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我原先是這麼想的,我一個親戚就是大師傅,據他說呀,他那行當對飯菜都沒感覺了,又是紅案又是白案,神秘感全沒了。這還是次要的,更要命的,光那氣味就夠了,氣味太有營養了,燻都燻飽了,你說這人長著嘴幹嗎呢?都讓鼻子給吃飽了,嘴巴幹嗎呢?我剛懂事就讓我這親戚上了這一課。」

「那你太倒霉了。」

「你錯了,我寧願下苦力,下牛馬力,這話咋說呢,我找不到詞了,叫我想想。」朱瑞拍他那顆又結實又圓溜的大腦袋,就跟一架舊收音機一樣拍幾下就有聲音了,朱瑞有聲音了,「這話應該這麼說,我寧願生活在執迷不悟中,也不想弄清楚那些勞什子秘密,把秘密揭開有啥意思呢,一點意思都沒有啦。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愛上學不愛看書就因為這個,學校和那些破書把什麼都講明白了,讓我害怕,我乾脆就不上學了,上完初中就進廠子上班了。你問哪個廠子?棉紡廠嘛,都快倒閉了,我是第一批下崗的,班長還想留我,我第一個報名出來了。發不出工資了,我幹嗎還賴在那裡。」

「寧願吃這一天一頓的拉條子?」

「你不要把我看那麼可憐,早晨有奶茶餅子呢,晚上有揪片子呢,你以為我是叫花子呀。」

「你就這麼心甘情願地守在你的願望跟前,不往前挪動一步?」

「我在五公里幹活就為這個。五公里啥地方嘛,奎屯最西邊了,咱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已經是烏蘇地界了,烏蘇牧場的大肥羊全在這裡做交易,這裡的羊肉是北疆最新鮮的。我親眼看著我美好而庸俗的願望,我幹嗎那麼急匆匆地把願望實現呢?」

「你的願望一點也不庸俗,把庸俗兩個字去掉。」

「對!對!你真是好同志,志同道合的好同志。」

「那你這一輩子都不吃手把羊肉了?」

「目前我這狀況還不是吃手把羊肉的時候。」

「我來幫你都不行嗎?」

「不行不行,我姐我哥幫我都不行。」

「換個方式咋樣?到飯館去幹活,不是做飯,也不是跑堂,飯堂後邊不是有羊圈嗎?」

「讓我當屠夫,你不是開玩笑嗎?」

「你殺的是活羊,是生肉,不影響你的胃口,還能使你胃口大開,還能吃到羊身上最好的部位,那是屠夫的特權。你見過人家宰羊沒有?赤條條的大肥羊往架子上一掛,屠夫用刀子點一下,點到的那塊就是屠夫的下酒菜。」

「我姐我哥都給我這麼說過,都沒有你說的這麼好,你往下說,接著說,我快要動心了。」

「你現在離你的願望不過十步之遙,你以為近在咫尺,其實這不是最好的位置,最佳距離應該在刀刃上,菜刀和屠刀是不一樣的是不是?還有什麼能比刀刃更薄更難逾越的東西呢,隔得最開又離得最近。」

「哈,我動心了!我心動了!」朱瑞在燕子肩膀上拍一下,又給燕子深深鞠躬,「你真是我的好大姐。」

第二天,對面的烏蘇飯館就多了一個夥計,專門宰羊,兼管拉水,要到五公里以外的水塔去拉水,是那種鐵皮油桶改裝的水車,小毛驢拉著,一天要跑五六趟,有時候是十幾趟。

燕子很得意,講給王衛疆聽,王衛疆就笑,「連螞蟻都不傷害的人去宰羊,你把唐僧變成魯智深了。」「我看這人有佛性呢,叫他宰羊是羊的造化。」「這話我在哪裡聽過,叫我想想。」王衛疆輕輕地拍著自己的腦袋,他沒有發現燕子的眼睛,燕子滿眼的驚訝,燕子太吃驚了,都是男人,朱瑞的腦袋頂王衛疆兩個腦袋,王衛疆的腦袋那麼小,跟棗核一樣,燕子差點笑出聲。王衛疆的聲音先響起來了:「你說的那個佛性,那個造化,是蒙古人對海力布叔叔說的。海力布叔叔每年要殺幾百只羊,烏爾禾的羊全是他一個人殺的,大家吃他的羊,又覺得他太可怕了,快要把他當魔鬼了。蒙古人就告訴大家,海力布叔叔身上有佛性,那麼多羊心甘情願讓他殺,那是羊的造化,羊知道的,羊很聰明,羊要受罪的話羊會哭的,羊會咩咩叫,羊會流眼淚。後來牧場只剩下海力布叔叔一個人了,養的羊一隻都沒減少,運回來的羊肉還是那麼多。只有拉肉的人見識過海力布叔叔殺羊的場面,幾百只羊一動不動臥在草地上,不叫也不流淚,眼睛亮亮的跟白天的星星一樣。海力布叔叔不是殺它們,海力布叔叔跟羊配合默契,那時候我常常出現幻覺,好像刀子由羊掌握著,海力布叔叔只是個幫手。我問過海力布叔叔,他說他幹到一半的時候就成羊的僕人了,你要見過海力布叔叔一眼你就能看出他的謙恭不是裝出來的,他讓羊給征服了。」

