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你咋了?」
燕子笑了,燕子一笑,眼淚就出來了。
「你不要哭麼,你哭啥哩?」
「你不要把我支開,聽見了沒有?」
「為這事?不值得不值得。」
「你知道你把我支到哪裡去了?」
「你還能到哪裡去?還能跑出五公里?」
「我出了五公里。」
「公路那邊是烏蘇,烏蘇在五公里外邊。」
「我去牧場。」
「誰欺負你了?」
「你看我像被人欺負的人嗎?」
「我想也就是。」
「我一路走一路想,烏蘇的牧場跟海力布叔叔的牧場肯定是一樣的。」
「烏爾禾那牧場比不上,烏爾禾牧場就剩下海力布叔叔一個人了,草也不好,都在石頭縫裡,能藏下兔子。烏蘇那牧場、大草原麼,跟天堂一樣。」
「我還是想起了你,騎著大馬,趕著羊群,腰裡掛著刀子,草原勇士不就是這樣子嗎?有一天,放羊的少年發現了羊眼睛裡的光芒,少年就想放走這隻美麗的羊,他就把羊放走了。」
「烏蘇草原那麼大,肯定發生過這種事情。」
「你跟我一起去就好了。」
「真是個好姑娘。」
「我已經不是姑娘了。」
「說傻話了吧,把心交給我,你就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都是這個樣子。」
「你咋知道的?」
「地窩子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我放走的羊又回來了。」
「早就讓人殺了,吃了。」
「你忘了,我是個好把式,我十四歲的時候就練出來了,海力布叔叔手把手教的。」
燕子的眼睛眯得細細的,快要閉上了,閃射出來的瞳光把整個臉都弄模糊了。王衛疆告訴她:「把羊放掉的人都知道羊是死不了的,拿走了肉,拿不走它的命,命是不變的,放羊的人放到這個份上,就到家了。」
「你為啥不讓我到牧場去?」
「咱商量好的,明年回烏爾禾去看海力布叔叔。」
「我想到你待過的地方看看。」
「不急麼急啥哩?」
「我想找回你過去的影子。」
「我就在你跟前麼。」
「你的過去現在將來我都喜歡。」
「我就在你跟前麼。」
「你的每一段生活我都喜歡。」
「不管哪一段,都在我這搭哩。」
「我老出現幻覺。」
「你太累了,你莫休息好。」
「有時候我會把別人看成你。」
「你太好了。」
「我是不是太傻。」
「你太好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咋回事。」
燕子流出了眼淚,王衛疆拍著燕子的脊背。
「我給你說,你啥時候都這麼好看。」
燕子的腦袋埋在王衛疆的懷裡,燕子的肩膀一抖一抖,說出的話也是一抖一抖。
「你,你看不著我。」
「還用看嗎?閉上眼睛都知道你的樣子。」
「人家眼睛都哭紅了,都成爛眼猴了,你還說人家好看,安的啥心嘛?」
「那你就甭哭了,眼睛哭爛得去看醫生。」
燕子猛地一下抬起頭,就跟鳥兒張開翅膀往天上飛一樣,燕子揚起腦袋,眼睛睜得圓圓的:「你就沒安好心,你就想把我往醫院裡送,奎屯剛剛開了美容院,你咋不提美容院哩。」
「去美容院做啥呀?」
「你不要裝糊塗。」
「那是修理女人的地方?」
燕子的鼻子都歪了。
王衛疆拍一下腦袋:「我單位的會計去過美容院,說是修指甲,指甲澀巴巴的,往光裡打磨,磨得光光的,還上了指甲油,不就跟機器上潤滑油一樣嗎?你的指甲又不澀。」王衛疆抓燕子的手。「你甭動我。」燕子的手飛了。「閉上眼睛都知道你的手,手心手背手指頭手指甲包括指甲縫都是光光的紅潤潤的,我還捨不得修呢,這麼好的手,醫生沒法修。」「手手,你就知道個手。」「人全憑手呢,女人男人憑的就是一雙手。」燕子的手攥成了拳頭,骨關節叭叭響。王衛疆就說:「好著呢好著呢。」「好你奶個腿。」燕子想讓骨節不響都不行,手指上的手腕上的骨節都在叭叭響。王衛疆就說:「血氣旺,骨頭就響,美容院對你是多餘的。」
「人家有辦法的男人都想讓他的女人去美容,你這狗東西,你連想都不想。」
「我肯定不想,我又不是苕子,好好的一個大活人,去修修補補的,算個啥事嘛?」
「修修補補,你說是修修補補?」
「我單位的會計修過麼,我見過麼,指甲不好,才修指甲,你啥都好好的,修啥哩嗎?我整天在修哩,我還不知道這個修?有毛病有麻達才修哩。」王衛疆忽然一拍腦袋,「哈,我明白了,你在考驗我哩,我咋跟個豬一樣我才想起來你說的話,你提醒過我,說什麼男人有時要惹女人生氣哩,我不上你的當,我又不是二二百五。」燕子的眼睛圓丟丟的,嘴張得大大的,眼睛一閃一閃放光哩,嘴裡咕兒咕兒嚥唾沫哩,燕子表情複雜得很,燕子的眼睛不眯起來都不行。王衛疆哈一下樂了:「動心了動心了,這也是你說過的,女人動心的時候眼睛就眯起來了。」
