第7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那是一個全新的燕子。故事的框架沒有變,一個被遺棄的孩子,幾番轉手,落在大漠深處的老人手裡,終於活下來了。我們有理由相信這個故事裡的燕子更真實更貼近實際。她的生身母親,那個上海知青,傾其所有把嬰兒裹了又裹,放在地頭。地裡幹活的人沒有女知青設想的那麼快發現嬰兒,那都是零零散散分佈在沙包間的莊稼地,沙土混著土塊,無論除草間苗還是鬆土,總是磕磕碰碰。置放嬰兒的那片地裡長著土豆,正是秋末收穫季節,土豆葉子都敗落了發黃發黑了,野兔沙狐忙出忙進,收土豆的兩口子第二天才發現嬰兒,已經氣息奄奄了,更要命的是霜凍的威力,幾乎毀掉嬰兒的生命。

命算是救下來了,霜凍的痕跡留在嬰兒臉上。到底是女知青,如果是當地婦女,她要遺棄孩子,她會把孩子遮得嚴嚴實實,只要給嘴和鼻子留下出氣的地方就可以了。一句話,孩子滿臉凍瘡。長到兩歲還長不出個人樣,兩口子失去了信心,送給另外一家。也只能往沙漠深處送,那裡更偏遠,更荒涼人煙更稀少,一棵草都顯得很珍貴,一隻貓一隻狗,甚至沙地裡亂躥的四腳蛇都是人的好鄰居。這個沒有人樣的女孩子轉了好幾家到這裡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她自己都能意識到這一點,她那一直扭曲的小臉蛋,開始有了生氣,眼睛也活躍起來。

那時候她大概有五六歲吧。她是在春天,五月份的時候到托里縣的沙漠裡來的,星星點點的駱駝刺剛出新芽,沙丘一個連著一個,光光的,一小撮一小撮被風吹起的細沙跟冒起來的煙一樣,駱駝刺長在沙丘底下,就容易讓人看成一堆堆綠色篝火,大火圍著灰燼一樣的沙丘,沙丘是固定的,在春天的陽光下一閃一閃。孩子第一次感受自然的恩惠,那也是老爺爺老奶奶第一次帶她到野外去。其實到這裡才僅僅一個禮拜。她還記得老爺爺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老爺爺把她抱起來,又舉起來。

「哈哈,我有孫子啦。」

她一直被人家當女兒養著的,轉過的這幾家人都把她當女兒,這家人也一樣,提醒老爺爺是女兒不是孫女,顯然不滿意老爺爺這麼輕鬆地拔高自己。主人是個四十出頭的農民,他可不想讓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佔輩分上的便宜。老爺爺完全是出自內心地喜歡孫女這個稱呼,好像他有過兒子一樣,他和老伴活了大半輩子,養了羊養了雞養了牛養了駱駝就是沒有子女,一下子擁有這麼一個小傢伙,他就抖起來啦,他就輕輕鬆鬆地把那些給孩子當過爹媽的人都收為義子,是個小丫頭嘛,理所當然就是孫女。

