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母親去世後的第七天,也就是安葬完母親的當天,剛剛離開墓地牛祿喜就聽見了《勸奶歌》。是從心底傳出來的。牛祿喜就感覺到他的兩隻耳朵跟蝙蝠一樣飛起來了,飛得歪歪扭扭。據說老鼠吃了鹽就變成蝙蝠,專門捉蒼蠅蚊子。牛祿喜的耳朵飛起來以後,很快就逮住了他剛剛哭過的聲音,確確實實是牛叫喚,牛找不見小牛犢了,牛眼睛就模糊了,牛眼睛看任何東西都是大的,比原型大好多倍。這種對事物的過分謙卑讓牛吃盡苦頭,可牛脾性難改,悲痛的時候也是這樣。世界在悲傷中無限擴大,就只有天空和大地了,牛以為這樣就能找到它的孩子,牛走遍大地,走了好幾遍,跟犁地一樣一道一道梳理,就是找不見孩子。我們也就知道了世界的變化有多麼大,公牛吃了靈芝草已經變成生命樹了,女天神已經在生命樹的窟窿里長大了,女天神來到大地開始新的生活了。牛祿喜聽見的牛叫就成了母牛的聲音,那是真正的奶歌,不是勸奶歌,不是在羊羔頭上牛犢頭上馬駒子頭上塗上奶汁,邊塗抹奶汁邊唱起沒有旋律沒有歌詞的無邊無際的奶……奶……上下起伏,左右迴旋,前後相湧,混沌一團,黏稠醇厚……塗抹奶汁就是喚醒母親對孩子的母愛;不塗抹奶汁,直接去找孩子,就是真正的奶歌。

在古老的傳說裡,母親把孩子弄丟了,孩子還沒斷奶,母親的奶水流出來了,走一路,奶水流一路,母親走過的地方成了一條奶路,比河水稠,翻卷著沉重的波濤,波濤發出的聲音就是奶歌,低沉哀傷的奶……奶……那一刻牛祿喜脊樑發冷,他突然想起在遙遠的伊犁他還有一個兒子牛超,牛超快上初中一年級了。

牛祿喜回到西安檢查他的存款,一分錢都沒有了。他記得不錯的話,他好久沒給兒子寄撫養費了。他記得很清楚李愛琴在電話裡只關心婆婆的病情,叫他不要操心兒子牛超。後來電話就少了。母親去世的訊息都沒有告訴李愛琴,更不可能讓牛超回來給奶奶奔喪。他跟李愛琴已經不是夫妻了,但跟牛超還是父子。葬禮期間沒有人提醒他。後來他在電話裡抱怨李愛琴:「別人不提醒我,你也不提醒我,咱倆還夫妻一場。」李愛琴就在電話那頭說:「我怕你傷心。超超大一點,再回去給他奶奶上墳也不遲。孫子跟兒子不一樣,你是兒子,你把你的事料理好。」

李愛琴說的不錯,還有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停七,還有百日,還要念經,這一攤子事情也不好弄。牛祿喜好歹是個副經理,還能在單位預支幾千元,會計一邊取現款一邊說:「安葬完了嘛,弟兄三個哩嘛,你可別當冤大頭。」牛副經理就說:「給老人盡孝哩,有啥冤不冤的,有你這麼說話的嗎?」牛副經理出去了,會計就對辦公室的人說:「我對他好,他還對我這麼說話,下半年他每月只能領生活費了。」那天跟李愛琴通電話時,李愛琴還問牛祿喜:「錢夠不夠?我給你寄一點。」牛祿喜就說:「你瓤我哩,諷刺我哩。」

李愛琴還是寄了兩千塊錢,不是寄給牛祿喜的,是以媳婦與孫子牛超的名義弔唁老人家的,匯款單上寫得清清楚楚牛祿喜代收,附言上寫明弔唁老人,落款媳李愛琴孫牛超。大概在三七前收到的。他大伯是家族的長輩,他大伯就說:「還是新疆人厚道大方,離婚夫妻嘛,頂多以孫子名義寄上一兩百元,人家還以婆媳相待,一齣手就是兩千塊。」老三牛祿棋就說:「老人給她管過娃娃給她養過雞養過羊,寄些錢也是應該的。」老二牛祿喜不跟老三計較,一門心思在葬禮上,就說:「用這筆錢請經師唸經,請好經師。」就請了法門寺的經師。他大伯私下對牛祿喜說:「你個大笨熊,錢寄你手上你拿出兩三百就行了啦,你咋這麼實誠,有多少拿多少。」牛祿喜半天反應不過來,他大伯就說:「新疆當兵把你娃當瓜了,牛羊肉把你娃塞住了,你要吃芒硝大黃哩。」幾年後牛祿喜還真吃了大把大把的芒硝,這是後話。

