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力布還是覺得不對勁。海力布走遍了草原,托里跟和布科賽爾都去了。他聽到了數不清的阿肯彈唱和蒙古長調,拜訪了年紀最大的草原老人,老人幾乎都是一部草原百科全書,各種古老的傳說可以講述幾個月。在這些古老的傳說中也很少有孩子放生的故事。海力布的那點心事瞞不過老人。老人就問:「遠方的客人,把你的心事說出來吧,擱心裡會結冰的。」海力布就說了孩子放生的事情。老人並不怎麼緊張,老人說:「孩子放的能走多遠呢?」海力布緊張壞了,海力布都等不到後半句話了,海力布戰戰兢兢站起來,快要跪下了。老人不緊不慢地說:「孩子放的嘛,另一個孩子會收到的。」海力布撲通一聲還是跪下了,老人家就笑:「當父親的都這樣。」
海力布是讓兩個哈薩克小夥子攙起來的。海力布搖搖晃晃爬上馬背,海力布跟個醉漢一樣。小夥子問老人家:「他這樣子能走嗎?」
「他睡著了。」
「讓他回來吧。」
「騎馬睡覺的地方不是帳篷,不是金草地,馬鞍子是他最安穩的床。」
海力布太累了。草原上有一個習慣,累到極點的人,跟醉漢一樣,要到馬背上去信馬由韁。夢是無邊無際的,睡眠是無邊無際的,這種悠閒的自由自在的沒有目的的漫遊是神賜予的,是神靈附體。那個哈薩克老人成了一個真正的智者,他輕聲告訴小夥子們:「跟鳥兒一樣,跟黃羊一樣,跟鹿一樣,跟野馬一樣,那是一種讓人羨慕的生活。」
海力布就這樣在馬背上睡著了,走過一個又一個夜晚,走過一個又一個白晝。在沙漠邊緣的一個人家找到了王衛疆放生的兩隻羊。
沙包圍起來的孤單單的人家,兩個上年紀的老人帶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沒有父母,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據說也不是親爺爺親奶奶,爺爺奶奶跟養小狗小貓一樣養著這個女孩子。海力布騎馬過去的時候,小丫頭帶著羊在沙包上遙望著遠方。
在老爺爺老奶奶身邊這些年,小丫頭天天如此,把羊趕到窪地裡吃草,她就爬到沙包上出神地望著遠方。她太專注了,村子裡的人叫她她都聽不見,爺爺奶奶叫也聽不見,大家就說:「她該不是瞎子吧?」她兩眼茫然的樣子真像個瞎子。從沙包上下來,她都要懵懂好半天,她會撞到野地裡,撞也撞不壞。
小丫頭另一個缺憾也跟眼睛有關,方向感極差。放羊的地方不能太遠,離土房子稍遠一點,她就迷失在沙包裡,老爺爺老奶奶找半天才能找到她。找到她的時候,她跟小貓一樣縮成一團,羊群把她圍起來,也就五六隻羊,兩個老人養不起一群羊。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亮亮的,有很長的睫毛,就是認不出路。老奶奶摟著這個小可憐,摸啊摸啊:「我死了以後你咋辦呀。」老爺爺哈哈笑:「有這個小把戲,咱們誰也死不了。」
老爺爺死過好幾回了,都沒死成,最後一次人家把棺材都準備好了,就等他嚥氣了。有人送給老奶奶一個小丫頭,怕老頭子死後老奶奶一個人孤單,從很遠的一個村子傳來這麼一個喜訊。老爺爺就像在荒漠裡找到泉水一樣,老爺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生命又回到他身上,手腳脖子腰背有了力氣,一下子坐起來了,駕上牛車親自去接這個小把戲。老爺爺活了三個年頭了,都是這個小丫頭在身邊啊。老爺爺就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有這個小把戲,咱們誰也死不了。」可小丫頭那期待的眼神太可怕了,在爺爺奶奶與孫女中間缺了一個很大的環節,爸爸媽媽。老奶奶告訴小丫頭:「你的爸爸媽媽在外地工作,他們太累沒有時間回來看你,可他們想著你。」
「真的想我嗎?」
「咱們吃的用的都是他們捎回來的。」
