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里不但有公路還有從天山上引來的雪水,沿著水泥大渠呼嘯而下,臉盆大的石塊落下去都能被激流捲走。燕子往水渠裡放的不是大石頭,是一隻只紙疊的小船。
上班時她用辦公室的廢報紙疊船,一個新賬本還沒用,一大半讓她疊成船了。主任就來訓她:「公家財產,你不要浪費。你又不是小孩,咱這也不是幼兒園。」燕子就紅了臉,趕緊把紙船收起來。主任是個慈眉善眼的老太太,感覺自己把燕子說重了,就套近乎:「廢報紙可以用的。」燕子沒吭聲,老太太從櫃子裡取出舊賬本,十幾本捆在一起,老太太抽出最底下的一本,遞給燕子。燕子不要,老太太說:「賬本只存十九年,這是十九年前的,該燒掉了。」燕子說:「我玩呢,不是故意的。」老太太說:「還生我氣呀,賬本紙質好,做玩具正合適。」燕子就笑了:「我已經做夠了。」「明天呢,後天呢。」燕子就收下了。老太太就告訴燕子,她年輕的時候手可巧了,紙船紙飛機紙貓紙狗,紙老虎紙蜻蜓紙蝴蝶,疊什麼像什麼,「看見沒有,我就比同齡人年輕。」燕子說:「你也比同齡人漂亮。」
「丫頭會說話。」
「你現在也可以疊嘛。」
「我以為我老了,看見你做這個,我不知怎麼就衝你發火,其實是你提醒了我,我對我自己不滿意,把火發你身上這是幹嗎呢。」
「你想做,又擔心沒有同謀。」
老太太就把報廢的舊賬本全拿出來了。老太太教燕子疊獵狗老虎蜻蜓蝴蝶,燕子很快就學會了。燕子多聰明,燕子的一雙巧手疊出這麼多飛禽走獸,燕子就疊出了一隻大肥羊,羊角還帶著螺旋,讓老太太驚奇得不得了。老太太回憶她疊過羊沒有,思索了半天,沒有,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曾經疊過羊。
「我把什麼都疊出來,咋就沒有疊羊呢?在新疆沒有羊是不可想象的。」
老太太舉著燕子疊出來的羊,不住地嘆氣。
「阿姨,現在疊出來嘛。」老太太的手巧著哪,眨眼就疊出一隻大肥羊,幾乎可以跟燕子的混淆。這回老太太手裡舉的是她自己的羊,她還在嘆息,燕子就不明白了,老太太說:「什麼時候疊出來那可不一樣,二十歲跟五十歲相比,太不一樣了。」她們疊出一大群羊,滿桌子都是。最傳神的是羊眼睛,是用小刀在紙腦袋上挖出來的,切口不齊,起了毛,好像長了長長的眼睫毛,很好看的一雙毛毛眼,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稀罕得不得了。
「你這丫頭,你咋想出這麼個訣竅,你是羊變的?」
「我小時候放過羊。」
「我家是農村的,我也放過羊,我咋就把羊給忘了。」
「羊不是回來了嘛。」
「對對,回來了回來了。」
「放過的羊都會回來的。」
「你這話太有意思了,我得好好想一想。」
她們小心翼翼地把羊收起來。
「哈,羊還是花的。」
賬本的紙質好,而且有紅綠兩種格子。還藍墨水寫成的字。
「綠的是草,紅的藍的是花麼。」
「對呀,對呀,這些賬本哪是做賬的,是給咱倆預備下的。」老太太感慨萬千,「我快退休了,我都是當奶奶的人,我才醒悟過來,你看你看。」老太太又看出了新東西,「我親手寫上的字,近看是草叢裡的藍花花,遠看就成天上的星星了,星星是藍的。」老太太那手漂亮的鋼筆字娟秀大方,就跟她這個人一樣。