「這麼說我幹了一件大好事。」

「你別那麼高興,那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剛開始羊要叫要流眼淚的。」

王衛疆說的沒錯,不用到飯館去,過了公路就能聽見羊的叫聲,羊在哀號。燕子的腳邁不動了,好像走進了沼澤地。每家的飯館後邊都是這種哀號,天亮不久,又是個禮拜天,正是宰羊的時候。不可能讓一個飯館的屠宰夥計具有海力布叔叔那麼高的道行。朱瑞呀朱瑞,你不是叫我大姐嗎?大姐就告訴你,海力布叔叔才是你應該實現的願望。燕子也知道,人的道行是修煉出來的,說出來反而影響心境。

中飯他們就上朱瑞幹活的那家餐館。生意很好,一隻大肥羊已經用完了。老闆就高聲大喊:「朱瑞殺羊,哪一隻肥殺哪一隻。」顧客就笑:「不肥的羊呢?」

「把它喂肥麼,喂不肥就不殺,就不讓你吃。」

誰都能看見後邊院子的草垛,高高一堆草,野地裡就是草,勤快一點就能割到一大堆。羊群互相擠呢,誰也不想出來。有一隻羊被朱瑞拉出來了,羊蹄子抓地抓得緊緊的,跟鐵筢筢一樣。燕子臉上有點發燒。顧客們邊吃飯邊往後邊看,能看見朱瑞的半截身子和羊頭羊脊背。很快就聽見了羊叫喚,羊咩叫了一聲,怪可憐的,帶著顫抖,羊圈裡的羊都叫起來了,在聲援這隻瀕臨死亡的羊。吃飯的大半是男人,男人們很興奮,這也很正常,他們早都聽慣了這種哀號,他們也聽朱瑞對羊說的話,殺羊的人都說這樣的話:「你生不為罪過,我生不為捱餓,原諒我們!」就聽不見羊的哀號聲了,滋啦啦羊皮就攤開了,一陣急跑,兩個夥計抬著赤條條紅豔豔的大肥羊繞出去,把大肥羊掛在前邊的木架上,馬上有客人去瓜分這隻新鮮肥羊,指哪割哪,這已經是大師傅的工作了,顧客高興啊。最好的那塊肉,大師傅會告訴大家,這是留下來的,也就是給朱瑞吃的。朱瑞在後院喝茶呢。朱瑞故意不朝裡邊看,大家都能看見他。

又一個禮拜天,他們還上朱瑞的飯館。這回王衛疆坐不住了,王衛疆出了大門,繞到後院。朱瑞認出王衛疆,朱瑞點點頭,不大情願地領著王衛疆到羊圈子裡去。兩個人都不說話,走進羊圈。大概有十幾只羊,馬上擠成一團。王衛疆在朱瑞肩膀上摁一下,跟定風珠一樣把朱瑞定住。王衛疆嘴裡發出小羊羔才會有的輕輕的叫聲,跟說夢話一樣,羊圈外邊根本聽不見,朱瑞聽見了,朱瑞摸一下自己的耳朵,因為那聲音是從耳朵裡邊出來的,不是平常那種由外到裡的震動,可以肯定那些羊也一樣,都被自己耳朵裡的微弱至極的咩咩聲給鎮住了。王衛疆開始摸那隻最肥的羊,王衛疆的嘴一直沒閒著,一直貼到大肥羊的耳畔,大肥羊的目光變柔和了,王衛疆就牽著大肥羊往外走,其他羊沒反應。朱瑞反應過來了,抱一捆草進來撒開,羊開始吃草。

