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1頁

他回到烏爾禾,他還想保留這種美好的感覺。他跟父母說話三心二意,心不在焉,急乎乎吃完飯,就到院子外邊的荒草灘上去了。兔子窩還在。從荒草灘到河邊的村子裡,兔窩鳥窩多得不得了。這一窩兔子可是他們的老鄰居了,走了一茬又長起來一茬。王衛疆已經長成半大小子了。母親小聲嘀咕:「都上中學了還跟個娃娃一樣,越長越小啦。」父親王拴堂吐一口痰:「他長八十歲還是咱們的娃娃。」

「我跟你說的不是一回事。」

母親張惠琴活也不幹了,伸長脖子看外邊的兒子。兒子王衛疆蹲在草叢裡,老遠看像拉屎,張惠琴知道兒子在幹啥呢,兒子逗野兔子呢。張惠琴想錯了,兒子王衛疆一隻手伸進土洞洞,一下子就找到了牧場的感覺,他好像摸到兔子的體溫。其實土洞裡冰冰的,野兔在白楊河邊玩呢,天黑才回來。

王衛疆進村子的時候就感覺到耳朵好像被風吹落了,樹上正落葉子呢,大群大群的鳥兒穿過密林,樺樹楊樹榆樹還有老柳樹,全留下了鳥兒的影子,可他再也不能像在牧場聽大雁說話一樣聽這裡鳥兒的語言了。就跟丟了一雙耳朵一樣,又有了一雙唧唧喳喳聒噪不安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攥了一下手,他要保持手上的感覺。他在兔窩裡找到了這種感覺。母親張惠琴喊他,他胡亂應了一聲,他完全是出於本能。他壓根就沒理母親。他離開野地,順著兔子的腳印,進院子,進地窩子。他不聲不響地收拾開了。從地窩子的門洞和小窗戶裡飄出一團團灰塵,好像裡邊在燒東西。母親張惠琴也不喊叫了,打上水,提著盆子幫兒子收拾。

王拴堂在院子裡修理鐵鍬,還有坎土曼,家裡的雜活永遠幹不完,不想幹就沒活,眼睛一掃,全是活。大門得打上幾個鐵釘,羊圈雞窩在過冬前得修一下。他一樣一樣修理,他就修到了板凳,他試了幾下,板凳腿有點鬆動,他往窗臺上一摸,斧子就到了手裡。多靈巧的小斧頭啊,跟一把小手槍一樣,頭烏亮烏亮,柄都磨成一塊紅銅了,那是酸棗木。他在白楊河北岸的地方上砍了一棵歪歪扭扭的野棗樹,主幹有碗那麼粗,做了羊圈的門柱,羊再怎麼蹭,也蹭不掉那層生鐵一樣的硬皮,枝杈全分配到鐮刀到、坎土曼、鐵鍬上了,枝杈直直的,真是好材料,剩下的一節做了斧柄。砍柴火的大斧蹲在門後,小斧頭跟貓一樣臥在窗臺上,也常常別在王拴堂的腰間,出出進進。王拴堂手裡有大斧頭有長把鐮刀,但總會碰到大型農具解決不了的死疙瘩,王拴堂就往手心裡吐一口唾沫,擦一擦,擦熱,在腰間一摸,小斧子就出來了,沒見他咋使勁,小斧子就深深地扎進死疙瘩裡,王拴堂還唸唸有詞說一句:

「不是我手狠,是你不聽話,逼我逼的啊。」

王拴堂輕輕一扳,小斧頭又出來了,死疙瘩全散成碎片。野地裡有多少死疙瘩啊,跟淤血一樣需要王拴堂和他的小斧頭來化解,只有行家能看出來王拴堂使的力氣有多麼狠:手腕子輕輕一抖,腳後跟就發出一股神力,躥上後腰、脊背打個漩渦,萬馬奔騰似的撒蹄子湧向手臂,過手腕這道大峽谷的時候,那雙手就成了炮口,一縮一揚,就把小斧子射出去了。

