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他們只要給狗留下吃的,可以好幾天不去那裡。忙了兩個多月,自己動手,裝修了房子,門窗刷了新漆,就是那個年代流行的天藍色油漆,跟維吾爾人的房子一樣。牆紙是燕子貼的。王衛疆在院子裡挖了菜窖開了菜地。菜秧都是鄰居送的,人家在這裡住了好多年了,有些老住戶都有孫子了。茄子辣子西紅柿黃瓜豆角就長在院子裡。他們給王衛疆和燕子介紹經驗,到荒野上去找一塊地方種上苜蓿,就可以養羊養雞了。

不要說這些老鄰居,連市中心那些機關幹部,下班後都騎上車子到荒野上去開一片地種上菜。小城的居民家家有菜地。小城本來就是在團場的中心營建的,基本上保留了團場的習慣,人人都是種地的高手,種菜簡直跟玩的一樣,市長家據說也有一塊菜園子。王衛疆就夾在一群腳踏車當中從荒野上回來了。大群的腳踏車,都坦克一樣的二八加重車,帶著兩個鐵堂子,可以扎兩個蛇皮袋,貼著車梁可以擱一把鐵鍬,老遠看就不是腳踏車了,真正的一輛小坦克駛過來,露在外面的鐵鍬頭亮光閃閃,沿公路進入市區,衝上大街,那種氣勢,讓行人為之側目,鈴聲響成一片,空氣裡很快就瀰漫了蔬菜和青草的氣息。坦克狂潮慢慢在分散,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分隊,進入小巷,躥入一個一個居民區,住樓房的全進了地下室。除過機關大院,一般居民區的樓房前邊還有菜窖。大家可是太喜歡菜窖了,果子都在菜窖裡放著。腳踏車和鐵鍬就進了地下室,住平房的就停在院子裡。院子大著哪,院子裡也種著菜,都是老人們的勢力範圍,青壯年是不屑於在院子裡折騰的。家庭主婦們惦記著丈夫們馱回來的蛇皮袋,她們老遠就聞到了蔬菜的新鮮氣息,她們興奮得不得了,手老在衣襟上擦啊擦啊,手淨著呢。手紅潤潤的很快就跟黃瓜蘿蔔大蔥混一起。最讓女人們心動的是春天的頭茬苜蓿,憋了一個冬天的苜蓿,還帶著雪花的清香呢,香味躥入腑臟慢慢化開,綿騰騰的,就有牛奶和羊油的感覺了。女人們抓起頭茬苜蓿總是眯上眼睛眯那麼一會兒,那樣子就像男人們美美地吸了一口香菸一樣神聖得不得了。

王衛疆剛剛種上了苜蓿,王衛疆帶回來一筐小菠菜,都是手片大的。菠菜長得快,幾十天就能長大,也只有手那麼大,再大就不新鮮了。燕子抓起小菠菜眼睛眯了一會兒,給王衛疆點上一支天池煙,那時候天池煙是王衛疆抽到的最好的煙了。王衛疆坐在小凳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煙,跟神仙下凡一樣。晚霞落在籬笆上就像一顆熟透的大南瓜。林帶跟著了火似的,太陽變成老虎了,變成獅子了,吼叫著,抖著它那一身威風凜凜的長毛,公路上的車子全都啞巴了,輕手輕腳地趕路,跟一群兔子一樣,兔子遇見老虎就乖得不得了,那些開往克拉瑪依、獨山子、伊犁、塔城、石河子、烏魯木齊的車子全都是這樣,悄悄地從太陽身邊繞過去了。太陽在林帶裡要待多久呢?太陽還保持著老虎獅子的形象。老虎獅子已經不跳了,慢慢地在林帶走著,樹葉從猛獸耀眼的光芒裡顯露出來了,樹枝也出來了,最後是樹的身子,圓渾渾的高大筆直的鑽天楊,一排一排全出來了。誰都知道那是太陽累了。王衛疆也累呀。從荒野上幹活回來的人都這麼累,腦袋沉沉的,昏昏的,跟暈了一樣,坐在木凳上,喝著茶水,抽著煙,慢慢地解乏,慢慢地讓身上的燥熱散發出去。差不多歇過勁了,燕子端上了揪片子。燕子炒羊肉片的時候王衛疆就流口水了。後來他聞到了西紅柿大辣子和皮芽子的香味,接著是土豆片嚓嚓嚓跟長了翅膀一樣,飛起來落下去。土豆片不是切的,像在手上削的,對著小鐵鍋,刀子飛快,眨眼間就讓拳頭大的圓渾渾的土豆天女散花一般盛開在羊肉湯裡。開始揪面片了,跟蛇一樣盤在手上的軟麵條子被揪碎的那一瞬間,又搓一下,就變了,跟雪片一樣落進湯裡。咕嘟一會兒,最後下鍋的是洗好的小菠菜,連火都不要,火門關上了,那麼一燙小菠菜就熟了,綠油油顏色沒變。這種時候,不由人一愣,吃得嘴脆生生一股甜味,菜根都在呢,小菠菜的根是粉紅的,帶點生,就有了甜味,葉子也是甜生生的。王衛疆看了燕子一眼,燕子正笑呢,燕子舉一下碗,挑起一朵小菠菜,就沒有切開,連撕都不用撕,全是整朵整朵的小菠菜,燕子把這一朵小菠菜放進王衛疆碗裡,王衛疆就把它吃了。王衛疆吃了三大碗。燕子啥時吃飽的他都不知道。他吃得酣暢淋漓,吃出一頭汗水,吃完了,碗一擱,燕子遞過熱毛巾,他擦把臉,從臉上擦到頭上又轉到脖子上。燕子眯著眼看他呢。

