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大群大群的鳥兒飛向天山以南,或者沿天山向東南飛去,都是從阿爾泰山,從北亞大草原上來的鳥兒,跟大河一樣流過秋天的高空。天空越來越高,還滿足不了擁擠的鳥群,天空繼續遼闊著繼續深下去。也只有這個時候,天空才能顯示自己的容量,在遼闊和深邃的後邊,連天空自己都想不到還有更遼闊更深邃的空間,還有另一番天地。天空不斷地驚訝,又興奮又好奇,如此這般已經有好多年了。鳥兒若干年是要換一茬的,一代又一代的鳥兒樂此不疲,把新鮮和驚奇帶給天空,天空就不斷地伸展,不斷地遼闊,不斷地深下去……天是有盡頭的,藍色的秋天藍得發青發黑的時候,從天空深處就湧出秋天更遼闊更深沉的,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氣象,白雪一閃一閃……無論是飛禽走獸還是大地上的人,總是在秋天最深沉的時候,看見夢幻般的白雪,比閃電要快,倏地一閃,不由讓人眼前一亮,又沉思在秋天的輝煌裡。

燕子是在單位的小房子裡看見那輕盈的亮光的,她忙了好幾個鐘頭,做完賬,擰開水杯,喝一口熱茶,窗簾就譁一下起來了,她的目光就看到了窗外,她就看見一群天鵝啊啊叫著飛到天那邊去了。那麼多的天鵝飛走了,留在天空的影子還在盤旋。燕子以為是幻覺,就把眼睛眯細一點,目光就更遙遠了,就看見了天山腳下湧動的畜群。牧人和牧畜到冬窩子去了,灰塵也遮掩不住羊群所固有的潔白,慢慢地變成白點子。燕子早都喝乾了杯子,茶葉都吸到嘴裡了,她還是喝,杯子空了,杯子都發出嗡嗡的聲音,她的呼吸裝進杯子裡了。燕子放下杯子。

燕子取出她摺疊的帆船,還有羊,全是公羊,全都長著彎彎的大角。燕子知道自己要做一件大事。燕子去找領導,請了假,領導簽了字,笑了:「去結婚吧?」燕子搖搖頭。領導就糊塗了,不結婚這麼高興幹嗎呀?除了結婚還有什麼事能讓一個女人如此興奮如此紅潤如此光彩照人?平心而論燕子是個相貌平平的姑娘,除過王衛疆和朱瑞,大家都不怎麼注意她。領導就更不注意她了。領導就注意了這麼一下,就暗暗吃驚,燕子也會漂亮的。領導進而總結了這麼一點:只要是女人,總會在她生命的某一個時刻變得美麗起來。領導就想到自己的老婆,腰粗成了麻袋,臉黃得近乎泥土,脾氣臭得讓人望而卻步,每天下班回家那段日子裡,還有那麼點點滴滴,隱藏在歲月河流深處的閃光點,跟魚兒一樣游過來了,把領導渾濁的小眼睛給擦亮了,也就亮了那麼一會兒。領導的心情格外地好,在燕子離開半小時後,領導破天荒地提前回家。

燕子到銀行取出全部積蓄。她在銀行的門口站了一會兒。準噶爾邊緣的小城市,站在哪個位置都能看見天山,那是跟天連在一起的大山。燕子!?她在心裡喊了好幾遍燕子。燕子你要飛過天山嗎?那可是老鷹乾的事情。那些轉場的牧民趕著牧畜就很輕鬆地翻過天山了,燕子就下了臺階。燕子挎著一個很好看的麻布包,裡邊裝著錢也裝著她疊的帆船和大角羊。

她騎上車子很快就到了五公里。到了水渠邊她才知道她不是來給王衛疆送飯的,她沒有做飯,她還下意識地在包裡翻一下,沒有找到熱乎乎的飯盒。她倒是把紙船紙羊翻出來了。就是在這個時候她也沒有意識到馬上要發生的事情。她先拿起的是紙船,三十多隻呢,一隻一隻全下水了,激流滾滾,船在破浪前進。紙疊的大角羊就不再是紙的了,跟真正的羊一樣,屹立在她的手心裡,她不斷地問自己:「你能跟船一樣嗎?你能跟船一樣嗎?」她就把羊放進水裡。被激滾捲走的羊是不會沉沒的,又一隻羊下水了。一隻接一隻,也是三十隻羊,挺著大角的一群羊順流而下……燕子在心裡小聲地說:「王衛疆,白羊真的是你放出來的嗎?」燕子反覆地追問,問了好幾遍以後燕子連自己都懷疑起來:「這還用懷疑嗎?燕子!」燕子就站起來了。

