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烏爾禾 紅柯 第1頁,共2頁

海力布從山口回來沒進房子,直接到羊圈裡去了,抱住羊羔子,抱半天才鬆開,一大群羊呢,挨個抱一遍。平時這些羊見了海力布都要咩咩叫,那種跳躍的水浪一樣的歡叫聲聽得人心裡暖洋洋的。羊們好像猜到了海力布的心事,海力布抱它們的時候,它們就有了跟海力布一樣的心事,它們就叫不出來了,它們毛茸茸的小腦袋頂著海力布鬍子拉碴的下巴,跟鐵刷子一樣蹭啊蹭啊,羊羔子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地面,靜靜地跟一片海子一樣。海力布的心就靜下來了,海力布就站起來,拍拍手,自己罵自己。

「我這是幹嗎呀,把羊搞得這麼沉重。」

海力布就把羊趕到地勢開闊的臺地上。春天已經過去了,青草泛綠,綠得發黑,還有星星點點的野花藏在草叢裡。遠方升起藍色的霧靄,天空一點點傾斜下來,大地被天空蓋住了,牧草喚起羊的記憶,牧草的絮叨聲跟歌子一樣越來越動聽,羊們全都愣住了,全都抬起頭,草葉的絮絮好像來自蒼穹之頂,跟雨點一樣落到地上,羊嘴巴碰一下冰涼的草葉,羊就咩咩叫起來。海力布長長鬆一口氣。海力布可以睡覺了。海力布就枕著胳膊,望著藍天,打起呼嚕。天離地很近,一堆堆白雲跟被子一樣蓋在海力布身上。

王衛疆騎著小馬在草地上跑來跑去,臺地平坦遼闊,都是矮草,王衛疆和小馬很快變小了,跟羊羔子差不多了,都跑到海力布的夢裡去了。

海力布的胸脯一起一伏,呼嚕聲跟茶炊一樣在煮濃濃的磚茶。雲朵把天空擦得乾乾淨淨,草地就更乾淨了,海力布的夢一點也不像夢,跟真的一樣。海力布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醒來了,他也沒有意識到他美美地睡了一覺,白雲就在頭頂飄著跟風箏一樣,白雲很輕易地擦掉了夢境跟實境的界限。海力布再也不想那場災難了。海力布眼前的羊群、草地、孩子才是最真實的。這都是他海力布的,他並沒有損失什麼。

海力布更珍惜那些羊羔子了,在海力布手上沒有死過一隻羊羔子,只要懷上,海力布就有辦法讓它們母子平安。母羊是那麼信賴海力布,海力布走近羊群,羊群就踏實了,就有安全感。海力布把那些疲弱的羊羔抱到房子裡。

「跟咱們一起住。」

王衛疆挨著羊羔子睡覺太興奮了,老睡不著。月亮在窗外飄過來飄過去,月亮就跟一隻小羊羔似的。草原的夜晚是很涼的,有爐子還是冷,幸好有一米多厚的乾草糞,跟壓了幾十層氈一樣,身子底下是溫暖的,大地上的潮氣、冷氣被壓得死死的。羊羔很安靜,羊羔身上很快就熱起來了,比人體熱得快。王衛疆抱住羊羔,王衛疆也熱起來了。夜空裡的月亮也不飄來飄去亂晃盪了,月亮靜下來了,月亮就有了光,月光從天空流下來,流到石頭房子裡,羊羔沐浴著月光,月光也有了溫度。王衛疆光胳膊伸出去,月光跟白綢子一樣,摸一下就渾身發抖,抖幾下就不抖了,皮膚適應了。羊羔比人適應能力強多了,羊羔身上的細毛一點點滲進月光裡,月光長毛了,月亮毛茸茸的,月亮一會兒是一隻小羊,一會兒又成了白毛兔。王衛疆夢見自己身上也長毛了,王衛疆夢見他回到家裡,他母親張惠琴嚇得尖聲大叫:「妖怪!妖怪!」他父親王拴堂拎著斧頭奔過來,王拴堂把斧頭都高高地舉起來了,王拴堂哈一聲樂了。

「狗兒子,披這麼好的皮襖。」

「這不是皮襖,這是我的皮膚。」

王拴堂手裡的斧頭咣噹落地上,張惠琴手裡的盤子已經落過了,張惠琴下意識裡還端著東西,張惠琴憑空又落了一次,差一點趴地上,好像手落到了地上。王衛疆在夢中嘿嘿地笑,他沒想到自己這麼一身白毛把大人嚇成那樣子。

