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他們就笑,滿臉幸福的樣子。他們穿了親戚的皮襖,反正他們不怕冷。親戚搖搖頭:「你們沿著公路走,趁早把羊放掉,它愛走哪走哪,你們早早回來。」

他們上了烏伊公路,羊跟他們一樣守著公路,不到野地裡去。羊還叫了一聲,朱瑞好像聽到了命令,就揮手攔車,還把車子給攔住了,是一輛從伊犁去烏魯木齊的大卡車。司機的眼睛老往燕子身上瞅,燕子彎下腰問羊:「是這輛車,這是去烏魯木齊的。」羊好像認識字,車子上有「伊犁州××工貿公司」的字樣,車頭向東,噴著熱氣,一股不到烏魯木齊絕不罷休的樣子。司機就說:「聽人的還是聽羊的,快上車吧。」他們先把羊舉到車廂裡,他們也往車廂裡爬,司機腦袋伸出來:「駕駛室有位子,坐駕駛室嘛。」他們堅持要跟羊在一起,車廂裡有十幾箱蘋果,有幾麻袋洋芽和皮芽子,還有大桶胡麻油,他們就坐在裝皮芽子的麻袋上。司機還是不甘心:「這位女同志就不用待上邊了吧,下邊有位子,下邊暖和。」燕子抱著羊,燕子說:「這是個大火爐,謝謝你師傅。」燕子朝司機笑,司機就縮排去了。車子過了沙灣,司機又盛情邀請燕子:「你要感到冷,你就喊我。」燕子就笑:「喊你你也聽不見。」她以為司機會知難而退,誰知道司機還有這一手,咣啷把扳手丟進車廂:「你要是冷你就敲駕駛室,我就是耳朵塞驢毛我也能聽見。」燕子連說好好好,燕子拿起扳手舉了舉,司機又回去了,車子跑起來。朱瑞說:「人家巴結你哩。」燕子說:「誰知道咋回事,我一直是醜小鴨,從來沒有人巴結我,恭維我。」

「不對吧,不要輕易否定人家的艱苦跋涉嘛。」

「就你和王衛疆兩個大傻瓜,我老擔心我要是醜下去咋辦呢,戀愛中的女人都會漂亮那麼一陣子,以後呢?以後該咋辦呢?」

「你的漂亮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是要慢慢發現的。」

燕子的下巴朝車頭翹翹:「我可不要那種發現。」

「他等著你敲駕駛室呢。」

「真把我凍壞了我會敲的。」

朱瑞抱住燕子,燕子撥開他的手,把羊攬在懷裡,燕子說:「我有這麼一個火爐子,我還怕冬天嗎?司機真好玩,他就不該讓羊上車,有羊在這,他就死心吧他。」

他們在二宮吃飯,加油,烏魯木齊就從這裡開始依山勢鋪開。二宮大多是舊房子,還有許多土坯房,又小又矮的磚房,車來車往,到處都是響聲。司機已經不那麼熱情了,朱瑞叫了幾個好菜,還要一盒「紅雪蓮」,司機當仁不讓,能吃能喝。朱瑞結了賬,司機問他們:「你們走不走?我去西站可以進市區,這裡是郊區。」他們謝了司機的好意。他們就留在二宮。

