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聲音輕輕的,「我說的都是實話,王衛疆是你老漢,你總不能懷疑你老漢麼。」
「你說啥哩,誰是我老漢?我還沒結婚呢,哪來的老漢?」
「你們兩個不是不是……」
「咋咧?」
「我胡說哩,胡說哩。其實王衛疆厲害著呢,王衛疆在牧場待過,真是個好把式,我啥時候把王衛疆那一手學過來我也不枉活一場。」
「哈哈真有意思,王衛疆又成你的美好願望了,你最初的願望不是手把羊肉嗎?」
「難道王衛疆不愛吃手把羊肉?吃得美得很嘛,我見過好幾回,閉著睛眼吃呢,嘴裡還支支嗚嗚唱呢,美著呢,活人就要活到這份上。」
「殺羊的時候不許羊叫喚,不許羊淌眼淚,還要羊笑眯眯的,你把羊當成啥了?」
「你當初不是喜歡這樣子嗎,你咋說變就變啦?」
「我說的不對?」
「你胡攪蠻纏麼,你明明知道屠夫能把羊活活殺死,好把式能把羊殺活,殺羊的人也就超脫了,你明明知道麼。」
「我不知道。」
「我跟你說,王衛疆眼睛瞎啦,找下你這麼個貨。」
「我就是不知道。」
「我回去就告訴王衛疆你是個啥人!」
「你說我是個啥人?」
「我告訴王衛疆你是個啥人,王衛疆立馬就把你撇了。」
「我還是不知道。」
「你不要說這話,這話傷人呢。」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我求你了。」
「哈哈,肚子脹了,肚子脹了爆炸麼,你爆炸麼。」
轟隆一聲爆炸了,把朱瑞給炸沒了,不見影兒了。朱瑞看見自己把燕子按倒在草地上,朱瑞惡狠狠地:「你這女人,你太不像話了,你睜開眼睛看看,看看我這手,我快成好把式了,你還這麼說我。你不要閉眼睛,你睜開你的眼睛。」燕子眼睛閉得實實的,燕子就像躺在床上,草叢綿茸茸的,都是灰綠灰綠的野艾,燕子閉著眼睛跟睡著了一樣,燕子不睜眼睛朱瑞一點辦法都沒有。「你咋就不看我這雙手呢,你再不看我就想其他辦法了。」朱瑞愣了半天,朱瑞的樣子很可笑,朱瑞的臉都變形了。朱瑞一急之下就想出了辦法,朱瑞就把他的手伸到燕子衣服底下,「燕子,對不起了,我暖手呀,我的手快要成功了,你不能見死不救。」燕子鼻子哼哼著燕子不吭聲。朱瑞也不吭聲了。朱瑞抽出手看了一下,朱瑞心裡大聲喊叫:「我的媽呀,我把燕子的皮剝開了嗎?跟羊身上一樣啊。」朱瑞趕緊把手伸進去,朱瑞的心裡又喊了一聲:「世界上還有這麼好的女人,讓你死去活來,比羊還美呀,該不是白天鵝吧。天鵝是給放羊人做妻子的。」朱瑞再看燕子時燕子的臉紅得出血了,燕子大聲出氣,身體抖得那麼厲害,好像要張開翅膀飛哩。朱瑞趕緊把手伸進去,朱瑞的手越伸越長,手都不夠了,朱瑞都急了。朱瑞身上又伸出了一隻手,好傢伙,這隻手跟老虎一樣跟豹子一樣跟一團火一樣,一下子就衝到燕子身上,就不像老虎豹子了,像是電源的插座,往身上一插。肯定插到關鍵處了,燕子跟通上電一樣,大喊一聲,幾乎坐起來,眼睛那麼亮,把人能嚇死。朱瑞都停下了,燕子的大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光沒有剛才那麼猛烈了,柔和下來了,手不停地摸朱瑞的脊背。