「好多賬本都燒了,毀了,那是我一輩子的心血。二十年前的,三十前年的,我剛上班時才十九歲,我第一本賬還沒做完就生下了老大,我的大丫頭都三十多歲了,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這些羊正好送給幼兒園的小外孫麼。」
「我真的沒想到它們能回來,跟一場夢一樣。」
「阿姨,這是好夢。」
老太太跟孩子一樣笑了,她們小心翼翼地把羊收起來,就像趕羊進圈,「我沒想到退休前又返老還童了。」老太太越來越像個孩子,眼睛裡有光了。
疊這些紙玩具之前,燕子往水渠裡放石頭,她眼睜睜看著激流把石頭捲走。石頭在激流下邊轟隆隆響,越響越遠。據說那些石頭會被帶到大渠的下游,支渠的水閘就把它們攔住了,看水閘的農工把它們清理出來,加固堤壩,也可能扔到荒灘上,渠的左側就是荒灘。石頭只能是這種結果。燕子就毛了,不敢往水裡丟石頭了。燕子回到王衛疆身邊,前言不搭後語。王衛疆修車呢,王衛疆沒躺在車底下,王衛疆半截身子鑽到車蓋子裡邊檢查發動機呢。王衛疆一邊擦離合器,一邊跟燕子說話。王衛疆說:「你的離合器不靈了,你說話結結巴巴,你心裡有鬼。」還沒等燕子發火,王衛疆就鑽出來了,朝司機大喊:「好了。」離合器和發動機就響起來了,車子有氣了,活過來了。王衛疆轉過身來解決燕子的問題,那架勢就像又接到了活兒,他有信心他能對付得了。他還真把燕子給治住了,他都沒想到會這麼容易,他幾乎是若無其事。他告訴燕子:「說你心裡有鬼是言重了,你心裡煩悶,你到師傅家去坐坐。」
「人家那麼忙,哪有工夫陪我。」
「不是他們陪你,是你給他們幫忙,給小胖輔導輔導課做做手工。」
劉師傅的兒子小胖上幼兒園大班。燕子就給小胖輔導功課,幼兒園的作業有語文有算術還有手工,燕子做出的手工比小胖的老師還要好,小胖受到了表揚,得了小紅花。燕子就把這種好心情帶到單位來了,就有了紙船,連飛禽走獸都有了。
燕子以為她忘了那滾滾激流,她到五公里她心裡就毛了。跨過水渠上的橋,才能到路口。她低著頭,她只看路面,腳踏車扭了起來,幸虧是加重二八車子,結實耐用,沒把燕子摔下來,燕子自己下來了,她推著車子走過去。她聽見激流的嘩嘩聲。呼嘯而下的雪水帶著一股風,把渠兩邊的塵土和雜物都捲起來了。燕子看見王衛疆的同時,也看見了朱瑞上班的那家飯館,幸虧沒看見朱瑞,她都喘不過氣了。她走得很慢。她平常總是把車子騎到王衛疆跟前,她推著車子走,車子也沒有聲音,就一下子出現在王衛疆跟前,把王衛疆嚇一跳。王衛疆往水渠邊跑,燕子愣一下才知道王衛疆去洗手。王衛疆天天都去水渠邊洗手,她知道呀,她心跳得太快了,她解一下領釦,那只是一個虛張聲勢的動作,根本就沒解開。她聽見嘩嘩的水浪聲,她還聽見水被撩起來,在手心手背手指間纏來纏去,然後到了臉上,脖子上,耳朵後邊都是水,王衛疆把頭髮都弄溼了。「毛巾。」王衛疆大聲吆喝。燕子拿著毛巾過去了。燕子問王衛疆幹嗎不用熱水洗。
「我沒那麼嬌氣。」
「雪水滲骨頭呢。」
「火氣大,莫事。」
「莫事莫事,老了你就有事了。」
「你咋啦?你也在水渠裡洗過嘛。」
「那是過去,現在不行。」
「雪水裡有沙子呢,洗油汙正好嘛。」
「要肥皂幹啥嘛?要洗衣粉幹啥嘛?」
修理鋪有好幾袋阿凡提洗衣粉,燕子給買的。王衛疆只好繳械投降。王衛疆開始吃飯。
