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也是江格爾手下的勇士。」

「顏明可不是一般的勇士,他能贏得姑娘的芳心,他所向無敵,多少堅貞的妻子都按捺不住,身不由己,用幹活和咒語來分散她們的注意力。你咋不吭聲了,牧場里長大的壞小子,你就沒想過跨上駿馬到藍天上去嗎?去天上幹什麼?去找明月一樣的公主呀。你這個壞小子,你還騎過馬呢,我都替你那些馬難受。」

「它們確實是我放出去的。」

「鬼才信呢,你在說夢話。」

王衛疆又睡不著覺了,月亮從天山深處一路狂奔,來到準噶爾大地,穿過林帶的時候樹葉發出一片喧響,把王衛疆的注意力引過去了。王衛疆看到的林帶裡的月亮確實是一位美麗的公主。王衛疆在牧場聽過那些流傳了千百年的故事,各個民族的都有,都是一個模式:窮小子窮到這種程度連馬都是病歪歪的,窮小子歷經艱難把馬餵養成駿馬,有了駿馬的窮小子膽子就大起來了,不管是國王的公主,還是牧主老爺的女兒,只要是美女,窮小子就抓起來往馬背上一摁,駿馬就像長了翅膀,蹄子一揚,拔地而起,到天上去了。王衛疆的床嘎吱響,引起大家的不滿,宿舍有七八個人呢,「王衛疆你不要睡宿舍了,你有女朋友,你找女朋友去。」王衛疆在大家的抗議下穿衣穿鞋,出去了,走到樓道還能聽到宿舍裡的傢伙胡說八道:「有女朋友就是好啊,女朋友就是一座帳篷,可以在野地裡過夜。」

王衛疆還真的在野地裡過了一夜。王衛疆輕手輕腳到了林帶裡,揚起腦袋看樹頂上的月亮,他還抱住樹搖了搖,月亮跟果子一樣落下來了,很容易讓他給逮住了,把他嚇得夠嗆,他抓住的是燕子又白又亮的小手。「是你呀!」「我不是公主嗎?」燕子的兩隻手又白又亮,燕子的臉盤就更亮了,王衛疆把燕子的手抓死死的,他自己的手也就騰不出來了,他正急得沒辦法,燕子臉盤上的月亮就滾過來了,他親了一下,就收不住了,從嘴巴里出去的不是舌頭、牙齒、喉嚨、心臟,而是整個人都出去了,被一股強大的力量給捲走了,那麼長久,那麼遙遠,他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氣,就跟做夢一樣,他好像又回到草原,迎接他的是光背馬,好騎手是不用馬鞍的,他們須抓住馬鬃,他跑得越快就把馬鬃抓得越緊。燕子叫起來了:「你抓我的手幹啥呢?」

「我怕你打我。」

「我不會打你了,打一次就夠了。」

「你騙我。」

「我真的不打你了。」王衛疆就放了燕子的手,燕子揉著手腕子,踢王衛疆,「這可不是打你,你把我抓疼了,我踢你幾下我就不疼了。」

燕子踢到第六下燕子就累了,他們靠著樹坐下來。月亮離開林帶到戈壁灘上去了,月亮就蔫下去了,跟紙糊上去的一樣。燕子靠著圓渾渾的白楊樹,白楊樹和燕子都那麼豐滿,王衛疆心裡說:「燕子比月亮還要圓,真不可思議。」燕子擰過頭問王衛疆:「你嘀咕啥呢?」「天快亮了。」「還早著呢。」月亮越來越遠,天就黑下來了,天把黑暗降到地面,天的頂棚還是那麼藍。他們靠緊了一點,他們感受到的是彼此的體溫。寒氣逼人,燕子摸王衛疆的下巴,燕子跟說夢話一樣貼著王衛疆的耳根,手指插進王衛疆的頭髮裡。