幾天後,他們搬回了床。別人打傢俱,他們買了幾塊板子,剛夠打一張沙發床。那時候流行沙發床,浙江木工打的,手藝很好。搬進房子的時候,燕子都傻了,空蕩蕩的房子除了師傅送他們的桌椅以外可以說是家徒四壁,頭頂懸著一盞燈泡。沙發床一下子讓空房子生動起來了。燕子跟孩子一樣蹦跳到床上打了一個滾,坐起來,扳住腳丫子,又眯著眼仔細地看王衛疆。王衛疆已經習慣了,王衛疆就沒當一回事,該幹啥還幹啥。燕子就告訴他:「知道女人為什麼眯著眼睛看人嗎?」王衛疆馬上停下手裡的活,脖子伸長長的,耳朵都動起來了,燕子就笑:「女人心裡笑的時候啊,她的眼睛就眯起來了。你這壞小子,你跟兔子一樣耳朵都動呢。」「心裡笑。」王衛疆吸口冷氣,「心裡笑,跟臉上笑不一樣嗎?」

「肯定不一樣,你這傻瓜,你這壞小子,我心目中想象的男人差不多就是你現在這樣子。」

「我現在這樣子,咱們都好幾年了,那前幾年呢?」

「你在努力奮鬥,你在萬里長征,你在跋山涉水,你這大傻瓜。」燕子抱著膝蓋,像個團政委在作報告,在開數千人的誓師動員大會,「同志哥,好好努力吧,你在接近目標,你還沒有成為目標,你還有一段距離呢。」

「我操他姥姥,我都快要累死了。」

「哈哈,稍一表揚就退步了,啥時候變成了河南人了。」

農七師河南人居多,通行河南話,王衛疆在團中學顯然河南化了,一著急就蹦出一句「操他姥姥」這麼樣的河南話。王衛疆一下子後悔了,我我我了半天,燕子笑嘻嘻的。

「我知道你說不了河南話,說不了就不要說,記住了。」

「記住了。」

「這才是好孩子。過來!」

王衛疆就過去了。燕子抱住王衛疆的腦袋,王衛疆沒想到燕子變這麼快,一點防備都沒有,頭髮被燕子一把抓過去,貼在燕子的胸前小狗一樣嗚嗚了兩聲。燕子跟哄小孩一樣摸著王衛疆的腦袋:「你這個大傻瓜,你真是個大傻瓜。」他們躺在床上,燕子鬆開手,燕子拍拍沙發床,床是用金絲絨包的,毛茸茸的,「我們再買一條氈,一條毛毯,就買伊犁毛紡廠出的。」王衛疆的手不停地動,王衛疆已經進入狀態了,燕子不停地撥掉他的手,就像捉身上的蟲子。光捉不行,一隻手摸到敏感部位了,燕子的手就狠起來,啪啪幾下,把王衛疆給打老實了。王衛疆鼓著嘴,他就是不明白,房子有了,床有了,還達不到地窩子的水準,地窩子那一夜刻在他腦子裡了,他幾乎還能聽到乾草的窸窣聲,他還能聞到乾草的香味,乾草跟青草最大的區別就是乾草的芳香是火辣辣的,熱烘烘的,就更不用說燕子的體香了。燕子問他:「想啥呢?這麼認真,這麼執著,眉疙瘩綰得這麼緊,跟個哲學家似的。」王衛疆不敢抬頭,王衛疆知道他的眼睛會把燕子嚇壞的,他就不看燕子的臉,只要他可怕的目光不落到燕子臉了,燕子就沒事兒。他就把目光落到燕子的胸脯,那地方熱烘烘的跟爐子一樣。燕子揪一下他的耳朵。

「想啥呢?」

「買一條氈,再買一條毯子。」

「氈和毯子。」

「羊毛的。」

「不是羊毛的還是狗毛的。」燕子的身子一抖一抖,王衛疆的聲音大了起來:「有駝毛的。」「駝毛,哈哈哈,駝毛那麼貴你想買駝毛。」「你喜歡哪一樣?」「羊毛滿可以啦。」燕子手一鬆,又在床上打個滾,坐起來,「你這壞小子我告訴你,咱們有房子有床了,可不是在野地裡,你給我發誓。」

