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疆考上中學了,中學在烏爾禾鎮上,也就是一三七團中學。好幾年前張老師一家搬到了團部所在地,趙排長從牧場回來就到團部當科長,張老師在團中學教書。張老師的兩個兒子考上北京上海的大學,轟動一時,最小的女兒跟王衛疆在一個班。王衛疆報到那天,母親張惠琴給張老師捎一大包東西,都是自家產的豆子、醃菜。王拴堂扛著兒子的行李。兒子要住校,雖然擁擠,但比地窩子好。辦完手續,父子兩個去張老師家。
張老師都認不出王衛疆了,張老師的小女兒壓根就沒見過王衛疆,她是張老師搬到烏爾禾鎮以後出生的,對白楊河上游的老家沒任何印象,只是禮節性地叫王拴堂叔叔,跟王衛疆只能點點頭了。張老師家全是磚房子,院牆都是磚砌的,刷了藍漆的鐵皮門。院子裡種著西紅柿、大辣子、茄子、黃瓜、豆角,還有罕見的芍藥玫瑰,有水龍頭,有葡萄架,跟小花園一樣。老趙在團部工作,能不回家就不回家。「不管他,咱們吃咱們的。」張老師的小女兒很快弄出一桌菜,還開啟一瓶石河子產的小白楊酒,好好地款待老鄰居。張老師告訴小女兒:「王叔叔是咱們的老鄰居,那時候我們住地窩子。」張老師指一下王衛疆:「他就是地窩子里長大的。」小女兒都叫起來了:「真的嗎?」弄得王衛疆飯都不敢吃了。張老師說:「你不要不好意思,兵團第一代孩子都是在地窩子里長大的,你是老資格了,跟老紅軍過長征一樣。」張老師指一下小女兒,「王衛疆跟你是同學,可他的資歷跟你哥是一樣的,你要叫他哥哥,明白嗎?」小女兒只有點頭的份兒了。王拴堂笑呵呵的,張老師說了:「老王你自斟自飲吧,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不許見外。」王拴堂就把白酒全乾了,王拴堂說:「張老師,我把兒子交給你了。」張老師說:「你兩口子放心,我能把我的娃娃送進大學,我保證把你們的娃娃也送進大學。」王拴堂高高興興回去了。
張老師讓王衛疆每週末來她家吃飯。王衛疆臉皮薄,第一個週末回家去了。第二個週末,張老師的小女兒把王衛疆叫到教室外邊,鄭重其事地告訴王衛疆:「叫你去吃飯,你怕啥呢,你還是個兒子娃娃。」王衛疆勉勉強強跟在人家後邊,就像一頭倔犟的驢。趙科長心情高興也回家過週末了。趙科長每次回家都要在院子裡接受張老師的熱嘲冷諷:大首長回來啦,大首長光臨寒舍啦。多了,都習慣了,趙科長一般情況下沉著臉不吱聲,心情特別惡劣時也會反唇相譏,說出的冷言冷語很有殺傷力,張老師奮起反擊,也只是勢均力敵。這個週末,趙科長推開院門,準備迎接老婆的冷槍冷彈,院子裡沒人,房子裡有歡聲笑語。趙科長以為走錯了門,環顧四周,恍若夢幻,他就像個特務,一一檢視了廚房、柴房、菜園子、葡萄架,每樣東西都是他動手做的,既真實又虛幻。女兒叫他,他張了張嘴竟然沒喊出聲,女兒的腦袋從房門伸出來喊他,他的樣子一定很滑稽,他都不知道自己咋進去的,輕手輕腳跟太空人一樣。老婆正跟一個小夥子又說又笑,其實都是老婆在說在笑,小夥子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臉上露出了笑容,看樣子也剛剛適應這個地方。趙科長一下子就認出了王衛疆:「這不是老王的兒子嘛,咱們的老鄰居嘛,哈,那時候還住地窩子,這孩子天天跟野兔玩。」趙科長總算笑了,老婆也笑眯眯的。吃飯時,老婆無意中還給老趙盛了一次飯,老趙都愣了一下。這是他們夫妻間破天荒第一次,彼此還有些不習慣。趙科長不敢有再多的奢望了,很滿足了,他的軍人意識在告訴他必須穩固陣地,他就高聲大氣地對王衛疆說:「叔叔跟你爸是戰友,知道戰友是什麼嗎?共生死的兄弟。叔叔的家就是你的家,你必須天天來吃飯。」女兒說:「一週一次他都不肯來,還要我去請,還那麼封建,跟在人家屁股後邊,保持那麼大距離。」趙科長就來情緒了:「嗬嗬,王拴堂還有這麼一個寶貝兒子,怕丫頭片子,這可不成,雖然是我的女兒,你個大男人,你個兒子娃娃你不能怕她,怕女人咋成呢,這世界豈不亂套了。」趙科長逮住這麼個機會盡情發揮,老婆在一邊冷笑,暫且滿足一下趙科長的心理。趙科長乘勝追擊,繼續發揮:「你是大哥你就把她當小妹妹,就跟你當年逗那些兔子一樣。」「你才是兔子呢!」女兒憤怒了。張老師安慰女兒,也是無意中跟丈夫配合了一次:「你兩個哥哥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烏爾禾已經沒有你的哥哥了。」「可他們在的時候也沒有把我當野兔啊。」女兒都快要掉眼淚了。張老師把女兒摟在懷裡:「誰說你是野兔啦,沒有說你是野兔嘛。」「爸爸不是說我是兔子嗎?」「兔子跟野兔是兩碼事。」趙科長趕快哄女兒,「爸爸說的是家兔,自己養的,不是野地跑的。」「我成什麼啦,我成動物啦。」「大家喜歡你才小貓小狗小兔地叫你嘛。」女兒還撅著嘴。