「你這壞小子,你還有辦法弄來這麼好的貂皮,是阿爾泰的紫貂吧,據說阿爾泰的紫貂皮穿在女人身上,女人就能在冰天雪地裡過夜。我們是在冰天雪地裡過夜嗎?」

「我們在一個大篷裡。」

藍色的夜空覆蓋著準噶爾大地。兩個人靠得更緊了,他們感覺到他們變得跟蟲子一樣。

「有一件大衣就好了。」

「我穿了毛衣。」

燕子把王衛疆的手放進來。

「很暖和是吧,這件毛衣我一直捨不得穿,我穿過兩件毛衣了,都沒穿這件毛衣,我一直把它壓在小皮箱裡。」

王衛疆的手暖和過來了,王衛疆就動了一下,王衛疆就看見了燕子眼睛裡的亮光,燕子說:「這是我媽給我織的。」

「你不是隻有爺爺奶奶嗎?」

「我有媽媽的,我沒見過她,她離開我的時候一定很傷心,就親手織了這件毛衣,又厚又暖和,我一直捨不得穿它,放在小皮箱子裡。小皮箱也是媽媽留給我的。我媽媽肯定跟我一樣怕冷,要不她咋能織這麼厚的毛衣?宿舍的人都笑我,燕子你是不是要去翻冰大坂,你是不是要去北極圈。」

「你的毛衣是白的。」

「你這壞小子你不笨啊。」

「是從羊身上直接剪下來的羊毛,自己搓的毛線。哈,你媽媽真了不起,這麼好的手藝可不是一年兩年能學到手的。」

「我媽媽在草原上待了六年,她肯定給凍壞了,她就親手織了這麼厚的毛衣。我再也不恨她了。」

燕子小聲哭起來,王衛疆就不敢亂動了,連氣都不敢出。燕子哭了一會兒,燕子又說話了。

「我都搞不清楚她是哪一個城市來的,一個城市的女孩子來到荒野肯定把她凍壞了,她離開我的時候把她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全都留下了,你說是不是?」

「我們家只有木箱子,我們連都是木箱子,只有北京上海來的知青有皮箱子。聽我爸講皮箱子頂一棟房子呢,至少也是帶火牆的磚房子,可不是我們家那種土坯房。」

「你這壞小子,你會討好女孩子了。」

「我說的是實話。」

燕子讓王衛疆的兩隻手都進來了,一隻在胸口一隻在後背。王衛疆整個胳膊都伸進毛衣裡邊,隔著襯衫呢,王衛疆還是感覺到好像抱了一隻剝了皮的活羊。王衛疆心驚肉跳。

「你這壞小子又心懷鬼胎了。」

「我在想海力布叔叔的大皮襖子,我來奎屯報到的時候,海力布叔叔把他的大皮襖子送給我,說奎屯是個寒冷的地方,裹上大皮襖子,雪地裡都能睡覺。我嫌它土氣,沒要。」

「你後悔了是不是?」

「我收下就好了。」

「有我這件毛衣呢。」

王衛疆的手已經到了燕子的脖頸上,燕子問他還冷不冷,王衛疆咬緊牙關,不說話,噴到燕子臉上的呼吸跟鍋爐裡的蒸汽一樣,燕子摸一下王衛疆的耳朵,燙手呢。「你這壞小子你一點也不冷嘛。」燕子忽然感覺到王衛疆有點不對勁,燕子聲音壓低低的:「你可不許欺負我,聽見了沒有?」王衛疆點點頭,那樣子就像烈火中的英雄邱少雲。王衛疆這麼想的時候,太陽的火焰一下子從天山峽谷衝上來了,整個天山跟受驚的馬群一樣從大地深處呼嘯著奔騰著。兩個人跳起來,那一瞬間,他們才發現他們抱得很緊,指甲縫都合在一起了,都成了一個圓球了,一下子被太陽的利劍劈成兩半,切開的時候還散著新鮮的芳香。燕子垂下眼皮,踢了王衛疆一腳。

「你這壞蛋,你是個大壞蛋。」

太陽呼嘯著飛離地面,躍上天空,萬道金光直直地噴射過來。王衛疆拿胳膊護住腦袋,另一隻胳膊護燕子,就像躲一場火災一樣穿過林帶,到路邊的餐館裡吃早飯。熱騰騰的奶茶,連喝兩大碗,才開始啃饢。餐館老闆說:「庫車來的吧,趕了一夜的路,都是冰大坂。」他們離開的時候,老闆還在叨叨:「庫車是個出美人的地方。」燕子擰一下王衛疆的耳朵。

