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疆能到這個學校上學已經是好運氣了。按規定不在團場招生,幾十年的老規矩了。到了1986年,好運氣突然降臨團場子弟頭上,破例招了十幾個,都是高分,高出地方考生一百多分,星星點點跟蔥花一樣撒在上千人的學校裡,晃悠幾下就沒影了。團場的學生基本上都是老實本分土氣,也基本上都分到了遠離工業文明的班級。不知怎麼搞的,王衛疆到了汽車修理班。班主任都有點為難,烏爾禾團場的,農七師的西伯利亞嘛,還有那一身打扮,還是修理汽車。班主任找了一趟教務科,教務科也發現了這個重大的失誤,可昨天剛剛報到州上,改專業很麻煩的,會給上級部門留下業務不精的印象,教務科長打哈哈就搪塞過去了。班主任剛工作,年輕認真也認死理,又爭不過老科長。班主任無限同情地收下了王衛疆,班主任還特意給班長交代了一番。
汽車修理班的學生大多都是三運司的子弟,三運司全稱新疆自治區第三運輸公司,設在烏蘇,掌控準噶爾盆地大大小小的交連線,往南直達崑崙山,往西就出了國門到中亞各國去了。三運司的孩子會走路的時候就鑽父兄的駕駛室,上到中學基本上也是個好司機了。家長稍不留神,車子就讓這幫渾小子開跑了。他們來學校純粹是為了混個文憑,混個駕照,上崗證件什麼的。一句話,王衛疆簡直成了狼群裡的羔羊。王衛疆搬進宿舍的一瞬間就強烈地感覺到這一點。大家身上都有一點油汙,這是一種資格認證,是一種榮耀。王衛疆身上散出來的泥土味,甚至羊糞味,顯得格外醒目。大家的笑容就有某種怪誕的成分。他的上鋪同學無限憐憫地遞給他一本小冊子,跟畫冊一樣,各種各樣的汽車都有,都是世界名車。王衛疆感覺不到人家憫憐的目光,王衛疆小心翼翼地把圖冊放在鋪上,不由自主地擦擦手,跟聖徒翻閱經書一樣,眼睛閉一會兒,好像在祈禱,得到上天的啟示,然後十分莊重地把圖冊捧到手上,細細地揣摩著。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就好像置身於浩瀚的星空,王衛疆看到了無限遙遠的宇宙。王衛疆的脖子伸得那麼長,王衛疆的眼睛充滿了世所罕見的驚訝。有人叫他他沒有反應。對著他耳朵大喊他也沒有反應。人家就拍他肩膀,他做噩夢似的猛抬頭,他那麼憤怒驚恐而無助,跟嬰兒一樣,柔弱到了極點。那個給他圖冊的同學都後悔了,伸手去抽圖冊,跟焊在王衛疆手上一樣,抽不動,只好由著他。王衛疆翻到了第二頁第三頁,每一輛汽車都給他帶來極大的刺激。
「他會不會發瘋了?」
大家用眼神交換意見。有人從王衛疆的被褥上找到了幾根羊毛。
「他是放羊的,羊碰到汽車就是這傻樣子。」
他們誰也不知道王衛疆給羊放生的經歷。那些放生羊離開羊群和主人以後總是要度過無限漫長的恐懼生涯。王衛疆在重複放生羊的經歷。王衛疆啃了兩個饅頭,一直折騰到晚上,總算把圖冊翻完了,還給人家,自己往鋪上一躺。下鋪的空間很小,仰面對著上鋪的床板,視野不到兩米高,王衛疆雙手交叉墊在腦後,王衛疆的眼神就一下子遙遠起來了。王衛疆打起了呼嚕,眼皮都合上了,那種神遊天外的姿勢沒有變。汽車在夢中一輛接著一輛。
相當長一段時間,王衛疆都是全班同情的物件。理論課王衛疆上得很吃力,大本大本的汽車原理、結構圖不斷地刺激著他。第一學期王衛疆是在煎熬中度過的。其他同學也好不到哪裡去,汽車修理專業說到底還是一門手藝,理論用處不大。大家等著實驗課上露一手呢。實驗課是專業課嘛。
專業課老師都是從大公司聘請的高階技師,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校長陪著人家到教室裡,客氣話講一大筐,人家上講臺掃大家一眼,口氣淡淡的:「到車上去吧!」桌凳嘩嘩響動,大家跟上老師到操場去。十幾輛教練車停在操場邊上。老師姓劉,老師說:「不要叫老師,叫師傅。」