尿把他憋醒了,迷迷糊糊,他到外邊去尿尿。房子後邊就是尿尿的地方,對著山坡,月亮就在山頂上臥著,矮矮的石頭山岡。王衛疆揉揉眼睛,月亮臥在羽毛草叢裡,草葉搖曳不定,真像一隻白羊臥在那裡。王衛疆就跌跌撞撞上去了,王衛疆張開雙臂在草叢裡找了半天,抱起一塊白石頭,王衛疆還真把石頭抱起來了。夢中的孩子力氣大得驚人,他很輕鬆地把那麼大一塊圓石頭抱到被窩裡,他在夢中以為石頭是熱的。沉睡的羊羔被冰涼的石頭驚得叫了一聲。海力布的一隻毛茸茸的光胳膊伸到石頭上,海力布在夢中哆嗦了一下。天亮了,石頭熱起來啦。無論是人還是羊都把石頭捱得緊緊的。海力布醒得早,海力布一嚷嚷,王衛疆和羊羔們也醒來了。被窩裡臥著圓圓的白石頭,一頭大一頭小,像小狗也像小羊,海力布一口咬定:是來找羊羔的,石頭修煉成這樣子,都爬到炕上來了。

「它為啥不到羊圈裡去?被窩裡的羊羔是通神的。」

王衛疆迷迷糊糊還有點記憶,王衛疆告訴海力布是他搬進來的,海力布就說你再搬一次,你搬一次看看?王衛疆使出吃奶的勁,石頭就是不動,他踹石頭一腳,拍自己腦袋,他也糊塗了,以為是在夢中搬石頭。王衛疆輕輕推一下窗戶,窗戶鬆鬆的,一下子就開了,別說爬進來一塊石頭,一隻大狗熊都能爬進來。羊羔們很興奮,從窗戶裡跳出去,搖搖晃晃往山坡上走,早晨的太陽軟軟和和像快要下崽的大母牛。牲畜們三三兩兩都到山上去了。邊走邊拉糞,牛糞、羊糞都很新鮮,潮烘烘的帶著濃烈的腥味。海力布抱起白石頭,抱到牆角輕輕放下來。石頭嘛,讓它睡在炕角。

跟他們住在一起的羊長得很快,秋天剛到就肥得不得了。王衛疆已經抱不動它們了。每年秋末都要宰一批羊。王衛疆哀求海力布叔叔不要殺這幾隻羊,讓它們再活一年。

「行啊,你說了嘛,就讓它們活下去吧。」

場部來人拉肉的前一天,海力布把這幾隻羊放生了。王衛疆才明白海力布為什麼讓它們跟人住在一起。

秋末宰羊的時候,另一批母羊懷孕了,完成使命的公羊們沉靜大氣,像威武的將軍,昂首闊步,在高地上迎著越來越冷的北風,白毛翻卷,眯起來的羊眼睛特別有神,穿透了遠方藍色的地平線。地平線也是一道縫,天地相合的地方是誰的眼睛如此明亮?公羊肯定看到了生命的真相,那一刻,不需要頭羊了,大家全被生命的亮光照耀著,隨意地漫下高岡,走到石頭房子前邊的空地上。那一刻,海力布手裡的刀子一下子變薄了,感覺不到了,成了一團輕盈的光,跟手電筒一樣在漫長的隧道里小心翼翼地走著,穿過比黑暗更漫長的冬天。海力布情願在冬天多待上一段時間,他每天夜裡要去羊圈看看,牆上用石灰畫了許多圓圈,他還是不放心,他提的不是手電是馬燈,他拿著馬燈,挾著乾草,每個圈子裡都要看一看。公羊很少了,都是壯實的種羊。母羊腹內已經有了動靜,外表看不出來,羊身子沒有什麼變化,羊的呼吸熱辣辣的,羊的眼睛水靈靈的透出一股子柔情,這是胎兒成形的訊號。海力布把金黃的簌簌抖動的乾草撒在母羊跟前,母羊在夜晚吃草的聲音清晰而遙遠。夜太靜了,兔子在奔跑,狐狸在山頂躥來躥去,土撥鼠開始咬草根,幹河溝裡沙土刷刷落下,只有石頭一動不動,月光一遍遍地洗刷石頭,白石頭越洗越白,黑石頭越洗越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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