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他的生活。正好是冬天,大雪覆蓋了準噶爾大地,道路被踩得又光又滑,跟鏡子一樣,稍不留神就是一跤,還要往前滑那麼幾十米,簡直就像一個大溜冰場。從校門到教學樓有一條筆直的大道,也是一個緩坡。王衛疆在烏蘇修好車子,人家把他送到校門口,快要上課了,王衛疆一路狂奔。燕子跟幾個女同學在路邊的塔松裡打雪仗,燕子敗逃了,從塔松下邊突然蹦到大路上,王衛疆剎不住了,就撞上了。兩個人驚恐萬狀,一起向下滑去,誰也不敢鬆手,互相抓著,越滑越快,五百米的斜坡,竟然沒倒。大家在教室裡目睹了這精彩的一幕,簡直就像冰上芭蕾,兩個魂飛魄散的傢伙,眼看要撞到教學樓的臺階上了,燕子都尖叫起來了,王衛疆還能保持一點鎮靜,腳上用了點力,人就在教學樓前邊旋轉起來,大概有好幾分鐘,可以鬆開手了。燕子直喘氣,王衛疆不停地說對不起,對不起。燕子揮揮手,燕子說不出話,燕子只能打手勢。王衛疆有點懵懂,人家打手勢好幾下,他才明白了,才離開。
後來燕子問他:「那天你幹什麼去了?」
「修車呀。」
「不會吧,明明是打架去了。」
王衛疆再怎麼解釋都沒有用,燕子相信那雙抓她的手絕對是從搏鬥中過來的。
那絕對是一次驚豔,大家發現燕子原來是一個漂亮丫頭。一眼能看出來的漂亮丫頭太多了,燕子是那種需要發現的漂亮丫頭,一眼兩眼是看不出來的。剛開始也不是王衛疆,主動發起進攻的是其他男生,各班都有。那個唱歌唱得最好的吉他手,坐在燕子身邊,如泣如訴地唱了「在那遙遠的地方」,唱到了「我要變成一隻小羊」,燕子就出神地站起來了,燕子就找王衛疆去了。
燕子並不知道她要找王衛疆,燕子出了校門往西走,吉他手騎著車子緊跟在後邊不停地把她往車子上架。燕子跟得了夢遊症一樣,誰也拉不住,渾身是勁。吉他手只好尾隨其後,一直到五公里路口。王衛疆正躺在車子底下忙乎著,司機在駕駛室裡控制著離合器。燕子蹲在王衛疆跟前,給他遞上扳手。王衛疆的注意力在車子上,王衛疆只顧往外伸手接傢伙,有好幾次抓到燕子手上了。燕子驚訝得站起來,手背在嘴上捂一下,又蹲下去,繼續往王衛疆手裡遞工具。她的手繼續讓王衛疆抓著,王衛疆一點感覺都沒有。燕子不再站起來,她習慣了王衛疆的動作,她的額頭起了一團亮光。這是吉他手看到的,吉他手用那個年代最能打動女孩子的略帶沙啞的男低音說:「這些扳手鉗子油膩膩的,你怎麼能抓這些東西?」吉他手甚至拍了燕子一下,燕子太投入了,吉他手把吉他往背上一挎,騎上車子走開了,也是那個年代男孩子們流行的彎著腰直直搭上長腿一蹬,車子就跑起來了。
王衛疆跟燕子去吃薄皮包子,吃到一半,王衛疆說:「你也來吃飯,這麼遠。」「我請你的,神經病。」「我剛發了財我請客嘛。」王衛疆買單。然後他們步行回家。那時候計程車剛剛興起,一般人還不習慣打計程車,好幾輛計程車奔到他們跟前,燕子望王衛疆一眼,王衛疆這個修車的高手,這個時候對車子一點感覺都沒有。燕子嘆口氣,心想這個傢伙大概沒坐過計程車,這個傢伙只對有毛病的車子感興趣。燕子小聲問王衛疆:「你會修計程車嗎?」「計程車算什麼?跟玩具一樣。」說這話的時候,一輛計程車剛剛離開他們,好像計程車跟他王衛疆、跟這個世界沒有關係一樣。燕子故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噢,你是137團的。」
「對呀!」
「你是烏爾禾的。」
「對呀。」
「你是魔鬼城出來的。」
「我們那裡還有白楊河,你就知道魔鬼城,那些奇形怪狀的破石頭有什麼可看的。」
這傢伙還不明白人家在挖苦他,在嘲諷他。燕子越來越驕橫了,燕子有點居高臨下的意思了。
「你去過月球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逗你玩哩,你不是剛剛發了財嗎?」
「這學期的生活費沒問題了。」
「家裡不管你嗎?」
「二年級的時候我就不用家裡一分錢了,我還給家裡寄錢呢。」
「你交過女朋友嗎?」
「沒,沒有,我們班沒有女生。」
「學校裡有呀,我不是女生嗎?」
「你真會開玩笑。」