三七上墳,牛祿喜又聽見了《勸奶歌》,這回他的耳朵沒有像蝙蝠那麼飛,他的耳朵忽閃兩下他就聽見了《勸奶歌》,他就直起了腰,咳嗽起來,哐哐哐把喉嚨眼都要咳炸了。墳地上的人都聽見了,都互相看一眼,都戴著孝帽,穿著孝服,太臃腫,面孔也不大清楚,只亮個眼睛,眼睛裡的意思很多。當天下午老二牛祿喜就返回西安,其他人沒走,大家還要把這事商量商量。

叫了家族的長輩。舅家姨家的親戚也沒走,都是自己人,天大的事情也好商量。就商量老二牛祿喜,大家都見了嘛,老二牛祿喜怪拉拉地叫了兩聲。上墳的都是孝子,親戚家族裡的人都在家裡,都不相信這是真的。他大伯他舅都站起來了:「這事可不能胡說。」去墳地的有老大一家子,老三一家子,出嫁的兩個女兒一家子,關鍵還有幾個碎娃證明老二牛祿喜學牛叫喚,碎娃們不繞彎子,就說是牛叫喚,還學了兩聲,不像,聲太脆像驢叫喚,但他大伯他舅是聽明白了。他大伯拍拍後腦勺:「唉,咱村二十年前出過這號事,想起來寒磣人得很。老二祿喜四十多不到五十歲麼,太早了嘛。」他舅也說:「人作孽呀,難受得很,得想個辦法。」大家商量來商量去就一個辦法:戴高帽子,給老二祿喜戴高帽子。老三祿棋就說:「我二哥一直是高帽子嘛,還要多高哩,高到天上去呀。」他舅就說:「你娃年輕,你娃沒見過上年紀的人學牛叫喚那悽惶,你娃見上一回你娃就酥心了。」老大祿成就說:「老三,你想看你二哥學牛叫喚呀?」老三祿棋就狗子鬆了:「我不是這意思,高帽子麼,要戴就戴去,我又不稀罕。」

老三祿棋說得沒錯,他二哥祿喜好多年前就是有名的大孝子。大家還記得祿喜去新疆當兵,每月津貼七八塊錢,到年底就給家裡寄了七十二塊錢,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工人一月工資才十幾塊錢,一個雞蛋五分錢,一碗臊子面五分錢,七十多塊錢是一筆大收入。那時村裡人就把老二祿喜當孝子了,娃在外地當兵,家裡有父母,娃才往家裡寄錢,家裡沒老人娃能狠勁攢錢嗎?過了幾年,娃當了軍官,村裡人就說,忠孝節義,孝子不當官奸臣當官呀。再過幾年,娃領了沒花錢的乖媳婦回家,媳婦還是教師,掙工資的,村裡人就更有理由了,乖媳婦不跟孝子跟逛山跟混混呀。再後來,老二祿喜把老婆娃撇到新疆,孤身回老家侍候老母親,村裡人就說:「這事只有祿喜能做,別人做不出來。」在新疆當兵的又不是祿喜一個,全縣好幾百人,光伊犁就去了七八十,戰友們帶回來的訊息更讓人吃驚,媳婦娃租房子住,祿喜帶全部家產單獨調回西安。村裡人就不說話了,就等著看熱鬧呀。鄰村的人還在議論這個大孝子,風暴的中心反而靜悄悄的,事情沒那麼簡單。