燕子沿著水渠,儘管心如火燎,可她走得並不很急,從外表上看她是從容不迫深思熟慮的。後來有人這樣對王衛疆如實相告,大家看到燕子就像去上班,她挎著包呢,她一臉嚴肅,有一種罕見的端莊。她走到白羊跟前時,朱瑞也趕來了,如果朱瑞待在這裡肯定會引起燕子的疑心和不快,這種時候任何一點失誤都會改變事情發展的方向,燕子不管心裡多麼地波瀾起伏,燕子說話的聲音是極其冷靜的。燕子問他:「你跑來幹什麼?」

「我要把它放了。」

「這是你送我的,是我的羊。」

「我從烏蘇趕回一群羊,都是肥羊,不影響你結婚。」

朱瑞說話的時候那隻受傷的手在羊犄角上,朱瑞手一鬆,羊就明白了朱瑞的意思,羊就邁著碎步走開了,朱瑞也走開了,燕子緊緊地跟在後邊。後來燕子告訴王衛疆:「我撿羊,可從來沒有放掉過一隻羊,那種感覺太有意思了。」

天黑前他們到了烏蘇,住在朱瑞親戚家裡。親戚問他們下一步怎麼打算,他們就告訴人家他們要把羊放掉。

「冬天快到了,羊會凍死的。」

「我們要陪它走一陣。」

親戚種莊稼也養牲畜,家裡幾十只羊呢。親戚說:「你們又不是草原上的人,放掉那麼一隻大肥羊,太可惜了。」他們就不吭聲了,親戚就笑,「你們把我當壞人了,我小時候聽大人說過放生羊,我沒親眼見過,我不相信啊。」燕子說:「這回你信了吧。」親戚是個憨厚的漢子,咧大嘴笑:「我去瞧瞧,你們的羊跟我的羊有啥不同。」親戚提上馬燈到羊圈裡去了。大約有半小時的工夫,親戚就回來了。

「你們那羊眼神不對勁。」

「不是羊眼睛嗎?

「羊眼睛已經很溫和了,這隻羊,好傢伙,那眼神就跟哈薩克女人帽子上的貓頭鷹羽毛一樣,輕輕地在你臉上掃一下你就完啦。這麼一掃,再好的把式連刀子都拔不出來。」

「這羊是要放掉的。」

「也只能放生,誰敢殺它呀。」

燕子給羊喂草料時羊不停地往天上看,天藍汪汪的,羊比人看得遠,羊已經看到天空深處的雪花了,雪花已往下落呢。晚上,燕子就跟朱瑞住在一起。燕子這幾天跟女主人住一個屋。燕子餵羊的時候,羊吃得那麼多。燕子就把自己收拾了一下,一個人在房子裡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經常她都要去幫女主人幹活的。女主人在廚房裡準備第二天的伙食,要幹大半夜。燕子就到朱瑞的房子去了。朱瑞吃驚的樣子讓燕子很感動。整個過程燕子就顯得主動一些。他們上床的時候,雪花就落下來了,準噶爾盆地刷的一下子全都白了。

早晨起來他們才發現了雪。燕子穿上襯衫拉開窗簾一個角,她就臉紅了,她這時候才有了羞怯。其實離天亮還早,朱瑞睡得很熟,燕子一直睜著眼睛,眼睛裡帶著笑容。後來她就睡著了。睡得那麼實在,跟石頭一樣,怎麼醒來的都不知道,反正一下子就醒來了。

朱瑞連牙都沒刷就到羊圈裡去了,在一大群羊中間可以一眼看到他們的羊,有點鶴立雞群的樣子,高出一個頭,比頭羊還高,又肥又壯,但朱瑞知道自己的羊到年底都會瘦下去的,秋膘是有限的。朱瑞抱住羊,摸一遍,確實如此,厚厚的皮毛下邊就是飽滿而富有彈力的腰,都是烏蘇草原秋天的功勞。我們上路吧。羊眼睛一亮,也是這個意思。朱瑞回去把這個意思對燕子說了,燕子心想:「這應該是王衛疆說的。」燕子發愣的樣子讓朱瑞吃驚:「我說錯了嗎?」

「不是不是,你這臭男人,你真的成了把式。」

「我早就是把式了,這還用懷疑嗎?」

吃過早飯他們就上路。親戚要找順風車,他們不要;親戚問他們到底去哪,他們也不知道。

「你們就跟著羊走?你們咋跟小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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