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長,張老師又學了一招。草原人視草為命根子,草餵養牲畜,而牲畜又餵養人。草原女人發毒誓發毒咒時就跪在地上披頭散髮,拔青草發洩心中的怒火。張老師就用這招來對付丈夫老趙,老趙氣得臉發白手發抖,望著奔向草地的老婆,望著老婆抓著青草向蒼天起咒,老趙就栽倒在地。老趙倒了幾次以後,也學乖了,碰上老婆發脾氣,他就躲。老婆就得寸進尺,毫不相讓,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只是可惜了那些青草地。牧場附近比較好的草地都被張老師毀壞過。那些蒙古族、哈薩克族牧工看不慣了,也忍不住了,就去警告張老師:不要再毀壞青草,長生天要發怒的。張老師哪聽這個,張老師依然故我,他們只好勸趙場長管好自己的老婆。勸也白勸,老趙不是不管,老趙實在管不了。
有一天,兩口子又鬧起來了,打得很厲害,誰也沒佔便宜。老趙去團部開會,臉上有幾道指甲印,帶上通訊員、騎上馬,垂頭喪氣,快馬加鞭,恨不能奔到天上去。老婆一路狂奔,直撲最西邊的青草地,那也是唯一一塊沒有被她毀壞的青草地,正對著海力布的羊圈,海力布就守在這裡。女人剛拔一把青草,海力布就發作了,海力布跟捉小雞一樣把女人提起來。海力布的大白馬奔過來,海力布把女人往馬背上一扔,一鞭子抽在馬屁股上,馬就躥成一股風,女人只能伏在馬鞍上死死地攥住馬繩。海力布騎上另一匹馬,緊緊跟上。許多人都去了,大家好奇呀,不知道海力布要把場長的老婆帶到什麼地方!幾十匹馬跟在海力布後邊。跑了整整一個上午,一百多公里地吧,已經到托里地界了,牧工放牧也到不了這裡,可海力布肯定來過,海力布放牧都是一去四五天,甚至十天半個月。海力布把女人從馬上放下來,海力布指著青草地告訴女人:你就在這裡拔,記住這是最後一次!女人就開始拔了。多大的草地呀,誰也沒有見過這麼大一塊青草地。大家都議論紛紛,海力布真會找地方,女人一輩子都拔不了這麼多草。可真給老趙解決大問題了。大家就跟在女人後邊,反正是最後一次了,大家也不生氣,看女人能拔多少。在草地中間出現了一尊石人像,好像石人像在慢慢走過來,挺著兩隻大奶,胸脯那麼飽滿,圓渾渾的,青灰色女人像。大家都驚呆了,茫茫大草原要碰石人像就跟大海撈針一樣。女人只顧埋頭拔草,沒有發現迎面而來的石人像。大家緊張到了極點,石人像已經到女人跟前了,女人還沒有察覺,還在氣恨恨地拔草,還在咒自己的丈夫,這個蠢女人一點也不知道石人像也是個女人。在草原古老的傳說中,每一尊石人像都有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很少有男性石人像,大多都是女性石人像,寄託著男人們難以實現的對女性的渴望。而這些屹立於荒野的女性石人像肯定是在苦苦等待自己的丈夫或情人,歲月模糊了她們的面孔,胸脯和雙乳就成為最突出的女性特徵,充滿了大海一樣洶湧澎湃的激情,她怎麼能容忍對丈夫的咒詛!她聽到的全是這個女人惡狠狠的毒誓和咒語,她就動手了……女人一下子被石人像扭住了,這可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搏鬥,她們全都充滿激情。結果可想而知,趙場長的老婆我們的張老師很快就喪失了戰鬥力,一動不動跟石頭一樣。而那個石人像卻活躍起來了,她的半截身子埋在地下,整個大地就跟著她一起動,大地波浪滾滾,一浪接一浪湧過來了。在石人像看來,這個被她擒住的女人缺少女人的柔情,大地的波濤就湧過來了,一浪接一浪湧到女人身上。波浪越漲越高,就像一萬頭黃牛在奔跑,就像一萬匹駿馬在長嘯。海力布叔叔以及那些跟蹤而來的幾十個漢子全都跪下了,全都隨著大地的波濤起伏著顛蕩著。齊茬茬跪下的男人們看見石像舉起雙手,撫摸趙場長的老婆,這個硬邦邦的女人柔軟起來了,從肩頭到後背到腰間到兩條長腿,還有胸脯和雙乳,高高挺起來,跟石人像競相媲美,飽滿渾圓,就像滾滾波濤中的兩條魚。石人像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趙場長的老婆也有了笑容……人們扶起趙場長的老婆上馬,護送她回家,那簡直就像一支迎親的隊伍。有人唱起那支有名的《黑眼睛》:
我的黑黑的羊眼睛
我的生命屬於你
讓一切厭世的人們
做你忠實的情人!