老大祿成家在西安,安頓過前邊的老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老三祿棋壓力很大,他大伯他舅要在老二祿喜的高帽子上再糊上一層,老三祿棋就不依了,老三祿棋一家子在村子裡,一輩子要活在這個地方,老三祿棋就很緊張。老三祿棋就跟媳婦商量,媳婦的意見竟然跟他大伯他舅一樣,給老二祿喜繼續戴高帽子。老三祿棋就說:「戴到啥時候?你說啥時候是個完?」媳婦春梅就說:「總得十年八年,你別瞪眼睛,沒聽人家說嗎,學牛叫喚的都是五六十歲六七十歲的老漢,到那個年紀學牛叫喚就沒人理識了,叫破天也沒人說啥,一輩子算完了,後悔來不及了,大家看一場熱鬧罷了。二哥四十多不到五十,叫喚起來可不得了,你就省點事。啥事不會弄,糊高帽子那事情咱會弄,走,打漿子。」

四七時老二祿喜一進村子就感覺到一股子熱浪迎面撲來,弄得他不好意思,一個勁地說:「這沒有啥嘛,這沒有啥嘛,咋這麼說話哩。」從墳地回來吃完飯,大家勸老二祿喜不要急著回西安,在家裡待上兩天。老二祿喜就待了兩天,大多時間在他大伯他叔輩兄弟家,不知不覺中把高帽子給老二祿喜穩穩當當地戴上了。話說得很策略:「你娘這後事好得很,方圓幾十裡,近十年二十年都沒有這麼好的事情。」不說以前的事情,只說喪事,範圍嚴格控制在喪事上,貴賤不要往遠裡扯,不要刺激老二祿喜,更不能提醒老二祿喜。上墳前就巧妙地讓老二祿喜感受到讚揚和欽佩。在墳地上點香點蠟燒紙女孝子哭墳的時候,大家都盯著祿喜,老二祿喜抹眼淚,沒出聲,嘴唇都沒動彈。老二祿喜就沒意識到他的前後左右多少隻耳朵跟雷達一樣高度緊張,連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沒放過。這回老二祿喜很安靜,沒聽到《勸奶歌》,也就是沒想兒子牛超,更不可能想李愛琴。

回到西安,半夜三更,牛祿喜在夢中聽到《勸奶歌》,還夢見一個女人捧著奶頭滿世界找她丟失的娃娃,娃娃沒斷奶,女人的奶頭跟牛奶頭一樣奶多得不用擠就流出來了,流了一地,都流成河了。河流似海,就是找不見娃,奶水都把整個世界淹沒了,還是找不見娃,女人就吼吼地哭開了,跟牛叫喚一樣,一聲連一聲,一聲長一聲短,滿世界全是奶……奶……奶……奶也是牛叫喚,牛叫喚也是奶。有人敲窗戶有人砸門,牛祿喜就醒來了,外邊有人喊叫:「老牛,老牛,鬼把你捏住了嗎,啊?」牛祿喜不吭聲,牛祿喜揪住頭髮在使勁地回憶剛才的夢,一心想揪住夢尾巴,要是沒有人敲窗戶砸門,他的夢稍微往下延伸一點點,他就會夢見兒子牛超。好多年以後他知道那個丟失的孩子就是兒子牛超,那個到處奔跑找娃的女人就是他牛祿喜。夢是反的,娃在李愛琴跟前,沒在他跟前。這是幾年後才能明白的事情。目前他還糊塗著,又有那麼一點點清醒,似醒非醒,弄得他很難受。過完四七回來就這樣,五七六七一直到停七都是這樣惡性迴圈。

停七到百日中間有一段空閒,孝子們可以鬆一口氣。老二祿喜就不用往回趕,就可以在西安待上一陣子,就可以完整地夢上一回,直到兒子牛超出現。這個時候,公司經營不下去了,上邊來人清理賬目,該走的走該留的留。老大祿成已經預見到老二祿喜後邊的日子有多麼艱難,老大祿成動用所有的關係,費盡心血把老二祿喜的編制留在銀行,好歹是個國家幹部,正科級,副經理,工作算是保下來了,也沒啥事,等候安排。再活動活動也能弄個好位置,這就是老二祿喜的事情了,得自己去辦。老大祿成已經盡力了。老二祿喜還往老家跑,老大祿成就說:「老二,你要利用這段時間操心自己的事情哩,你還往回跑啥哩?」老二祿喜就說:「我想娘哩,我回到西安就想娘,天天晚上都夢見娘,娘把娃丟了,到處找娃哩,不是找我哩嗎?我還沒斷奶,我還是個碎娃。」老大祿成是銀行學校畢業的中專生,不可能懂心理學,更不可能知道解夢之類。老大祿成就說:「你心惶得很,還是好好休息,不要亂跑啦,百日再回去嘛。」老二祿喜就休息了幾天,不到一禮拜又回去了。

