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那幾年,他們住單身宿舍,他們就夢想著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哪怕是一間黃泥小屋。
「你真的羨慕土坯房子?」
「沒有磚房的情況下,土坯房就是首選的目標。」
「沒有窩,只能是地窩子了。」
「地窩子也是窩呀?」
「我們就住地窩子。」
他們真的在地窩子裡住了一回。那是在郊外,農七師131團的地盤上,還殘留著許多地窩子,農工們用來堆放雜物,當菜窖,好點的地窩子讓孩子住,都是準備高考的中學生。他們待的那間地窩子已到荒野的邊緣了,是種西瓜的農工當窩棚用的,地荒了,蘆葦駱駝刺和芨芨草徹底動毀了瓜地,農工被迫後撤幾百米,包括幾片榆樹林和楊樹林。他們在郊外閒逛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地窩子,裡邊已經住上了野兔。王衛疆把兔子趕走了。王衛疆第二天來的時候帶了鐮刀,割了芨芨草,晾在地窩子上,把周圍收拾一下,又割了大片的蘆葦,晾在地上。空氣裡全是草液的氣息,苦澀而芳香。陽光跟蜜蜂一樣大團大團地紛紛下來,全都聚集在割倒的蘆葦和芨芨草上。王衛疆在抽一支天池牌香菸,王衛疆就像被太陽烤焦了,起火了。
三天後,王衛疆帶燕子來到這裡。乾草已經鋪到地窩子裡了,裡邊的羊糞兔屎和蜘蛛網都不見了,乾草的芳香那麼濃烈。燕子的臉一下子就紅了,跟火焰一樣騰地一下。他們交往這幾年,最厲害的也只是在林帶裡擁抱親吻,然後大聲喘氣,跟樹一起發抖。燕子咬住嘴唇:「好呀,你這壞小子,你真把我引到地窩子裡來了,你要幹什麼?」王衛疆嘿嘿笑,不說話。「你吭聲呀,你這壞小子你啞了?」王衛疆內心緊張,外表平靜,稍有不慎就會前功盡棄。忽然一隻百靈鳥落在地窩子的小視窗上,蹦跳著,鳴叫著。燕子輕手輕腳靠過去,燕子拎起裙子,撅著屁股跪在乾草鋪上,小視窗底下就是床鋪,甚至是個土臺子,鋪上乾草就是一張挺不錯的床鋪,燕子把乾草壓得吱吱響。小視窗上鑲著玻璃,乾草的吱吱聲嚇不走百靈鳥,百靈鳥的叫聲卻能傳到地窩子裡。郊野太安靜了,樹梢的搖動聲都那麼清晰。王衛疆他們班有個維吾爾族學生就唱過一首叫《百靈鳥》的歌曲,那是一首民歌,歌唱亙古不變的愛情,曲調憂傷令人心碎,在全校文藝晚會上表演過。也僅僅一次,小夥子唱得那麼投入,唱到一半就淚流滿面,好像他就是歌中所吟唱的燃燒著愛情的姑娘,為愛情而憂傷、而死亡。燕子聽過這首歌,燕子把歌中的憂傷全剔除掉了,燕子跪在百靈鳥跟前,燕子給百靈鳥唱《百靈鳥》,燕子卻唱出了一種憂傷的歡樂。鳥兒隔著玻璃都能感覺到這種歡樂,鳥兒的腦袋跟燕子的腦袋快要擠在一起了。燕子的身體弓成一個好看的圓,王衛疆在這個圓跟前站了很久,就像草原高車的輪子,轟隆隆響著,王衛疆跟在輪子後邊。王衛疆第一次見到高車的時候就忍不住跟車輪子比高低,草原上的人們就告訴他:你已經長大了,你已經不是巴郎子了。那時,他還沒有車輪高,他就問海力布叔叔這是為什麼?海力布叔叔告訴他:敢跟車輪比高低的人是死不了的。「真的嗎?」「草原上的傳統,部落間打仗,總是殺掉戰敗一方的所有男子,以車輪為準,高過車輪者死,低於車輪的就留一條活命。」那時王衛疆總是蹲在大車輪子老遠的地方,不管他長多高,從遠處看,他都高不過車輪子。跪在窗前的燕子沒有發現王衛疆的異常舉動。王衛疆已經上來了,王衛疆已經不是孩子了,他已經高過那個車輪投射到天幕上的圓。百靈鳥顯然受驚了,不動了,愣了那麼片刻,地窩子裡的乾草響得那麼厲害,歌聲也沒有了,百靈鳥就躥到天上,又落下來,繞著地窩子一聲連一聲地唱著。百靈鳥唱累了,就到樹叢裡去了。
