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正如這個男人所言,在以後漫長的日子裡,這個男人熱愛土地,也熱愛牲畜,他種的莊稼待在地裡跑不掉,他養的牲畜到處亂跑,他根本不管,他告訴妻子:「它們會回來的,它們認路呢,它們不想回來肯定是下決心不回來了,找也沒用。」正如他所言,他那些跑丟的牲畜過個十天半個月全都回來了。也有不回來的,絕不是牲畜的錯。再過十天半個月,會有一個外鄉人來討水喝,當地的風俗喝了水還要吃飯。客人離開時會留下一包東西。裡邊有足夠的錢幣,還有牲畜的骨頭,羊拐什麼的。客人如果是個窮人,會留一樣貼身的物件,甚至是一塊石頭。在大漠深處,人跡罕至的地方,可以順手牽羊解一時之急,緩過勁來,會沿著牲畜的蹤跡追到主人家裡,報答救命之恩的。光打蹤這個本領就很了不起了。對主人來說,那是牲畜的造化。

妻子很快就適應了丈夫的這個古老而神聖的習慣。夫妻倆鬧彆扭的時候,妻子就忽然想起這個莊稼漢的厲害,因為妻子曾萌發過離家出走的念頭,她畢竟有過顛沛流離的生涯,冒險的衝動時時會出現在腦子裡,馬嘯鷹啼駝鈴總會打破她平靜的生活,她就開始收拾行李。女人出走的時候無非就是收拾一個小包袱,箱箱櫃櫃裡到處是那些羊拐,純一色的,硃砂染紅的,還有用地精鎖陽染的呢,還有牛的鎖骨,鑲上寶石、金子、銀子,那都是飄遊四海強悍無比的漢子們,以各種方式表達對丈夫由衷的敬意。她是認識過這些男人的,他們全都是後退著走出院子,他們跨上馬時會讓馬發出悠揚的歡叫,那些徒步走出的漢子會在沙包那邊唱起歌的。女人撿起羊拐和牛的鎖骨,碼在桌子上,整整齊齊,女人摸到了抹布,抹布和手動起來,她一下子成了一個勤快的女主人。她在房子裡閃出閃進,房子就有了生氣。還有院子。自從她踏進這個家門,羊增加了一倍,雞也養起來了,菜也種起來了,還有果樹,還有向日葵,房子後邊的荒地就是果園和菜園子。還有地頭墳墓。

第三年還是第四年,她上墳的時候,再也沒有罪惡感了。她在墳頭擺上瓜果肉菜,都是自家產的,也都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老江湖生前一次次描述過的安靜的田園生活。為什麼要回老家呢?回到那個大家族,又重新開始家族內的爭鬥。躺在這個地方多好。丈夫所講述的鷹肯定是他的歸宿啊,至於那條蛇就不用多解釋了。女人完全解脫了,輕鬆了,再也不想和丈夫鬧彆扭了。

女人在收養燕子以後,甚至產生這樣一個奇怪的念頭,這是她說胡話時說出來的,一直說到天亮,自己把自己說醒了。

孩子比她醒得更早,被一會兒摟緊一會兒鬆開,孩子嚇壞了,還叫了幾聲,沒用,奶奶的夢話滔滔不絕,孩子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孩子聽到了海參崴,庫倫,伊爾庫茨克,最後的落腳點是托里,孩子只知道托里,孩子充滿了好奇心。奶奶的夢話斷斷續續,真真假假,孩子還是喜歡聽的,孩子也習慣了奶奶的動作,有幾次差點把她捂死。奶奶聲淚俱下的時候,抱著她渾身發抖,孩子都要暈過去了。孩子忍著完全是出於好奇心,孩子也有了對策,掌握了奶奶發抖的規律,孩子的手就飛快地插到奶奶的胸口,孩子的腦袋就有了空隙,無論奶奶再怎麼顫抖她都能呼吸。

