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朱瑞去羊圈叫羊出來,不像以前那樣去抓,羊也不往後擠,羊安安靜靜的,吃草的,望天的,想心事的,該幹啥還幹啥。朱瑞嗨喊了一聲,那隻最肥的羊知道叫它呢,就走過來了。朱瑞前邊走,大肥羊跟在後邊,兩個打算當幫手的夥計吃了一驚。

「朱瑞,你把羊日了?羊這麼乖?」

「我把你姐日了,把你妹日了。」朱瑞硬得很,朱瑞晃一下刀子,「再胡說我捅了你,你想試試,你過來,過來,過來試試。」

「開玩笑,開玩笑,你當真了。」

「不許這麼說羊,羊比天還大,狗日的這麼說羊。」

兩個夥計趕快溜了,溜到灶房裡心還在亂跳:「狗日的叫羊日了,羊是他爺羊是他媽,羊是他老婆。」另一個趕緊捂上嘴:「少說一句,叫他聽見他就過來了。」往外看一眼,沒過來,互相看一眼,發誓不再胡說,還在嘴上按幾下,按穩當了,就出來看朱瑞殺羊。

朱瑞走到院子中央,從磨石上撿起刀子。羊看見了刀子,彎彎的新月一樣的蒙古刀,刀刃上的亮光迎著羊的目光,刀刃的亮光就垂下去了。刀刃是被吸過去的,跟河裡的魚一樣,白魚在河裡躥起來了,都能聽見嘩嘩的水浪聲。其實那是人的幻覺,刀子還沒有進去呢。朱瑞好像給羊說悄悄話,好像給空氣說話,空氣裡好像坐著他爸他爺,他八輩祖宗一直追溯到開天闢地的時候,人類最古老的初祖,快到天盡頭了。朱瑞就對那麼遙遠的人祖小聲說話呢,朱瑞說得很誠懇。

「你生不為罪過,我生不為捱餓,原諒我們!」

白魚一樣的刀子就一頭扎進去,一股藍幽幽的氣息從羊的腑臟裡衝出來,空氣都成了藍色的。朱瑞的手放進羊的腑腔,朱瑞感到他的手成了羊肺羊肝羊腎羊脾臟,每一樣都這麼清晰。羊心呢?他的手再巧也很難變成一顆心,他這麼想的時候,他的心猛跳一下,跟鳥兒一樣飛出去了,胸腔涼颼颼的,空蕩蕩的。但朱瑞不是原來的朱瑞了,朱瑞只慌了一下就鎮靜下來。兩個夥計抬著羊出去了,羊皮攤在地上。朱瑞摸刀子時感覺到刀刃熱乎乎的,刀刃被肉化開了,再也涼不下去了。好把式的刀子都是熱的,趁熱就把刀子收了。牛皮做的鞘,就像給熱刀子穿了一件好皮襖,就像刀刃長了一層皮。朱瑞在刀的皮膚上摸一下,朱瑞的心靜下來。朱瑞喝了一缸子茶。朱瑞也熱起來了。朱瑞走出院子,手握成一個拳頭,他心裡一驚,這不是羊心嘛,他的手還在羊身上。