王衛疆和燕子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百靈鳥飛到視窗叫醒了他們。燕子的臉紅撲撲的,張了張嘴沒有唱出聲。百靈鳥好像知道她唱不出聲,百靈鳥就自己唱起來了,百靈鳥連歌詞都唱出來了。
百靈鳥啊,你不要叫了,
姑娘的心啊,夠亂的了;
朝霞啊,你不要照了,
姑娘的臉啊,夠紅的了;
放羊的人啊,不要唱了,
你的心啊,姑娘早知道了;
太陽啊快出來,快出來吧,
姑娘的心啊,早就被你照亮了。
這已經不是維吾爾族那首哀傷的《百靈鳥》了,不是昨天燕子唱給百靈鳥的,是百靈鳥自己唱的。百靈鳥在樹叢裡過了一夜,百靈鳥就給燕子帶來了它自己的歌聲,燕子都叫起來了:「百靈鳥真的會唱啊,連詞兒都有了。」王衛疆就告訴她:「百靈鳥也有情侶,它們也有約定。」
「它們就臨時搭個窩?」
「鳥兒不在窩裡過夜,它們在樹枝上一個挨著一個就可以了。」
「它們搭窩幹什麼?」
「生孩子呀,窩裡讓孩子住。」
「你咋知道的?」
「我是地窩子里長大的,我比誰住的時間都長。」
「你就能聽懂鳥語是不是?你這壞小子,你太可怕了。」
「你不是也聽懂了百靈鳥的歌聲嗎?」
「情歌誰都懂的,傻瓜,這會兒我就聽不懂了。」
百靈鳥在空中盤旋,忽上忽下,身子一側就不見了,身子一橫又從空氣中冒出來,好像它們個個有隱身術。
「你這壞小子,你告訴我百靈鳥在說啥呢?」
「它們得到了愛情,就用哈薩克語唱歌。」
「真的嗎?」
「它們剛才唱的就是哈薩克人的《百靈鳥》。」
「我明白了,它們失戀或者遭受愛情的折磨它們就唱維吾爾人的《百靈鳥》。」
「克孜巴郎子很聰明的嘛。」
「你當我是傻瓜!」
地窩子很快就讓人給佔了,成了羊圈,髒兮兮的羊在裡邊咩咩叫,王衛疆都忘記了索要地窩子:「嗨,你就這麼放羊嘛,跟垃圾裡跑出來的一樣。」放羊的中年漢子告訴王衛疆:「明天就要宰掉了,弄那麼幹淨,又不娶媳婦,皮一剝誰知道呢。」「地窩子是你的嗎?」「朋友的,朋友在這裡種過瓜,好像也住過吧,還鋪了那麼幹淨的草,我告訴他要關一群羊,他幹嗎弄這麼幹淨?」「你打算待多久?」「我愛待多久就待多久。你又不是警察。」中年漢子看見了樹林裡穿花裙子的燕子,「羊還多著呢,供應好幾個大賓館,這裡就是中轉站,猴年馬月沒個準。」
王衛疆乾瞪眼沒辦法,扭頭往回頭走。那漢子喊住他:「告訴你一個發財的訊息,東戈壁搞開發區,連盲流都在那裡蓋房子,忙上十天半個月,整幾間土坯房,公家就得賠償你一棟好房子。」
天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晚飯後,王衛疆騎上車子去了一趟。東戈壁搞開發區一點不假,但土坯房子不是蓋在開發區,而在公路兩邊的荒灘上,分不清誰是盲流誰是農工誰是市上的老住戶,反正都是下苦的人,而且是有點背景的人。王衛疆去跟師傅商量,師傅說:「這是好事啊,我給你辦。」師傅很快就辦好了,必須有證明,證明你在那條大路邊住了好多年了,這要有派出所城建局的手續,師傅全給他辦齊了。當初他留在奎屯也是師傅託的關係,包括燕子的工作。師傅到底是師傅,師傅給他手續的時候讓他一個人去拿,他就沒叫燕子,下班後直接去師傅家裡。在師傅家吃了飯,師徒兩個抽菸,師傅咳嗽一下,滿臉嚴肅:「小王我給你說呀,你蓋土坯房的事情不要給燕子說。你不要急,你不要瞎猜,這麼給你說吧,燕子是個苦孩子,看見你這麼下苦,會嚇壞她的。」師傅的老婆直來直去:「川耗子就是喜歡彎彎繞,我來告訴你,燕子是個心氣很高的姑娘,是個懷著理想嚮往幸福的姑娘,你明白了吧。」