這中間,爺爺醒來過一次,爺爺出去解手,爺爺對奶奶的胡鬧一點也不干涉,爺爺只是過來摸摸孩子的腦袋,孩子的兩隻小手護著自己,爺爺就放心地出去了。門口躥進一股涼風,還有大團大團的月光,跟牛奶一樣稠乎乎的帶著甜絲絲的香味四處流淌,也跟牛奶一樣很快結了一層黃燦燦的奶皮。爺爺方便完了,爺爺身上塗滿了牛奶一樣的月光,就像披了一件名貴的大氅。爺爺躺下就睡,是那種呼呼大睡,爺爺身上的月光很快也結了奶皮,香噴噴的,黃燦燦的,跟一尊臥佛一樣,爺爺睡得真香啊。估計爺爺不止一次地讓奶奶這樣折騰過,孩子來了以後,爺爺就解脫嘍,爺爺可以睡安穩覺嘍。爺爺也是有好奇心的,爺爺跟孩子單獨相處的時候,老少兩人就會交換情報,核心內容就是奶奶瘋狂的夢話,如此精彩的故事,一套又一套,相比之下,孩子知道的要比爺爺多得多,爺爺就抱怨奶奶偏心。哪個奶奶不偏心孩子呢?他們收養的是孫女,不是女兒,隔代親嘛,孩子是老天爺送給他們的寶貝。奶奶的心一下子就偏過去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奶奶滔滔不絕地說啊說啊,奶奶使著勁地訴說啊,奶奶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抖出來了。燕子那時候就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人心的隱秘,人的那顆心呀裝著許許多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更要命的是還有許許多多自己永遠也不想知道的事情,會在特定的情況下驟然爆發,讓你防不勝防。幸好是自己疼愛的孫女。

天光大亮,奶奶徹底地醒過來了,奶奶臉上的懊悔和沮喪也是很明顯的。燕子那麼懂事,燕子欲言又止,燕子馬上就明白了,奶奶如果沒有如此瘋狂如此流暢的內心獨白奶奶會憋死的。

奶奶帶著燕子去沙包裡刨梭梭柴時,燕子發現奶奶如此熱愛大沙漠。祖孫兩人已經到了沙漠腹地,連駱駝刺都沒有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前這裡生長過大片茂盛的梭梭。梭梭可以固沙,一簇梭梭總是跟大鳥似的用它的巨翼護著一個山丘似的沙包,沙包是動不了的。梭梭的根鬚綿延幾公里汲取水分,水乾了,幾十公里甚至幾百公里的地下全都乾透了,梭梭的枝杈和葉片還能從空氣裡汲取水分,這樣又可以活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空氣也幹了,遠方的風也乾乾的,梭梭也就幹了。太陽的金箭把它射穿了,乾透的梭梭全是萬箭穿心的樣子,就像古歌裡反覆詠唱的戰死沙場的壯士一樣,它的力氣一下子消失了,它再也收攏不住沙了,那些堡壘一樣堅固的沙丘一下子就散了架,綿軟起來了,跟棉花一樣了。綿軟起來的沙子成了奔騰的大海,沙子淹沒了梭梭。生活在大漠裡的人們在幾百年後從沙包裡打撈出幹梭梭當柴火燒。那可真是好柴火呀!它把太陽射在它身上的箭全都射出去了,你想想吧,跟諸葛亮草船借箭一樣,它借了太陽幾百年的利箭了,簡直是一個火焰噴射器,轟轟隆隆呼嘯著咆哮著怒吼著,就像地球張開大口在傾瀉岩漿。

這都是燕子上學以後上地理時聯想到的。她還清清楚楚記得奶奶點燃幹梭梭烤野兔的情景。

在固定沙丘和流動沙丘的過渡地帶,長著沙蔥之類的植物,沙雞野兔沙狐就生活在這地方。村裡的人也把獸夾子設在這裡,隔天去轉轉,總能抓到野味。奶奶跟大俠一樣,從鐵夾子上取下野兔順手在野兔耳朵後邊一劈,兔子就嚥氣了,動作快如閃電,又側著身子,燕子壓根就沒看見。燕子牽著牛車,奶奶把野兔丟在車上,牛車晃晃悠悠,祖孫兩個一會兒坐車,一會兒下來走走。太陽在頭頂飄來飄去,跟大氣球一樣,太陽不怎麼熱,吹過沙漠的風溫乎乎的。奶奶說,草原那邊下白雨啦,風跟洗澡水一樣,舒服極了。奶奶的腦袋裡好像裝了儀器,總是很準確地找到梭梭柴的位置,用鐵筢筢刨啊刨啊,從沙丘裡刨出一條溝,把整棵的梭梭拉出來,牛車也就滿滿當當了。用繩子紮緊。可以歇口氣了。燕子把草料袋掛在牛脖子上,牛嘴巴就跟鋸子鋸木板一樣響起來。奶奶收攏起地上的梭梭碎屑,點堆火烤野兔。野兔叉在梭梭樹枝上,奶奶做個示範,交給燕子,燕子高興壞了。吃了肉有了力氣,奶奶的興致就起來了,奶奶就大談沙包的好處。燕子聽著聽著就明白了,奶奶喜歡托里水一樣的沙包。奶奶流浪的日子裡睡的是戈壁灘,走私販子不會進沙漠的,沙漠留不住路標,戈壁灘就不同了,是固定不變的,走私販子的秘密通道都在戈壁灘和荒山野嶺。他們總是繞著沙漠走,萬不得已,也是催促駐隊快速穿越沙漠,絕不停留,沙漠容易成為走私販子的葬身之地。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沙漠可以抹去一個人複雜的經歷和內心的傷痛。