「噢喲,我的小孫孫。」

老爺爺根本不理中年漢子的抗議和爭辯,抱著孫女大步走出了院子,跨上牛車,不要吆喝,牛車就嘩啦啦動起來。

確實不是什麼好車子,渾身散了架的老牛車,嘎吱亂響,整個大地都在吱哩吱啦地響,春天了嘛,石頭都在冒汽兒,那些枯草幹樹枝被嫩芽擠破了,在風中瑟瑟發抖,新芽也跟著抖,抖得不一樣嘛。老爺爺的花白鬍子差不多就是綠芽抖動的樣子,老爺爺在路上親了孩子好幾次。剛開始孩子哆嗦,第二次孩子就適應了,也安靜了。打出生以來,孩子就處在莫名其妙的緊張狀態中,那場霜凍加上一次次的轉手,那種緊張一直掛在孩子的臉上,老爺爺的鬍子跟刷子一樣一下子就把往日的一切抹平了,孩子真正地安靜下來了。早早等在大門口的老奶奶,好像跟老爺爺約定好了似的,老遠就叫孫子,我的乖孫子!老夫老妻了,肯定有一種默契。村裡的大人小孩,牛羊和雞都圍著牛車,也都覺得老奶奶應該有這麼一個孫子。老奶奶也有跟老爺爺不一樣的地方,孩子一下子就感覺到他們之間的不同,老奶奶竟然用了漂亮這個詞,老奶奶乖孫子乖孫子地叫著叫著,就叫出了多漂亮的孩子啊!老奶奶就說不出話了,她的手在說話,摸著孩子,上上下下哆哆嗦嗦地撫摸,最後縮小到孩子的頭上。孩子的頭髮稀稀的,黃黃的,可奶奶手指的動作好像在撫摸綢緞,在撫摸牛犢羊羔,老奶奶的手在不斷地告訴孩子:你多麼漂亮啊,你是個乖孩子,你還是漂亮的孩子。孩子的眼淚就出來了。

在燕子的記憶中,那肯定是第一次流淚。再遙遠一點,被生身母親遺棄在野地裡,被大漠秋天的霜凍凍僵的時候她都不曾哭過。被人收養,也不曾哭過。大人就說這丫頭怪啊,怕是凍壞了,不會哭了。那個漫長的秋夜裡她大概哭過頭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沒有哭。當然也沒有眼淚。眼瞳裡的寒光肯定是有的。在以後被人不斷收養的過程中,她受的委屈越來越多。她會走路了,她會幫大人幹活了,村裡的孩子就欺負她,叫她臭丫頭。她一聲不吭。她攥著拳頭,死死地盯著對方,她的臉上捱了棍子、泥巴,還有石頭,她不哭,她直直往對方跟前走,她那張臉啊,凍瘡的痕疤還沒有褪盡,又新添了石頭和棍子的青傷,都裂開了口子,有淤血但不流血。咬著牙攥著拳頭,一步一步向對方走過去,那也是個孩子,是村子裡最頑皮的男孩子,男孩子再也舉不起石頭了,哇一聲哭了,好像捱揍受欺負的是他。每到一個新地方,這種事情總要重複一遍。大概是第三家吧,燕子長高了一些,燕子聽到的不再是臭丫頭,而是醜丫頭,也可能開啟始就該叫她醜丫頭,北方方言臭醜不分,再說燕子也沒有這個意識,去分辨臭醜的不同,反正是罵她,她幹嗎那麼冷靜地去分析。現在不一樣了,懂事了,不光是哭不哭,流淚不流淚的問題了,說老實話,捱打的事情反而少了,幾乎沒有了,可她一點也不輕鬆。那正是她意識到自己是女孩子的時候,「醜丫頭」這個詞跟子彈一樣準確及時地打中了她。她一下子就沉默了。她破天荒照了鏡子,鏡子裡照出來的確實是個醜丫頭,滿臉凍瘡留下的疤痕,還有一股子怒氣,還咬著嘴唇,頭髮又稀又黃還刺愣著。她很傷心,但她沒有眼淚,沒有哭!她那麼難受。應該是她最難受的一天,捱打捱罵根本跟這種錐心的難受沒法比。從這要命的一天開始,她變得更醜了。家裡人都在議論這件事。這麼醜的丫頭怎麼辦啊。她聽到了,她的眼睛就添了一層絕望的色彩。大家不敢看她,養父養母側著臉跟她說話。一句話,家裡對她失去了信心。她被轉送的節奏也加快了。儘管她是個勤快的孩子,手腳麻利,能吃苦,可一想到這麼醜的一個女孩子養在家裡,家裡人就喘不過氣來。她一路下來,從托里縣那些肥沃的綠洲地帶往沙漠那邊遷移。反正她都習慣了。大地上的綠色越來越少,村莊也小了,再也見不到熱熱鬧鬧的村鎮了,都是靜悄悄的幻覺一樣的散落在沙包間的小村莊,幾十戶人家,甚至十幾戶,七八戶人家,院子外邊就連著沙漠。人煙稀少,土地和草木也少得可憐。可還是有人家住這裡。燕子是屬沙漠的,她並不是沒見過沙漠,在沙漠邊緣地帶跟沙漠腹地是不一樣的,沙丘一下子到腳底下了,燕子就是在這種氣氛中被老爺爺接回家的。那些沙丘就像大火焚燒過的灰燼,荒涼而溫暖。老奶奶用手撫摸她,在反覆不斷的撫摸中告訴她:「你多麼漂亮啊,你是個乖孩子,你還是漂亮的孩子。」她的眼淚出來了。

