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祿棋的生意越來越好,就開始單幹了,把大舅哥撇開了,大舅哥帶上老丈人來吵架,把老三祿棋挾持老人連哄帶騙詐走老二牛祿喜二十多萬元的家醜都揭出來了。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大家都怪眉怪眼看熱鬧呀。一直是老三牛祿棋跟大舅哥老丈人在大門外吵鬧。鬧夠了,鬧不下去了,大門吱扭一聲開了,春梅出來了。大家都很吃驚,不唧唧喳喳亂說話了,靜下來了。女婿跟孃家人鬧矛盾,媳婦就躲開了,不受這夾板氣,大家不知道這個歪媳婦春梅弄啥呀;大舅哥老丈人老三祿棋三個大男人也面面相覷,不知道這個碎妖精弄啥呀。碎妖精春梅拉住丈夫祿棋給老丈人大舅哥鞠三躬,鞠完躬,春梅就說:「我跟祿棋感謝爸爸和大哥在我兩口子最困難的時候幫助我們,給我倆借錢,給我倆找門子找關係。大哥你不要不承認,錢是我從你手裡拿的,借孃家錢女要出面哩,女婿不行,咱是自家人沒立字據,該還的都還你了。」大舅哥讓妹子給矇住了,沒反應過來,妹子話鋒一轉:「祿棋也就是個中學畢業沒啥本事,不像大哥你師範大學的高材生,還當過重點中學的老師,你學問大本事大你也不能不讓我家煙囪冒煙嘛。」妹子從袖筒裡嘩啦展開一張合同,耍魔術一樣在眾人跟前展一圈:「大家都看清楚了,這是我那不爭氣的死鬼祿棋剛剛跟人家眉縣簽下的合同,人家先期支付十五萬,貨交齊六十萬。這是我死鬼祿棋憑本事掙哈(下)的,不是偷的搶的,我印象裡大哥你做生意這麼多年好像還沒簽哈(下)這麼大的買賣,籤不哈(下)不要緊,努力嘛,學習嘛,磕頭下跪取經嘛,拉上老父親汙衊自己妹夫妹子算啥哩嘛,啊?算啥嘛,啊?」歪媳婦春梅撇下大哥,去攙老父親:「爸爸,都是你那不要臉的兒子弄哈(下)的瞎事情,你老人家千萬不要生氣。」老父親不停地揉心口,說不出話,大舅哥滔滔不絕越說越亂越說越糊塗,人群裡發出陣陣笑聲,大舅哥總算靈醒了,趕緊撥手機叫計程車,一刻鐘後計程車才到。大舅哥扶老父親上車,妹子幫著攙父親,妹子給司機一張百元人民幣,不用找,大哥氣糊塗了,說不出話,車子就動起來了,妹子還招招手:爸,大哥,走好。大家看得是目瞪口呆。
這筆生意確實是老三祿棋自己爭取來的。眉縣就是古代的鶥塢,出過秦國大將白起,宋朝哲學家張載。張載提出過有名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有關張載的紀念活動已經搞了好多。近幾年,眉縣人又發現了大將白起,歷史上有「人屠」惡名,但白起在秦王掃平六國統一天下的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又死得很冤,大家還是立了廟,修了紀念館,很快就發掘白起將軍一系列戰例中的經典之作長平之戰,由民間發起,集資修建長平之戰紀念館。長平之戰白起將軍坑殺趙卒四十萬,那些仿製古董的私人作坊紛紛前來競爭,按設計好的圖案製作,拿樣品來驗收。大舅哥在最後關頭被淘汰出局,老三祿棋被選中。被選中的有六家,每家分攤七八萬個小陶俑。