燕子還記得奶奶最後一次對她的折騰,誰也沒想到那是最後一次,奶奶也沒想到她的內心獨白要結束了,她說得那麼誠懇,那麼透徹,看樣子她要把心裡話全說出來了。那也是她了斷情緣的另一種說法。

最後一筆生意,大獲成功,完全出乎大家意料,包括她。可以說是情人一個人的功勞。

大家都累了,她第一個喊累,她是女人嘛,她最有資格喊累,她的聲音感染了大家,大家吃飯。在他們的宏偉計劃中,這是最後一頓野餐了,吃完大家就散夥,回口裡回故鄉。也有留下來的,大半是本地人,肯定會留在天山腳下,散落到那些小島似的綠洲上去。大家手裡的錢足夠過上安靜的日子。花天酒地是談不上的,過上小日子是沒問題的。女人總是比男人心細,她還沒意識到那美好的定居生活時,她就在竭盡全力準備這頓飯。

天知道她是從哪弄來的茶葉和牛奶。她後半夜就離開宿營地拼命往戈壁外邊跑,她竟然找到了一個小村莊,被戈壁灘緊緊圍起來的小塊綠洲,一眼可以望穿的小綠洲擠著幾十戶人家。太陽剛剛升起,灰濛濛的塵霧跟布簾子一樣籠罩著大地,上天保佑,她碰到的是一個年輕姑娘,人家也不懷疑她的身份,就賣給她牛奶和茶葉。她匆匆離開,走上石岡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安靜的土房子,稀稀落落的白楊樹,走動的牛羊雞還有衣著破爛下地幹活的人。她馬上要過上這種日子了。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宿營地在泉水邊,她煮了奶茶。大家來本還要睡一兩個時辰的,奶茶的香味把他們弄醒了,抽抽鼻子以為是做夢。她太投入了,她彷彿在廚房裡操作,有人喊叫:「嗨,你在大賓館招待弟兄們嗎?」她就滿口答應。人家喊什麼她就答應什麼,有人開她玩笑了,「哈,奶,哪來的奶?是你的奶嗎?」「你想給我當兒子。」大家笑,情人也大笑。走私販子騎的都是快馬,都是不下崽不下奶的公馬,大家笑夠了,還是不明白奶是從哪來的。她也說不清了,她把牛奶兌進茶水,盛在碗裡,她擦擦眼睛看了又看,陽光普照的千里戈壁,鬼知道從什麼地方走出去竟然找到村莊找到牛奶和茶葉。確確實實是新鮮牛奶。奶茶已經喝到肚子裡了,大家明白附近有村莊。走私販子是晚上紮營的,天亮他們就非常警覺。他們從來不讓女人單獨行動,上天有眼,女人成功地弄來了這麼好的奶茶,半個月沒有喝到奶茶了,都是啃幹饢,有時連水都喝不上。大家真心實意地讚美這頓奶茶,大家回憶起他們吃到的所有的好東西,俄國魚子醬,伊爾庫薩克的冰淇淋,在海參崴他們還吃到了鯨魚肉,輪船那麼大的鯨魚,他們看到了,也吃到了,都不如這頓奶茶好,新鮮牛奶,湖南茯磚,聞到味兒就渾身打戰。該她品嚐奶茶了,大家靜靜地看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最後一碗奶茶。遙遠的中亞細亞就是這種習慣,女人總是最後用餐,女人操持一切,侍候大家吃飽喝足,剩下的歸她,剩多少她就吃多少,吃不到她也會裝模作樣舀一碗水喝。她不止一次喝水充飢,大家都知道。大家看她喝下滿滿一碗奶茶,大家比她還高興。大家很快就要過上有女人有孩子的生活了。