操刀還是朱瑞,朱瑞動作很快羊想叫沒來得及叫。羊渾身顫抖,刀子差點拔不出來了,朱瑞側過身子,從夥計手裡接過盆子,膝蓋一頂,拔出刀子,血也出來了,染紅了手,朱瑞在羊身上一抹,手又幹淨了。好屠夫整個過程是不沾血的,刀子上都沒血。剝皮的時候,王衛疆假裝幫朱瑞扒羊皮,那隻握刀的手放在羊的膈窩裡,那裡滾燙得跟開水鍋一樣,朱瑞馬上明白了,把自己的手放在那裡,好像把鐵塊放進了爐火,鐵塊很快會化開的。王衛疆低聲說道:「再有五六次就沒事了。」

半個月後,就聽不到羊的哀號了。

他們去吃飯的時候,朱瑞來招待他們。朱瑞告訴王衛疆:「羊還在流淚。」王衛疆笑而不答。朱瑞就說:「不哭不叫才算真本事。」王衛疆光喝茶不應聲。燕子就急了:「你還要羊咋樣嘛?」朱瑞就說:「眼睛亮亮的,安詳得很,跟水一樣,跟菩薩一樣。」燕子就在桌子底下踢王衛疆:「你是女人嗎,還這麼矜持,小心我把你耳朵揪下跟揪樹葉葉一樣。」王衛疆就說:「兄弟,你沒放過羊麼,現在去放羊,又不現實。」「沒有辦不成的事。」「痛快。」燕子拍了朱瑞一把,「這才是咱的好兄弟。」

朱瑞就把下牧場買羊的活攬過來了,還不用車拉,自己把羊吆回來,省了運費。老闆當然高興:「兄弟,讓你吃苦啦。」

「我見不得羊流眼淚,我親自把它們吆回來,它們就把我認下了,就不淌眼淚了。」

「狗日的是個善人。」老闆抽著煙,看著朱瑞的背影,「殺羊的善人,有意思,真他媽有意思。」

朱瑞拎個鞭子,帶上現款到烏蘇蒙古人的草原上買了一群羊,順便也學會了蒙古人的屠宰方法。草原上的高手殺羊,羊不叫也不哭,正是他所期望的,那種安靜祥和的光芒在羊眼睛裡一閃一閃,跟刀刃上的光芒碰在一起時,蒙古人的刀就彎下去了。永恆的生命就是從天上投射下來的一束亮光,朱瑞和朱瑞的羊齊刷刷舉頭看天,天上沒有太陽、沒有云彩,是純一色的藍,跟青色草原沒有任何區別了,人和羊繼續趕路,也分不清是走在天上還是走在地上。天越來越低,天快要覆蓋在地上,朱瑞和羊群在天地之間的那條窄縫裡行走著,天彎下來了,朱瑞就摸一下蒙古人送他的彎刀。朱瑞出手大方,蒙古人就喜歡大方慷慨的男人,收了錢,點了羊,當下就把腰裡的好刀送給他。他告訴蒙古人,下回還買你的羊,蒙古人就更高興了。朱瑞和羊群很快就走出了草原。草原與莊稼地之間總有一段荒地,佈滿沙石雜草而且坑坑窪窪,朱瑞把羊一個一個抱起來,又抱上去,這段路三四公里,折騰了大半天,每隻羊差不多抱了五六次,到五公里路口時,人與羊都難解難分了。

朱瑞用蒙古人的方式宰羊,把羊牽出來,牽到後院,按倒在地,當胸一刀劃開,刀子就咬在嘴裡,雙手伸進羊的腑臟,一下子就把內臟拔出來了。朱瑞的動作很快,但還是沒有止住羊眼睛裡的淚水。朱瑞剝羊皮的動作已經不是滋啦滋啦脫衣服了,而是很莊嚴地在給羊穿衣服,紅光閃閃的剝光皮的羊就像穿了一身紅綢緞。大家再也聽不到那種扯布一樣的聲音了,沒有聲音,一點都沒有。朱瑞一絲不苟地工作著,不像彎腰蹲在那裡,像跪在羊跟前,小心翼翼地侍候羊呢。

大家吃著飯小聲說:「他就像一個僕人,在侍候王爺呢。」烏魯木齊來的那些人就用五星級飯店的高階領班來形容朱瑞。不管咋說,朱瑞殺羊是飯館的一道好景緻。老闆高興,老闆把興奮壓在心裡,老闆臉板得平平的,老闆說得很隨意,老闆說:「這是個殺羊的善人,不是一般人。」大家頻頻點頭,老闆不失時機地又加一句,「人家修煉呢,道行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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