老三祿棋就煩二哥祿喜,好像天下就你一個是大孝子,給你個高帽子你當帳篷住下了,你當火箭上天了。媳婦春梅就罵老三祿棋沒耐心,還不如個女人。春梅一口一個二哥,又是扯麵又是油潑面,把二哥當大爺一樣敬著。老三祿棋氣恨恨地黑風罩臉。他大伯看不慣,就把老三祿棋叫到家裡:「你娃年輕,你二哥十七歲當兵離家又早,你兄弟倆都沒親眼見過老年人學牛叫喚。」老三祿棋還嘴硬:「大伯,你不要把我當娃娃,人老了死呀才學牛叫喚哩,我二哥又沒老,我二哥又沒死。」他大伯就抽了老三祿棋一巴掌,老三祿棋要跑被大伯揪住了,大伯的手跟鉗子一樣:「你給我乖乖坐哈(下)。」老三祿棋就乖乖坐下,揉耳朵。他大伯就說:「這話不該我說,你挨的把伯逼得沒辦法麼,伯今兒說了這話折伯的陽壽哩,你挨的害你伯哩。簡單給你說,人啊,瞎了一輩子,瞎事做了一河灘,上年紀就變了,就維人呀就成善人了,你娃見那些好老漢,你就知道老漢大半輩子都沒弄啥好事情。你娃是聰明人,你娃就想嘛,人做了一輩子善事,吃了一輩子虧,吃的虧比吃的麥還多,上了年紀,身體垮了,精神也垮了,後悔都來不及了,就學牛叫喚就折騰人呀作孽呀,人見人躲,人人眼黑。你娃這哈(下)想起來了,十年二十年前咱村上那幾個人鬼不像的蔫老漢,那些老漢五十歲以前都是大善人,積德行善,沒享過一天福,沒佔過一點點便宜,老天爺虧人也不能這麼虧。人這東西,要吃虧哩,但不能沒完沒了地吃下去,吃到五六十歲,牙都沒了,舌頭都不軟和了,還吃虧,就傷人傷到心裡去了。你知道你媳婦春梅為啥比你娃鬼大?你腦子稍微轉一下,你老丈人年輕的時候就把父母哄得團團轉,就把他大哥二哥三哥的便宜佔了一輩子,他大哥虧得最厲害,過了五十就學牛叫喚,慘得很。你印象中的春梅他大伯就是個老怪物,沒眉沒眼,得是?你丈人好得很,當然好得很,你丈人就不是好東西麼。你二哥祿喜單身一人,我想起來頭就大。」老三祿棋離開時給他大伯鞠三躬。

老三祿棋老遠看見二哥祿喜就有點害怕,長這麼大還沒怕過誰,老小都是翅膀底下捂大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這回老三祿棋有點害怕,叫二哥的時候聲音都顫巍巍的。媳婦春梅以為他病了,他也沒瞞媳婦,把大伯的話學說一遍,隱去了對老丈人的議論。春梅肯定了大伯。祿棋就知道大伯沒騙他,同時也知道老丈人是個啥東西。媳婦春梅就說:「你咋這麼看我?」祿棋趕緊把眼睛閉上,大聲咳嗽,捂著肚子咳嗽,說是大伯的煙過期了還叫人抽,就掩飾過去了。兩口子就商量讓二哥高興,讓二哥舒服,一句話就是延緩二哥學牛叫喚的時間。儘量延長麼,長不到十年八年,長個兩年三年問題不大。老三祿棋還是害怕媳婦春梅罵他沒耐心,他也不解說,春梅再精明也覺察不到丈夫祿棋不是沒耐心是害怕。祿棋都說了麼,咱批宅基地,搬出去,搬到村西頭,不在一個院子,眼不見心不煩,大門一關,誰愛鬧叫他鬧去,老屋院子就三間房,老大老二住,咱的房子拆了搬過去。媳婦春梅就說:好是好也不能太急,過了一週年,明年批地基,後年往出搬。祿棋就說:咱一次到位,蓋小洋樓,蓋三層。他們有這個能力,老孃去世前那兩三年,三天兩頭住院,基本上把二哥祿喜的二十多萬元詐光了,蓋棟三層樓沒問題。還是媳婦春梅有遠見:先蓋三間大房,村裡人早都議論紛紛,都什麼年月了,沒有瞎子,像二哥祿喜,大概叫豬油矇住心了,趁這層厚厚的肥油沒化開,咱做生意,哪怕賺上幾千塊,有個說法了嘛,到那時候再蓋樓房也不遲。

