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我做爸爸啦。」
漢族的維吾爾族的哈薩克族的蒙古族的司機都用這種方式迎接他們的車子。劉師傅就想到了跟師兄的那場衝突。劉師傅就有了愧疚感。劉師傅就請師兄去喝酒,喝到興頭上,師兄就謙虛起來:「歪打正著。歪打正著啊,哈哈哈哈。」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劉師傅才真正意識到他的手有多麼神奇。
驚奇的事情不止這些。跟劉師傅修理車子的故事混雜在一起的是那些風流韻事。平心而論,劉師傅其貌不揚,家境一般,祖宗三代甚至七八代都是種田的,到了父親這一代才有幸成為工人階級一員,也是普普通通的修理工。劉師傅聲名鵲起之前基本上屬於找老婆比較困難的那一類男人。劉師傅也屬於對自己的潛力毫無感覺的那類比較懵懂的男人。劉師傅結婚的時候,新娘子有點仙女下凡的委屈感。大家都有這種感覺。連他的親人也不例外。可以說,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劉師傅是個規矩的男人,掙錢養家打發日子。脾氣有點躁,那是在外邊,在家裡挺老實的。老婆就喜歡這一點。據說劉師傅結婚前也是這脾氣,在同伴跟前愛爭高低,在父母跟前一下子就溫和起來。老婆那時候還是女朋友,跟劉師傅交往不到半年就發現了這一點,就動心了,就決意嫁給這個男人。劉師傅很滿足啊。劉師傅還奢望什麼呢?
據說劉師傅第一次外遇是在烏伊公路精河那一段,路邊正好有一家飯館,那地方離沙山子綠洲不太遠,多多少少有幾叢芨芨草,還有幾棵高大的沙棗樹。這種地方的飯館老闆不會刻意地討好巴結司機,老闆娘完全是自願來幫忙的。司機在駕駛室裡掌控離合器,車子不能熄火,劉師傅躺在車子底下,嘴裡咬著鉗子,手裡攥著扳手,還要不停地換其他工具。老闆娘大概旁觀好半天了,就從飯館裡出來。飯館裡又沒人吃飯,整個上午就來了司機和劉師傅兩個人。老闆娘蹲在車子跟前幫劉師傅傳遞工具,劉師傅連一聲感謝話都沒有,劉師傅太投入了。老闆娘給他遞上第一件工具時他還愣了一下,看了人家一眼,就理所當然地接過去,接著就是第二件,第三件,反反覆覆,用過這個換上那個,配合默契。車子修到最關鍵的時候了,司機都變成車子上的一個零件了,老闆娘也深深地陷進去了。老闆娘雖然是個已婚婦女,做了母親,孩子都會走路了,老闆娘也忘乎所以地蹲在劉師傅跟前,一點也不難為情。要知道那正是中亞腹地的七月天,空氣著火了似的,石頭都在冒煙,劉師傅只穿著褲衩,基本上是個赤條條的漢子。劉師傅早就習慣了這種生活,身上沒有汗,跟坐過煉丹爐的孫悟空一樣。老闆娘下意識地用扳手在劉師傅胳膊上碰了一下,就像碰到了一塊生鐵坯子,硬邦邦的。更讓人吃驚的是劉師傅的那雙毛茸茸的手,在汽車的肚子裡掏來掏去,總能掏出一個零件,用棉紗擦乾淨,又塞進去,擰緊,整個胳膊都進去了。最大的零件把老闆娘嚇了一跳,劉師傅整個胸部都貼上去了,好傢伙,跟個小牛犢那麼大的零件整塊卸下來,抱在劉師傅的懷裡,劉師傅興奮得兩眼放光,劉師傅連疼痛的感覺都沒有了。要知道這是一輛剛剛駛出黑戈壁的車子,行程一千公里,每個部件都燙得要命,這麼一個滾燙的大部件抱在懷裡,皮肉吱吱響,好像是一張牛皮,劉師傅只顧自己高興,全然不顧皮肉的疼痛。老闆娘拿來乾毛巾塞到劉師傅胸口,劉師傅正在興頭上,嫌毛巾礙事,就扒拉一邊去了。老闆娘又塞進去,劉師傅的一隻老鷹爪子就叼住老闆娘手狠狠一甩,老闆娘嘴巴張得那麼大,誰都知道,太大的嘴巴是喊不出疼的,老闆娘好像吃了辣椒一樣大口喘氣。老闆娘站起來連踢劉師傅五六腳,差點把腳都踢歪了,最後一腳用力太猛,也不知道踢到劉師傅哪個部位了,劉師傅全神貫注於懷抱裡的汽車零件,整個身體變成了一張弓,那張弓嗡地一下把老闆娘彈出去了,老闆娘噔噔噔連退幾點,撲通坐在地上,抬起腳丫子揉啊揉啊,揉了大半天,又湊過去。劉師傅在上螺絲,劉師傅的老鷹爪子這會兒變成了一隻毛茸茸的松鼠在車子底盤躥上躥下,老闆娘一定讓那隻松鼠給迷住了。劉師傅從車子底下出來的時候,老闆娘就幫了劉師傅一把,劉師傅是抓著老闆娘的胳膊嗨地一下鑽出來的,劉師傅用的力氣一點也不小,可劉師傅的手再也不是老鷹爪子了,劉師傅的小松鼠永遠地留在老闆娘的身上了。
