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你有病啊,爺爺說他心臟好,你就說爺爺的發動機沒問題,你腦子進水啦是不是?」

「我腦子好著呢,你知道我修好多少車子,出毛病的地方都在發動機上;爺爺的發動機這麼好,跟小夥子一樣,活一百歲沒問題。」

燕子不嚷嚷了,燕子適應了王衛疆的職業病,王衛疆再胡說八道,她就不接話,由他說去。燕子聽多了,燕子也有了好奇心。燕子就入迷了,就喜歡待在王衛疆跟前,幹完活也不急著回去,在修理鋪聊天。王衛疆幹活的時候,她到處亂逛。五公里是個熱鬧地方,塔城、阿爾泰、克拉瑪依、烏蘇、獨山子、農七師各團場的車輛都要經過這裡,商店、飯館、旅店,好幾十家,來往的人也多。客觀地講,燕子不是愛亂逛的女人,她是被一群螞蟻帶走的。她已經從王衛疆那裡學會觀察螞蟻了。

螞蟻不是一群,螞蟻是一隊一隊的,佇列整齊,跟軍隊一樣,從王衛疆身邊的洞洞裡魚貫而出,燕子就跟過去了。一直穿過公路,到路那邊,燕子往後看時,才發現螞蟻和她剛剛從橋上下來,車輛走橋中間,行人走兩邊,兩邊是水泥臺階,比車道高出五十公分,螞蟻就貼著臺階的角落往前趕。燕子尾隨其後,人家以為她丟了錢,光線那麼好,不會是錢,大概是釦子或者別針,這些小玩意也只有女人能上心去找。燕子跟著螞蟻繞過幾家旅館,到了野地裡,螞蟻有那麼多窩,全散開在草叢裡,燕子再也沒法跟蹤了。散開的螞蟻搬著一隻死掉的甲甲蟲,大概是它們的新食物。一顆草籽它們也不放過,大概是過冬的水果。又有一隊螞蟻從飯館那邊過來了,搬運的都是油餅碎渣,螞蟻那麼興奮,它們搬來了一個食品倉庫,都是糕點。燕子翻衣兜,翻出兩顆水果糖,燕子拆糖紙拆一半又包起來,她給螞蟻送的是兩顆包裝好的糖塊,糖紙有用處,可以當裝飾品,大概佈置新房了。那麼多螞蟻湧過來,搬一座山一樣把糖塊搬到一個有大拇指那麼大的洞洞裡去了。燕子心裡在叫:「王衛疆你這壞小子,你早就發現了螞蟻的秘密,你也不告訴我。」轉念又一想,王衛疆幹活就得躺地上,跟躺在床上一樣一躺就是大半天,地上的灰塵甚至細小的裂縫他都知道,何況那麼整齊的螞蟻呢。燕子就迷上了螞蟻。

燕子給王衛疆送飯的時候也給螞蟻送來了好吃的,饃渣子菜的根莖就不用餵雞了,包起來帶給螞蟻。螞蟻很快就搬光了。燕子就提醒過路的人小心點,不要踩上螞蟻。人家把她當神經病。有些人根本不理她,該怎麼走還怎麼走,總要踩死幾隻螞蟻。更可惡的是那些心事重重的人,變本加厲,追打螞蟻,連踩幾腳甚至十幾腳,簡直是一場浩劫。燕子就跟人家吵,後來就不吵了,提心吊膽蹲在旁邊,瞅著行人散亂的腳步。總算碰到抬起腳繞過去的,一回兩回,每天都有那麼兩三回,燕子的目光就升上去,看到人家的腿、身體直到臉上,那人笑一下走開了。王衛疆問她有什麼好事,偷著樂。燕子抿著嘴笑,不說話,王衛疆噢了一聲:「我知道了,一定是遇到好人了。」

「你讓我遇到壞蛋呀。」

「遇到好人就好,我聽見你跟人吵架,吵啥呢?我剛從車子底爬出來,你就把人家吵跑了,我就想還是我們燕子厲害。」

「我再也不想跟人吵架了」。

「有我呢,想吵就吵,遇到壞人你就喊,我能修理車子也能修理壞蛋。」

「沒你事兒,我又不招惹壞蛋。」

再也聽不到燕子的聲音了。王衛疆在沒活的時候去看燕子在幹什麼。燕子那麼執著,那麼投入,王衛疆嗨嗨喊兩聲,燕子沒動靜,王衛疆就退回去了。王衛疆順著螞蟻的行蹤一直走到他修車的地方,他常年躺在地上,都拓出一個人印了,人印的右側,就是螞蟻窩,螞蟻跟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穿過大橋,到路那邊的荒野上去了。燕子就守在行人稠密的地方,跟一塊警示牌一樣,總能提醒那麼幾個人,輕輕抬起腳,繞過去,螞蟻就有活路了。王衛疆點點頭,燕子是看不見的。王衛疆還是覺得燕子會知道的,燕子就像無處不在的空氣。王衛疆用力地吸氣再用力地撥出去。

一輛車子怪聲怪氣地叫著開過來了,王衛疆爬到車子底下。王衛疆讓人家服氣的就是這一點,根本不需要問司機,從車子開過來的樣子他就知道該揭車蓋修發動機還是該爬到車子底下檢查底盤。王衛疆總能準確地躺在螞蟻窩跟前,腦袋離螞蟻窩還不到兩寸,螞蟻嗖嗖的腳步聲他都能聽見。他就想起牧場的日子,他就想起在草地上嗖嗖飛躥的快馬。馬和螞蟻太讓人不可思議了,都是那種快如疾風的嗖嗖聲。有那麼幾次,王衛疆換工具的時候,手背碰到了螞蟻,螞蟻就從手背上越過去了,全身癢酥酥的,跟過電一樣。他全身都僵了,他臉上發熱,他想起他擁抱燕子的情景,就是這種麻醉了似的癢酥酥的感覺,電流穿過全身。他拉一下燕子的手都有這種感覺。現在,螞蟻跟一支真正的大軍一樣浩浩蕩蕩地給他傳播這種奇妙的感覺。女人太不可思議了,女人總能找到感受生命的方式。回家的路上,燕子問王衛疆:「你碰螞蟻啦?」王衛疆差點從車子上摔下來。

「幹活的時候給我老實點,你手裡拿的是鐵傢伙,稍不小心就會傷了螞蟻。」

「我沒有動啊,全從我手背上爬過去了,我跟邱少雲一樣紋絲不動。」

「諒你小子也不敢動。」

王衛疆放鬆了,王衛疆騰出一隻手抓住燕子的手,燕子的手就在他的後腰上,燕子沒有拒絕,燕子有勁兒呢。手指絞在一起馬上就起了反應,那股麻麻的酥癢癢的感覺嗖嗖地躥遍全身,很快形成了強大的電流,這種感覺保持了很久。他們沒有去新房子。他把燕子送到單位,他返回自己的單位。他記得他們經過新房子的時候,車子慢下來,兩人的手絞得更緊了,他們兩人都伸長脖子看他們的新房子。燕子說:「我們跟鳥兒一樣,一根草一根樹枝都要搬回家。」「快了。」王衛疆使勁踏,車子就快起來。

「我沒有逼你呀。」

「冬天我們就可以把廚房的東西辦齊。」

「不要那麼急,我又沒有逼你。」

「我逼我自己。」

「你這壞小子,準備的時間越長,幸福的感覺就越長,我不想那麼匆匆忙忙的。」

「你喜歡現在這樣子?」

「現在這樣子,我太喜歡了,我一輩子都會想念現在這個樣子。」

連燕子都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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