她的小肩膀一抖一抖,她的腦袋被老奶奶抱著,她的眼淚把老人家的胸口都弄溼了。她醒來的時候躺在土炕上,天不冷,有些涼颼颼,老人家為她裹了羊皮袍子,柔軟光滑的羊毛擁在她的下巴底下,她睜開眼睛就感受到一卷卷波浪似的羊毛。太陽已經很高了,照在大地上的是純金色的光芒,她從羊皮袍子裡爬出來,就像剛剛出生一樣。她站在地上還在看土炕上的羊皮袍子,她還伸手去摸了摸,裡邊熱乎乎的,她的體溫在裡邊,分毫不減。奶奶喊她吃飯,一大碗牛奶,上邊有一層厚厚的黃油。她聽奶奶叫她乖孫子,她就覺得她是有父母親的。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老奶奶那麼自信,這就是我的孫子!這是不能含糊的!這是不容置疑的!她就用筷子挑起金黃的奶皮,幾下就吃掉了,她端起粗瓷大碗,咕嚕咕嚕一口氣喝完了牛奶。她還吃了兩個饃饃。好像長高了一大截。爺爺奶奶對視一下,那神情好像在說:咋樣?是個漂亮的孩子吧!那頓早飯,她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夢醒後的第一頓飯,她不但記住了牛奶,她還記住羊皮袍子和純金一樣的陽光。

爺爺親手宰了一隻羊。秋天了嘛。羊從夏天開始長膘,長到秋天膘像雪花一樣很厚了,很白了,有香味了,揪住耳朵你就知道大肥羊跟一座山一樣,跟沉甸甸的金塊一樣,爺爺宰掉的就是這麼好的一隻羊。差不多全讓她吃掉了。她並不是沒吃過羊肉,可從來沒有這麼集中地吃過一隻大肥羊,而且是精心料理過的。爺爺從沙漠裡從草原上弄來各種草藥,跟羊肉燉在一起。老人家決心從她受罪的第一天,也就是那場霜凍開始醫治,羊肉加上草藥,加上老奶奶的精心調理,她一天天壯實起來,底氣也足了,臉色也紅潤了,凍瘡留下的傷痕縮小了好多,更讓她感動的是沒有人叫她臭丫頭了。也不像以前幹那麼累的活,家裡有幾隻羊,她放羊就可以了。

走出村子就是沙包,羊在沙子裡啃那些星星點點的草星子。她坐在沙包上,裹著大圍巾,奶奶給她裹上的,這裡的女人出外幹活都是一塊紅圍巾,把腦袋嚴嚴實實裹起來,只露出一雙眼睛。奶奶告訴她:「漂亮丫頭嘛,你就該扎大紅布!你走到哪裡羊就跟到哪裡,羊就能從沙子裡吃到草,你千萬不要離開羊啊!」老人家就把羊交給她,羊果然在沙子裡吃到了草,羊吃一吃,還要抬頭看她。羊看到的是一團火紅的影子,羊就放心了。她走到羊跟前,她蹲地上仔細看,她把羊嘴巴掰開,羊也不反抗,羊腦袋貼在她懷裡,任憑她的小手在嘴巴里掏啊掏。掏出來一截白生生的草根,跟蟲子一樣,跟蛇一樣。她驚訝得大張嘴巴,她的手都張開了,蟲子一樣的草根在手心裡動呢,草根也很驚訝,不等羊吃完,就鑽到羊嘴裡去了,鑽到喉嚨裡去了,鑽到脖子裡鑽到胸膛裡鑽到肚子裡去了,她就這樣看著羊嚥了草根。