農工基本都有一樣得心應手的農具,或鐵鍬或坎土曼,大車班的就是鞭子,開拖拉機的就是扳手,管水閘的就是大管鉗,肚子脹要幹仗,也不會輕易拿出自己這把傢伙,真使出看家的玩意,就不大聲嚷嚷了,就往後縮了,騰場地呢,他最心愛的傢伙摸到手了,他要把它放出去了。說老實話,最專橫的團長、營長、小連長們碰到這種場面都要讓步的。從師部團部大機關裡下連隊的幹部沒有這種經驗,基層的連長指導員就會告訴他們,要善於觀察,一年四季三百六十天,每個農工使農具都是有章法有門道的。話又說回來了,不是每個農工都有這種造化,農工自己都不知道,習慣了,下意識了,道行高的甚至成了一種本能,成了他內心的秘密,輕易不會流露的,喝酒吵架都是一種假象,從北京上海天津武漢來的知青,待了五六年,七八年,也沒有進入這種神秘的世界。一般來說,把農具使到得心應手狀態的農工都會得到各方面的尊重。

張惠琴很清楚地記得丈夫王拴堂給她發脾氣。那也是他們夫妻間僅有的一次,沒吵沒鬧,連張惠琴也不知道她咋就把這個死鬼給得罪了,這個死鬼騰站起來,跟狗熊一樣氣呼呼地走來走去,後來就摸到了那把小斧頭。張惠琴嚇壞了,張惠琴都要喊叫了。張惠琴張了張嘴,嘴巴里沒有聲音,她也就放棄了大喊大叫的打算。因為她發現丈夫沒有用斧頭對付老婆的意思,丈夫只是發脾氣,丈夫僅僅出於習慣,從窗臺上掂了一樣得心應手的東西,丈夫根本意識不到手裡抓的是什麼!那把小斧子跟秤砣一樣很快就把丈夫的怒火給壓下去了。他們真的吵架的時候,丈夫反而不動傢伙。她也不怕丈夫,由著性子跟丈夫鬧,丈夫也沒少揍過她,跟打小孩子一樣把她摁到床沿上,在屁股上抽幾掌,好像那不是自己老婆身上的肉,是一面牛皮大鼓,又是拳頭又是巴掌,拍打出撼人心魄的音樂,反而讓老婆更囂張了。張惠琴見過多少夫妻打架的場面,用捅爐子的鐵條子,用掃把,用洋鎬把,捱過暴打的女人很少有怕丈夫的。這些丈夫也真是笨到家了。張惠琴直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丈夫傷心的理由,在以後的好多年裡她總是回憶那可怕的一幕,前前後後她記得清清楚楚,沒吵沒鬧,連拌嘴都沒有,連一點徵兆都沒有,丈夫就傷心了,就發脾氣了。張惠琴嚇壞了,氣都不敢出,當時她要大喊大叫丈夫真會劈了她,她真正體會出什麼叫生氣什麼叫傷心,男人傷心是很可怕的。在以後的好多年裡,張惠琴不止一次想問明白,話到嘴邊,嘴裡就沒有聲音了,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她也就明白了那是男人的秘密,男人跟女人一樣有他們的秘密。女人又害怕又好奇。

王拴堂基本上是一個平和的人,放水澆地,開拖拉機,讓他幹啥他幹啥。後來讓他去管水閘,扛著大管鉗一直到白楊河的上游,南北大渠分岔的地方,也基本上到農田跟戈壁交界的地方了,他們家再也不能往西遷了。唯一的好處就是離牧場近了。那也只是個心理感覺,還有一百多里地呢。王拴堂站在大水閘上,常常望著荒漠發呆,兒子跟海力布好像近在眼前。他高興了,他連煙都不抽,他一隻手放嘴巴上哐哐哐咳嗽,另一隻手就摸腰裡的小斧頭。他身體好著呢,他咳嗽是他太激動了,激動了就常咳嗽。有一年,新來的連長檢查工作,脾氣特大,看水閘的三個職工讓他訓了大半天,算是新官上任加把火立威信吧。新連長雞蛋裡挑骨頭還真挑出了骨頭,新連長髮現了王拴堂腰間的小斧頭,新連長就叫了起來:「嗨嗨放水需要斧頭嗎?嗨嗨。」也是上天有眼,那天上工時張惠琴讓丈夫回家的時候弄一捆柴火。家裡不缺柴火,王拴堂是個勤快人,王拴堂聽老婆下命令就犯嘀咕,上了大堤還嘀咕呢,還回頭看一眼自己家的院子,幹樹枝堆得跟小山一樣。女人總是莫名其妙,也許是心血來潮,要讓柴火堆再高一點,在村裡的娘兒們跟前就有自豪感了:瞧我家老頭子多能幹。女人是這樣。男人呢,手腳勤一點,哪兒弄不來一捆柴火呢,他的小斧頭就有用場了。新連長這麼一吼叫,王拴堂就說:「回家順路打柴火嘛。」