方案已定,夫妻就分頭行動。春梅回孃家商量做生意,春梅的一個哥哥就是生意人,原先當中學教師,一邊教書一邊做生意,後來乾脆辭職,利用專業知識,做文化生意,很紅火,親妹子來求,就讓出一條線,前期投資不少,一年後才能見效。具體說就是仿製文物,青銅器,陶俑,做好埋地下,至少得一年。小兩口一次投資六萬,讓大舅哥保密,對外就說借大舅哥的錢,安葬老人花費太大,不借錢做點小生意日子沒法過麼。傳到村子裡,跟真的一樣,看來老三兩口子也是出了錢的。這種一舉兩得的訣竅也只有能媳婦春梅想得出。他大伯望著老三祿棋笑,笑得很怪,意思很多。

百日過了,老二祿喜還一個勁地從西安往回跑。祿喜還在夢那個找不到娃娃的女人,一邊找娃一邊流著奶水,祿喜還以為那個可憐的女人是他媽,他媽入土都不放心他,還到處找他。牛祿喜這個時候還意識不到夢中找不見的孩子是兒子牛超。他在夢中的叫聲是曾經唱過千遍萬遍的《勸奶歌》。這麼動人的歌子在內地就不好聽了,就統統稱為牛叫喚。好多年以後牛祿喜給徐莉莉講牛叫喚的來歷時,他才明白內地的牛叫喚就是《勸奶歌》,五六十歲上了年紀,幾乎全是付出,沒有回報,一點都沒有,年老體弱,耗盡了生命,就急需增補,但感受到的是世界的冷,死亡提前來臨,就本能地發出憤怒的吼聲,這種吼聲俗稱牛叫喚。

生意的事情需要跟文化館打交道。老三祿棋在文化館碰到二哥祿喜的中學同學馬奮棋,馬奮棋弔唁過牛祿喜的母親,還行了一百塊錢的禮。馬奮棋就問了一些老同學牛祿喜的情況,很感動,馬奮棋是耍筆桿子的,就寫了一篇文章,《母子情深》,發在西安的報紙上,以文字的形式把牛祿喜的孝名固定下來了。這個很重要。馬奮棋專門留一份報紙叫老三祿棋捎給老二祿喜。人家馬奮棋說了:我母親去世我那麼難受我都沒寫文章,我比不上你二哥。

老二祿喜拿到報紙手都發抖,看了好幾遍,當時就要去縣文化館找老同學馬奮棋,老三祿棋就說:「你老同學到寶雞開會去啦,下一回你從西安回來去找他也不遲。」老三祿棋跑了幾趟生意,比原來更鬼大了,他不能讓他二哥這麼快去見老同學,他自己買一條好貓煙,當天下午就送給馬奮棋,「我哥上了報高興得不得了,過一段時間要來看你,到時候你倆好好聊。兄弟有個小小的建議,我哥安埋完老人以後,噩夢不斷,我哥十七歲當兵離家太早,又是六十年代‘四人幫’時期,對咱家鄉歷史上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姬旦知道得少,你給我哥多講些這方面的故事,人把好事做哈(下)啦,意志不堅定也是個麻煩事。」馬奮棋就說:「我要給他好好講哩,咱這地方是啥地方,孔子周遊列國都不敢來,沒辦法來,孔子講的仁義道德,根在咱這搭哩,孔子心目中的聖人周公姬旦就埋在咱這搭。他老漢站潼關外邊,遙拜周公,擰狗子回家,算是取了真經見了真神悟了道了,朝聞道夕死足矣,老漢回去就死了,死得安然死得放心呀。這些道理我要好好給牛祿喜講哩。」

