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烏爾禾 紅柯 第2頁,共2頁

海力布宰羊的速度太快了,地地道道的蒙古人的方式,從胸膛上下刀,開膛破肚,呼一下扒下整張皮子,羊赤裸裸攤開在皮子上冒著熱氣,跟著火的溼木柴一樣。海力布趁著熱氣三下兩下,就把骨頭剔掉了,骨架完好無損,刀子跟電光一樣在筋骨血肉間閃了幾下。海力布也會用回民的屠宰方式殺羊,從脖子上放血,剝皮、剔骨,一氣呵成。王衛疆還記得他第一次到草原吃手把羊肉,他才一歲半,剛剛離開媽媽的奶頭,剛剛啃幹饢餅子,剛剛嚥下拉條子揪片子,海力布用羊肋巴招待小客人。小客人吃得滿嘴流油,兩眼放光,可也吃得粗糙不堪,丟掉的骨頭上還連著肉呢,海力布又撿起來啃。海力布的牙齒跟銼刀一樣,啃過的骨頭光光的,跟白石頭一樣,連骨髓都吸掉了,邊吸邊教王衛疆:「這是好東西呀巴郎子,比你媽的奶水都好呢。」海力布用筷子把羊腿骨裡的骨髓捅出來,讓王衛疆吃,跟嫩豆腐一樣,綿綿的,沒什麼味道。看海力布叔叔那誠懇的樣子,王衛疆就吃掉了白蚯蚓一樣的骨髓。以後吃肉的時候,海力布總是盯著王衛疆,好像啃骨頭是一門精湛的手藝,師傅非得手把手教這個徒弟不可。小徒弟學得很認真,師傅不斷地鼓勵他:「巴郎子的牙口,越啃牙越好。」王衛疆終於啃出了白光閃閃的骨頭。好多年以後,王衛疆見到電鍍板子時就想起他啃過的骨頭。

屠宰的血腥場面讓他發憷,小雞雞都縮排半截子,卵蛋全縮排去了。海力布用掏羊心的血手摸他的小臉蛋。

「不要怕嘛,血是熱的。」

海力布叔叔的血手熱乎乎的。海力布叔叔剝羊皮的時候,羊眼睛還睜著,望著海力布,海力布在羊的胸腔裡掏幾下,羊眼睛裡就沒有恐怖的神色了,羊好像被一種神秘的氣氛感動了。海力布也被感動了,海力布有好幾次跪下去了,全身心地投入到羊的身體裡,一會兒用刀子,一會兒赤手相搏。用手的時候,刀子就咬在嘴裡。王衛疆看得目瞪口呆。王衛疆看多了,就有了膽量幫海力布叔叔扳羊腿,海力布的動作就更快了。斷了氣的羊好像並沒有死,羊眼睛睜著,有一種幸福的神態。海力布用帶血的指頭在王衛疆額頭上抹一下,王衛疆就感覺到羊血的溫暖,海力布自己的臉上抹了好幾道血印子。海力布太喜歡羊了。

場部把宰好的羊拉回去過冬,王衛疆也被帶走了。牧場剩下海力布和一群活羊,那些羊明年春天要產羔呢。海力布在漫長的冬天裡讓懷胎的母羊保住胎氣。人們在路上要談論半天海力布。海力布沒有女人,海力布卻把羊養得這麼好,母羊又俊又肥,跟皇宮裡的娘娘一樣,跟貴婦人一樣。海力布接羔的技術就更不用說了,成活率幾乎是百分之百,這傢伙手上有仙氣,沒有摸過女人,陽氣充沛,不要說接羊羔子,接娃娃都沒問題。

羊肉分到每家每戶的第二天,就下雪了,有時是第三天第四天,絕超不過一個禮拜。不管有沒有雪,氣溫是降下來了,從蒼空、從大戈壁、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了,呼吸都有點困難,鞋底都薄了,羊肉更鮮更嫩了,紅豔豔的,寒冷讓天地發灰髮暗,只滋潤了羊肉,跟紅蠟燭一樣,跟一團凝固的火焰一樣。