當天晚上他就見到了燕子,他先把手摸進去,伸到燕子胸口時他的手就握成了拳頭。

「你弄啥哩?」

「我的手丟在羊身上了。」

「你說夢話哩。」

「我試了幾回,我感到這不是我的手。」

「你想讓我給你證實一下?」

朱瑞點點頭。燕子就讓他把手鬆開。

「我不敢,我不敢。」

「咋跟個孩子一樣,瞎話,鬆開!」

「我手裡攥著羊心。」

「我知道,聽你大姐我的,鬆開。」

朱瑞的手硬邦邦的跟石頭一樣,跟鐵塊一樣,燕子加上她的手,在朱瑞的手背上跟鵝毛一樣輕輕地滑動。燕子的胸脯在下邊烘著,朱瑞的手就一點一點化開了,跟蚯蚓一樣一曲一彎。

「聽大姐的,手動彈,使勁地動,摸,慢慢摸。」燕子聲音都變了,「你這臭男人,你摸到啥了?」

「你的心跳哩。」

「你才知道。」

「你的心跳得這麼厲害。」

燕子說不出話了。他們見面的地方在柴房裡。燕子撿柴火準備做飯,朱瑞就閃進來了。朱瑞來的時候,王衛疆正躺在五公里路口修車呢。燕子一驚,還沒等她開口,朱瑞的手就像一隻被追打的狗,嗚哇一聲鑽到衣服下邊,一下子就到了胸口上……他們穿好衣服,又看朱瑞的手,好像剛才做的事情都是為這隻手。燕子扳著朱瑞的手,一根指頭挨著一根指頭往過扳,扳過來,再扳過去,朱瑞的骨節叭叭響起來,燕子就放心了。

「好了,大姐把你救活了。」

「你把羊也救了。」

「算你娃聰明。」

朱瑞走了,直接從柴房走的。

燕子開始做飯。一邊做一邊發呆。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揪片子不是素的了,有一點點羊肉了。切羊肉的時候她聽見王衛疆的腳步聲,她知道這是幻覺。王衛疆騎腳踏車,她知道是朱瑞這狗日的趕路呢,朱瑞肯定走的是小路,走大路就有可能碰到王衛疆。燕子記得那條小路,在水渠邊上,一邊是林帶,一邊是莊稼地,朱瑞會不會碰到狼?燕子哆嗦了一下,刀刃就碰到手上,好傢伙,手指好好的,刀刃只在皮膚上颳了一下,皮膚紅紅的亮亮的,是不是刀刃都會在一種亮光下退避呢?刀刃躲避什麼呢?她知道朱瑞沒什麼危險,因為她聽到了汽車的嗡嗡聲,還有密集的車燈,把周圍的密林、莊稼地、荒野照得亮亮的,狼不會到這裡來的。飯館的羊圈都是半人高的土坯牆,小孩子都能爬進去,狼都不敢去,羊是安全的,朱瑞就一定很安全。她長長出一口氣。她可以放心地切肉了。肉先下鍋,她開始切辣子切西紅柿,最後是皮芽子。切皮芽子的時候她打起噴嚏,她知道王衛疆在想她,她手裡的刀子就咚咚響起來,跟下白雨一樣,跟剁肉一樣,皮芽子都成細末子了,她還在剁,再剁就成水了,刀子咚一聲咬在菜墩子上再也不動了。菜墩子把刀子吃了。燕子吃驚地看著樹根做成的菜墩,這是王衛疆從果園裡弄來的梨樹根,燕子就說:「你咋弄個梨樹根?」

「這是蘋果梨,你聞。」

還真有一股清香味,混合著梨和蘋果的味道。東果園有幾十年的歷史了,全墾區的果樹都是從東果園栽培的。王衛疆是從熟人那裡弄來的,一個大樹根,分成幾塊,很好用,中間已經凹下去了。好多人家的菜墩要用一輩子。樹根的最好,有點像工藝品。燕子看著看著心裡就毛了,這個蘋果梨的菜墩就像臥在地上的小羊羔,兩塊突出來的黑幽幽的節疤就像羊眼睛。燕子還猶豫什麼呢?燕子拔下刀子,刀刃一橫,就把切碎的皮芽子倒進鍋裡。鍋都等急了,肉呀西紅柿呀辣子呀都熟透了,咕咚咕咚的就等皮芽子提味呢。味兒就出來了。可以揪面片了。燕子的手很快。燕子聽見王衛疆和王衛疆的腳踏車,還有小狗的汪汪。