燕子都奇怪她有這麼大耐心陪著這個傢伙步行回校。
他們交往有大半年了,王衛疆也相信自己有把握了,王衛疆就帶燕子去師傅家裡。燕子什麼都明白了。回來的路上,燕子就笑:「有什麼師傅就有什麼徒兒。」王衛疆滿臉得意。燕子只好得寸進尺:「你那師母像個公主,你師傅呢,跟僕人一樣。」
「人家是兩口子。」
「新疆男人可不是這樣。」
「你沒見過師傅在公路上,跟船長一樣,不要說車子,整條公路也都拉著走。」
「你說的是大戈壁吧。」
「當然是大戈壁了,再好的公路在戈壁灘跟小羊羔一樣,得靠師傅這樣的高手看護著。」
這是燕子第一次聽王衛疆談到小羊羔。燕子的眼睛眯起來,燕子就看見了天上臥著的雲朵,很小的一朵白雲,跟剛出生的羊羔一樣,被太陽鍍一圈金邊,燕子身上的那一點驕橫一下子就消失了。燕子已經做好準備要問王衛疆:給羊放生的少年是你嗎?燕子把話咽回去了,燕子發現她站在大街上,車水馬龍,滿街的人群,「我怎麼變成傻瓜了。」燕子自己嘲笑自己。畢竟是一座邊陲小城,兩條大街以外就是林帶,就是團場的莊稼地了,城市的繁華是有限的。王衛疆買了兩個雪糕,王衛疆已經進步了,知道給女孩子獻殷勤了。
「謝謝你的雪糕,跟美味佳餚一樣。」
「你挖苦我。」
「我是誠心的。」
燕子一臉天真,就像剛剛吐芽的小白楊,王衛疆反覆打量,看不出任何破綻。王衛疆拉起燕子的手,摸一下湊到眼前看了又看,燕子笑吟吟的:「假的還是真的?」「我想起我們家鄉烏爾禾的小白楊樹,有的小白楊就這麼高,羊羔那麼高,羊都不忍心吃它的葉子。」
「你說羊不吃葉子?」
「吃呢,就是不吃小樹上的葉子。」
「你說的是樹苗吧。」
「唉,就是小樹苗。」
林帶越來越密,已經不是高大的楊樹了,變成了黑乎乎矮墩墩的山丘一樣的老榆樹。公路被遠遠隔開,榆樹也在變,開始出現歪脖子榆樹,還有斜長著的,形狀越來越怪誕。
天暗下來,樹全都模糊成一堆一堆的,看不清樹枝了,他們就在一堆一堆的黑影中間穿來穿去。燕子問他:「你還冷嗎?」這句話有點暗示作用,王衛疆的全身很快就熱起來。他看見燕子微微地笑,燕子說話了,燕子說:「你不冷,我可冷了。」燕子抓住他的手,他才知道他的手熱得跟爐火一樣,他就把燕子的小手抓起來,捂住,捂了好久,慢慢地揉搓。燕子的手軟溜溜的連骨頭都沒有了,他又捉住燕子的另一隻手如此這般的捂啊捂啊,燕子也熱起來了,他能感覺到燕子的熱,他也能看見燕子的臉和眼睛閃閃發亮。他身上有了更猛烈的火焰,他就捧起燕子的臉,燕子滿臉的驚喜,要親的話他早就親了,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仔細地看那麼一下,很短暫地一瞥,因為興奮的燕子可是太好看了,好像這種好看比親一下更有味道,他竟然抑制住身上的兇猛無比的力量,他就很仔細地靜靜地看了一下燕子的臉,他做夢都沒想到他錯過了這麼絕妙的機會,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女人的臉說變就變,他的臉剛湊過去,燕子順手就給一個耳光,一下子就把他打懵了。燕子跟一隻狐狸一樣,跳到一邊去了:「你這壞小子,你知道你幹了什麼?」王衛疆跟石像一樣愣在那裡,燕子踢了他一腳,他鼻孔裡有了氣,出氣很粗,跟跑了幾百里的馬一樣,呼吸裡還帶著怒氣。燕子比他更憤怒。
「你把我嚇壞了,要不是天黑我一個人早就跑了。你聽見了沒有,你怎麼不說話?」
「對不起,我我……」
「不要我啦,知道錯了就好。」燕子打王衛疆一拳,「我害怕,你要把我送回去。」
兩個人默默地趕路。天黑著黑著又亮起來了,那是天上的藍光,天太藍了,就把地面也照亮了,就像在夢境裡行走。燕子輕手輕腳,貓著腰,不時地發出尖叫,有兔子躥過去,有樹葉的晃動,還有四腳蛇從腳面上掠過去。「王衛疆,你這壞小子,我再也不跟你出來了。」王衛疆連氣都不敢出。燕子還摸了一下他的鼻子。
「你不許生氣啊。」
「我沒有生氣。」
「我膽子小嚷嚷幾下你要生氣你就真是小人了。」
「我沒有生氣嘛。」
他們走上大路,車子多起來還有路燈。燕子拉著王衛疆的手,燕子一直拉著他的手,他心驚肉跳,說不準她什麼時候發作起來。