「你是個魔鬼,烏爾禾來的魔鬼。」
「算你說對了,烏爾禾有兔子,也有魔鬼。」
「哼,你說吧,你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搬到烏爾禾去。」
王衛疆就告訴燕子:「全世界的鬼都是孤魂野鬼,烏爾禾的鬼是有家的。」
「是不是還住著大房子?」
「房子算個啥?有街道呢,有城堡呢,奎屯都比不上,差不多頂一個烏魯木齊。」
「牛皮大王你告訴我,烏爾禾的魔鬼住得那麼好,它們住在裡邊幹啥呢?」
「跟兔子玩呢。」
「咋玩呢?」
「風稍微一吹,吹拉彈奏就開始了。」
「吹拉彈奏,你以為開音樂會呢。」
「對麼,對麼,鬼吹號呢,吹嗩吶彈琴敲鑼打鼓呢,這是小鬼,小鬼鳴鑼開道,大鬼就出來了,全都是高喉嚨大嗓門,女鬼就連哭帶嚎。全世界的兔子都出來了,兔子膽小,就滿地亂跑就跑暈了,暈頭轉向的兔子不是越跑越遠,反而跑到魔鬼跟前,越聚越多,魔鬼反而不下手,吃誰都不合適,乾脆讓人吃吧。這時候魔鬼才醒悟過來,不該到地上來,來到地上給人做好事了。最早住在烏爾禾的蒙古人連弓箭都不用,下個套子就能抓兔子,兔子又多又好,蒙古人跑遍了全世界,都沒見過這麼多這麼好的兔子,他們就住下不走了,他們就把這塊好地方叫烏爾禾。按他們的說法,烏爾禾的套子是長生天派魔鬼下的,兔子上套也是長生天的意思,兔子是心甘情願的。兔子到了烏爾禾,不是上套,是上天堂。」
燕子不信也不行了,「你這壞小子,你一肚子的鬼,原來你是陪鬼長大的。」
起風了,風越吹越大,林帶裡的樹吼叫著嗓子都啞了,風一下子掙脫了樹木的羈絆,把天空都吹響了,把大地都穿透了,風的嘯叫一下子到了屋裡。燕子就抖起來了:「鬼不是住在城堡裡嗎,咋跑這兒來了?」
「這屋子空好長時間了,人氣不旺,就容易招鬼。」
「你騙人,咱們待過的地窩子廢了多少年了,裡邊多安靜啊,多暖和啊。那麼好的地窩子叫人給佔了,咱們把它要回來,拿這棟房子去換。」
好多年以後,燕子才知道王衛疆打土坯託人找關係換到這棟磚房子。目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王衛疆人緣好,面子大,在單位吃得開。
「你這壞小子,一肚子的鬼,我害怕鬼,我跟兔子一樣,嚇得到處亂跑,反而撲到魔鬼的懷抱。」
「烏爾禾的套子套野兔可不套女人啊。」
「啥意思?又想把我支開?」
「我想起了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沒有女人。我小時候就聽大人們說:有找不到女人的男人,沒有找不到男人的女人。海力布叔叔沒有女人,海力布叔叔就是烏爾禾找不到女人的男人,人家就說烏爾禾的套子套兔子不套女人。」
「他怎麼過呀?」
「他過得挺好,他有大群的羊,還有馬。」
「你們家讓你去牧場是陪海力布叔叔的。」
「他把我當親兒子。」
「你這壞小子,你有兩個父親,怪不得你運氣這麼好。」
「我運氣好嗎?」
「我一直不明白,大家的日子這麼窮,一隻肥羊值多少錢哪,求人辦事,辦大事才肯送人家一隻大肥羊,竟然有人把羊喂肥肥的,又白白地放掉。海力布叔叔對你太好了,你放走的是他的羊,年終結算要從他的工資里扣的。」
「我給你說了嘛,海力布叔叔把我當親兒子,他很支援我的。」
「我一定要看看這位海力布叔叔。」
「我給海力布叔叔發過誓,我找到心愛的姑娘就回去看他。」
「那時候你心裡就有鬼了。」
「海力布叔叔讓我發誓的,不然他不讓我走。我來奎屯上學他給了我學費,讓我坐在山頂上,高舉著雙手向蒼天發誓:‘一定要帶回來一位美麗的姑娘,否則就不要來見我。’他就這樣對我說的,我發了誓,他才肯告訴我。他說,那些放走的羊會碰上一位美麗的姑娘,你一定要找到那姑娘,否則我們的羊就白白放走了。海力布叔叔就像對親兒子一樣,在我還不懂事的時候就讓我放走了羊。」
風還在尖叫,燕子已經不害怕了。王衛疆響起了呼嚕。燕子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邊全是淚水,一閃一閃跟沙漠裡的海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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