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修理鋪的同事告訴王衛疆:「叫燕子不要看螞蟻了,螞蟻有啥好看的。」「她喜歡嘛。」「再看就麻煩了。」「礙著誰啦?」再問,人家就不說了。

王衛疆問燕子:「有人惹你了?」

「謝謝你的關心,沒有人敢惹我,我很開心。」

「是嗎?給我說說。」

「你真想聽?」

「我想分享一點點。」

「每天都有那麼幾個心腸好的人放螞蟻一條生路,就像你和海力布叔叔當年給羊放生一樣。」

「謝謝你燕子。」

「壞小子,這是你說的最忠誠的感謝話,我記住了。我還要告訴你,有一個補輪胎的小夥子,每天要從那裡過十幾次,每次都小心翼翼地跳過去。」

「你蹲在那裡,那麼認真那麼執著,鐵石心腸的人都讓你感動了。」

「你這壞小子。」燕子的手鉤住王衛疆的腦袋,盯著王衛疆的眼睛,把王衛疆給看毛了。王衛疆的腦袋一下子大了,燕子就在他的臉上親一口,王衛疆要親燕子,燕子猛一下掙脫了。

王衛疆專門在補輪胎的鋪子轉一圈,五公里只有一家補輪胎的鋪子,老遠就能看見紅油漆刷的幾個大字「陝西汽補」,據說老闆是陝西人,這些小鋪子什麼地方人都有,有河南四川來打工的,也有本地的下崗工人。王衛疆走過去的時候,幾個小夥子正在補輪胎,王衛疆看半天看不出來哪一個對螞蟻有慈悲心腸,幾個小夥子全都光著上身,滿頭大汗,面孔模糊,幹活的人都這樣。他爬在汽車底下也是這種可怕的樣子。人家問他:「輪胎呢,在哪?我們去拿?」王衛疆擺擺手:「你們忙你們忙。」王衛疆走遠了,聽見有個小夥子對同伴說:「修汽車的。」王衛疆回過頭,三個小夥子都在看他,臉上髒兮兮的都笑了,沒有任何惡意。王衛疆聽見說話那人是本地口音。

站修理鋪的位置是看不見「陝西汽補」的,有二百多米遠,隔了十幾家店鋪、廣告牌、電線杆子,還有幾十棵高大的楊樹和老榆樹,全都隔開了。

一輛車子開過來了,王衛疆開始幹活。

燕子下午六點半下班,七點趕過來,十一點半天才黑,每天都有三四個小時守在螞蟻身邊。

王衛疆太忙了,很快就把「陝西汽補」的那個好心腸的小夥子給忘了。

燕子發現「陝西汽補」的幾個小夥子都繞著螞蟻走,肯定受那個叫朱瑞的小夥子的影響。朱瑞就是第一個被燕子提醒不再傷害螞蟻的人。朱瑞問燕子幹嗎要這樣,燕子就講了放生羊的故事。朱瑞壓根就不相信世界上有這種事情。

「羊不就是讓人吃的嘛,羊自己都沒意見,羊吃草吃得那麼認真,那麼仔細,為啥呢?就是為長出一身好肉,狼不吃掉,人就得吃掉,相比之下,還是讓人吃了好。人吃了羊肉,噢喲,一下子就精神了。」

「你就這麼愛吃羊肉?」

「誰不愛吃羊肉,離了羊肉人能活嗎?老實給你說吧,我在這裡幹活就是為了能吃一盤拉條子,一天吃一盤就很幸福了。」

「一盤五塊錢的拉條子?」

「四塊,我們吃四塊錢的,中午飯老闆掏錢,不可能讓我們吃五塊錢的,麵條可以加,羊肉太少啦。」

「你很想吃手把羊肉是不是?」

「我好幾年都沒有吃手把羊肉了。」

「誇張了吧。」

「我下崗了,能吃飽肚子就不錯了。」

「如果你能吃到手把羊肉呢?」

「那可是天堂一樣的生活。」

「我請你吃手把羊肉。」

「你不會開玩笑吧。」

「天堂就在那邊,離你那麼近。」

五公里有十幾家飯館,各種檔次的都有,做手把羊肉的屬於中上檔次了,有維吾爾人開的,有哈薩克人開的,有漢人開的,蒙古人開的,還有回回開的。不管哪個民族開的,都是清一色的新疆風格,都是活羊:一群活羊圈在各家的後院子裡,隨殺隨吃,赤條條一隻剛剝皮的大肥羊血淋淋地掛在飯館前邊,全都顯現玫瑰一樣的紅色。只是殺羊的方式略有不同;蒙古人開膛破肚,一下子掏出羊的心臟,從中間扒開,大開大合,驚心動魄;其他民族的屠宰方式基本上都是從咽喉開始,放血、剝皮;回族的手藝更嫻熟,跟脫衣服一樣吱啦吱啦,羊皮就攤開在地上。那裡也是朱瑞的天堂。

「你把我當啥了?」

「請你進天堂你肯定是好人了。」

「天堂到處都有,不能說進就進,我又不是瞎子,不要說五公里,奎屯烏蘇獨山子做手把羊肉最好的師傅我都知道。」

「你跟蹤調查了?」

「跟追星族一樣,這些大師傅是我心目中的英雄,不是什麼馬拉多納、費翔、譚詠麟,這些跟肚子沒關係。」

「你這人太有意思了,你幹嗎不拜師學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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