他們的老大,也就是她的情人可不這麼想,老大趁著奶茶的興頭,還要幹一把,大家都愣住了。女人首先喊累。大家頻頻點頭。老大綰起袖子,伸出毛茸茸的胳膊,要大家學他的樣子,伸出胳膊試試,身上還有沒有力氣了?女人說:「那是留下過日子的。」老大笑:「過日子的力氣還用留嗎?是個男人就能過日子。」老大笑到這裡不笑了,嗓子往上一吊一下子變成鷹的嘯叫。

「咱們可不是一般男人啊,咱們是彆著刀子走天下的,咱們是男人裡的男人。」

老大把大家給煽起來了。有人嘀咕:「最後一回了,再也做不成那種男人了。」好像是告別演出,始終籠罩著悲壯的氣勢。大家很投入,每一道關節幾乎是出神入化,完美無缺,大家不能不欽佩老大的眼光,欽佩中夾帶著感激和感動。

老大的情緒特別好,不是一般的好,他開始留心城鎮上的漂亮女人。在闖蕩江湖的這些年裡,他在情人之外沾過不少女人,他從來沒有動過心,他的心始終在這個女人身上,這也是女人死心塌地跟隨他的主要原因。情人知道他的風流韻事,也是抱著寬容的態度。定居的生活就近在眼前,他走過那些漂亮宅子時自然而然就留意大宅子裡的女人,他的心就動起來了。平心而論,他的情人追隨他走南闖北,闖蕩的可不是口裡的江湖,那都是跨越好幾個國家的沙漠戈壁群山草原,情人變得粗獷暴烈,情人的一切都跟烈日和暴風雪連在一起。情人是意識不到的。只有在巨大的熱力融化下,她才能袒露出女人的天性。要命的是在他們最後一次走私成功的時候,那也正是老大對別的女人起了邪念的時候,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缺陷。他們經過一個巴扎,他們同時看到了正在挑選土耳其沙麗的少女,她是從他渾身的顫抖中把目光投過去的,她太熟悉這種坍塌般的一顫了。那一刻,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腕子他都沒有反應,男人血氣賁張,散發出讓人頭暈目眩的芳香,比他的汗氣更讓女人迷醉。少女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抬眼皮,血卻湧到她臉上了,她的光芒超過了沙麗……她眼睛發黑,神情呆滯。他們匆匆離開巴扎,跟大家會合。

他們已經把貨接到手了,穿越戈壁沙漠到另一塊綠洲就算大功告成,可以說成功一大半了。沒人注意她的神色。客觀地講,老大跟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樣面對美人就會失態,僅僅那麼一瞬間,老大就調整過來了。老大談笑風生,他那顆顫抖過的心呢?女人背對著他,女人整個身體在窺探他,女人身體裡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快要失神了。女人沮喪憔悴,女人感到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混在一群粗獷的男人當中,女人竟然能待下去?死心塌地待了那麼多年。她現在這副模樣,他們一定也以為她累了,她不是喊過累嗎?睡一覺就沒事了。他們就是這樣想的。

他們進入沙漠,一路都是沙漠,結著黑癧的固定沙丘,醜陋乾癟的雜草,野兔狐狸四腳蛇。她神情漠然,她落在大家後邊。不停地有人大聲吆喝。她本能地揮揮鞭子,她胯下的棗紅馬就會趕上去。馬好像懂她的心事,跟她一樣落落寡歡。給她換過三次馬,黃膘馬、青驄馬,剛騎上去龍騰虎躍,半個時辰就蔫下去了。她憋著氣呢。終於有人來問她是不是病了?老大說:「她有啥病?她結實著呢。」她聽見牙齒在嘴巴里錚錚響,跟鐵器一樣。他不知道她多麼恨「結實」這個字眼,以前她喜歡人家說她結實,老大,也就是她的情人,一直用「結實」這個詞,討她歡心的時候,如狂如癲的時候,「結實」這個詞常常讓她靈魂出竅!常年在馬背上折騰的女人能不結實嗎?她需要他在巴紮上面對白嫩紅潤的少女時所用的那個詞。他們不約而同把目光投過去的,他們不約而同感到萬分驚訝,儘管各自的驚訝迥然不同,她還是喜歡他用那個詞來騙她一下!假模假樣應付一下也行啊!她絕望而緊張,她不知道他還會說什麼,他下邊的話肯定會毀了她,她會爆炸!一個女人瀕臨爆炸,那樣子肯定很醜。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老大說:「她累了,累了……」誰也意識不到的軒然大波就這樣平息了。