燕子下午來的時候拎了一個鐵皮壺,還有一個八磅熱水瓶。修理鋪就有兩個熱水瓶了,去飯館灌幾瓶開水是沒問題的。燕子告訴王衛疆:一瓶是喝的一瓶是洗手的。「把開水兌到鐵皮壺裡。」王衛疆當場練習了一遍。燕子還是不放心,「你背過我往水渠跑我也沒辦法。」燕子越說疑心越大,「你不想活了你就往水渠邊跑。」
「有那麼嚴重嗎?」
「掉下去就沒命了。」
「我掉不下去嘛。」
「那麼大的水,世界上哪有那麼大的水?」
「水不深呀,還不到一米。」
「水緊呀,傻瓜。」
「那倒是真的,水是很緊,跟一群野馬一樣。」
「那麼緊的水,淹死一個人算啥?就把人捲走了,跟卷樹葉一樣,無蹤無影了。」
王衛疆手都抖起來了,「不要說了,我頭皮都發麻了。」
燕子長長出一口氣。燕子再次送飯來的時候,王衛疆用溫水洗手洗臉,地上落了一片水花。王衛疆吃飯。燕子去開啟水,到飯館裡去打。朱瑞幹活的飯館在路那邊一直斜過去了,只能遠遠看見「天天來」幾個字。燕子不用去「天天來」。路這邊有好多家飯館,燕子就到最近的這家「沙灣大盤雞」開啟水。只有兩個顧客吃飯,爐頭跟跑堂在聊天,燕子跟他們打個招呼進去打水,從大鐵鍋裡用勺子舀著灌,咕嚕嚕咕嚕嚕就像一個壯漢捧著大碗喝稀飯。外邊的說話聲聽得清清楚楚。爐頭和夥計們在談論朱瑞。她就把一勺子開水倒在地上。大鐵鍋裡的開水冒起很小的氣泡,熱氣也不大,燕子的手停在半空。外邊的人照舊聊天,聊那個「天天來」的屠宰師傅,他們已經把朱瑞不當夥計看待了,他們叫他師傅,爐頭才有資格叫師傅,屠宰手成為師傅要有一個漫長的過程。
「這小子,把羊殺得,羊迎著刀子往前走呢,羊看不見刀子那是一景,狗日的,絕啦!」爐頭邊說邊拍大腿,「你這肉頭,你要學人家呢。」爐頭拿話砸自己的夥計,夥計不服氣:「咱宰的是雞又不是羊,改天咱也宰羊去呀。」
「宰雞也有講究呢,哪像你,狗日的活脫脫一個土匪,不是把雞頭砍掉就是擰斷折斷。雞也是條命麼,你就不會待它好一點。」
「不就是一隻雞麼,剁碎吃呢,又不是上臺領獎進新房當新郎。」
「你還嘴硬,你就不想想你老婆為啥跟人跑了?」爐頭是個二掌櫃,牛皮得很,爐頭又朝另一個夥計開火,「還有你,你把那雞毛拔得,皮都撕下啦,雞爪子都掰斷啦。」「大盤雞」靠的是爐頭的功夫,味道好,也剁得好,紅案再好節疤太大他也無能為力。爐頭就有話說,說得昂昂氣狀。燕子出去時候,被斥責的兩個夥計垂著頭瞅著地面,技不如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燕子覺得她走得很穩當,還是有人朝她看,她越走越慢,她就看見「天天來」飯館的大牌子,跟飛行員額頭上的風鏡一樣懸在飯館的門框上邊,她就心裡一驚,她還是把自己控制住了。她大模大樣繞一圈往回走,她就是不明白她怎麼能走到路這邊來,公路上的車子這麼多,喇叭一聲接一聲,她好像長了翅膀飛過去的,她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她在橋頭看見那隊匆匆趕路的螞蟻,有些螞蟻已經長翅膀了,螞蟻長翅膀不是為了飛翔,是為了往地下鑽,鑽也是一種飛翔。她的腳步很輕,她不會踩螞蟻的,她跟著螞蟻回到王衛疆身邊。