王衛疆在秘密狀態下蓋那棟土坯房子。都是晚上幹,光著身子,打土坯,半夜回去,累得又黑又瘦。燕子以為他病了,他總能掩飾過去。他買了木料,磚是拆單位的廢房子,馬上要被推土機推掉了。割了蘆葦紮了紅柳筢子。起屋的時候,單位的幾個年輕人去幫忙,大家都以為王衛疆是給團場的親戚蓋的土坯房。一切都很順利。
半年後,王衛疆得到了兩間磚房,他不要錢,人家就給他兩間磚房,靠近郊區獨阿公路的邊上,有幾排舊磚房。王衛疆帶著燕子去看房子,燕子以為他說夢話。
「你這個壞小子,你要明白你是個小小的修理工,兜兜裡才幾個鋼鏰就燒得說夢話了。你以為房子是小羊羔,丟到野地裡就能長成大肥羊。」
「你不是撿到過大肥羊嗎?」
王衛疆一本正經,拉起燕子,住腳踏車後邊一架,燕子就不敢動了。車子嗖嗖躥起來,王衛疆不停地吆喝:「坐好,坐好,噢,掉下去我不管。」燕子趕快抱緊王衛疆的後腰,燕子簡直跟做夢一樣。車子慢慢停在一排磚房跟前,燕子從車上下來,王衛疆開啟門,拉亮電燈,燕子走到門口,燕子說:「你這壞小子,你該不會拿別人的房子來哄我高興吧。」
「我不能在地窩子裡娶媳婦吧。」
「你已經在地窩子裡哄過我一回了,我嫌地窩子了嗎?你這壞小子,你可別忘了我跟你在地窩子裡過了一夜。」
「幹活吧,別站著。」
「我還是不相信,咱們畢業才幾年,就有房子了?」
「幹活吧,幹完活再說。」
燕子一點準備都沒有。王衛疆是有預謀的,帶了舊工作服,帶了廢報紙。燕子總算進入狀態了。燕子手巧著呢,燕子用報紙疊一個船形帽戴頭上,就可以打掃房間了。凳子掃把水桶盆子都是從鄰居那裡借的,王衛疆還借來了斧子。他們的房子在邊上,要跟別人家一樣紮上圍欄。王衛疆到荒灘去砍梭梭紅柳。第二天來的時候,帶了釘子和鐵絲。一個禮拜後,籬笆紮起來了。
師傅一家子來過一回,帶來幾把椅子還有桌子。師傅的兒子帶來一隻狗。師傅很喜歡狗,老婆不喜歡狗。老婆不喜歡狗是有原因的。剛結婚那會兒,婆婆老不放心媳婦,媳婦太漂亮了,兒子常常不在家,婆婆就把自己的大黃狗送過來替兒子把守家門,婆婆還給人家說:「有大黃狗看著,誰也別想打兒媳的壞主意。」話傳到媳婦耳朵裡,媳婦非把狗打死不可,劉師傅只好把狗還給母親。婆媳好幾年都不說話,後來關係緩和了,狗是不能進兒子家門了。劉師傅的兒子繼承了老劉家愛狗的天性,也只能在奶奶家跟狗玩,不敢帶回家。送王衛疆可以,王衛疆的房子快到郊外了,離公路那麼近,又是邊上的房子。劉師傅的老婆很大度,主動讓兒子去奶奶家抱一隻狗。老狗剛養了小狗。孩子嘴不嚴,燕子跟狗打得火熱,狗都站直了,都給燕子抱拳作揖了,孩子就實話實說:「狗是看你的。」燕子哈哈大笑,燕子不跟人說話,燕子跟狗說話:「喂,燕子是有翅膀的,你有翅膀嗎?噢,真可憐,你沒有翅膀。燕子要飛你該怎麼辦呢?你就汪汪叫吧,哈哈哈哈。」劉師傅老婆說:「臭男人總是不放心咱們女人,總是想把女人關起來,關得住嗎?」狗已經跟燕子混熟了,狗撲到燕子懷裡,舌頭伸長長的,燕子一點也不怕。劉師傅老婆心裡想「真是個瘋丫頭號,養一隻老虎她都能收了」。燕子說:「狗成我的好幫手了,我太喜歡狗了。」燕子把饃掰碎,丟到半空,狗就跳起來。大家離開的時候,把狗留下了,狗都要哭了。燕子抱起狗腦袋,貼著狗耳朵嘀咕半天,狗安靜下來了。狗已經不認劉師傅的兒子了。
房子裡有狗,房子就有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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