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繁忙的接羔工作開始了,海力布迎接一個又一個美好的生命。那些柔弱的羊羔子,海力布照例把它們帶到房子裡。海力布給上天許下誓言,讓每一個胎兒安全落地,健康成長。到秋天最後的季節,海力布把它們帶到曠野深處,羊多聰明啊,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別,海力布在它們的背上輕輕拍一下,好像那背上安裝了什麼特殊機關,一下子被海力布開啟了、啟動了,羊們連叫都不叫,連頭都不回,向遠方奔去……
王衛疆問海力布:「它們去哪裡?」
「它們回家。」
「它們會不會死掉?」
「會死掉的……孩子啊,死不那麼可怕,被殺掉、被狼吃掉、掉到山崖底下摔死,對它們並不重要。」海力布說不下去了,正好有鳥群飛過,一群又一群,忽高忽低,海力布一下子興奮起來,「看見沒有,羊跟鳥兒一樣,放出去,它們就自由了。」……
除過王衛疆,沒有人知道海力布放生的秘密。也不是什麼秘密,草原古老的風俗裡就有這種習慣。海力布把放生的羊算在暴風雪這些自然災害上,兩三隻說得過去,有時候是五六隻,七八隻,最多的時候達到十隻,海力布就算在自己賬上了。他的欠賬上又多了一筆。他眼角上的皺紋裡多了一絲笑容。
王衛疆再也等不到五一節了,四月中旬,積雪還沒有化開,剛剛有了一點春天的氣息他就在家裡待不住了。王拴堂兩口子勸不住。王衛疆不知施了什麼魔法,到河灘上去吹口哨,兩根手指壓住舌頭髮出尖利的嘯音,懸崖上的老鷹都被驚動了,老鷹盤來盤去。有一隻鷹聽明白了,向白楊河的源頭奔去。
第二天天剛亮,雪地裡就響起馬蹄聲。王衛疆的小紅馬,快四歲了,應該是大馬了,踏起團團雪霧,接小主人來了。
王衛疆下午就趕到牧場。
王衛疆見到了接羔的場面。粉粉的一團嫩肉,冒著熱氣跟化開的鐵水一樣從母羊肚子裡流出來,捧在海力布手上。海力布嘴裡嘀哩咕嚕地念什麼咒啊,唸叨一陣子,這團赤熱的鐵水就成形了,熱氣淡了一點,羔的腦袋身子四個蹄子全出來了,海力布可以鬆手了。王衛疆還是個孩子,王衛疆看到的竟然是一團混沌的生命在海力布手上變成小羊羔。王衛疆一直以為母羊肚子裡流出的是一團生命的熱流,跟岩漿一樣,海力布給這團生命注入了神奇的力量。多年以後王衛疆上了中學,上了技校,交了女朋友,有了親吻擁抱這些瘋狂的青春衝動以後,他對海力布叔叔的神力都沒有懷疑過。他補上了這一課。百分之百的成活率,這是海力布的底線,讓人興奮的是幾乎沒有太瘦弱的羔子,羊媽媽完全可以餵養。海力布還雞蛋裡挑骨頭,挑出了兩隻羊。有的羊媽媽不怎麼認孩子,母性意識還沒有甦醒,就給海力布鑽了空子,海力布用皮袍子一卷,兩隻剛剛出世的孤單單的小羊羔被攬進海力布懷裡帶走了。
羊媽媽是在一個禮拜後醒悟過來的,羊羔子已經蹦踏蹦跳可以爬到山頂上去了。一朵一朵小小的黃花不像是地上長出來的,跟天上落下來的一樣,那麼小啊,指甲蓋那麼大,小羊羔就追著吃這些小黃花。羊媽媽在山腳看得清清楚楚,出生六七天的小羊羔已經相當俊美了,完全可以看出母親的影子來,瞎子都能憑身上的氣味認出它們是母子關係。羊媽媽咩咩叫著,小羊羔沒有反應。羊媽媽看見海力布擠了一桶奶提到房子裡去了。海力布在被窩裡用奶瓶餵養著羔子,羊媽媽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就走開了。海力布就擠羊媽媽的奶,還讓羊媽媽看著奶瓶子含在羊羔嘴裡汩汩地響。羊媽媽放心地走開了。
奶瓶子到了王衛疆手裡,王衛疆第一次給羊羔子餵奶,笨手笨腳,但羊羔子喜歡,羊羔子把王衛疆看成海力布的孩子,跟它們一樣滿臉稚嫩,羊羔子能看出來。王衛疆可以擠羊奶了。他成了海力布的好幫手。
到了秋天,海力布壓根就沒想到孩子跟羊混得那麼熟。這也是海力布的一個失誤,他忘了孩子的適應能力遠遠超過他。
孩子提前把羊放走了。
草原古老的傳說裡,放生也就是放走了你的命運,都是那些孤獨的無依無靠的老人對上蒼的最後希望,怎麼能讓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做這種事情呢?善事不一定適合孩子去做呀。海力佈一個人在曠野深處捶自己的腦袋。他跟王拴堂商量讓孩子離開牧場,王拴堂以為孩子惹亂子了。海力布就把放生的事情說了,王拴堂就笑。
「放個羊算啥事情嘛,娃他媽懷娃娃的時候,就放野兔呢,野兔到我家是隨出隨進,娘母兩個不知放生了多少兔子、刺蝟,送上門的肉嘛,又活活放走了,放你兩隻羊你心疼了得是?我給你補上。」
「補你娘個腿,喝酒去。」
兩個人坐在炕頭喝乾了一瓶子酒。海力布總算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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