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告訴朱瑞:「燕子不是個平凡人,我一眼能看出來。」飯館裡的夥計都是老闆從人堆裡一眼看出來的,用老闆的話說:一個頂一個。爐頭是爐頭,跑堂的是跑堂的。朱瑞算是自報家門,老闆拿眼角掃一下,就讓他上班,啥時候都成。大家都知道朱瑞是補輪胎的,補輪胎之前是棉紡廠的擋車工,修機器的,跟做飯不搭邊。老闆就說:你們等著看。朱瑞很快就成了好把式,殺羊是好把式,去牧場買羊也是好把式,買回來的羊有啥說的。
老闆跟著朱瑞去過一次牧場,牧人們對朱瑞又恨又喜歡,這個傢伙跟牧人一樣一眼能看到羊肚子裡去。回來的路上,老闆跟獵犬一樣在草原的窪地裡嗅來嗅去,老闆就笑了:「好小子,美得很麼。」朱瑞臉就紅了,朱瑞嘴上不饒人:「困了,歇了一會兒。」
「有這麼歇的?我看這艾蒿子草,壓得平平的,跟擀下的氈一樣,你把人家丫頭擀成氈了對不對?」
「你再胡說我就不幹了,我走呀。」朱瑞趕上羊撒腿就走,老闆追上來,「開玩笑呢,你肚子脹,老哥也弄過這事。年輕的時候誰不弄這事誰就不是人,是個人就不能叫女人受委屈。」老闆的腿有點瘸。老闆就講他的腿為什麼要瘸。老闆就告訴朱瑞,他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那麼高的天山跟一道牆一樣,身子一側就過去了。半夜三更,耳朵亮得不行,總能聽到獨守空房的女人們的嘆息,只要是個人,就不能袖手旁觀,就不能迴避必須挺身而出。老闆那時候多厲害,一個晚上要挺身而出三四回,太陽出來的時候老闆累得腿都抬不起來了,趴在馬背上回到家。
「我可以對老天爺發誓,我從來沒有讓一個女人哀怨過。有一天,我聽不見女人哀怨聲了,我馬上就意識到我要老了,我的器官不靈了,並不是世界沒有哀怨的女人了。按理說這是身體亮紅燈,可我的心還年輕著,我不甘心哪。我連馬都不要,我一個人趁黑摸進村莊,在小巷子裡跟賊一樣。老天爺有眼,即使一個聾子,只要他靠近房子,就能聽見裡邊的動靜。老天爺呀,我對您老人家是盡職盡責的,我就翻到了牆那邊,那牆真高呀,窮人的牆都是半人高,一丈多高的牆肯定有家底,摸到房子裡。好傢伙,那女人才叫富態呢,真是富貴人家的娘兒們,油水那麼足,我都走不了了。我對老天爺盡了職責,對自己太不負責了,出去的時候馬上忘記院牆高得跟一座山一樣,跳下去就把腳崴了,狗叫起來我是一路狂奔呀。腳就這樣毀了。心也收回來了,就在五公里開了這個飯館。老弟呀,你把人家丫頭從羊毛擀成氈,就不能撇下不管,那不人道。」
「我心裡亂得很。」
「氈擀好了,就要躺上去美美地睡呢,要不然就落下塵土了,就叫蟲子咬了,就松泡泡的跟棉絮一樣了,你就忍心了?」
「人家就要結婚了,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跟結婚沒關係。」
「啥?你說啥?」
「你不能讓女人帶著哀怨去結婚,你是個人就應該讓女人歡歡樂樂去結婚,你這是對老天爺盡職責呢。白長這麼大個個子。」