女兒好幾天不理王衛疆,王衛疆壓根就不會哄女孩子,他只好遠遠躲著。到週末時小丫頭繃不住了,把王衛疆叫出來。
「你真的跟兔子玩過?」
「地窩子比兔窩大一點嘛,你想嘛。」
「兔子好玩嗎?」
「烏爾禾就是兔子窩。」
「把我當兔子,把整個烏爾禾都當兔子,你這不是胡說八道嗎?」
王衛疆就認認真真地解釋烏爾禾最原始的含義,王衛疆把蒙古語都說出來了,還說了哈薩克語。
「班上的同學都議論你放過羊,你真的放過羊?」
王衛疆的膚色比同齡人黑,又黑又亮又結實,渾身散發著濃烈的草原氣息。
「他們還說你是二轉子。」
「二轉子不二轉子我不知道,我吃的肉比他們多是真的,我是牧場長大的,是真的。」王衛疆不但不生氣,還很自豪地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齒。張老師的小女兒還記得王衛疆在她家吃飯時啃骨頭的樣子,她總是啃不淨骨頭,張老師收拾殘局。父親趙科長就讓女兒看人家王衛疆啃過的骨頭,她當時就傻眼了,那骨頭乾淨得,就跟砂輪打磨過的一樣。趙科長就訓女兒:「把你撇到草原準會餓死,沒有人給你肉吃。」她當時就在心裡嘀咕:「跟狗啃過的一樣。」今天又讓她開了一次眼,王衛疆又啃骨頭了,跟吹口琴一樣一點一點慢慢地含在嘴裡又是嘬又是吸又是吮,丟開的時候連一點油膩都沒有了,白晃晃的,擦都擦不下一點油漬。她真的懷疑王衛疆是個蒙古人或者哈薩克人。王衛疆離開的時候,送到門口,她小聲告訴這個渾小子:「你吃的每頓飯都是我做的你知道嗎?」「知道。」「都是我盛的知道嗎?」「知道。」「知道知道,我問你你知道本姑娘我叫什麼?說不出來了吧,還是一個班的同學呢。我告訴你,你用心記,我叫趙曉梅,不是趙小妹,是趙曉梅。」趙曉梅就掩上門不見了,王衛疆在門外愣了一下。
班上不但有人議論王衛疆是二轉子,還涉及海力布叔叔。海力布這個名字一聽就是蒙古人,整個烏爾禾地區已經沒有人知道海力布原來的名字了,連海力布的漢人身份都沒有人知道了。王衛疆憑什麼在牧場待那麼長時間,牧場只剩下海力佈一個人的時候,王衛疆都沒有離開海力布。大家就猜測這兩家的關係非同一般,簡單的鄰居關係是無法解釋的。這些議論不會傳到王衛疆耳朵裡。趙曉梅也不想告訴王衛疆。
趙曉梅跟母親張老師聊天的時候總是不經意地提到海力布叔叔。張老師完全忽略了這個十五六歲的高中生,張老師一直把她當孩子,當這個女孩子開始對母親耍心眼的時候,張老師一點防備都沒有。女兒採取的是零敲碎打的方式,整整一個學期,女兒都傾心於這件事,總是在節假日,在母親空閒的時候,這個小精靈也在刻意地為母親創造這個空閒。給父母的印象,女兒一天天長大,越長越懂事,越長越勤快,越長越能體諒父母,尤其是母親,真是母親的小棉襖。母親陶醉在女兒營造的氛圍裡,女兒跟唱歌一樣娓娓動聽跟母親聊天。女兒已經對王衛疆與海力布叔叔的關係不感興趣了,女兒的好奇心完全轉移到她家與海力布叔叔的關係上。她家曾在牧場待過好幾年,兩個哥哥就出生在牧場。女兒從母親點點滴滴的談話中,迅速地破譯海力布與母親極為隱秘的關係。一個學期足夠了,臨近考試的時候,女兒基本上掌握了母親在牧場的生活情況。
那時老趙跟張老師剛剛到牧場不久,老趙當上了牧場場長,相當於連長,張老師擔任馬背小學的副校長。張老師還是我行我素,處處跟丈夫老趙鬧彆扭,三天兩頭吵架,隔三岔五打在一起,彼此都有傷疤留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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