「上班幹私活呀。」

「給你說順路嘛,沙包上有梭梭紅柳很方便嘛。」

「你還有道理啊。」

「一捆柴火又不是一大車,三五分鐘的事情嘛,撒一泡尿的工夫嘛。」

就這麼應付過去了。據說新連長在老單位就是個二桿子二百五,專毀農工心愛的東西,要整誰就先整誰的心愛之物。男人們都有各種各樣的菸嘴煙盒,裝菸絲的,大多都是自己動手做,材料來自動物的骨頭和樹木的根爪,還有石頭和金屬做的,這個二百五二桿子以種種藉口收繳上來,當著人家的面毀掉了。失去心愛之物的農工面如土色,沮喪得抬不起頭,不值錢的,都是些小玩意,又不好發作。

王拴堂也有一個棗樹疙瘩做的菸嘴,它顯然不是王拴堂的心愛之物,王拴堂自己都不知道菸嘴重要還是小斧頭重要,老婆絕對知道,以家庭主婦的口氣叫他弄柴火,丈夫一般不會拒絕。丈夫果然帶回一捆幹梭梭,順手把小斧頭丟到窗臺上,接住大缸子咕嚕咕嚕喝水。張惠琴問丈夫,新連長去水閘了?

「去了,還訓我們了,還要動我的小斧頭。日他孃的,他再囉嗦一句老子就把小斧頭摔了。」

王拴堂瞥了一眼窗臺上的小斧頭,那樣子好像要不是手裡端著白色搪瓷缸子他馬上就動手了。張惠琴一驚:「自家的東西說扔就扔呀,你是地主資本家呀,你有萬貫家財呀。」王拴堂張大嘴巴,好像不認識老婆了。這娘兒們,野兔刺蝟闖到廚房裡就跟回姥姥家一樣,隨吃隨喝,瞧她多大方呀,滿滿一簸箕的洋芋片、白菜幫子,連醃的雪裡蕻、黃蘿蔔都端出來了,有時候心血來潮曬一堆幹饃饃片,好像他們家是個大倉庫大食堂,她簡直跟慣孩子一樣嬌慣著這些小傢伙。瞧瞧,一把小斧頭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她心疼了。女人不講道理呀。

在王衛疆的記憶中,那把小斧頭一直蹲在窗臺上。王衛疆還記得他剛剛學了歷史課,回到家裡給母親張惠琴講課堂上的趣事,講馬王堆發現的西漢古墓,陪葬品都是值錢的寶貝。

歷史老師是上海知青,懂點考古,就講了許多出土文物,竟然講到斧頭,有石頭的有青銅的有鐵的。王衛疆就異想天開地問母親:「爸爸死了我們陪什麼?」母親張惠琴給噎住了,愣了半天就訓兒子:「書把你念壞了,你咋有這怪想法?」「不想陪算了,人都是要死的。」張惠琴望兒子半天,只能實話實說:「咱們家沒有值錢的東西,你爸喜歡斧頭就陪斧頭吧。」王衛疆把斧頭都寫成作文了,受到了老師的表揚,貼在牆報上,其中有些段落王衛疆至今還記著呢,大意是棗木製作的斧柄被爸爸的汗水滲透了、磨光了,跟一塊銅一樣沉甸甸的。老師在沉甸甸這個詞下邊劃了圓圈,批了這樣兩句話:一語雙關,既表達了對父親的崇敬之情,又體現了勞動人民的本色。