有一天燕子告訴王衛疆那些信件,燕子吞吞吐吐結結巴巴,好像在說一件傷心的往事。王衛疆總算聽明白了,王衛疆都叫起來了:「你這丫頭,你太有想象力了。」王衛疆就告訴她漂流瓶的故事,那是外國人的習慣,富於想象的年輕人把信件裝進瓶子,投入江河大海,希望有一天被人撈上來,兩顆陌生的心靈就一下子溝通了。燕子冷冷地說:「我可不是在幻想,我跟一個小玩意一樣從一家轉到另一家,我都說不清我待過的地方了。」

「你不是有爺爺奶奶嗎?」

「不錯,不錯,我是在沙漠深處被撈上來的,要不是爺爺奶奶我會一直漂游下去的。」

「爺爺奶奶肯定收到了你的信。」

「他們不識字。」

「可他們知道你的想法。」

「那我就告訴你,我在爺爺奶奶身邊才開始寫信的。」

「爺爺奶奶給你安定的生活,你才有這份好心情。」

「你說這是好心情?」

「往那麼遠的地方寫信,寫那麼多信,肯定是傷心的事情。」

「你這壞小子,你在安慰我。」

「信裡都寫了些啥?」

「讓我想想。」

那些燒掉的信件跟候鳥一樣又飛回來了。先回來的是聲音。她記得第一封信是用鉛筆寫的,她剛剛認了字,給爺爺奶奶背誦了課文,當天夜裡,她就從床上爬起來,點亮蠟燭,是奶奶用羊油製作的土蠟燭,有手腕那麼粗,捻子是用羊毛搓的繩子,土頭土腦,照出的光亮都是油膩膩的。現在想起來,那封信有一大半是錯別字,還有許多拼音。她有那麼多話要說,她憋了那麼久,直到她認了字,她就睡不著了,她就趴在小方桌上寫起來。她給遠方的爸爸媽媽寫信。她壓根兒沒有見過親生父母,從她後來瞭解的情況看,她剛出世,父親就離開她們母女提前回口裡了,她在母親身邊待了大半年,多少吃了一些母親的奶,這大概是她跟親生父母最微弱的聯絡了,她還能保留這麼一點記憶,依仗的就是那半年的哺乳期,母親與母親的體溫,一下子斷了,又繼上了。這就是寫信給她的快樂。寫完了,她也沒看,輕輕放下鉛筆,又回到被窩裡。奶奶在做夢,奶奶跟捉一隻小羊羔一樣捉住渾身冰涼的她,奶奶一下子就成了一隻老綿羊,把她攬進懷裡。她還記得大清早起來,奶奶嚷嚷著讓她把作業收好,奶奶不識字,把她寫的信當成作業了,有大半張呢,歪歪扭扭的符號,大大小小,就像擠在山道上的羊群,亂鬨鬨的。她折這封信的時候,她耳朵裡全是咩咩的叫聲,她壓根就沒有意識到這些聲音跟她有什麼關係。後來她就把這封信發出去了,很快就有了第二封,第三封,她都沒有意識到她寫信的時候嘴裡不停地嘀嘀咕咕。屋外黑乎乎的,大風從屋頂掠過,大風挾裹著沙塵和雜草,有時把樹杈都拋過來了,跟一隻大鳥一樣咔嚓一下撞在黃泥小屋上,樹杈拼命搖啊搖啊,快要把小泥屋搬到天上去了,小泥屋快要成鳥巢了,隨時都有顛覆的危險,裡邊的小女孩伴著燭光在自言自語,她沒想到大風會把她的聲音颳走,多少年以後風又從天空的另一頭吹回來了,重新喚起她的記憶。她燒掉的只是紙張和紙張上的字,她沒法燒掉風和風中的聲音。她的眼神一定很嚇人。

「你這壞小子,你偷看我的信了。」

「咱們不是才認識嗎?」

「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相愛的人都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你想象過一個女孩,你肯定她就是我?唉,你這傻瓜。我也想象過我的勇士,那就不一定是你了。我這麼說你會不會生氣呢?你不生氣就好,那時候我確確實實沒有把心上人設想成某一個具體的人,就是在我撿到放生羊的時候,我都沒有這麼設想過。據說放生羊能給人帶來幸福,我連續兩次撿到了放生羊,我們那一帶的人都這麼說我,說我會得到幸福。」