王衛疆已經開始幹活了,王衛疆的腦袋離螞蟻窩有兩指寬的距離,看上去好像螞蟻鑽進王衛疆的耳朵裡了。燕子都不敢動了,幸好熱水瓶沒有掉地上。王衛疆幹得起勁,燕子在他跟前站一會兒走開,他沒感覺。燕子喊他,他只嗯嗯兩聲,他太忙了,他的注意力全在手上。
燕子就到水渠邊上,把一塊大石頭放下去了。渠邊沒有多少石頭了,燕子從草叢裡搬過來,僵臥在草叢的石頭死沉,燕子累出一身汗,胸脯頂著石塊,好像跟人打架,怒氣衝衝的樣子嚇死人了,幸虧跟前沒人。她直挺挺地站在渠邊上,手一鬆,石頭撲通一聲垂直落下,濺起的浪花有一丈多高,好像引爆了水底的炸彈,那麼大聲音,水渠底下很快發出轟隆隆的響聲,就像駛過了一列火車,水泥大渠成鐵路了,太有意思了。水渠無情地吞掉了石頭,有多少石頭都會死掉的,都是這種結局,這僅僅是一條水渠,要是一條河的話,早把她吞沒了。她不敢想象河裡的激流。她不死心。王衛疆用扳手在敲打汽車的部件,咣咣咣,全是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這就提醒燕子,還有比石頭厲害的東西呢。
燕子到修理鋪去,跟獵犬一樣,目光掃來掃去,馬上就找到一塊鐵,也不知是汽車上的什麼部件,有臉盆那麼大,燕子試一下只能搬離地面,抱在懷裡是不可能的。她彎下腰,胸脯貼上去都不行。她喘口氣。她投下去多少石頭啊,都是抱在懷裡貼著胸脯,她的體溫把石頭都暖熱了,可它們還是消失在滾滾激流中。燕子有的是辦法,燕子用繩子把鐵塊套起來,鐵塊有孔,有環,很容易就上套了。燕子就像五十年代的軍墾戰士拉爬犁一樣把巨大的鐵拉到水渠邊,燕子閉上眼睛,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麼。反正是最後一招了。燕子心一橫,把鐵塊投進去,到底是鐵,沒有浪花,也沒有誇張的爆炸聲,而是嗡的一下,地震似的,好像遠方在地動山搖。燕子滿臉驚喜。燕子甚至產生想象力。她從電影裡看到過這種鏡頭,海洋深處鐵錨沉到水裡,船就穩住了,海上的風暴和波濤一點辦法都沒有。燕子的眼睛眯得細細的,光芒四射的太陽都成了藍天的錨,否則太陽會掉下來的。燕子還是聽到了可怕的聲音,燕子蹲下去,燕子聽到了她最不願聽到的聲音。鐵塊好像長出了爪子,死死地抓著渠底的水泥板,激流的力量拉著它往前移動,每移動一步鐵塊都要奮力抗爭,但還是爭不過源源不斷的激流的力量。
燕子也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腳步邁得那麼小,過橋頭時她看見了螞蟻,黑黑的小點點,排成整整齊齊的一行,就像被磁鐵吸過去的鐵末子,螞蟻可是太像碎鐵末子了。鐵塊粉身碎骨以後就是這種樣子。過了橋頭,一直往前,燕子忽然看見朱瑞迎面走來,燕子再也忍不住了,胸中激起萬丈波瀾,她都聽見她的心在大聲呼喊,大概把朱瑞嚇住了,朱瑞驚訝地看著她,驚若天人的樣子,好像才認出燕子。燕子就不僅是胸中怒火了,燕子的腦袋也在激烈地爆炸,跟原子彈的蘑菇雲一樣。這也是她從電影裡看來的,具體地講是有關原子彈的紀錄片,拔地而起的蘑菇雲就像大腦裡的左腦與右腦,被一股強力帶到天上去了。燕子甚至還為朱瑞擔心呢,你不該撞我的槍口呀!燕子憋壞了,燕子心一橫,扣動了扳機。不但沒有傷朱瑞的一根毫毛,朱瑞還在笑呢,是那種溫和的微笑。