小丫頭嘴巴撇一撇不吭聲了。小丫頭精著呢,她知道家裡吃的用的是從哪來的,老爺爺老奶奶那麼老了,還要下地幹活,地裡長莊稼呀,小丫頭是認識麥子玉米豆子的。老奶奶從小丫頭忽閃的大眼睛裡猜到了什麼,老奶奶還不放棄,老奶奶指著草地上飛翔的百靈鳥說:「這些鳥兒都是給你唱歌的,是你的爸爸媽媽派來的。」
「他們跟鳥兒沒關係。」
「不能這樣想啊孩子,人想人的時候是很苦的,你的爸爸媽媽不容易啊。」
不管老奶奶怎麼說,小丫頭就是不相信遠方有她的親人。老人很難受,孩子這麼痴呆呆望著遠方會把眼睛看瞎的。其實老人也不知道孩子的父母是誰,孩子已經在好多家裡生活過,轉了好幾個村子了。一句話,她是個來路不明的孩子。這有啥關係呢?老人們不關心這個。新疆這地方,莫名其妙的人太多了,誰也不打聽誰的底細。老人們孤單,有羊、有狗、有貓、有雞,有幾畝地、幾十棵樹,加上一個孩子,七老八十了,還奢望什麼呢?老天爺已經很厚道了。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孩子過得順心。
小丫頭眼巴巴看著遠方,遠方有什麼呢?孩子不相信遠方有親人,可孩子還要去看,大概連孩子自己也搞不清楚遠方有什麼好東西。可孩子就是喜歡去看。要看就讓她去看吧。老奶奶給孩子一頂草帽,孩子不要嫌遮光線。沙漠的孩子怕什麼呢?她什麼都不怕。有一天老奶奶在沙漠裡找揀柴,撿到一顆駱駝糞蛋,又圓又光,紫黑色,跟寶玉一樣,就一顆,躺在沙地上閃閃發亮,老奶奶把這個寶貝捧回家。老奶奶先不拿出來,老奶奶說:「我知道你在等什麼!」小丫頭撇撇嘴,一點也不相信有人能猜出她的秘密。說老實話,她都不知道這個秘密是什麼,別人怎麼能知道呢?老奶奶一隻乾癟癟的手慢慢伸出來,慢慢放開,孩子啊——叫了一聲。
「等的是駱駝吧。」
「真的有駱駝嗎?」
「駱駝不在沙漠裡待著還能去啊達呢?」
小丫頭從老奶奶手裡抓起駱駝糞蛋,對著太陽看啊看啊,小丫頭的眼睛就亮了,瀰漫在大眼睛裡的霧靄消散了,眼睛一閃一閃的。小丫頭的眼睛隱藏得太久了,老奶奶去鄰村接她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缺陷。村裡的人也議論紛紛,誰都能看見那雙飄著霧靄的大眼睛,還有發愣的怪習慣,人家甚至揹著老爺爺老奶奶叫她小瞎子,目前為止還沒有傳到老人家的耳朵裡。老爺爺老奶奶要是聽到這個綽號非跟人家拼命不可,以老人家的倔脾氣,說不定會搬出村子。老人家本來就住得偏,在村子西頭的沙窩窩裡,老人家真的要離開村莊到沙漠裡去住,誰能忍心看到這個結果呢?有關小丫頭的種種議論控制得相當好,再怎麼傳也傳不到老人家耳朵裡。老爺爺一輩子大咧咧的,老奶奶心細著呢。老奶奶從人家的眼神里猜都猜到了,老奶奶不想讓老爺爺傷心,就把心事捂緊緊的,自己憋著。
老奶奶這輩子憋在心底的委屈有多少啊,都爛得沒影兒了,連她自己都想不起來了。她常常在沙漠裡撿柴火撿著撿著突然一身輕鬆,朗聲大笑,種種跡象表明,又有一樁傷心的事被化開了,她的心一下子大起來,不笑都不行。她就像個瘋婆子,笑得渾身發抖,把沙雞都吵醒了,沙雞從駱駝刺叢裡躥出來,四腳蛇從沙子底下躥出來,最後出現的是百靈鳥中的佼佼者雲雀,雲雀在雲頭上臥著,突然從天而降,很嘹亮地在老奶奶的頭頂上空高歌一曲,算是對老人家的祝賀吧。老人是喜歡沙漠的,說實在的,沙漠有沙漠的好處啊。直到有一天,老奶奶撿到了駱駝的糞蛋,老奶奶都不敢笑了,不能把駱駝糞蛋驚跑了,它要是鑽到沙子裡咋辦?老奶奶顫顫巍巍,一點點靠近,再近一點,再近一點,老婆子一下子就變成了一隻老鷹,不是用手是用整個身子把那顆糞蛋抓住了……從看到糞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孩子有救了。
小丫頭的眼睛亮起來了,小丫頭把糞蛋揣在懷裡,站在沙包上,眼睛裡的光芒一閃一閃,誰都相信駱駝會從沙漠出現的。