沙子底下全是草根。沙子和草全被羊吃掉了,大地消失了,天也消失了,天地間只有一個紅頭巾的小丫頭。

好多年以後燕子知道那是沙漠裡特有的海市蜃樓,跟鏡子一樣把她的夢想映照出來了。

她和她的羊回來了,村裡的人都在看她,看著看著就小聲議論起來:「她這麼神氣!」「嗬嗬,就是嘛,這麼神氣。」「喂,丫頭,你這麼神氣啊。」「你有啥好事嗎,你這麼神氣!」議論聲越來越大。她不但神氣,還有了笑容。「哈,她笑了。」她就這樣回到了家裡。

奶奶看見她的笑容,爺爺也看到了。他們不說,他們摸她的頭髮,一遍又一遍,跟梳子一樣,很舒服地滑過她的額頭,頭頂一直到後腦勺,從爺爺奶奶的笑容裡,她看到了自己的笑容。她不禁捫心自問:「我從來沒有笑過嗎?」她的笑容如此陌生,人們有理由這麼大聲議論。也就是在這種時候,爺爺奶奶也沒有說話,還是一個勁地撫摸她,笑呵呵地看著她,她心頭的疑慮消散了。她相信她會笑,她就笑了。爺爺和奶奶那期望的眼神分明在問她:「孩子,我們知道你遇到了好事,快快告訴我們吧。」她就仔細地描述她所見到的大漠奇觀——爺爺奶奶一口咬定:「那個漂亮女孩就是你。」

「女大十八變,孩子,你還要變。」

「還要變?」

「對呀,對呀。」

「我會變成啥樣子呢?」

「漂亮啊,越變越漂亮。」

「爺爺,你聲音小點。」

爺爺說話跟馬叫一聲,有一股子昂揚的氣勢,爺爺看見他的乖孫孫小貓一樣縮在地上,爺爺就壓低嗓門,跟說悄悄話一樣對著她的耳朵告訴她:「你會越變越漂亮的。」爺爺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心思。爺爺給奶奶下了命令:「這是咱們家的秘密,不能讓外人知道。」爺爺閉上院門。院門是樹枝扎的,院牆只有半人高,小孩都能跟進來,可有院牆跟沒院牆是不一樣的,閉上門跟門大開是不一樣的。奶奶完全贊同爺爺的意見。奶奶平時可不是這樣,院牆以內的事情她說了算,爺爺要多嘴,奶奶就跟爺爺吵,奶奶厲害著哪。除非爺爺摸中了奶奶的心思。奶奶比爺爺細心多了:「不能讓外人知道,咱們也不能說。」奶奶在飯桌上宣佈重大決定:「咱們家的秘密就得記在心裡。」奶奶給每人的碗裡舀上羊肉燉洋芋,開飯前大家先記住她的話。奶奶就像一個女王。有了秘密就跟有了信仰一樣,不要說孩子,兩個老人精神為之一振,眼瞳都能看見了,都亮了。

夜幕降臨,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天地嚴嚴實實地合在一起,風在沙漠上跟貓一樣輕手輕腳在找吃的。風是抓不到老鼠的,連四腳蛇都抓不住,連沙丘上的沙子都抓不住,沙子從風的手指間簌簌落下來,風吃什麼呢?風什麼都吃不到,風老是這麼躥來躥去,風就舔沙子,輕輕地舔著沙子。