羊群在十幾米外的地方吃草,耐心地待著。有時還朝窪地裡看一看,羊群以為這兩個人也在吃草,吃得那麼歡勢,把地都揭起了。羊好像很喜歡這種吃法,不停地朝那地方看,可又不過去,只是遠遠地看著,羨慕到了極點。羊高興了也會咩咩叫,羊不叫,羊自己都沒有發現它們的眼睛亮中帶溼,溼潤潤的,跟水晶石一樣。十幾只羊差不多都把嘴巴貼在地上,不吃了,草葉一閃一閃跟羽毛一樣輕輕地拂著羊嘴巴,羊跟做夢一樣,羊有了飛翔的感覺,羊就看見窪地裡的那兩人也不吃草了,在飛呢,飛得那麼快,那麼猛,快要從地面摔出去了,就緊緊地抓著地面,抓住啥是啥,把草根都拔出來了。那是草原人發誓的方式,草原上的女人要詛咒一個人讓上天來訓罰時,就拔起牧草向蒼天呼籲。這個熊熊燃燒的女人在詛咒誰呢?她的頭髮都亂了,她抓起草根,她抓起沙土,她抓起爬地松;爬地松就像擰在大地上的鋼樑一樣,女人把大地的鋼都拔出來了,女人像哭不像哭,像笑不像笑,女人的眼瞳裡一會兒是火焰一會兒是清水,清純至極的海子裡才有這樣的水啊。羊從春天長到秋天,羊不停地轉場,從阿爾泰山轉到天山,從大漠腹地轉到準噶爾盆地的邊緣,讓它們刻骨銘心的都是海子裡的水啊,不論大小所有的海子都那麼清澈,清澈到地心裡去了。它們也見識過女人眼睛裡燃起的愛情的火焰,能把水火融在一起的眼睛可是太少見了,那已經穿過地心把天空融進去了,遠遠超出了羊的想象力。十幾只羊當中只有兩三隻健壯如虎的肥羊去過三臺海子,也就是賽里木湖,草原人視為聖湖的賽里木湖,那是祝福生命的高山大海子,佩在天山最優美的地方,天鵝要在那裡待整整一個禮拜,沐浴了天山之美然後才起飛。天鵝起飛的時候那些遠道而來追求美好的願望的男人和女人,眼瞳裡就燃起愛情的火焰,從火焰深處又湧出清澈的海水。羊就這樣看到了女人眼睛裡的水,所有的羊都看到了,那些沒有去過賽里木湖的羊看到的是天堂一樣的聖湖賽裡木,它們比去過的羊更滿足更幸運。男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哎呀,到天堂了。」女人輕嘆一句:「是聖湖賽裡木。」
「你說啥?」
「趕車的老頭說的,聖湖賽裡木是天鵝落腳的地方。」
羊們還記得女人最激烈的時候,兩條白腿在灰綠色的草叢裡一閃一閃就像白天鵝的翅膀。
男人小聲說:「我嚐到天鵝肉了。」女人就擰男人耳朵,女人就看見了緩坡上的羊。
「你看,你看那些羊。」
十幾只羊全都淚光閃閃,這個叫朱瑞的男人喜出望外,連跌帶爬撲過去,跪在羊跟前,抱住羊,一隻一隻地看,還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羊眼睛,摸到的瞳光都是滑膩膩的,跟油脂一樣,跟他在女人身上摸到的一模一樣。他舉起他的手,他都忘了他是跪著的,這個叫燕子的女人走到他跟前,看他的手,又看羊眼睛。
「你激動成這樣子了。」
「我能不激動嗎?你知道羊眼睛為啥這麼亮?羊眼睛亮到這種程度,就把刀刃上的光逼下去了,羊就不怕死了,羊就是活的,殺了它,它還是活的,肉拿走了,命在呢。」
「趕車的老頭說的對,命是長生天投射到大地上的光。」
這個叫燕子的女人也忍不住抱住羊,摸著親著,跪在地上了。
「你這臭男人,你可要對羊好哩,你一輩子都要對羊好,聽見了沒有。」
這一天朱瑞成了他夢想中的好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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