牛祿喜跟馬奮棋是老同學,多少還有點交情。牛祿喜 1967 年當兵,1975年探親,已是連級幹部了,有點衣錦還鄉的意思。當時馬奮棋在縣文化館參加學習班,馬奮棋犯了錯誤,也是個笑話。馬奮棋給公社宣傳隊編的節目是當時流行的三句半,那時候的馬奮棋剛剛從水利工地上下來,拿起筆桿子編節目,滿肚子都是西府地區的民間故事民間傳說。西府歷史上是周秦龍興之地,幾千年來也是褒周貶秦,評法批儒也很矛盾,大批孔老二,卻把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這些開創周王朝周文化的明君賢相列為法家。初中畢業的馬奮棋就理所當然地分不清當時的革命形勢,在三句半里頭就出現一段:「秦始皇他壓(娘)——能養娃!——皮大!」公社幹部全在馮家山工地上,留守的幹部也忙得顧不上,沒審查,直接去會演,群眾笑破了天,領導嚇破了膽,趕緊開會批鬥馬奮棋,也給馬奮棋留下一個外號「儒家」,馬儒家。牛祿喜在街上碰見馬奮棋的時候,批鬥會剛剛結束,馬奮棋可以出去透透氣,滿大街沒人理識馬奮棋,一身軍裝的牛祿喜追著喊馬奮棋,馬奮棋以為要逮捕他,差點撒腿跑,腿發軟。追他的人就到他跟前,不但跟他說了話,還到商店買了一包餅乾一瓶太白酒叫他拿上,犯了錯誤就改,改了還是好同志。牛祿喜把馬奮棋送到文化館,那些批鬥了馬奮棋的人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軍官跟馬奮棋又說又笑,軍官走後,領導就問馬奮棋:「這人是幹啥的?」馬奮棋就說:「伊犁邊防上的連長,你趕緊打電話就說我往蘇聯跑呀。」「把你壓(娘)給日的。」領導也笑。幾十年後牛祿喜再次進文化館,馬奮棋還記得那些往事。縣上人現在還叫他馬儒家。

兩人吃了飯喝了酒,回到馬奮棋的辦公室,邊喝茶邊聊天。馬奮棋就講開故事了。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甚至更遠的后稷種莊稼,牛祿喜全都知道,馬奮棋就講他剛剛蒐集的故事。陝西關中西部也就是西府地區,生活著一支金人的後代,有人甚至說他們是金兀朮的後人,他們生前姓王,死後恢復祖姓完顏。每年都有祭祖活動。據說祭祀祖先時有金兀朮的像,畫像上的金兀朮沒有頭,是個無頭英雄。在《說岳全傳》裡,金兀朮的頭被岳飛的大將牛臬給砍了。這還不算,牛臬的後人也生活在關中西府地區,與金兀朮後人世代為鄰。歷史就這麼捉弄人。牛祿喜插上一句:「老同學,你大概懷疑我是牛臬的後代吧。」馬奮棋就說:「你才知道呀,金牛兩姓世代為鄰,總得男婚女嫁,不就成親戚了嗎?金中有牛,牛中有金,金牛,金牛,日子就這麼過下來。」

「你想嘛,當年周文王是咋興起的?就是心善,積德行善,感化四鄰,不用武力,用德行折服了大半天下。申公豹愛日弄是非,給紂王進讒言,說:西伯侯善養老,積善累德,天下歸心,諸侯歸順,對大王不利。紂王就把西伯侯關在牢裡。秦國剛開始也是個行善的國家,民風純樸,很善良,很仁義,秦穆公與晉惠公交戰,都是以德報怨,秦晉之好就是那時候結下的。秦國強大到關鍵時候來了個商鞅,這是個瞎熊,這個小人把秦國的風氣全變了,君子仁義之國從此變成了虎狼之國,發明上首功,用首級撈實惠,全國上下貴詐力賤仁義,人民免而無恥。父子兄弟之間都是赤裸裸的功利關係,再也沒有父慈子孝的倫理意識了。秦統一了天下,卻沒有殷周的文明與文化。潛伏在西岐周原的金兵在關鍵時刻沒有出現商鞅這種無恥之徒真是他們的大幸,他們沒有成為虎狼之師,沒有成為一群禽獸,想成為秦人卻成了周人,成了善人。老同學,我娘去世我都沒寫文章,我給你寫文章,你把我給感動了,你是孝子。《史記》上講:西伯善養老,天下歸心。你對老人這麼好,你不要後悔,你做得對。」牛祿喜就說:「你諷刺我哩瓤我哩,我又不是瓜子。」馬奮棋就說:「我是為你好。」牛祿喜就說:「我知道,我心裡有數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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