她確實累了,她躺在馬隊唯一的帳篷裡睡過去了。她比誰都睡得死,她連夢都沒有,她在死沉沉的睡眠中也是那麼警覺,她聽見老大在帳篷外的篝火邊跟幾個貼心兄弟說心裡話。他們說到了良田、莊園、膠輪大車、長工、丫環、姨太太。走私販子中的老大老二老三們可以過上有個丫環有姨太太的生活,一般弟兄也就是有家有室有自己的高角牲口就不錯了。老大是胸有成竹的。老大的宏偉藍圖一幅一幅出現在遼闊的藍天上。戈壁的夜空,月亮跟大車輪子一樣承載著老大的夢想,還有熊熊燃燒的篝火,老大的臉膛被映照得神采奕奕。她透過帳篷把這一切全看到眼裡,她手裡的刀子一閃就在帳篷上劃拉一道口子。她的目光就嗖嗖地躥出去了。月亮、篝火,還有男人得意的臉!她差一點把自己殺了,她抓自己的胸口時把刀子也紮下去了,刀刃跟一塊冰一樣貼著內衣從乳房側面扎到氈上,可指甲扎進胸肉裡了。她跟受傷的母狼一樣裹著皮袍子嗚嗚咽咽嚎了半夜,她的手不停地抓啊抓啊,她把氈都撕開了,她抓到了大地,所謂大地其實就是一瀉千里的大戈壁,兩塊鵝卵石緊緊地攥在手心,跟天鵝蛋一樣,她憑著多年穿越大漠的經驗知道鵝卵石是天藍色的,她跟著這個臭男人東奔西跑的時候,常常被雲端上的呀呀飛行的天鵝迷惑好半天……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她離不開大漠……

他們開始爭吵,吵得很兇,她顯得那麼蠻橫,寸步不讓。一句話,不離開大漠。

有人勸老大想開點,待在大漠沒有什麼不好,這兵荒馬亂的世界只有大漠深處才是世外桃源哪,何況有這麼好的女人相伴。大家用藍天上的鷹來讚美老大的女人。

「嫂子是一隻鷹啊,天地要大,養在宅子裡會憋死的。」

老大也是鐵了心要回老家,要置辦家業。

「讓她當闊太太嘛,闊太太的天地還不大嘛。」

連老大自己也不相信他回到口內建辦了家業,心愛的女人會失去女人最寶貴的資本,老大賭咒發誓沒用的,他越發誓女人越相信他做賊心虛有一個很大的陰謀。

他們就這樣到了托里。

走私販子見多識廣,精通好幾種民族語言,蒙古人告訴他們這裡是托里,他們就心頭一亮,好像真的讓大海一樣明淨的湖水洗滌了一番,頓時神清氣爽。

在托里縣城交了貨,取了款,這是他們出道以來做成的最大最順手的一樁買賣,從俄羅斯轉外蒙古再到新疆,利潤大得讓人不敢出氣,每個人腰裡粗了一圈,老大的威信空前高漲,尤其在他們散夥的時候大贏一把,這就意味著他們以後的生活有多麼興旺!誰也不知道老大的路走到了盡頭。女人也不知道。女人在托里縣城顯得吃驚地平靜,托里小城人口不多,談不上繁華,漢人、蒙古人、哈薩克人都有,還有少量的白俄。老大一如既往地盯著漂亮女人看,她再也不生氣了,她甚至心平氣和地跟老大一起品評大街上的女人,她甚至嘲笑自己過於緊張,因為她發現她跟托里城裡的女人站在一起也不算醜,有種強悍之美。有個白俄女人騎著駿馬嗒嗒走過,那馬老遠對著她發出悠揚的嘶叫。白俄女人策馬過來,邀請她試試英國良種馬,這些白俄都是逃難的貴族,帶著財寶也帶著名貴的衣服和馬。她上馬的姿勢可是太好看了,她策馬行走的姿勢更讓人驚歎不已。好騎手並不縱馬疾馳,而是讓馬走碎步,當地叫壓走馬,有翩翩起舞的味道。白俄女人不相信她是個漢族,白俄女人一口咬定她是吉爾吉斯人,或許是卡爾梅克人,俄羅斯人總是把柯爾克孜人叫吉爾吉斯人。她糾正了白俄女人的叫法,白俄女人就稱她為白天鵝,天上的美人,地上很少見的。白俄女人笑起來的時候,那英格蘭駿馬也發出了悠揚的吹叫。她深情地望著老大。

「留在托里吧,鏡子一樣的地方啊。」

老大拍拍她的肩膀,她知道老大不會改變主意的,老大也不會讓她留在這裡。她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就在他們離開托里縣的時候跟老大一刀兩斷。