燕子問奶奶:「家裡人都不能說嗎?」

「願望是不能說出來的。」

奶奶跟老綿羊一樣護著她,有聲音了,那麼古老而悠長的聲音,在很遙遠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說著。

「肯定有過這樣的年代,願望可以變成現實,那可太久遠了,有多麼遠啊,大概人剛剛會走路吧?剛剛會吃東西吧?太陽跟果子似的掛在樹梢上,太陽是不落的,就是那麼一個年代!太陽一會兒變成果子一會兒變成鳥兒,反正太陽老待在樹上。那時候人們的願望很簡單,男人只想吃飽肚子,女人只想漂亮一點,事情就這麼簡單。可到了後來,這些簡單的事情就很難實現,成了人們的願望。」

好多年以後燕子才知道奶奶是有閱歷的女人,到過庫倫,到過伊爾庫茨克,到過海參崴和黑海。爺爺呢,一輩子也沒有離開過沙漠,在奶奶之前也沒有碰過任何女人。奶奶跟著駝隊路過這個沙漠腹地的小村莊時,看見了白楊樹底下的破破爛爛的小院,小院裡的黃泥小屋還有那個粗壯的大漢。那麼高的漢子,跟院子和房子一點也不相稱,院子和房子就像他隨身攜帶的箱子,隨時都可以拎著走。只有那一排白楊樹跟他是相稱的,那麼高的樹,樹冠跟白雲混在一起,雲朵就罩在樹頂上,樹把天空變成了一座宮殿,那個端著瓦盆大口大口吞嚥羊肉燉土豆的漢子就是宮殿的主人,他嚼咽的羊肉有拳頭那麼大,跟羊肉燉在一起的洋芋全是圓的,雞蛋那麼大,切都不用切,他就這麼吃啊,駝隊裡的俊俏女子看得臉紅心跳,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駝隊離開村莊,在幾十公里的沒有人煙的地方,駝隊發生了戰爭,結局是出人意料的。女人要留在這裡了,女人的情人在械鬥中喪命,摺疊起來,裝在紅柳筐子裡,架上駝背,由他兄弟帶回中原老家,女人要留在這裡過日子了。

在後來傳說中,女人親手宰了情人,情人的兄弟也捱了一刀,女人就這樣了結了她動盪不安的生活。情人讓她期望太久了,她把北半球都跑遍了,情人答應她這是最後一筆買賣,成交後就回老家,誰也沒想到沙漠腹地有這麼安靜的一個小村莊,七八戶人家的破破爛爛的小村莊,一排筆直高大的白楊樹一個大嚼大咽的三十歲了還娶不到媳婦的壯漢讓女人動心了。這哪兒是動心啊,簡直是決堤,是洪水氾濫,一瀉千里,不可收拾。直到情人喪命刀下,這股激流還在奔騰,還在喧嘯,直撲幾十公里外的安靜的小村莊。

駝隊裡的駱駝和男人眼睜睜看著女人越過一個又一個沙丘,身上的血衣隨風飄散,刀子跟白魚一樣鑽進沙海倏忽幾下不見了。沙子真的成了海,女人赤身裸體,在沙海里起伏出沒,女人的皮膚是那種麥子的顏色,跟金黃的沙子那麼接近,跟陽光也是接近的。女人快到村莊時女人身上竟然有了衣服,誰也沒有注意她是怎麼穿上去的,反正她是穿戴整齊走進村莊的。幾十公里外的駝隊的男人們看得清清楚楚,大漠難得的好天氣,空氣那麼透明,血腥味很快就盪滌一空,那個捱了一刀的失去哥哥的漢子被大家死死地摁著,現在可以放開他了,他腦子靜下來了,他們的老大隻說了一句話:駝隊本來就不該帶女人。