朱瑞就到後院磨刀子去了。朱瑞給磨石澆上水,連小板凳都不要,蜷縮在地上,聽見刀子在石磨上霍霍響,看不見磨石和刀子,兩隻大手捂得嚴嚴的。老闆對夥計們說:「狗日的打火鐮呢。」夥計們不明白啥叫打火鐮,老闆就告訴他們:「磨出火來,不是火鐮是啥?」夥計們噢一下,就看見朱瑞伸出手在盆子裡掬一把清水澆上去,夥計們又糊塗了:「澆水呢,水火不相容麼,怎能打出火?」老闆已經不屑於回答這個小兒科問題了,夥計中間還是有聰明人,馬上就反應過來了:「森林起火哩,樹都是綠的,活的,長著長著就把火長出來了。」爐頭也反應過來了:「對麼,對麼,涼水變成熱水,變成開水,還變成熱氣上天呢,水變火呢。」有人噓了一聲:「我的爺爺,不是火,是電,電閃呢。」朱瑞的手再也捂不住了,白煞煞的電光從手指縫裡閃射出來,朱瑞把這團電光舉在手裡瞧了瞧,還吹了一下,收在袋子裡。確切地說是刀鞘。磨刀石松塌塌臥在地上,石頭裡的火全讓朱瑞掏走了。朱瑞沒走正門,從後門出去。大家互相看一眼:「帶刀子出去沒好事,那麼快的一把刀子,跟雷電一樣,尋事去呀。」老闆制止了大家的胡思亂想:「他能尋啥事?他尋他自己呢。」「自己尋自己,哈,那還用尋嗎?那不成夢遊症了嗎?」年輕人好奇心重,有兩個小夥計就跟上出去了。老闆說:「去開開眼,長長見識。」老闆指一下剩下的夥計:「你幾個就算了吧,二十七八、三十好幾的人了,成家了立業了,女人給你們淬了火了,成了鋼了,拿不住自己人家會笑話的。」大家就笑了,「就是就是,拿不住的話,就丟了魂了,到處找呀,找著還好,找不著麻煩就大了。」
朱瑞沒走遠,就讓螞蟻給攔住了。應該講是他找到螞蟻的,他老遠看見螞蟻,兩隻腳當下就不亂了,不擰麻花了,穩當了,身子也端了,腰也直了,輕輕走過去,跟上螞蟻的佇列。他又不是沒見過螞蟻,他對螞蟻熟悉得很。他跟上螞蟻過了橋,到路那邊的荒野,過了十幾個沙包,都是長著紅柳和梭梭的固定沙包,螞蟻窩就在沙包下邊。螞蟻全都進去了,他的手緊跟上,就堵住了螞蟻窩,後邊的螞蟻連想都不用想就上他身上。當然從手開始,順著胳膊。螞蟻不亂跑。他能感覺到螞蟻到肩膀到頭上,他的頭髮又濃又密,螞蟻很容易就鑽進去了,螞蟻好像到了原始森林,他的頭就大了。他咬著牙,螞蟻越聚越多,四面八方的螞蟻全都來了,連紅螞蟻都來了。他聽過紅螞蟻咬死人的傳說。他不怎麼怕死,就這麼奇怪,就這麼不可思議。長出白翅膀的螞蟻也來了,它們就像天使,它們代表了天空一族。魂飛魄散的時候,人的精神可以上天入地,無處不在,自己根本不知道。上中學的時候他就聽說塔城那裡的百歲老人吃螞蟻。螞蟻讓人長壽,螞蟻就能救他。他眼睛裡有了光,他看到的第一個形象就是燕子。燕子守著螞蟻不讓人踩,不讓人傷害它們,很多人跟她吵、罵她神經病。從那天開始,他的生命就改變了,他一下子就洞開了,螞蟻就很容易進去了。現在螞蟻全到了他的頭上。他可以鬆開手了。他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把偷看的兩個夥計嚇跑了。螞蟻回到窩裡。朱瑞也要回家了。
朱瑞進去的時候,兩個夥計給大家講得正起勁,朱瑞就大喊:「燕子也是你們說的?她救了螞蟻,也救了我,你們嚷嚷啥呢?我得救了,你們懂不懂?」兩個夥計當然不懂了:「我倆都看見了,螞蟻快要把你咬死了。紅螞蟻都上去了,紅螞蟻有毒,毒都上身了,開始說胡話了。」兩個夥計發抖。老闆說:「沒那麼嚴重。」
朱瑞鼻子一哼,到後院去了。