王衛疆有了大人的氣派。母親張惠琴燒開一鍋水,準備煮肉,兒子王衛疆告訴她:羊肉不能這麼煮。「小屁孩滾一邊去。」張惠琴不但不理兒子,還大喊王拴堂,「把你兒子帶出去,他在這裡搗亂。」兒子吼起來:「你才搗亂呢,你把羊肉糟蹋了。」張惠琴咦叫了一聲,王拴堂也嚇了一跳,狗兒子小臉漲得通紅,把羊肉塊抱在懷裡,一抖一抖,跟一隻小公雞一樣。王拴堂先軟了:「兒子,你說咋煮就咋煮。」「咦——」張惠琴總算喊出聲來了,「老孃養你這麼大,老孃還不會養你了。」王拴堂貼著張惠琴的耳根:「讓娃做一次主。」王衛疆指揮大人把開水舀幹,倒上冷水,肉跟冷水一起煮,肉裡的血慢慢滲出來了,肉鮮得就跟從羊身上割下來的一樣,撇掉血沫子,香味就出來了,湯清清的,肉新鮮亮淨。張惠琴就擰兒子的耳朵:「狗兒子狗兒子,我的狗兒子。」吃飯的時候,王衛疆還要來一句草原上的諺語:「殺生害命,骨頭啃淨。」王拴堂兩口子你看我我看你,好像王衛疆不是他們的兒子了,成海力布的兒子了。張惠琴忍不住了:「叔叔喜歡你成這樣子了。」「你還沒見他喜歡羊的樣子。」王拴堂的手指跟老瓜農彈西瓜一樣在兒子腦袋上梆彈一下:「叔叔喜歡羊,把羊全殺了,煮著吃了。」「你只會種地你不懂。」「呵呵,狗兒子,我是你爸,我不懂。」「你光會挖大糞、戳牛狗子、扳牛犄角,你會騎馬嗎?你會給羊接羔嗎?你會讓羊痛痛快快舒舒服服挨刀子嗎?你連肉都不會煮,開水煮肉,你以為你下麵條哩,你以為你熬米湯哩,那是肉、肉,你懂不懂?」騎著高頭大馬驅趕著畜群疾風般遊於群山大漠的牧人就是這麼看蠕動在莊稼地裡的農民。

王拴堂的手指頭又在兒子腦瓜上梆了一下:「熟透啦,狗日的熟透啦。你爸光會務莊稼,你爸不知道肉是咋長出來的,你就給你爸多弄點肉,頓頓吃肉,行不行?」「我長大了讓你頓頓吃。」父子倆擊掌為誓。張惠琴擰丈夫:「你咋這麼不要臉,跟屁大個娃娃打賭哩。」兩口子會吃肉了,啃過骨頭光光的,王拴堂笑。

「跟狗啃過的一樣。」

海力布追趕盜賊時就說過這話。

草原上的盜賊偷牲畜不是一隻兩隻,常常是趕走一大群,手段高明、熟悉牲畜的脾性、熟悉大漠絕境的秘密通道。海力布追了三天三夜,找到了盜賊逃跑的行蹤,這在草原上叫打蹤,是一種高深的功夫。根據牲畜的蹄印、糞便,一路尋下去。盜賊一路上滅跡,如果主人趕上來了,只能認輸。這是草原上規矩。海力布遇上了另一條規矩,盜賊點火吃飯的地下留下一堆骨頭,海力布撿起一根羊肋骨看一眼就明白了,就調轉馬頭回去了。王衛疆在長滿芨芨草的山口等海力布叔叔歸來,海力布一人回來了,王衛疆跟個大人一樣大聲問:「咱們的羊呢?」海力布從懷裡掏出白亮的羊肋骨。

「跟狗啃過的一樣,羊會喜歡他們的。」

哪有他說的那麼輕鬆,公家財產是要賠償的。場部來了兩個人,跟海力布談了一會兒,在本本上填字,海力布從木箱子裡取出一個包包,解開,那是他的全部積蓄,還要從每月工資里扣,一直扣到海力布去世,還沒扣完。好多年後王衛疆才體會到這些經濟賬目的代價。王衛疆當時還是個孩子,他所看到的就是海力布叔叔從木箱子裡取錢,場部的兩個人數錢,數完,海力布在本本上填字。場部的人是飯後走的,海力布用手抓羊肉招待他們,他們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給海力布以最大限度的照顧,海力布感激他們還喝了點酒。三個男人滿臉通紅,圍坐在羊糞鋪成的炕上,一邊喝一邊互相拍肩膀。場部的人埋怨海力布粗心大意。

「丟這麼多羊,賠這麼多錢,能娶兩個老婆呀,老兄你真是的,回來算了,我給連裡打個招呼,土坯房蓋好了,給你留上幾間,借上點錢,娶個老婆,就像個家了。你這是啥日子嘛,石頭碉堡,一大群牲畜,加上這個巴郎子娃娃。」

海力布把王衛疆攬到懷裡:「有巴郎子呢,有羊羔子呢,挺好的家嘛。」

「巴郎子又不是你的,羊羔子是牲畜,又不是人。」

「它們跟人一樣呢。」

「喝醉了,喝醉了,這傢伙喝醉了。」

海力布憨憨地笑著,用手背不停地擦嘴巴。海力布的神態裡有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東西,人家就以為海力布醉了,人家就告辭了。海力布一直把人家送到了長滿芨芨草的山口,草綠色的120北京越野吉普跟螞蚱一樣一點點小下去,海力布還在招手。車裡的人憑這一點也會認為這傢伙真醉了,醉得這麼厲害,送人送到大門口,再遠一點送到大路口,哪有這麼送人的?車跑,馬也跑,縱馬疾馳,一直到山口上了,有這麼送人的嗎?誰都明白,海力布欠了多大一筆債。娶老婆是沒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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