老闆娘下廚做飯好好地招待司機和修車師傅。司機開上車去沙山子拉貨,兩個小時後返回接劉師傅。老闆到天山牧場買羊去了,兩天後才回來。小飯館就剩下老闆娘和劉師傅兩個人,劉師傅充分地利用了這美好的兩小時。在此後的若干年裡,劉師傅經常搭車去這個小飯館,那個地方再也沒有壞過車子,劉師傅只能匆匆而過。
類似老闆娘這樣的女人就漸漸多起來了,劉師傅那雙巧手就有了更復雜的內容。據說劉師傅的手稍微碰一下女人,女人們就如同五雷轟頂暈在那裡。據說不信邪的女人赴湯蹈火以身試法,全都銷聲匿跡沒有下文了。她們比故事裡的女人更能提高劉師傅的知名度。
當王衛疆成為劉師傅的高徒時,人們自然而然想到了王衛疆的那雙手。絕活必有巧手。王衛疆和班長必須淘汰一個,班長就把這最後一幕記下了,就是王衛疆這雙巧手。師傅身邊只剩下他們兩個。師傅讓他們幹,師傅抽菸喝酒。師傅考驗他們的時候到了。這是學校最難修的幾輛汽車。班長讓王衛疆先上。王衛疆很快就把車修好了。班長是個細心人,班長這才發現王衛疆的手有一股魔力,特別是那些隱患,王衛疆跟掏動物內臟一樣從汽車肚子裡掏出那些熱氣騰騰的零件,誰能相信這些金屬如同鮮肉呢?王衛疆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樣,王衛疆先點火,讓發動機突突響著,機器處於亢奮狀態是很危險的,人鑽在車子底下,車子跑起來人就慘了。王衛疆的舉動引起了師傅的注意,劉師傅就過來了。劉師傅一聲不吭,也不指點一下,劉師傅蹲在車子跟前,劉師傅就發現了王衛疆那雙巧手。劉師傅不由自主地舉起自己的手,看啊看啊,好像在看手上的刀傷。劉師傅跟人打架時曾攥住對方的刀刃跟擰螺絲一樣把刀子擰下來,還有漫長的修車生涯中留下的各種傷疤,劉師傅已經記不清他修過的車子了,這個行業的高手關注的不再是車子,而是分佈在天山南北的條條公路,穿過群山草原和大漠河流一樣滾滾向前的朝天大道,總是讓修車人魂不守舍。我們可以想象劉師傅走到王衛疆跟前時的心情,師徒如父子,劉師傅是個嚴厲的父親。
「混蛋!不要命啦!」
王衛疆剛爬出來車子就動了,車輪把袖子都壓住了,王衛疆咧嘴笑。劉師傅不依不饒。
「為什麼不把火熄了?」
「那樣子就找不到壞零件了。」
「大家都是熄了火修車,都修好了嘛。」
「嗐,那都是小毛病,這輛破車,快要報廢了,不捅一刀子它就活不了。」
「你以為這是一匹馬呀。」
「車子就是一匹馬嘛,坐騎嘛。」王衛疆嘀嘀咕咕的滿肚子的不服氣。師傅告訴王衛疆:「狗日的,你記著,駕駛室裡一定要有人,牲口可以用繩子絆住蹄子,汽車上不了絆索。」
「師傅你放過馬?」
劉師傅說的全是海力布叔叔給馬看病那一套,王衛疆滿臉興奮。劉師傅比他還興奮,劉師傅像對親兒子一樣用力地壓一下王衛疆的腦袋。
「狗日的,一看就知道是牧場長大的。狗日的,吃飯去吧。」
往飯堂走的路上,班長問王衛疆:「你不是一三七團的嗎?你爸不是看水的嗎?」王衛疆就告訴班長,他還有一個海力布叔叔。兩個月前,當王衛疆脫穎而出把大家遠遠甩在後邊的時候,就有人注意到農七師的西伯利亞一三七團,遙遠的烏爾禾綠洲,跟一片樹葉子一樣從準噶爾盆地最隱秘的地方飄落到大家面前,大家都以為看清了葉子上的紋脈,連王衛疆父親放水的大管鉗都看到了,連王衛疆家跑出跑進的那幾只野兔和刺蝟大家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當然包括那個地窩子,王衛疆不但出生在地窩子裡,一直到小學畢業,整個童年都在地窩子裡度過的。誰也不會把地窩子跟汽車聯絡在一起。這太有想象力了。班長做夢都沒有想到王衛疆還有一個海力布叔叔,還有大群大群的羊和駿馬。不管怎麼說,牲畜離汽車還是比較遙遠的。大家不能不面對這個現實,師傅身邊只剩下王衛疆一個人了。班長是最後的目擊者,班長提供給大家的唯一資訊就是:「這狗日的跟師傅一樣長著一雙接生婆的手。」
這雙手不但修車子,還摸女人,女人心甘情願地讓人家摸。都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跟女人有關的任何事情都能讓大家浮想聯翩。王衛疆渾然不覺,甚至有人抓起他的手左看右看,他都沒有意識到他跟女人有什麼關係,他以為人家看他的手相,生命線、財運線、婚姻線,名堂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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