兩個夥計還在喋喋不休,老闆就笑:「他沒事,你們兩個童子雞還嫩著呢。」老闆指著那些有家有室的夥計,「問問他們。」大家都笑:「那是正常反應。」「那是吃到了肉,你兩個生瓜蛋沒吃過肉。」「啥,你說啥?我倆天天吃,羊肉牛肉,驢肉都吃哩。」「吃你孃的奶去。」「青春期還沒過呢,沒長大呢。」「蛋兒沒長結實呢。」幾個無恥的老夥計摁住小夥計,在下邊胡抓:「不對麼,長實了麼,跟秤砣一樣,四兩壓千斤呢,這狗日的是有一斤多。」老闆下命令:「放開放開,把娃放開。叔給你倆說,你倆長結實了,就是還沒開竅呢,叫誰家的大嫂子給你倆上一課。」老闆問這些有家室的老夥計:「哪個幫忙?哪個幫忙?給解決一下。」大家低下頭:「老闆欺負人哩。」「找燕子去,燕子是個活菩薩,把朱瑞這個屠夫都引上天堂了。」兩個小夥計聽得目瞪口呆。老闆見好就收:「行咧行咧,師傅引進門,修行靠自己,點到為止,點到為止。」大家都笑。兩個小夥計跟著一起笑。有老夥計用肋捅了一下小夥計:「往後呢,多長個眼睛。」
他倆就看見朱瑞了。朱瑞到羊圈裡去了,羊圈裡只剩下三隻羊了,那隻最大的羊好像知道,輪到自己了,就主動走過來。朱瑞不急著走,朱瑞站在羊圈門口,開啟一捆草撒在地上。剛割的牧草,還有些新鮮,花兒還沒開。那兩隻羊吃得很香。馬上要宰的羊一般不會再吃東西的。朱瑞把手裡的草遞給這個大肥羊,大肥羊一口咬住,慢慢地嚼著,草和葉子有節奏地晃動,羊不肯低下頭,草也不落下一枝,全吃下去了。朱瑞希望羊多吃一點,羊吃完現成的,就不肯低下頭吃腳下的草。
朱瑞就出去了,羊跟在他後邊。到了後院,朱瑞拿一塊白布蒙上羊眼睛,這個舉動讓人吃驚,與他們相鄰的回民飯館宰羊時用布矇眼睛唸經。羊一點也不吃驚,好像朱瑞在修飾打扮它呢。朱瑞把羊放倒在地上,用繩子扎住三條腿,用清水洗淨嘴和蹄子。朱瑞就不吭聲了。空氣凝固了。朱瑞跟石頭一樣一動不動。風吹亂他的頭髮,陽光照著他的背,照著他的後腦勺。他好像在禱告,他又不是教徒。沒聽說過朱瑞皈依什麼教啊。朱瑞這麼虔誠。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夠長的了。朱瑞身上的某種東西甦醒過來,從他的腰到背到腦袋可以看出一股力量在上升,一下子把朱瑞給提起來了,朱瑞剛起身,就邁出右腿,再邁出左腿,跪在地上。
「她要結婚了,我咋辦呢?」
羊被捆著眼睛被蒙著,羊一動不動,可躺在地上的姿勢跟睡熟了一樣,羊腦袋就像從地上刻出來的一幅畫像,從羊腦袋到脖子到整個身體一直到四肢很快就從地面活脫脫顯示出來了,明白無誤地告訴你,羊與大地同在,羊一直在這裡。此時此刻,朱瑞連同那兩個在窗戶裡邊窺視的小夥計全都看在眼裡,羊就像投射到地上的一束光,大白天,太陽當空,在太陽之外天空竟還有光照在地上。上天回應了大地,也回應了朱瑞。朱瑞總是把羊洗得乾乾淨淨的。離開草原的時候,朱瑞就在海子裡洗去了羊身上的灰塵,朱瑞帶回來的是一群白羊。朱瑞每天還要用清水刷洗。老闆當然高興。飯館乾淨,羊圈也乾淨嘛。清水洗過的羊就有一種來自身體內部的光澤,站在暗處也是亮晃晃的。躺在地上,地上也是亮的。兩個小夥計都看到了,那側身躺著的白羊就像從地底下溢位的清水。朱瑞得到了滿意的答覆。朱瑞就解開了羊蹄子和羊眼睛,朱瑞解繩子和布帶子的時候,兩個夥計心裡一驚,因為朱瑞的動作太奇怪了,好像給自己鬆了綁,羊是那麼坦然,羊眼睛裡閃射的是那種光芒,它在安慰朱瑞,好像受傷害受捆綁的是朱瑞。可不是朱瑞嗎?朱瑞都跪下了,朱瑞是帶著哭腔問該怎麼辦。心上人要結婚了他咋辦呢?他們都聽到了。朱瑞怕拿不住自己。兩個小夥計真是開了眼。他們很興奮,舔著嘴唇。朱瑞在羊腦袋上摸了一下,朱瑞就向飯館裡邊走過來。兩個小夥計蹲下,地上有一筐皮芽子,他們一人抓一個皮芽子剝掉上邊那層跟包裝紙一樣結實的紫紅色硬皮,皮芽子的肉就露出來了,味兒也出來了,兩個小夥計打噴嚏,朱瑞從他們跟前經過,朱瑞也打了一個噴嚏。