「發誓?」

「對!發誓!」

燕子真的成了一隻燕子忽倏一閃,又回到床上,手裡拿了一個金黃的油餅,就像捧了一朵向日葵。燕子掰下一小塊,塞進王衛疆嘴裡,王衛疆的一隻手放在燕子的手心裡。

「我又不是教徒。」

「可你必須虔誠,跟教徒一樣嚴肅虔誠,你明白嗎?明白就好,你應該這樣起誓,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欺負燕子。」

「任何時候我都不會欺負燕子。」

這個儀式太奇妙了,王衛疆馬上對燕子有了一種神秘感。這還是燕子嗎?咋看都是一隻狐狸。晚霞正好落到窗戶上,也給床上的燕子抹了一些,跪在床上的燕子顯得就不真實了,頭髮跟火焰一樣,臉也模糊了,只有眸子一閃一閃,跟星星一樣。星星總是把太陽澆滅。這是草原上的說法。無邊無際的草原上,當星星升上天幕時,太陽就燃盡了最後的熱量,散落在草叢裡,很快就熄滅了,變成一堆一堆黑乎乎的灰燼,被晚風吹起,瀰漫天地。人們總是把夜幕當成太陽的骨灰,佈滿天空的藍色星辰應該是太陽的亡靈。那麼月亮呢?人們把月亮當成太陽的一個美好的夢。中亞大漠上,月亮的形象太美好了,人們寧願相信太陽的這個夢。

他們回去的時候月亮在林帶上邊飄著,就像一個紅氣球。

王衛疆買來氈。一個月後又買到了毯子。小廚房也蓋起來了。跟鄰居們一樣,打土坯,自己砌。燕子也沒有閒著,自己動手做桌布、做床單,他們夢想著有一對小沙發。燕子把沙發套都織好了。十天半個月就會添置一樣東西。房子越來越生動。小狗都不好意思進屋了。跟小廚房挨在一起的是柴房,其實是用幹樹枝搭的一個棚子,小狗就住在棚子裡,小狗很滿足,舔了主人的腳和手,還汪汪了兩聲。燕子說:「咱們就像鳥兒搭窩,又是泥巴又是草枝,連一根羽毛都有用處。」燕子說這話的時候累得渾身冒汗,滿臉通紅。

王衛疆的父親來過一次,是搭連隊的拉煤車來的,帶來了一個門板。王衛疆下班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把門裝上了,廚房和柴房中間有了真正的門,掛上鎖,院子就完整了。父親見到了燕子,問他們啥時候辦事,早早把事兒辦了,老人就不操心了。父親王拴堂身板硬朗,剛剛冒出幾根白髮,就以老人自居了,也是第一次在兒子跟前賣老。母親離不開家,母親知道有個叫燕子的姑娘馬上要嫁給兒子了,母親捎來一塊花布,是當年一位上海女知青送給母親張惠琴的。「你媽說了,叫你做身裙子。」父親王拴堂給兒子下命令,「狗兒子,你要負責,要把裙子弄好,要讓燕子滿意。」父親待了三天,父親走之前,燕子就把裙子做好,很時尚的連衣裙,燕子照了相,把相片交給父親王拴堂。燕子還買了奎屯產的水蜜桃水果糖,兩公斤袋裝。

父親剛走,燕子就把連衣裙換下來。王衛疆不答應,「穿著好好的,換了幹啥嗎?」

「好好的,好在哪裡?」

「跟個上海姑娘一樣,不像新疆人了。」

「嘴這麼甜,你這壞小子,你馬上要學壞了。」

「真的嗎?」

「男人嘴不能太甜,太甜的嘴害人呢。你給我發誓。」

王衛疆又發了一次誓。

「對你都不能甜嗎?」

「對誰都不能甜,甜嘴瞎心腸,你知道不知道?」

王衛疆頻頻點頭。

「點一下就行了。」

王衛疆都不能動了。

「我這是為你好,你看你爸那麼喜歡你,對你期望那麼高,你千萬不能學壞。」

「我又不是孩子。」王衛疆在心裡嘀咕,燕子聽不見。燕子還是問他:「你想啥呢?」

「女人是不是都這樣?」

「咋樣?」

「膽小,跟兔子一樣。」

燕子就笑了:「你這傻瓜,你才明白啊,女人需要男人保護。」

王衛疆以為又要發誓了,王衛疆把發誓的詞都想好了,腮巴子上邦響了一下,跟拔瓶塞一樣,燕子已經跑開了,燕子邊跑邊捂住嘴笑,好像她的嘴巴安在王衛疆的臉上了。王衛疆摸一下臉頰,還真摸到了燕子的嘴巴,親過的地方明顯高出來了。女人太不可思議了。

父親王拴堂來了一封信,父親在信中告訴王衛疆燕子是個好姑娘,母親張惠琴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母親特別叮嚀王衛疆,一切準備好了以後,親自去告訴海力布叔叔,「你一定要親自去,告訴他你要結婚了,你找到了一個你喜歡的姑娘。」

「我也想去看看海力布叔叔,一個人守著大牧場,還成功地扮演過郵遞員,他還能認出我來嗎?我那時候還不到十歲,他長得太嚇人了,跟傳說中的江洋大盜一樣。」

他們計算著明年春天回烏爾禾。要把一切準備好至少得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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