誰也說不清離開縣城時她那麼溫順,她都被自己的假象蒙遮了,直到托里沙漠深處的小村莊。金黃的沙漠,一切都是金黃的:牧草、莊稼、樹木、土坯房子,人和牲畜,無不金光閃閃。他們在這裡歇了一頓飯的工夫,一切都改變了,她的心沉在這裡了,她甚至連將要生活的院落都挑選好了,她的牛她的羊她的雞,其實她只看到她未來的丈夫跟兩隻羊和一頭牛。她去討水喝,男人連她看都不看,嘴裡塞著一塊洋芽,用筷子指指,她就到井邊的小桶裡舀了水。牛和羊也在井邊飲水,她舀水的時候牛舔了她的手背,兩隻羊在舔她的腳,她心裡啊呀一聲,她感到她的手腳長出了根鬚,跟蛛網一樣把整個院落給罩住了,包括那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她死死地盯著那個農民看,那個農民嚇壞了,頭低下,瓦盆把面孔遮住大嚼大咽,填飽肚子才是最頂頂重要的大事。她的心就這樣平靜下來了,她走得那麼從容舒緩,她耳朵裡全是刷刷的飄落聲,好像整個宇宙都在飄落,全都落下來了,整個秋天,輝煌的金色的秋天在這一天全都落下來了,一切都要有一個了結。她從來沒有這麼沉靜大氣,她把水遞給老大,老大一定很驚訝,抬眼看她一下,好多年以後她都在想她要是再問老大一句:「留下吧,留在這裡我們一起過日子。」老大會答應,因為她從老大的眼睛裡看到一種孩子氣的東西,好像他跟前站的是一位姐姐或者母親,可她是要在這金色沙漠裡做女人的,在這裡做女人很美很舒服,就這麼簡單!她沒有多說一句話。她甚至看到老大喝完水之後有點失望。

離開村莊的時候,老大已經很沮喪了,沒人勸他,沒人說話,大家都焦躁不安,不知要發生什麼事情。走了整整一上午,離開村莊很遠了,到沙漠深處了,有紅柳有梭梭,有百靈鳥在叫,百靈鳥竟然落到她手上。她看見一隻百靈鳥在她頭頂盤旋著叫,她就伸手去接還真的給接住了,她正想遞給老大看,老大也是死期已到身不由己,老大看見百靈鳥就來氣,就黑風罩臉破口大罵:「你這醜婆娘,你接一隻鳥兒你就白嫩了,你就苗條了。」她也不知道她手上的百靈鳥什麼時候變成刀子,那刀子比閃電還快,即使老大這種血債累累的老江湖也沒反應過來,刀子就準確無誤地扎進心窩把整個心臟給扎碎了。大口的血吐出來,她的一隻胳膊摟著老大的腦袋,另一隻拿刀的手在老大的心口撫摸啊撫摸,那動作可真像是在跟自己的情人親熱。他們激情澎湃的時候不是常常這樣嗎?老大的眼睛瞪得那麼大那麼圓,眼瞳裡的光爍亮耀眼,動人心魄,很快就暗下去了,暗下去了,就像寶石沉到水底,老大滑落在地上,老大全軟了……那時間是很短的,大家全愣了。老大的弟弟最先喊叫起來,他喊叫著撲向女人,大家把他拉住了。女人誰也不理直挺挺向村莊走去,一身的血氣,走到十幾步的時候,手裡的刀子跟魚兒一樣落到沙漠忽悠幾下就不見了。女人背上有一個包袱,裡邊沒有錢,全是她的衣服,女人對錢不感興趣,女人死心塌地跟著老大那麼多年真的對錢不感興趣,女人喜歡的那幾件衣服都是為老大打扮自己的,女人死心塌地要跟老大過日子的,女人等得太久了!……大家就這麼勸老大的弟弟,也不勸了多久,還真把弟弟給勸住了……

好多年以後,女人老了,老得一塌糊塗,即使這種時候,她也要把自己的故事講給孫女聽。燕子聽得渾身打戰,燕子問奶奶:「是不是他罵你醜婆娘傷了你的心?」

「他自己傷心。」

燕子就聽不明白,奶奶就告訴燕子:「百靈鳥都落在我手上了,我怎麼會是個醜婆娘?他發現我喜歡上別的男人了,他就受不了啦。」

「你不該殺他呀!」

「你個小丫頭你不懂,走私販子都是殺人不眨眼的傢伙,他要報復起來很嚇人的。你爺爺哪是他的對手,我不把他辦了,我就沒好日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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