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燕子來奎屯上學之前已經相當成熟了。首先,她不再相信那些信件。她從識字那天起就孜孜不倦地向外邊投寄信件,在當地已經成為一個笑話。剛開始是佳話,大家都稱讚小丫頭聰明,能寫這麼多字。大漠深處的小村莊,祖祖輩輩就沒幾個識字的人。後來來了幾批知識青年,北京的、上海的、天津的、武漢的,念報紙、寫黑板報,村幹部們驚奇得不得了,再後來這些知青全都飛走了,回到他們起飛的地方。燕子據說是知青的孩子,親生父親面臨人生的重大選擇和機遇,毫不猶豫地分手了,男的先走,女的一年後把燕子送給當地老鄉也悄悄地走了。燕子的身世很快就從遠方一點一點傳過來。父母會寫字,生的孩子肯定會寫字。燕子的秘密就這樣被破譯了。燕子自己都覺得寫字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燕子就不再把信放在心上。

燕子上到中學時,發現北京、上海、天津、武漢那麼遙遠,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人家怪聲怪氣地嘲笑她的時候,她就低下頭,眼淚都快要出來了。燕子是不流眼淚的。燕子專門到鎮郵電所去了一趟,她問那個快要退休的老所長:「有我的信嗎?」老所長認出了這個小丫頭。

「你就是燕子。」

「我是燕子。」

「以前有你的信,這些年沒有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所長摘下老花鏡,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縣委幹部。燕子聲音越來越小:「我以前寫的那些,沒有發出去的信。」

「丫頭,你在說夢話吧,裝了信封,貼了郵票咋能發不出去呢?」

「根本到不了北京、上海,也到不了天津、武漢。」在那個簡陋的小郵電所裡,燕子失聲痛哭。哭夠了,老所長擰了熱毛巾,燕子擦乾眼睛,輕鬆多了。老所長告訴她:「回去看看郵戳嘛,不要聽人家瞎叨叨嘛。」老所長六十五歲了,早過了退休年齡,沒有人接替他,他就守著這個破舊的郵電所。他幾乎是這個小鎮的活歷史。他一手導演了燕子的夢幻世界。連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用什麼手段能讓信件到達內地的大城市,蓋上那裡的郵戳,又候鳥一般回到沙漠深處的小鎮,把提前寫好的回信裝進去,重新封好。丫頭從郵遞員叔叔手裡接到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遠方來信啊。

那些信就裝在小皮箱裡。小皮箱是親生母親留給她的。據說那個女知青在小皮箱裡鋪了毛衣毛褲,把嬰兒放在裡邊,就失魂落魄地走了,趕最後一趟班車去了。不遠處有一對夫婦在收土豆,他們很快就會收到地頭,很快就會發現小皮箱和小皮箱裡的嬰兒。嬰兒長大了,轉了好多人家,女知青親手織的毛衣毛褲都爛掉了,那個小皮箱好好的,總是跟著小女孩,沿著準噶爾盆地的西北角從一家轉到另一家。那些淳樸的農民總是讓洋氣的小皮箱跟著孩子,就像蝸牛的殼,就像長在她身上一樣,終於到了沙漠深處,再往前走就沒有人家了。上了年紀的老夫妻讓孩子有了永久的家園。她叫他們爺爺奶奶,從爸爸媽媽越過去了。她對那個小皮箱沒有任何感覺。她把珍貴的信件裝在裡邊,是因為她已經長高了,成大姑娘了,小皮箱裡裝不下幾件衣服了。爺爺呢,七十多了,硬邦得跟石頭一樣,用沙漠邊緣高大的榆樹做了一個木箱子,板子有三寸厚,用斧背砸都嗡嗡的。那麼結實的木箱子,刷了紅漆,黑漆打邊。她的衣服只能裝一個角,她乾脆把小皮箱也放進去,還是填不滿。好多年以後她明白爺爺是個有心人,把箱子做那麼大就是要在裡邊裝小皮箱的。她快要忘掉這個小皮箱了。要不是信件,她真記不起小皮箱子。她開啟木箱子,再開啟小皮箱,那些信件用羊毛繩扎著,一下子就拎出來了。解都沒有解,正好是冬天,爐子剛剛生起來,乾硬的梭梭柴在爐膛裡噼裡啪啦噴射著大火,她就把那捆信塞進去了,把火焰給壓住了,整整齊齊一沓子呢,躺在爐膛裡,還有些冰冷的感覺,信皮上有上海某某區某某大街的字樣,有郵戳。下邊的信件也一樣。她記不得了。她直瞪瞪看著爐子,她連那幾個字都記不住了,她只想著自己太粗心大意,把火給壓住了。她用鐵鉤子捅了幾下,火焰就從四周滲上來了,信皮的幾個角發黃、變黑,火焰升起來,把紙灰都帶起來了,她夾起鐵蓋子堵上。她的腦子一下子就清晰了,她都聽見了火焰和紙灰躥進煙筒的轟轟聲,接著是幹梭梭的碎裂聲。房子熱起來了。

她趴在大木箱上做作業。她在寫一篇作文,她寫到了羊。她就停了那麼一會兒。羊是忘不了的。那穿越戈壁走出沙漠的放生牧羊,有兩隻,全讓她碰到了。她寫的就是這兩隻羊。這是兩隻多出來的羊。家裡養的羊是要賣掉的,村莊裡的豬、雞都是要賣掉的,只有過年的時候宰上一隻。多出來的羊就可以在任何時候宰掉。第一隻羊被殺的時候她很傷心,她躲遠遠的,還能聽見爺爺磨刀子的聲音,後來就聽不見磨刀聲了,估計羊快要叫起來了,她躲在芨芨草叢裡,捂住耳朵。她長這麼大又不是沒吃過肉,可她從來沒有見過宰殺的場面,她很好奇地鬆開一隻耳朵,靜悄悄的。她回去的時候羊已經變成了一堆肉,街坊鄰里都來分享美味。爺爺刮一下她的鼻子:「丫頭,羊就是讓我們吃的,長高長肥了,不吃才是罪過呢。」

「羊死了。」

「羊死不了,我們把它吃了,它就死不了,它命長著呢,它還會來,不信你等著。」

於是就出現了第二隻羊。她在沙包上看見遼闊的戈壁灘上踽踽而行的孤零零的放生羊時,她一下子就相信了爺爺的話。她一動不動地待在沙包上,手裡緊緊攥著羊拐,用鎖陽汁染得紅紅的羊拐是所有大漠女孩的玩具。爺爺剛剛告訴她羊拐的秘密,那也是羊永生不死的秘密:每一個羊拐都是駿馬的模樣,連駿馬都想不到自己最真實的形象會濃縮在羊的腿關節裡。爺爺抖著山羊鬍子越說越興奮:「羊是死不了的。」

「誰把馬裝進羊腿裡的?」

「除過老天爺還能有誰?」爺爺的山羊鬍子不動了,翹起來了,跟伸向雲天的樹梢一樣。

「是誰給羊放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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