劉師傅一句話就把師生關係調整成師徒關係,一下子把結構給變了。師徒如父子,三運司的子弟都懂這個,三運司的子弟也懂得劉師傅的最後一句話:「師傅我呢,基本上是個粗人。」劉師傅咧嘴笑了一下,點上一根菸,劉師傅慢慢地抽菸呢。劉師傅故意給大家一個空當,大家一下子就緊張起來了。這句話簡直像顆原子彈,三運司的子弟都明白師徒如父子,父可以打兒子,可以罵兒子,師傅說了嘛,「我是個粗人。」跟機械打交道的人手有多靈巧,劉師傅把煙吸完,一直吸到過濾嘴上,正宗的紅雪蓮煙,有板有眼地在劉師傅肚子裡轉一圈從容不迫地從劉師傅的鼻孔裡列隊而出,就像走出軍營計程車兵一樣訓練有素,煙柱子青湛湛的在空氣裡旋啊旋啊,有一股子力量含在裡邊,煙柱子從大圈圈旋成小圈圈,擰成一個個疙瘩,一點一點地飄遠了,看不見了。空氣裡全是煙的香味。大家都看到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煙把落在地上,不用踩,冒了最後一絲青煙,頭一歪自己就滅了,剩下光禿禿的一個過濾嘴海綿體。
劉師傅開始露他的絕活。這確實讓學生們大開眼界。一般師傅在學業結束的時候才露出絕活,劉師傅自信得不得了,他相信他的絕活誰也學不到。他的絕活確實厲害,不到半個小時,十五輛教練車他全過了一遍,大半車子不到一分鐘,光聽發動機就能斷定毛病出在哪裡。開啟蓋子,摸出一根細細的紅銅管子或者螺釘。學生圍上去看清楚了,也聽清楚了,劉師傅手到病除,發動機再也沒有雜音了,一下子健康起來了,跟草地上的駿馬一樣有了一顆結實有力的心臟。劉師傅滿臉鄙夷地敲敲汽車蓋子,劉師傅用右手的中指啄木鳥一樣梆梆了幾下,意思是漆噴得不錯,跟新車一樣,不知底細的人走進校園會被操場上的十五輛新車給嚇住,嗬多麼氣派的車隊呀!劉師傅的手指輕輕一敲,其中十輛車就成了半成品,在市區可以跑幾圈,到戈壁灘得趴下。有兩輛車在操場轉了幾圈,發動機好著呢,底盤不穩,劉師傅懶得去車底下檢視,就問誰是三運司的,一大片三運司的子弟齊聲呼喊,「吆嗬,劉師傅高興了,下去看看。」六個三運司的子弟趴到車底下,有四個白忙活,他們歸隊的時候,屁股上捱了劉師傅一腳,臉都白了,齜牙咧嘴好半天,出氣很粗,好像麻袋壓著。有兩個還不錯,找到了具體的部位,又束手無策,他們兩個沒有挨腳,劉師傅的手指在他們的額頭上梆梆了兩下,額頭立馬就鼓起兩個圓疙瘩,跟發麵團一樣。劉師傅懶得理那兩輛破車,還剩下三輛車,劉師傅早就看中了,這是最牛皮的一招,動都沒動,眼角瞟一下,就斷定這是好車,一點毛病都沒有。一句話,不到半個小時,三下五除二,劉師傅就把我們學校引以為自豪的車隊剔骨挑筋,大卸八塊。
校長辦公室正對著操場,校長端著茶缸子居高臨下看完了整個過程,校長叫起來了:「這狗日的,這狗日的。」
劉師傅挑出來的三輛好車,貨真價實,是當地駐軍支援學校的,新嶄嶄的軍車,換了牌子、刷了漆,劉師傅的眼睛掃一下就看出了名堂。劉師傅讓學生上了三輛新車,大搖大擺出了校園,一直開到天山腳下,在獨山子礦區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正好開飯。校長在大門口等著哩,校長還在罵劉師傅狗日的,劉師傅也不含糊,「我嘛,就是這個教法,學生先實習好車,再實習有毛病的車。」
校長就不嚷嚷了,拉著劉師傅去喝酒。學校有一個專門接待貴賓的小食堂。學生親眼目睹了他們的師傅被校長拉到小食堂,學生們好像自己吃了小食堂,捱了打的學生也沒脾氣了。這狗日的劉師傅。可以想象折騰那些有毛病的車子時,學生有多可憐,劉師傅的手腳不閒著。有個學生家長碰到了,不但不生氣,反而悄悄退回去,到校長辦公室大加讚賞劉師傅,校長聽得心驚肉跳,家長只好長話短說:「我的手藝就是當年我師傅揍出來的。」