朱瑞告訴老闆:那隻大肥羊我買下了。老闆滿口答應,不讓他交現錢,工資里扣掉就行了。
「朋友結婚,送一隻大肥羊是最好的禮物,他們會記你一輩子的。」
「謝謝老闆。」
「嗬,還謝謝老闆,謝大肥羊吧,你感謝它對,它才是我們要感謝的。」
朱瑞和羊一起離開飯館,羊在前邊,朱瑞在後邊。
老闆嘖嘖咂舌頭:「看見了吧,這羊他媽神了,走後門打通關節都是扛著大肥羊晚上去敲門,看妹子就不用了。」「老闆不對吧。」年長的夥計們都是過來人,他們都是扛著羊去見妹子的。他們就問老闆扛過羊沒有,老闆就逐一認了,找工商稅務派出所扛著大肥羊,找妹子也一樣扛著。「顯得咱心誠嘛。」老闆又憤憤不平起來,「心,他媽的,真想一刀子剜出來當下酒菜。」
「吃下去還是心。」
朱瑞和羊一前一後走到橋上了。
連同小夥計有四五個都想去跟蹤,老闆說:「你們都是過來人,都是扛過大肥羊的,我看你們就算了。這兩個小公雞沒開竅呢,還沒扛過羊呢,眼睛裡還沒揉過沙子呢,叫他倆去。」兩個小夥計就跑出去了。老夥計就說:「日他媽,這麼好的電影看不成咧。」老闆笑眯眯的:「知道是電影就好。」「還不讓我們去。」「你幾個一去,就不是電影了,就成黃色錄影了。」老闆伸出胳膊伸高高的,像要抓房梁說:「電影是個好東西呀。」老闆愛看《追捕》愛看《葉塞尼亞》和《冷酷的心》,還能背大段大段的臺詞。老闆就背開了,東一句西一句,最後落到《冷酷的心》上,魔鬼胡安和聖女莫尼卡,就出來了,還真把大家給迷住了,那個橫行南美草原的走私販子和美麗的少女莫尼卡都是大家喜歡的人物。老闆聲情並茂,進入角色了。
再看看那隻羊吧,五公里就那麼大一塊地方,抬眼就能看見一隻雞一條狗,人就不用說了,可誰也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一隻羊。從烏蘇牧場出來的這麼一隻羊,差不多高到人的肩膀,一身的疙瘩毛一卷一卷的波浪一樣滾動著,頭頂盤著彎彎的大角,螺旋形的,脖子跟胸脯連在一起跟隆起的山丘一樣,它還有那麼一雙黑眼睛,青黛色的眼皮,誰都知道那首叫《黑眼睛》的情歌,傳遍天山南北,傳遍草原大漠和綠洲。此時此刻五公里寂靜下來了,都看得清清楚楚,羊穿越公路的時候,車子全都啞了,從克拉瑪依來的,從獨山子來的,從烏魯木齊來的,從伊犁來的,從遙遠的庫車來的,東西走向的烏伊公路和南北走向的獨阿公路在此交匯,那麼多車輛在羊穿越路口的時候全都成了玩具,聲音還是有的,在很遠的地方發出輕輕的響聲,更顯出天地的幽靜。羊就從路口昂首而過,車子全停在二三十米以外,給羊留的空間很大,羊腦袋揚得很高,羊走上橋頭,車子跟流水一樣譁——動起來,也是輕手輕腳。羊到了路那邊,一邊是公路,一邊是莊稼地,玉米全收了,只剩下稈秸,葵花也是光禿禿的,葉子發黃發黑,稈還是綠的。羊腦袋和羊身子一動不動,跟船一樣緩緩滑行,羊蹄子好像在水下划動。
燕子也跟那些車子一樣看見的時候喊不出聲。
朱瑞不知是有意還是故意,離羊遠遠的,好像不是跟羊在一起。
燕子和王衛疆看到的是一隻孤零零的羊。王衛疆剛放下飯碗擦嘴巴呢,王衛疆說:「誰家的羊跑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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