據說這支古歌來自大地,是一個失戀的苦命的漢子,喝醉了酒躺在荒野上哼哼出來的,他躺的地方大概過於平坦,甚至有些凹陷,連他自己都以為是從大地的心臟裡傳出來的。這支護送女人的隊伍可不像來的時候那麼匆忙,他們走得慢慢騰騰,他們完全沉浸在歌聲裡,路途遙遙起伏不定,尤其是那些窪地,歌聲就顯得深沉而悲壯。
張老師給女兒趙曉梅述說這段經歷時就情不自禁哼出了這首古歌,女兒一下子就記住了,這歌子有一種奇妙的力量。那正是流行歌曲剛興起的時候,學生中流行鄧麗君,趙曉梅家庭條件優越,兩個哥哥在北京上海讀名牌大學,她成為烏爾禾地區最早擁有單相錄音機和鄧麗君歌帶的人,她的歌聲讓多少人入迷啊,所有的男生包括相當多的女生。有一天,趙曉梅突然不唱歌了,歌帶送人了,趙曉梅安靜下來了。她本來不是個文靜的姑娘。有人說她陷入了愛情,她微微一笑,不作任何解釋。有人甚至提到了王衛疆,她還是那麼沉靜,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大家就說趙曉梅是蒙娜麗莎,已經進入永恆的神秘狀態。只有趙曉梅自己清楚,母親張老師唱出古歌《黑眼睛》時,她有多麼震撼,她連跟著哼兩句的勇氣都沒有了,她在用心默默地記那首古歌,一遍就記住了,就足夠了,無論她的少女季節聽過多麼輝煌多麼燦爛多麼美妙的歌,記憶中有一首《黑眼睛》就足夠了。
趙場長從團部開會回來,首先讓他吃驚的是老婆不再那麼硬邦邦了,老婆柔軟起來了,當晚就讓他嚐到了甜頭。接著就是那個離奇的傳說。共產黨員、牧業連的一號首長趙場長是不會相信這個的,這不是封建迷信嗎?趙場長陶醉在女人的種種好處裡。幾個月後,老婆的肚子大起來了,不讓他近身了,他高興啊,總算有成就感了。當然,趙場長的腦子也靜下來了,開始思考起問題了,就暗藏玄機地跟海力布這個王八蛋談過幾次話。海力布坦蕩無畏,有一幫牧工跟著,我跟你老婆沒有貓膩。趙場長還是無法接受這個巨大的奇蹟。趙場長就很嚴厲地懲罰海力布,無非就是最苦最累的工作,而且反覆地折騰。海力布毫無怨言,海力布好像知道他會得到這種結局,總是那麼心安理得任勞任怨。十個月後,趙場長有了兒子,過了滿月,過了週歲,兒子越長越像趙場長,用土話講,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種種猜測,包括痛苦不堪陰暗潮溼的猥瑣心理,全讓這個天使一樣的孩子給清除掉了。到底是吃牛羊肉的草原漢子,趙場長親自把海力布請到家裡,弄一桌菜,開啟伊犁特曲,跟親兄弟一樣喝了一通,五瓶白酒喝完了。
接著又有了第二個孩子,張老師的肚子又大起來了,又成了喜馬拉雅山,又讓趙場長體會了一次當父親的喜悅。張老師的喜悅遠遠超過丈夫老趙,她做母親相當晚了,她好像在補償這種缺陷,巨大的母愛,應該從那個女性石人像開始,接通了古老大地的力量,她變得那麼投入那麼專注,進入一種忘我的境界。張老師對孩子的愛讓人們吃驚,好像她是大地唯一的母親。她再也不跟丈夫鬧了,可也不跟丈夫親熱,冷言冷語、熱嘲冷諷代替了過去的打罵,這對趙場長來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她對孩子那麼好,再好也是他老趙的孩子,而且是兩個,老趙很滿足了,老婆嘴上逞能他就不吭聲。張老師巨大的愛心波及了學生,張老師就成了最受歡迎的老師。張老師的業務水平突飛猛進,兩個孩子那麼爭氣,總是保持全校一二名的水平。趙場長開始相信那離奇的故事了,趙場長帶上精幹的民兵小隊專門去大漠深處尋找傳說中的石人像,小分隊幾次出擊,總是大敗而歸。在那些古老的傳說中,石人像是有生命的,是流動的,跟野馬群一樣來去無蹤,神出鬼沒。趙場長單獨去過兩次,也不行,請海力布也不行。趙場長明白了,有他在場,石人像就不會出現,海力布能找到石人像,因為海力布是個單身男人,海力布說了:「你有女人嘛,你的女人還得到了石人像的點化,你就把她當神敬著。」趙場長就徹底放棄了搜尋石人像的計劃。