王衛疆吃飯的時候,燕子就盯著王衛疆,王衛疆餓壞了,一碗接一碗往肚子裡裝。王衛疆吃完飯要抽菸的。早飯中飯都是窮對付,晚飯就吃得從容不迫,保質保量,煙也不是莫合煙,一定是香菸,廠子裡生產的正牌子香菸。燕子給他定的規矩,不能太委屈自己。王衛疆每天晚飯後就美美地抽一支「天池」牌香菸。跟往常一樣,王衛疆把煙咬在嘴上,找不見火,火在燕子手上,王衛疆很驚訝,煙差一點掉了。「我來我來。」燕子按住他,燕子把火遞過來。兩個人中間就飄起一團青煙。

「你坐遠一點,嗆你哩。」

「我不愛,你就想把我支開。」

「我怕嗆著你。」

「大城市女人還抽菸呢。」

「那都是洋女人。」

「你嫌我土氣。」

「你胡想啥哩。」

「你為啥老把我支開。」

「我乾的都是髒活,油膩膩的。」

「這不是理由。」

「哎呀,我不知道該給你說啥!」

「說啥,說實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

「騙人吧,有好幾回都是女人把你從車底下拉出來的。」

「人家是司機的老婆,司機就在車跟前站著。」

「今天拉了幾回?」

「兩回還是三回,我記不清了,長啥樣子我都沒看清。」

「好哇,你還想看清人家的樣子。」

「我給你說不清,我不說了。」

「你心裡有鬼,你不敢說。」

「哎呀我嘴都困了,舌頭都硬了,咱回去,趕緊,明兒還要上班哩。」

「你回我不回。」

「你想住這?」

「這是我的家你想趕我走嗎?」

「我明早兒來接你。」

王衛疆把狗牽過來,拴在屋門口,王衛疆推上車子走到大門口,燕子站在屋裡燕子不動彈。王衛疆招招手:「關上門關上門。」

「你給我關。」

王衛疆就返回來。「我把你鎖在裡邊,你晚上解手咋辦?」

「你說咋辦?你回來給我開門。」

「你難為我哩。」

「還不知道誰難誰呢。」

「你不打算讓我走是不是?」

「你要走的,我又沒趕你走。」

「早說嘛,哎呀!」

王衛疆就想動手動腳,燕子兩下就把他打老實了。

「想把我支開,你能把我支開嗎?」

「到床上了還說這話。」

王衛疆管不住自己了,就放開了,燕子也放開了。忙了好半天。王衛疆興奮得不得了。

「啊呀,都一年多了。」

「你感想多得很。」

「地窩子裡那一回,我就天天想,時時刻刻地想,啥時候能天天過這種日子。」

「我就這麼容易讓你得手呀?」

「嘿嘿,我今天得手了,跟做夢一樣。」

王衛疆的手又不老實了,跟兔子一樣躥了一圈又一圈。燕子就問他:「我身上起梭梭沒有?」

「光光的,跟綢子一樣,哪有什麼梭梭?」

「說實話,到底有沒有?」

「沒有沒有,來來,你自己摸,是不是像綢子?」

「我生氣的時候有哩。」

「你生氣的時候跟老虎一樣,能把人吃了,二二百五才敢在那個時候伸出手。」

「你,你就不想當一回二二百五。」

「我是個正經人,我又不是二二百五。」

「你就是。」

「你難為我哩麼,哄你高興都來不及,還敢惹你生氣?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嘛。」

燕子輕輕嘆口氣:「有時候也要惹女人生氣哩。」

「嘿嘿,我才不上你的當。」

「我說的是實話。」

「你給我挖坑呢,上套呢,我不信。」

「你不信就算了。」

燕子不嘆氣了,燕子扳住王衛疆的肩膀,盯著王衛疆的眼睛:「我生氣的時候是不是很難看?」

「你啥時候都很好看,生氣的時候,高興的時候,都很好看,好看得很。」

燕子的眼睛就眯起來,眯得細細的,裡邊的光卻更亮了,亮得讓人害怕。


作者「紅柯」的其他小說

大河》《生命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