後來朱瑞告訴她,她投向他的是嫣然一笑。朱瑞告訴她,他知道這個詞,但讀不出來,在小說裡經常見到各種這樣美麗的女性「嫣然一笑」,朱瑞在生活中還沒有見識過呢。「他奶奶的,那一天,我才明白為什麼有那麼多英雄豪傑為女人拼死奮戰,女人肯定對他們那樣笑了,跟原子彈一樣,一下就把男人擊垮了。」朱瑞也用了一個原子彈。朱瑞還專門查了《新華詞典》,連拼音都記下了,用樹枝在雪地上寫出「嫣然一笑」以及拼音。那時他們在烏蘇鄉下的村莊裡,大雪覆蓋了靜靜的準噶爾,朱瑞告訴燕子那個秋天的下午,「你就對著我笑了那麼一下,我的頭就大了。」
那個秋天的下午,燕子做夢都沒想到,她惡狠狠地走過去以後,朱瑞這個臭男人能笑起來,她很快發現自己也笑起來了,她一直認為她是樂極生悲,她小聲說:「你這臭男人!」她掉頭就走。
她不可能再往滾滾激流中投放石頭或鐵塊了。怎麼辦?怎麼辦?她還陷在激流中難以自拔,這個臭男人活得那麼輕鬆那麼自在,還在笑呢。她快要崩潰了。小胖在喊她,她剎住車子,小胖很自豪地給小朋友們展示自己的秘密武器,燕子阿姨給我疊的帆船,還真有帆呢。老師只能疊出小舢板,沒有帆就到不了大海。孩子們相信林帶裡的渠水流向了遠方的大海。小胖就把帆船放進水裡。燕子阿姨也過來了。小胖牛皮哄哄地問小夥伴:「怎麼樣?阿姨給我疊的,跟原子彈一樣,哈!」真正感動的是燕子自己,她那麼有耐心,看著孩子們把大船小船全放進水裡,她還告訴孩子們:「小舢板也能到大海,有些勇敢的水手划著木筏子橫渡太平洋呢。」孩子歡呼。燕子感動得流下眼淚。
第二天上班,燕子就在辦公室裡疊起帆船,儘管她告訴孩子們小舢板木筏子能橫渡大洋,她還是給船裝備了風帆。她的手這麼巧,辦公室的老太太都被感染了。兩個女人很快成了同黨。她們製造出了船,還製造出了飛禽走獸,連羊都有了,還要什麼呢?
這是燕子最興奮的一天,燕子可以輕鬆自如地蹲在水渠邊上,把小紙船放進去。她走到水渠邊時心跳得很厲害,她能控制住自己。她把飯盒遞給王衛疆時,王衛疆都感受到她的快樂,王衛疆多看了她幾眼,洗手時還在看呢。她洗了飯盒,打了開水,王衛疆開始幹活,她可以放心地到水渠邊去。
她看到滾滾激流還是一驚,這是一條從天山峽谷通下來的大渠,不是林帶和田野上的分渠和毛渠,分渠和毛渠裡的水都是潺潺流水,大渠依然保持著雪水的兇悍和野性,戈壁灘強化了這股力量。燕子在十幾只紙船裡挑半天,她蹲的那個地方在兩簇發紅的駱駝刺當中,像個港灣,停泊了那麼多船,這種陣勢讓她有了依靠。她挑出最滿意的一艘船,她對自己也很滿意,她的心不再狂跳了,像訓練有素的走馬,穩穩地邁著碎步到了水渠邊上。她的手也很爭氣,再也不抖了,紙船就放在手上,緩緩地貼近水面,她根本就不理睬滾滾激流所挾帶的逼人的氣勢,她俯下身,她的頭髮從肩膀上垂下來,跟馬鬃一樣,她知道那是晨光染的,她還知道今天是禮拜天,她的帆船下水了。紙船在激流中跳躍著,搖搖晃晃,就像剛走路的孩子。燕子站起來,燕子很自信,燕子目送著紙船駛向下游,那白色的帆越來越遠。她又放走第二艘,第三艘,紙船總是搖搖晃晃一段距離,一下子就穩住陣腳,駕馭著波濤駛向遠方。她帶來的十幾只帆船,全都放走了,平平安安地去了遠方。