好多年以後,他的女兒趙曉梅就比父親心細多了,她總覺得母親張老師跟海力布叔叔之間有故事,她就問了她的母親,母親張老師就給她講了海力布在朝鮮戰場上的經歷。也不知道是張老師的縱情發揮,還是另一種版本,跟王衛疆聽到的有些出入,故事總是越傳越離奇。在張老師這個版本里,海力布叔叔跟那個女護士已經有了相當的情意。據說海力布的部隊打穿插時被美軍打散了,海力布死裡逃生,在敵後隱藏了半年之久,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爬過封鎖線就昏倒了,不知在醫院躺了多久。他能活過來都是一個奇蹟。醫生都失去信心了,都放棄搶救了,棺材都準備好了,白布都蓋上了,護士用酒擦淨身體就可以裝棺材了。這個小護士剛剛從護校畢業,走出校門就跨過鴨綠江來到前線,這是她接觸到的第一具屍體,她就格外小心。醫院這種地方,死人可是太正常太多了,都麻木了。這個小護士還比較嫩,心也軟,就註定了海力布有生還的可能,因為小護士在他的傷口裡竟然發現了青草。母親張老師的這個版本里肯定有青草。都是碗口那麼大的傷痕,淤血跟沙石泥土結在一起。那些大牌醫生只檢查心臟和呼吸,顧不上這些分佈在大腿和軀體上的傷痕。小護士讓這些巨大的傷痕給怔住了,手裡的鑷子發抖,但還是控制住了,她已經習慣了炮聲,她也必須習慣死亡和傷口。她小心翼翼地擦拭傷口裡的沙土草屑,她一下就發現了青青的嫩芽,她都叫起來了,她第一個反應就是這個人還有生命,她叫來了醫生。醫生開始搶救也是出於對戰士的尊重,道理很簡單,屍體上長樹的都有呢,何況幾棵青草。讓醫生吃驚的是這個屍體活過來了。醫生告訴傷員:「不是我的功勞,是她的。」傷員就看見了年輕的女護士,十八九歲的青春少女,潔白的大褂,還有淡淡的晨光,不是天使是什麼?應該是觀世音菩薩,更貼近中國士兵的習慣。海力布叔叔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才恢復了健康,都是這個小護士在精心照顧他,直到他能下床走路。小護士扶著他到院子裡,到山坡上,到那塊白色的大石頭跟前,那幾棵青草被這個小護士移植在岩石的縫隙裡,戰火紛飛的年代,夾縫中才有生存的可能,青草可以放心地吸收陽光與水。海力布看到這幾棵茂盛的青草感慨萬千,「它們活得這麼好。」海力布望著女護士的時候彼此的眼睛裡默默流露出一種聲音:「我們要好好地活著,活到戰爭結束,我們要一直活下去!」女護士除過精心照顧傷員,就是照顧這幾棵青草,每天都去給草澆水。當美國轟炸機出現時,女護士忙著疏散傷員,然後奔向那塊生長著青草的白色岩石,然後就是命中率極高的炸彈,徹底地把她跟岩石跟青草從大地上抹掉了……
「我總算明白了狗日的海力布為什麼那麼憤怒,他就像老鷹抓小雞一樣把我按在馬背上。」
「你真的碰到了石人像?」
「不是我碰到石人像,是石人像來抓我,一下子出現在我眼前。」
「是不是很硬?它可是石頭。」
「軟得跟棉花一樣,簡直是個活人。」
趙曉梅再也不用懷疑她的母親了,她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王衛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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