半學期過去了,大家也都習慣了劉師傅的臭脾氣,大家都捱過揍,程度不同罷了。漸漸地有人就不捱揍了,也可以說有那麼幾個學生脫穎而出了。劉師傅好像鬆了一口氣,總算有人不捱揍了,師傅也不想打人呀,師傅是萬不得已呀。這幾個幸運兒當中就有王衛疆。大家很吃驚,連王衛疆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大家都被打暈了,大家只有一個想法,怎樣逃脫師傅的拳腳。劉師傅身手不凡,拳腳如同老鷹,又快又狠,每一下都貨真價實,毫不含糊。更讓大家受不了的是這幾個幸運兒繼續縮小,只剩下王衛疆和班長兩人。班長是正宗的司機世家,三運司子弟,從班長沮喪的樣子來看,他快要撐不住了。班長並不怕捱揍。劉師傅已經停止打人了。劉師傅臉上有了笑容,有時還哼哼一些哈薩克民歌和蒙古民歌。可大家寧願挨師傅的拳腳,也不願看師傅這種旁若無人的神情。大家開始懷念師傅凶神惡煞的日子,有人耍小聰明使小心眼惹師傅發火,妄想讓師傅走回頭路。劉師傅一點感覺都沒有,劉師傅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重大發現上。
「重大發現」這個話是從班長嘴裡出來的。師傅身邊只剩下班長和王衛疆的時候,班長很得意地告訴大家:「我們兩個是師傅的重大發現。」班長還強調了一下:「這是師傅的原話。」班長沒有騙大家,劉師傅說這話的時候,跟前有一大群人。其他專業的同學也來看熱鬧,好多老師也來觀看劉師傅的好手藝。
劉師傅已經好多年沒有給人傳授這些絕活了,不是劉師傅不想傳,沒有得心應手的徒弟,再好的師傅也無能為力,也提不起精神,絕活就有萎縮的可能。大家得原諒劉師傅的壞脾氣,劉師傅那雙出色的手快要廢掉了,都不由自主了,那雙手就嚴厲起來了,就憤怒起來了。誰都能想到劉師傅展示絕活的情景,圍觀的人群裡沒有汽車修理班的學生。大家躺在宿舍裡誰也不理誰,瞪大眼睛在回憶師傅揍自己的每一個細節,那一拳一腳全都包含著師傅的良苦用心啊,大家一下子理解了師傅的壞脾氣。可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唉嘆聲此起彼伏。王衛疆先進門,端上盆子去洗漱間。班長慢悠悠也進來了,班長跟王衛疆一樣也是一身塵土,剛從汽車底下鑽出來嘛,班長先不著急洗這一身塵土,好像那是一身金粉,班長慢悠悠地卷莫合煙抽。王衛疆洗了頭洗了衣服都回來了,班長還在卷莫合煙。王衛疆提醒班長該去洗洗啦,班長笑笑不吭聲。有人從床上坐起來:「班長累了。」班長哈哈一笑:「累啊,媽的累壞了,師傅說了嘛,他總算有了重大發現,師傅牛皮啊。」班長這種美好的感覺只保持了兩個禮拜。誰也沒想到劉師傅這麼挑剔,這門課已經結業了,大家已經很幸運了,學校也是好多年沒遇上這麼好的師傅,師傅課外傳藝完全是師傅自己的事情。大家都以為這門學業永遠結束了,以後全靠自己了,千百年的老規矩嘛,師傅領進門,修行靠自己。王衛疆也以為學業到此為止。班長和他算是這一屆汽車修理班的一個大大的句號。
兩個禮拜以後,大家正在上自習,大家都記著那個下午,4點35分,有人看錶了,那顯然是一個大家無法忘記的時間,劉師傅把王衛疆一個人叫走了。劉師傅那麼牛逼,劉師傅不可能親自出馬,大家看到的是一輛克拉瑪依油田的美國進口油罐車,跟一棟樓房那麼大,轟隆隆開過來了,停在教室前邊,一個石油鬼子從駕駛室裡鑽出來,打聽一個叫王衛疆的學生。王衛疆走過去的時候,石油鬼子又問了一句:「你是劉師傅的學生?」得到證實後,石油鬼子臉上有了笑容,伸出手跟王衛疆握了又握:「劉師傅讓我們來找你。」石油鬼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另一隻手拍王衛疆的後背,到了駕駛樓跟前,跟衛兵護送將軍一樣還扶了王衛疆一把。大家都看著那個又高又大的駕駛樓,跟炮樓一樣,王衛疆毫不含糊地鑽進去了,滿臉大鬍子的石油鬼子也鑽進去了,石油鬼子拉開一罐飲料遞給王衛疆,接著車子前後一晃,拐個彎就離開了校園。
王衛疆是半夜三更回來的,送他的理所當然是那輛美國油罐車。王衛疆沒讓車子進校園,停在大門口,王衛疆拎著一大網籃的飲料罐頭,咣啷咣啷響著走回宿舍。