朱瑞在棉紡廠上班的時候來過烏魯木齊,對二宮很熟悉,很容易找到了便宜安全的小房子,在一面山坡上,彎彎曲曲的小巷深處,跟進了地宮一樣。羊對這裡很滿意,不是因為這裡有山有水。烏魯木齊本來就是一座山城,天山環繞,山間大河小河,有好幾條。在大街上,羊看到了三層高的大飯店,也有五公里那樣的小飯館,羊已經不在乎那些小館子了。朱瑞從巷子盡頭的維吾爾人那裡弄來一捆乾草,羊吃得三心二意。朱瑞說:「是不是病了?」燕子說:「它的眼睛那麼有神,好像吃了靈芝。」羊穿過小巷子的時候,碰到了幾隻同類,年齡相仿,可毛色大大遜色於它,它一下子就驕傲起來。當然,它的心思不是那些大飯店,主人是不知道的。燕子弄來清水,讓羊喝了。羊喝水的時候,眼睛就到了水裡,燕子的黑眼睛也落在水裡,一下子就有四隻黑眼睛了,跟水塘裡的蝌蚪一樣。燕子告訴朱瑞羊要出去。他們知道給羊放生的時候到了,他們有點戀戀不捨。燕子抱住羊腦袋:「跟我們過一夜好嗎?」羊腦袋微微揚起一點,目光就到了東天山最高的博格達雪峰,雪峰白光閃閃,跟天空連在一起,就像這座城市的燈塔。燕子小聲說:「它要爬那麼高的山。」朱瑞說:「那裡有南山牧場,天山最好的牧場。」燕子說:「就讓它去吧。」羊就走了。羊好像來過這裡,走出那麼深的巷子,不用人領路。他們在後邊跟著。羊從巷子裡繞出去,直接到了大飯店。那是二宮最高階的飯店,蔬菜和肉都從外地拉運。這麼一隻大肥羊、活羊,人家就願意出很高的價錢。燕子要報價,朱瑞拉她一下,朱瑞到底是奎屯長大的,來過烏魯木齊,比燕子有經驗,三言兩語就把價抬上去了。羊也滿意了,高高揚起了頭,飯店的夥計們都叫起來了:「這羊能聽懂人話。」飯店經理也出來了。好傢伙,1 200塊在當時可能是整個新疆最好的價格了,經理給朱瑞開票時說:「簡直就是買一匹馬。」經理突然問朱瑞:「你能喂這麼肥一隻羊,你殺它沒問題吧。」「也只能讓我殺,別人殺不了它。」朱瑞殺羊的場面就不細說了,簡直是一場精彩的表演,經理就讓他留在飯店工作。

他們付了房租,可以放心地住下去。

朱瑞收拾屋前屋後清除垃圾,用石塊補了後牆的缺口。燕子把屋裡擦洗一遍。太陽落山的時候,房子有了新的氣象,可以住人了,爐子也燒起來了,火牆熱了,整個屋子也熱起來。房東給的一桶煤可以燒到天亮。第二天他們買了一車煤,堆在院子裡,院子全都滿了,就像平地起一座山,連門都堵住了,要側著身子出進。整整一個禮拜,他們總算安頓下來了。

朱瑞到那家大飯店去上班,人家讓他剁肉塊,有冰櫃,幾十只羊,幾十頭牛凍在裡邊,跟紅寶石一樣寒光閃閃,一把純鋼利斧,剔出的骨架跟屋樑一樣,把領班震得一愣一愣的。人家不相信他是奎屯來的,人家背後議論他:「農七師畜業連的。」整個奎屯墾區屬於農七師,奎屯這座小城市在墾區的交通線上。朱瑞也不解釋。斧子刀子他都能用,羊也好牛也好,到他手上,骨頭是骨頭肉是肉,整整齊齊的。有一天大廚師到後院裡看究竟出了什麼樣的高人,大廚師是識貨的,從刀斧的切痕上能看出些名堂。大廚師說:「你幹過紅案吧。」朱瑞聽不明白,大廚師就告訴他:「就是把肉切成片,切碎。」朱瑞就到廚房當紅案,給大廚師當下手。大廚師名正言順的高人,朱瑞切出的肉片,人家在炒鍋裡大炒大鬧裝在盤子裡還能保持原樣,分毫不差。大廚師問他:「你是牲畜變的吧,我沒有罵你的意思,我是說呀,肉到你刀下,跟長在骨頭上的沒啥區別,都他媽活了。凍了幾天幾夜,殺好的肉嘛,切出來跟長出來一樣,炒出來就更鮮了。我都不相信我的眼睛了,我看得出你殺那些活羊的時候是啥情景。」朱瑞口氣淡淡的:「一條命嘛,不遭罪就好。」

「你這手藝怕是傳好幾代了。」

「我是半路出家。」

「你遇上高人了,肯定遇上高人了,不問了不問了。」

朱瑞就想起燕子和放生羊。朱瑞心裡熱乎乎的。其實他幹這份工作大家都不願意幹,全都是從冰櫃裡取出來的凍肉,幹上兩三年,活人也就廢掉了。再好的絞肉機也不能把整塊的牛羊肉吞下去。手工切的跟機器絞的差別太大。廚師肯定喜歡手工活,喜歡朱瑞這樣的人打下手。老闆更喜歡。有人私下給朱瑞講紅案的危害性,朱瑞聽不明白,人家就不多說了。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小子下崗失業飢不擇食,對工作條件的要求還不如一個盲流,口裡來的河南人四川人都比這小子強,起碼跟老闆講講條件。大家很快發現了燕子。大家就不吭聲了。朱瑞的話就多起來了。朱瑞也有累的時候,那肯定是他的手指凍僵了,失去了知覺,硬邦邦的,他自己瞧著都害怕。下班後,朱瑞不急著回家,要先把手弄暖和,熱乎乎的,可再怎麼熱乎也是有傷痕的,跟幹樹皮一樣,結一層黑痂。燕子又是哈氣又是揉搓。