燕子滿臉幸福的樣子。

這種美好的感覺不到一個禮拜,燕子又陷於苦惱之中。那段時間,他們的關係人人皆知,他們形影不離。他們有時吵嘴,吵得很厲害。燕子鬧得最厲害的時候,就無所顧忌了,就說放生羊的故事是騙人的,那些話也是騙人的。王衛疆如五雷轟頂,愣那麼一會兒,一下子就瘋狂了,就衝上來抓住燕子的肩膀聲音壓得低低的,王衛疆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燕子聽得明明白白,王衛疆在咬牙切齒地重複放生羊的故事。在王衛疆的故事裡,燕子聽到了許多鮮為人知的細節。烏爾禾西邊的遙遠的牧場,孤獨的海力布叔叔成功地扮演過郵遞員的角色,海力布叔叔把寫信的小女孩的故事帶回牧場,海力布叔叔告訴王衛疆放生羊變成永生羊了,放生羊走過的地方,有鮮花一樣的姑娘,那個姑娘竟然會寫信,寫好的信就寄到四面八方。海力布叔叔高高地坐在馬背上,用馬鞭子指向東指向西指向北指向南,要知道在準噶爾盆地深處要辨清方向是很不容易的。「還有比我們更遙遠的地方嗎?」海力布叔叔大聲地喊叫著,遠方的回聲在擴散,跟波浪一樣,越過草原,越過大戈壁,很快就被空氣淹沒了。王衛疆還在地窩子的時候,連隊裡的知青們在傳抄一首詩,知青們在小屋子裡聲情並茂地朗誦著,用的是標準的普通話,比自治區廣播電臺的播音員還要標準。這些北京上海武漢的知青總是嘲笑自治區廣播電臺的播音員,說人家的普通話帶著一股子皮芽子味和羊肉串味,他們朗誦的這首詩都出自一位新疆土著詩人之手。王衛疆跟蹤一隻野兔,從地窩子裡一直跟到林帶,跟蹤到知青點的小屋後面,王衛疆聽到了字正腔圓的「地窩子」。王衛疆就蹲在芨芨草叢裡,那一刻王衛疆感到自己成了一隻野兔。野兔都有一雙大耳朵,跟翅膀一樣高高揚起,王衛疆的耳朵呼啦一下就把天空給遮住了,把整個村莊給遮住了。小屋子裡的朗誦正在進行,詩的標題竟然是《信》,信是從地窩子裡發出去的,多少年後王衛疆還記著這封《信》。王衛疆把它記在心裡了,從來沒有說出來,不是不想說,而是沒有機會,另一個原因可能給忘了。燕子這個小冤家註定要激怒他,這麼一激,他熱血沸騰,怒不可遏,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信》脫口而出。

你收到過許多遠方來信。

可是從來沒有像這樣遙遠。

它發自準噶爾邊緣的一間地窩子。

大漠風正吹送紛揚的雪片……

王衛疆說完了,就丟下燕子埋頭走開。

王衛疆好幾天都不理燕子。

劉師傅的老婆把兩個小冤家喊過去。劉師傅把王衛疆訓了一頓,劉師傅就忙去了。劉師傅的老婆接著訓。劉師傅的老婆跟燕子在廚房做飯。獨家小院,王衛疆在院子裡幫師傅劈柴火,劉師傅老婆的大嗓門從小廚房裡傳出來,左鄰右舍都能聽得見。這娘兒們是有名的高音喇叭,劉師傅就怯她這一手。王衛疆一邊幹活一邊體會師傅的難處,他就是不明白,師傅這麼牛皮的漢子何以受制於女人呢?平心而論,師傅長得太不起眼了,老婆高大白淨,豐滿潑辣能幹,裡裡外外沒得說。娘兒們的難聽話一浪連著一浪,很快就聽到了燕子的笑聲,她終於笑了。王衛疆放下斧頭長長出口氣,猛地一下又掄起來,連續十幾下就把牛犢那麼大的樹樁劈開了,徹底地散開了,也乾透了,木片散了一大堆。王衛疆正在發呆,劉師傅的老婆就喊他進去,一大桌菜熱氣騰騰,最顯眼的是那盆煮羊肉,還有花花綠綠十幾個大盤子,大概是大盤雞。劉師傅的老婆嗨喊一聲:「大老爺們,肚子脹著哪。」劉師傅的老婆就給燕子傳授女人的秘密武器:「收拾男人就是要罵,罵他個狗血噴頭,讓他狗日的肚子脹。男人嘛,肚子脹才能吃,能吃能睡才是漢子。」王衛疆的胃口就這樣被開啟了,他這麼能吃,肯吃,他聽見他的腑臟霍地一下又一下,就像裂開了一條大峽谷,大塊的羊肉、大盤雞都這麼吃下去,還有米飯、饅頭、拉條子。