從那天開始,王衛疆每個月都要出去那麼幾次,都是以劉師傅徒弟的身份去的。班長的榮譽保持在校園裡。這是老規矩,師傅們輕易不讓徒弟到社會上去露面。畢業的時候你只是某某學校某某專業的學生,就不是古老的師徒關係了。據王衛疆自己講,他只見過師傅一次,是在獨山子礦區的大路上,他在車底下幹得正起勁,聽見有人喊他,他只看見師傅的手在另一輛車子裡晃動,他的整個身子在車子底下,他的頭和脖子伸出去,就像汽車油箱旁邊的一個大部件。師傅正急匆匆趕往前方,估計有大活路在等著,王衛疆只看見師傅那雙毛茸茸的帶著傷痕的手。多麼奇妙的手!比一般男人的手要小一些,又比一般男人的手結實有力,敏捷得多。跟一隻狡兔一樣,跟猛獸一樣。接觸過那雙手的人會留下終生的記憶。
據說劉師傅有許多浪漫的愛情故事。這些故事會不會發生在他的得意門生身上?已經有人這樣開王衛疆的玩笑了。王衛疆什麼都能忍,就是不能忍這方面的事情,王衛疆就大聲反擊,認為是對師傅的人身攻擊,是不懷好意。大家都笑他大傻瓜,大家異口同聲,這是對師傅的讚美。「傻瓜,師傅可不是唐僧,我們也不是豬八戒。」
另一種說法更玄乎,據說師傅剛出道的時候,有人就拉住師傅的手連連讚歎:「這麼巧的一雙手啊,不要說汽車了,孩子都能掏出來的,這簡直是接生婆的手啊!」要在口裡,這話沒什麼大不了的,新疆就這麼奇怪,新疆的男人跟天下所有的男人一樣熱愛女人,可你要把男人比作女人非捱揍不可。劉師傅的那雙巧手就狠狠地抽在那人臉上。劉師傅的手怎麼抽走的,那人都沒感覺,那人只覺得晴空霹靂一般腮幫上狠狠地燙了一下,就跟燒紅的烙鐵擱上去一樣,腮幫子吱嘍嘍冒起來青煙,五個手指印就燙在上邊了,跟古代刑徒刺字一樣,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挨巴掌的這個人是劉師傅的師兄,那時候不是在學校,是在三運司的車隊裡,他們的師傅百裡挑一挑出兩個最有出息的年輕人,最年輕的這位更具有挑戰性,很快就把師兄比下去了。師兄就失態了,再也忍不住了,就拉起師弟的手大發感慨,師弟那隻憤怒的手可不是他所說的接生婆的手,師弟狠狠地在師兄臉上颳了一下,師兄就抱著臉蹲在地上跟柴油機一樣撕心裂肺地號叫起來,跟機器打交道的人都把柴油機比作娘兒們,男人那個神聖的玩意兒理所當然就成了搖桿,搖桿插進去奮力攪動,柴油機就會吼起來。師弟就讓師兄吼起來了。師兄吼得跟個娘兒們一樣。好多年後,師弟主動認錯,跟師兄和好了。師弟請師兄喝了酒。師弟有了一些閱歷。師弟修好了多少車啊,嚴寒酷暑,燃燒的戈壁灘,師弟的那雙巧手伸出去的一瞬間,癱瘓的汽車就遇到救星似的,閃射出道道神光,一下子就煥發出生機,汽車重新點火,在戈壁荒漠上狂奔起來。司機又緊張又興奮。中亞腹地遼闊無比,空間比時間更有意義,司機都能修理車子,司機對付不了的毛病常常會帶來災難。可以想象司機有多麼激動。司機駕上車子再也不停了,好像車子隨時會熄火,坐在司機旁邊的師傅跟長者一樣不停地安慰驚恐萬狀的孩子一樣的司機,司機忘記了一切,只記著他的車子。車子停好久了,司機都不讓車子熄火,望著遙遠的地平線,抽著莫合煙,司機們清醒後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會把他養大的,我會把他養大的。」司機們好像面對的不再是汽車,而是一個嬰兒。這種情緒也感染了劉師傅,劉師傅再也不是一個修車師傅了,劉師傅真的成了一個接生婆,他那雙巧手從大地深處掏出一個個新的生命,戈壁灘上一隻蚊子都讓人感到生命的可貴,一股旋風都讓人興奮不已,絕望的司機很容易把重新啟動的車子當作剛剛落草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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