燕子回來的時候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王衛疆問她去了啥地方。「我不告訴你!」王衛疆連連追問,燕子就告訴他:「你想嘛,你想啥地方最好大姐就去啥地方。」五公里有什麼好地方?王衛疆還用想嘛,王衛疆伸長脖子往遠處看。那正是秋高氣爽的時候,空氣的透明度絕對超過幾百公里,天山那麼清晰,雪峰下邊藍幽幽的山體都能看得見,還有塔松羊群和馬群。王衛疆看得那麼認真,面帶笑容皺著眉頭,有那麼一點淡淡的傷感。這正是燕子所稀罕的,燕子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你把你大姐當成了一隻鷹,鷹才有這麼快的速度,一會兒平川一會兒山裡。」「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王衛疆的聲音也很小,還有那麼一點黏糊,舌頭好像被粘住了,燕子輕聲嬉笑:「你發燒了,你說胡話了?」「胡話好呀,我還沒說過胡話呢。」燕子的小手就在王衛疆的額頭摸一下,沒有想象的那麼燙,而是熱乎乎的,很正常的體溫嘛。燕子就像個壞蛋,燕子要縱容一下王衛疆。「傻小子,不要光看山裡,往戈壁灘上看看。」燕子就有點惡作劇了。戈壁是有區別的,在準噶爾腹地,戈壁灘是五彩石,跟波斯地毯一樣,甚至會誤以為寶石鑲嵌在大地上;克拉瑪依一帶則是清一色的黑皮石頭,也就是黑戈壁,大概跟石油有些關係,石頭又黑又亮,令人恐懼;到盆地邊緣,也似乎接近綠洲的地方,沙石混著土,長一些稀稀落落的汗毛一樣的淺草,乾巴巴的,乾硬的荒漠土和沙石結成黑痂,跟蛤蟆一樣,站在綠洲邊上,看到的就是這些醜陋的蛤蟆地形。王衛疆還是看出了名堂,這種地方常常出現斷裂的地峽,或者河溝,好幾丈深,長短不一,幾公里,幾十公里,也有幾十米長的乾溝,溝底出現幾棵、幾十棵柳樹,當地人叫做綿柳,嬌嫩綿軟,比細毛的絨都要軟和纖細,那可真是乾旱地帶的奇觀,人們常常用剝了皮的柳枝比喻情人的肌膚,靠整棵綿柳來想象心上人的形象。王衛疆聲音小小的,幾乎是在耳語:「綿柳,你真的是一棵綿柳。」燕子不能讓他這麼執著下去了,燕子要結束遊戲了,燕子說:「你看到的是海市蜃樓。」「我又不是沒有見過綿柳,我還親手剝過柳條的皮,噢喲喲,剝了皮的柳條跟魚一樣,跳呢,遊呢,勁兒大著呢。」燕子就把她的手指頭塞到王衛疆的手心裡,王衛疆就叫起來了:「噢,我的媽呀,這就是我剝過的綿柳?跟白魚一樣的綿柳,我知道你到啥地方去了。」王衛疆完全清醒了,王衛疆的手臂在空中劃一道弧線,從遠方拉到五公里,「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你去了水渠邊。」燕子腦子嗡的一下,王衛疆乘勝追擊:「海子裡不會有這種魚,這種魚是從激流裡出來的。」燕子老老實實地告訴王衛疆:「我洗手的時候一下子相信了那些放生羊還活著。」
「這是真的呀,我親手放走的,你親手接回家,難道還用懷疑嗎?」
「每相信一次我都會興奮好久。」
「好呀,好呀,只要你高興,我們又放走了一回,是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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