「換個工作吧,你的手要壞掉了。」

「我沒那麼嬌氣。」

朱瑞舉起他的手,冬天的太陽透過窗戶照進來,朱瑞的手塗了一層陽光,那些傷痕就消失了。朱瑞說:「手好著呢。」朱瑞的手到了燕子身上,他們纏綿了很長一段時間。燕子不停地從身上抓起朱瑞的手,那雙手是很有勁的,一股一股的熱血越漲越高,燕子就鬆開了那雙手,徹底地鬆開了,跟山岩上起飛的鷹一樣,跟脫了韁的野馬一樣,燕子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手好著呢!好著呢!」手確實好著呢。朱瑞在飯店以外又兼了兩份工作,一家修車床一家補輪胎。修理工是他的老本行,他在棉紡廠就乾的修理工,補輪胎的手藝還沒丟掉,二宮有好幾家補輪胎的,都沒朱瑞的手藝好,太出乎朱瑞意料了。朱瑞以前來過烏魯木齊,混不下去又回去了。僅僅過了兩年,他就有了三份工作,他也只有三樣手藝,如果他有一百樣手藝他相信他能幹一切工作。燕子就笑他沒出息,下崗待業把他變成了驚弓之鳥。他們突然不說話了,他們心裡明白,這都是那隻放生羊給了他們生路。一夜無話。

第二天,燕子比平時早起兩個多小時,天還黑著,外邊有車子在跑,車燈時時掠過窗戶。燕子做了早飯,細細地打扮自己,對著鏡子,又重新打扮,天亮的時候,她總算滿意了。朱瑞叫她吃飯,她也只吃了幾口。朱瑞以為她要上街了,也就沒多問。其實燕子心裡很緊張,擔心朱瑞亂問。朱瑞上班後,她在房子裡待了一會兒。她恍惚又置身於王衛疆的身邊,她出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想到王衛疆。王衛疆那間房子比這個房子好多了,兩大間,還帶個小院子,她怎麼就不去住在那個寬敞的房子裡呢?他們是住過的,跟孩子偷吃糖果一樣,偶爾去那裡歡樂一回,大多時間都是做飯,再送到五公里。她現在才明白,她多麼喜歡住在自己的房子裡,而不是單位宿舍。王衛疆真有點傻。燕子把她的畢業證上崗證檢查一遍,就出去了。

燕子從朱瑞上班的大飯店門口經過,燕子一下子有了信心,燕子經過了朱瑞上班的修理廠和汽補作坊,這個時候,朱瑞應該在大飯店上班,這兩個地方一個夜班一個是下午班。燕子從這個地方走過去,燕子還擔心什麼呢?燕子兩天前就從報紙上挑選出幾家單位去應聘,她答應了第二家,第一家也不錯,她還是回絕了,沒任何道理。燕子也明白她沒道理,燕子一定要在兩家中去選擇,她幹了好幾年會計了,她的業務沒問題,這是她在第一家單位得出的結論,她走出去的時候心裡有一點愧疚,她對著空氣說了聲對不起。她在第二家單位應聘時,好像是回老單位,一點也不生分,已經有點反客為主的味道了,甚至告訴人家我是有單位的人,人家就笑著說:「算兼職好了,這年頭誰不兼職啊,一份工作養不了家的。」

燕子半個月後才告訴朱瑞,她找到了工作。這半個月,她早早做好飯,早早回家。朱瑞還是有所察覺,燕子神氣十足,讓他吃驚。那股子神氣勁越來越足了。朱瑞好幾次在呼叫:「噢喲喲,我快睜不開眼睛了。」燕子原打算月底告訴他,燕子一次次看到朱瑞驚喜萬狀的樣子,燕子的心理得到極大的滿足,燕子就說出了自己的秘密。

燕子說了好多好多,那麼多秘密!遠遠超出她的想象,好多年後她都感到驚奇,一個女人擁有的秘密跟她的魅力成正比。這些秘密連王衛疆都不知道,註定要講給朱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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