「你不要害怕,我不會打你的。」
燕子使勁捏一下,鬆開手,校門口到了,燕子說我先進去了。王衛疆愣一下,燕子眨眼就不見了,王衛疆跟做夢一樣。
王衛疆躺在床上半天睡不著,月亮出來了,在他跟前晃來晃去,他都聽見自己的呼嚕聲了,他就是不明白月亮怎麼溜進宿舍的。後來他聽見了羊的咩咩聲,他就放心地睡著了。
他專門在林帶裡等月亮上來,夜空藍汪汪的跟大戈壁一樣,月亮赤著雙腳踏著碎石,月亮那麼平靜,跟觀音娘娘一樣,祥和端莊。要是那些放生羊活著,也有月亮這麼大了。月亮越來越大,中亞腹地的大月亮,歷經千辛萬苦走到你跟前時,大半個天空都被她佔據了,你見過那麼大的月亮嗎?月光跟浪花一樣把藍天逼到遙遠的地方去了。王衛疆高高地舉起雙臂一下子把月亮捉住了,他的手指縫裡滲出了牛奶一樣的月光,他的手就泡在牛奶裡。連續好幾天他都在聞自己的手。
他們又見面了,他的手抖了一下,貼緊褲縫,燕子跟個鬼一樣盯上了他的手:「你的手咋啦?」「沒,沒有啊。」「你偷東西啦?叫人家抓住啦?」「你胡說。」王衛疆被人家一激,就伸出了手。燕子抓住他的手,聞了聞:「你這壞小子,摸了不該摸的東西。」「你咋知道的?」王衛疆一下緊張起來。燕子一板眼地告訴他:「你心懷鬼胎,本姑娘一眼就看出來啦。」王衛疆聲音小小的:「月亮嘛,月亮又不是誰家的私產。」燕子又變成了狐狸,又白又亮的小手一晃一晃跟銀狐的尾巴一樣,他們見面的地方在校園外邊的林帶裡,因為是兩個單位之間的過渡地帶。林帶不太規則,樹長得高高低低,稀稀落落,好像到了荒郊野外。那真是狐狸出沒的好地方,燕子自己都不知道她跟狐狸有多麼相像,燕子一晃一晃湊到王衛疆跟前,模擬著王衛疆的聲調,也是低低的,小小的,但語氣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抓到的不是月亮,是一隻大肥羊。」
「我把它放了。」
王衛疆幾乎是喊出來的,跟夢卡住了一樣,王衛疆又喊了一聲。
「我把它放了。」
「放了幾隻?」
已經不是燕子的聲音了,空氣在微微地顫動,跟冒氣泡一樣冒出這麼一句讓人心驚肉跳的話。王衛疆中了魔似的隨聲附和:「兩隻,兩隻羊,都是我自己喂大的。」
「真的嗎?」「喂到秋天,我就把它們悄悄放走了。」
王衛疆說完了,王衛疆就放鬆了,什麼也不怕了,大膽地迎著燕子的目光。燕子眯著眼看著王衛疆看了那麼長時間,王衛疆沐浴在月光裡,月光那麼充足,跟打飽了的輪胎一樣,稍碰一下會發出嘭嘭的響聲,王衛疆怕什麼呢?燕子眼睛的光芒忽遠忽近,忽明忽暗,燕子終於還是笑起來了,笑起來的燕子你絕對看不清她眼睛裡的波瀾。
「知道我家在哪裡?」
「不是在托里嗎?」
「知道托里是啥地方嗎?」
「你的家鄉你自己說吧。」
「托里有鏡子一樣的湖水,天上的地上的全在鏡子裡照著呢,包括你放生的兩隻羊。」
王衛疆的聲音又小起來了,「那是兩隻很肥很肥的大肥羊。」
「沒有你說的那麼肥,一路都是戈壁沙漠,膘都掉光了,瘦得不成樣子。」
「你餵它們了嗎?」
「我給它們喝了水,餵它們豆餅、油渣,還有玉米,裝在小布袋子裡,系在它們的脖子上,一大群羊呢,只給它們兩個開小灶。別的羊餓得咩咩叫,它們倆走一路吃一路,吃完了糧食,草地也到了,跟大家一起吃草,不出一個月,它們就起膘了,就圓起來了,就像月亮落到了草叢裡。」
「給羊放生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那時我就猜想給羊放生的人一定騎著白馬。」
「不對,是紅馬,海力布叔叔送給我的是紅馬。」
「海力布?海力布不是石頭嗎?你跟你叔叔一樣是塊石頭,你還沒開竅呢。你別老打岔。我的猜想沒錯,給羊放生的人騎的是大白馬,他是一個奇男子,是傳說中的草原英雄巴特爾,跟洪格爾一樣勇猛,跟顏明一樣俊美。牧場長大的壞小子,知道洪格爾是誰嗎?」
王衛疆聲音小小的:「江格爾手下第一號勇士。」
「顏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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