王拴堂不知道他的小斧頭有這麼多含義。王拴堂越用越順手,比哪樣農具都好使,可以把他身上的力氣酣暢淋漓地發揮到極致。有一天晚上,王拴堂遇到大雪迷了路,越走越遠,走到戈壁灘上去了,積雪裡全是石塊,他一下就明白了,他的力氣是有限的,他從來沒有這麼灰心過,他坐在雪地裡抽了一根菸,他摸到腰間的小斧頭,真像兒子作文裡寫的那樣,斧頭的柄讓他的汗滲透了,都變成銅了。他不知道這篇作文剛好在白天被老師講評過。父子間大概有某種神秘的感應力量。王拴堂的力氣全都在斧頭柄上,只要他摸一下,他身上的力氣就活過來了,他眼睛也不發黑了,雪光很容易讓人失去視覺。回家的路好像是斧頭劈開的。他提著小斧頭,越走身上越熱。走到家門口,他輕輕拍一下門板,他的女人就在裡邊連呼帶喊響起來了,房子就像一個巨大的樂器,一家之主的王拴堂敲打出悅耳的聲音……

兒子不再滿足於寫一篇好作文,兒子從牧場回來後直接去了地窩子。老婆張惠琴忙出忙進,灑上清水,五顏六色的石子都顯出來了。

王拴堂掂上小斧頭到柴房去修理桌凳,打上楔子,這兒敲一敲,那兒釘一釘,桌凳全好了。王拴堂一手夾一個,進了地窩子。兒子已經把課本整理好了。兒子在收拾小油燈,粘輪胎用的鐵皮膠水盒子做的油燈,燈捻子穿在輪胎的氣閥裡,比馬燈要精緻一些。還有一個爐子,用土坯壘的,煙道穿過牆壁,差不多是半面火牆了,裡邊燒的是木柴,是沙包裡刨出來的幹梭梭,火很硬。爐子上坐著大鐵壺。雪輕輕地蓋住地窩子,燈光和青煙噴射出來,地窩子熱烘烘地臥在雪地裡。

王拴堂半夜起來尿尿,就要在地窩子外邊站一會兒。油燈打出的亮光灑在雪地上,就像臥了一隻狐狸,煙囪裡冒著煙,也冒著火星,就像一門大炮。王拴堂馬上意識到小斧頭不管用了,王拴堂回房子裡躺了一會兒,天就亮了。

王拴堂從門後邊取出大斧頭,到院子裡劈那幾個樹根,有楊樹的、樺樹的,還有榆樹的,都是牛犢那麼大的根塊,在院子裡曬了好些年了,都裂開了。大斧子一閃一閃順著裂縫扎進去,發出沉悶的咚咚聲,跟打夯一樣,樹根結實著呢,照著一道縫慢慢劈吧,把一個人渾身的力氣全打進去。還真打進去了,從樹根中間爆發出一股力量,斧頭扎進去一撬,樹根轟一聲就碎了。榆樹的根費很大勁,還是劈開了。已經忙了一個禮拜了,木柴高高堆起來,新劈開的木柴跟黃銅一樣亮閃閃,發出新鮮的氣息,晚上就變成炮彈一塊一塊塞進爐子裡,從煙囪裡打出去……青藍煙直直的,越升越高。烏爾禾大概是準噶爾盆地最低的地方,又陷在戈壁的地峽裡,天空就顯得很低,筆直的青煙很容易融入藍天,跟青煙混在一起的火星升到一半就滅了。好像那些樹根又活過來了,從地窩子裡從爐子裡拔地而起,直上藍天……它們是樹的時候都長不了這麼高啊,它們化為火焰,化為青煙,一下子就上天了。鷹都飛不到這麼高啊。樹根燒了整整一個冬天。

王拴堂還記得白楊河的河道里有一排大樹的根,戈壁大漠的季節河,比北方任何地方的季節河更短暫更兇猛,來自戈壁灘的大水跟馬群一樣呼嘯而過,總要衝毀河岸,捲走兩岸的林帶,有時激流太緊,折掉樹幹,齊茬茬留下一排樹根,跟砍了腦袋的壯士一樣。冬天已經過去了,已經不燒爐子了,王拴堂扛著大斧頭到河道里去了。田野已經綠起來了,窪地裡冒出白汽團兒,密林也是綠中帶黃。王拴堂走到河邊時王拴堂就不好意思去砍那些樹根了,樹根全長出了嫩芽,跟娃娃的手指頭一樣,嬌嫩中有一股罕見的力量……地窩子裡的爐子昨天晚上燒掉了最後的木柴,王拴堂站在院子裡看著帶火星的青煙升得那麼快、那麼直、那麼高,就像在春天裡吐新芽一樣……王拴堂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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