王衛疆吃得大汗淋漓,都不能動了,跟個大狗熊一樣憨憨地笑著。劉師傅老婆的大嗓門又嚷起來了:「笑了,你還會笑啊,進門就帶著一副死娃臉,不就是跟燕子吵了一架嘛,拉一副死娃臉給誰看呢?王衛疆我告訴你,你要拉死娃臉可以,可你不能拉給燕子看。你到西戈壁拉去,戈壁灘上還有四腳蛇呢,還有毛毛草呢,戈壁灘也不是死娃臉呀,活在這世界上,就沒有拉死娃臉的地方。」王衛疆頭一次聽到「死娃臉」這個詞,王衛疆的牙都齜起來,「我的臉真的那麼難看?」

「難看得很,不是一點點,不要說對燕子,對任何人都不要吊那麼難看的臉,對一塊石頭,一塊木頭都不行。活人嘛吊個死娃臉乾脆不活了,死了算了。」

「你把我說成啥人了?」

「你有一口氣老孃才這麼說你,老孃看得起你。」

「我咋從來沒聽過這個、這個、這個死娃臉?」

「回了趟老家,從老家帶來的,結實得很,靈驗得很。」

劉師傅是四川人,乾瘦,大家叫他瘦驢。老婆是陝西人,是個胖美人,大家還是喜歡用通俗的叫法叫她胖婆娘。有道是胖婆娘配瘦驢,天設地造的一雙天仙配,黃金搭檔。公司的人還是喜歡用更通俗的說法來戲謔這兩口子:「胖婆娘騎瘦驢,恰如其縫。」王衛疆腦子裡閃出這個戲言,王衛疆忍不住吭一聲笑了,這個辣婆娘也樂了,「燕子,好了,好了,你可以帶回去了。」

他們剛走幾步,這婆娘又喊開了:「就這麼走啊。」這婆娘給燕子做了示範,燕子樂了,燕子一把抓住王衛疆的頭髮跟牽一隻狗一樣牽著王衛疆出了大門,穿過林帶到了大街上,在人們的一片驚訝中,燕子鬆開手,王衛疆尾隨其後。燕子那種得意!

燕子後來把這種美好的心情告訴王衛疆了,「我揪住你的頭髮牽著你,我才相信當年在大漠深處真的撿到了放生羊。」燕子說這話的時候,那麼無助那麼嬌弱,很難把蠻橫和胡鬧跟她聯絡在一起。王衛疆知道燕子是無法學到劉師傅老婆那套本領的。有些東西是學不來的。燕子的生命裡沒有這股子力量。燕子就是燕子。燕子。王衛疆聽見自己在心裡小聲喊了一下。燕子是聽不到的。燕子還在津津有味地講述她的放生羊。燕子相信放生羊,因為這是草原古老的風俗。燕子也相信放生羊是王衛疆餵養的。燕子終於相信了。王衛疆抓起燕子的手輕輕地拍著,那一刻燕子真的成了一個乖孩子,又說又笑,滔滔不絕,好幾次掙脫王衛疆的懷抱,來回走動,一腳把石塊踢飛,跳起來攀住老榆樹的枝杈,花襯衣都露出來了,竟然還能在樹杈上晃了那麼幾下,喘著氣,又回到王衛疆跟前,一屁股坐在王衛疆腿上,王衛疆差點倒了。

他們畢業了,如願以償地留在了奎屯。王衛疆在汽車營上班,燕子分到市區一家企業當小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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