白駱駝過來了。不是駱駝是高大俊美的羊。丫頭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羊,跟牛犢那麼大,簡直是一匹小馬,毛是卷的,兩隻彎彎的大角,脖子上好像圍著一個大圍脖,青色的雙眼皮,那雙漂亮的羊眼睛讓人誤認為是駱駝眼。
啊呀!小丫頭心裡不停地叫著,無聲地叫著,遠遠超出她的期待,遠遠超出她的想象,這哪是羊啊,簡直就是天上下來的神!小丫頭帶著大肥羊走出沙漠。村子裡的人都跑出來看。小丫頭的腦袋揚得高高的,跟傳說中的公主一樣。這隻美麗的羊可是太大了,比丫頭還要高。這是羊嗎?有人見過這種羊,據說是兵團種羊場用了二十年時間培育的新品種,也只有兵團有這麼好的羊,高大俊美,還能橫越沙漠。種種跡象表明,美麗的大羊正是小丫頭所期盼的,老奶奶一週前撿到了綠寶石一樣的駝糞蛋,小丫頭的眼瞳就亮起來了,小丫頭就可以看得很遠,遠方美麗的大羊就穿過沙漠來到她的身邊。事情就這麼簡單。
老奶奶可以放心地告訴小丫頭:「這回你該相信了吧。」
「相信什麼呀?」
「你不是孤兒,你有爸爸媽媽,對不對?」
小丫頭笑了,害羞了,低下了頭。
「遠方有親人,沙漠裡也有親人。」
小丫頭笑出聲來了。小丫頭叫起了爺爺奶奶。小丫頭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她的胸脯一下子寬敞了許多,眉毛也舒展開了,加上眼瞳裡的神光,多俊的小丫頭啊。其實她很醜的,除過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小丫頭上了學,識了字,小丫頭就給遠方的親人寫信。一百里外的小鎮上有郵電所,郵遞員半個月來一次。小丫頭等啊等啊。這回不一樣了,她眼睛裡有光了,她不用爬到沙包上去。她把羊趕到草地上,她到路邊等郵遞員叔叔。她也不寂寞了,她跟鳥兒一樣在老榆樹上躥來躥去。大漠邊上的樹歪歪扭扭,很少有站直的,有些樹貼著地面長,風太大,把樹扭成這樣子,不要說孩子,小羊羔就能從樹根跑到樹梢,樹梢一軟羊羔子就哧溜下去了。兩隻美麗的大羊在林中草地上優雅得不得了,吃吃草,揚起腦袋再吃樹葉。兩隻美麗的大羊給小丫頭帶來無窮的力量和信心。羊是不知道的。
郵遞員半個月來一次。小丫頭寫好信,老爺爺去送,老爺爺送去的是信瓤子,信封是從村子裡的小商店買的,老爺爺不識字可老爺爺並不愚昧,以他老人家的智慧他不會洩露小丫頭的秘密。他把信交給郵遞員給郵遞員叮嚀一下就行了。郵遞員是個滿臉大鬍子的中年人,騎著馬,在沙土路上疾馳,老遠就能看見高高的塵土跟一面大旗飄揚在駿馬的頭頂。大鬍子和他的郵包沾滿了灰塵,跟個大土塊一樣,進村前要拍打好半天。駿馬就乾淨多了,至少腦袋和長鬃一塵不染,塵土只能落到馬背上。
小丫頭的信件投到郵電所,信封上按老爺爺的吩咐,照著地圖寫。老爺爺在郵電所的牆壁上見過那張大地圖,北京上海天津南京,什麼地方都有。「迪化呢?」老爺爺民國時聽人講過新疆最大的衙門在迪化。郵電所只有兩個人,一個所長,一個營業員,其他人都是跑郵路的。所長是個轉業軍人,所長告訴老爺爺:「迪化是清朝政府、國民黨叫的,共產黨的天下了,叫烏魯木齊。」所長在地圖上找出烏魯木齊的位置,找出昌吉、呼圖壁、瑪拉斯、沙灣、奎屯、烏蘇、伊犁、塔城博樂、克拉瑪依、阿爾泰,在西部邊境線跟前找出托里跟和布科賽爾。郵電所所在的小鎮是找不到的。老爺爺生活的村莊就更沒影兒了,所長還是給老人一個滿意的答覆:「準噶爾盆地的西北邊緣,古爾班通古特沙漠的邊上,大概就是這個位置。」
「哎喲喲,這就是我們村子啊,這麼大的沙漠,佔這麼大一片片。」
老爺爺一下子興奮起來了,那些鼎鼎有名的大城市只在地圖上佔一個小圓點,他們生活的沙漠有一隻手那麼大,老爺爺還真把手貼上去了,捂不住呢,老爺爺呵呵呵笑起來。所長和營業員也笑了。營業員是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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