女人回到她該去的地方了。你還要怎麼樣?駝隊見過的沙漠可是太多了,多大的事情都可以讓沙子過濾掉。女人也一樣,女人的那些事情,兩個沙包就對付過去了。

女人留在這裡是有道理的。遼闊的中亞細亞大地,不問你的過去,只看你的現在,女人就相信她的現在。

那個長著白楊樹的院子需要女人,那個破破爛爛的黃泥小屋需要女人,那個大嚼大咽的壯漢需要女人,女人理所當然地進去了。男人不在,男人下地幹活去了,整個村莊沒人知道幾十公里外發生的事情,狗和貓都不知道,鳥兒都不知道。門虛掩著,這裡的人家沒有頂門的習慣,再說也沒有鎖子,女人輕輕一推就進去了。女人好像在這裡生活了好多年了,一點也不生疏,絞水洗衣服,做飯。做飯時女人淚流滿面。跟著駝隊奔走這些年,大多時間是支著石頭做飯,怎麼簡單就怎麼來,碰到牧人的帳篷,她就熱眼望著那些煮奶茶煮羊肉的女人,她是客人她插不上手,到了城鎮,吃飯館對她是一種折磨,飯館裡都是男人。她跟情人吵過鬧過,後來就不吵了不鬧了,該怎樣還怎樣。她改變不了什麼。她突然站在鍋臺跟前操作,她就激動得不得了,她一邊擦眼淚一邊揮舞菜刀,點火拉風箱的時候她的腦子裡閃出那個男人的影子,她也沒有絲毫的膽怯與生疏,她相信她是他的女人了,她顯然忘了她剛剛宰掉了一個男人。她有什麼必要記那種事情呢?她見過大世面,她就有這種魄力,很果斷地了結了一切。情人倒在她腳下時眼神那麼複雜,好像一定要讓她去猜,她的眼神反而單純而坦蕩,這就讓這個瀕臨死亡的男人更迷惑不解了,一句話,情人至死都不明白,女人的心變得這麼快,簡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片刻間情勢大變,另一個男人和另一種生活已經滿滿當當佔據了女人的心,就這麼簡單。劃了三根火柴,點燃的是麥草,有莊稼和土地的芳香,那頓飯竟然燒的全是麥草,冒出的炊煙那麼青那麼直,一直鑽到藍天的心窩子裡去了。

男人以為走錯了門,進來出去,又進來,以為天女下凡。一起過日子過了大半年了,才覺著面熟,才知道是駝隊裡的那個女人。男人告訴女人,那天是有兆頭的,他扛著鋤頭下地百靈鳥一聲不吭落在鋤頭上,趕都趕不走。他幹活的時候,一鋤頭下去挖出一條蛇,蛇順著犁溝到地頭去了,老鷹旋下來,抓起蛇飛不到幾十米,老鷹就叫起來,老鷹讓蛇咬傷了,丟下蛇歪歪扭扭跟中彈的飛機一樣滑向沙漠深處,那隻鷹是活不了多久了。好多年以後,男人才知道,那正是女人新殺掉情人的時候。女人這樣告訴丈夫:我不殺掉他他不會放過我,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丈夫沒有見過世面,可丈夫一點也不笨,丈夫告訴妻子:「我們給他修座墳,祭奠一下。」

丈夫在沙漠裡跑了十幾天,找到了鷹的屍體,埋在地頭,算是那個男人的墳墓。

妻子說:「就是回到家鄉他也閒不住,那顆心野得厲害。」

丈夫說:「其實你成全了他。」他們一邊燒紙錢一邊談論那個死去的可憐的人。

「老天爺是借了我的手呀,他手上沾的血太多,跟他過了那麼久我也得沾一點。」

「他應該早早娶了你,得搞一個儀式。」

「你懂這些?」

「男人都懂這個,我是個莊稼人,我跑的地方絕對沒有一個牲口跑的地方多,可我懂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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