大舅哥當時臉都氣白了,都失態了,去質問人家,人家就拿兩家的貨做比較,打眼一看,大舅哥的工藝精湛,造型勻稱,但祿棋的陶俑有一股子殺伐之氣,是從神態上體現出來的。人家就教訓大舅哥:「你輸在心上,心狠就能出絕活,秦始皇憑啥滅六國?憑的就是一股子狠勁,狠在心裡狠在骨頭縫縫裡。」大舅哥只好退而求其次,私下跟妹夫祿棋商量分出一部分訂單給他,祿棋肯定不願意幹,祿棋又不是瓜子,合同是人家跟祿棋簽下的,祿棋就說:「他舅你別生氣,親兄弟明算賬,商場沒父子,這話咱說不成。」大舅哥就拉老父親打上門來。孃家人一直以為春梅把丈夫攥著,祿棋天不怕地不怕不能不怕春梅這個碎妖精歪媳婦。孃家人卻忘了老傳統,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水倒流就要房倒牆塌鬧水災。
老三祿棋兩口子趁熱打鐵新批一處院宅基地,圈上牆,先拆掉老屋的舊房,在新院子蓋起三間大房。有六十萬元的合同在手裡,祿棋說話口氣就不一樣了。祿棋也沒否認二哥祿喜的功勞,「我二哥這份孝心是我用盡手段擠出來的,跟擠牙膏一樣。」祿棋越說水平越高,竟然說出這樣的話,「我跟我哥都是孝子,我是法家,我二哥是儒家。」大家都覺得這話有道理,就傳開了。
老二祿喜在文化館的老同學馬奮棋那裡聽到有關法家儒家的說法。馬奮棋就說:「咱倆都成儒家了,儒家好,心善。」牛祿喜就說:「我只想對我娘好,沒想過啥儒家法家。」馬奮棋就說:「你老三祿棋苕得很,把他大舅哥弄下去啦。」牛祿喜就說:「弄假古董也能掙錢?這不是造假嗎?」馬奮棋說:「這叫文化產業,不是造假。真文物真古董不能隨便賣,仿製品可以叫旅遊紀念品,可以振興地方經濟,又不汙染環境。」牛祿喜就說:「你懂這麼多生意經,你比生意人還厲害。」馬奮棋就說:「你千萬不要看不起生意人,就說我這文化人,我寫文章用的這些字,最早是甲骨文,你知道甲骨文是誰發現的?不是我們這些文化人,是清朝末年一個叫範濰卿的古董商,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文物販子。這個叫範濰卿的古董商從河南弄一批古董,帶到北京去見大清王朝的國子監祭酒王懿榮,國子監祭酒相當於教育部長,大學問家,還是個金石學家。王大人也沒見過這些古董,甲骨文第一次出現在文化人面前,把文化人給截住了。要是古董商範濰卿不說出河南安陽洹水南岸的小屯村,《史記》上記載的殷墟就永遠是紙上的東西,甲骨出土了,都寫成書了,生意人在它們之間來回竄,賺足了銀子,才吐出實情。中國歷史向前推進到殷商。你千萬不要小看你兄弟祿棋,這傢伙厲害著呢。仿製的文物我見過,那神態太逼真了。老同學我告訴你,秦始皇那個時代就是這樣子,那是個大爭之世,凡有血氣,都要去爭,貪狠好利無恥不識禮義在那個時候都是很正常的。秦始皇他爺秦昭王聽說民間有人為他祈禱,老漢不但不高興,還懲罰祈禱的人,大臣就不理解,老漢就說:老百姓之所以能為我所用,不是因為我愛他們,是因為我有君王的權勢。要想得天下,必須杜絕仁愛仁慈,心慈手軟弄不成事。」
牛祿喜就說:「我還是喜歡周公,我不喜歡秦始皇,你都編過三句半麼,說秦始皇他娘能養娃。一個女人敢這麼養娃娃,一個呂不韋,奇貨可居,心那麼貪,把人當東西賣,賣那麼大價錢,再加上一個嫪毐,長那麼硬個錘子,據說能當車軸,能撐起大車輪子,給太后當場表演,太后樂不可支。他媽這德行,他婆宣太后也是這德行,不顧國母的身份,死了都要面首給她陪葬。」馬奮棋就說:「陝西就是中國的希臘,周秦都在陝西。周就是雅典,產生文明產生文化,哲學家思想家文學家啥都有,孔子說了嘛,鬱郁乎吾從周。秦就是斯巴達,斯巴達人只有軍功只有軍國主義,沒有任何文化建設,跟雅典沒法比。後人提希臘文明實際上就是雅典文明,連奧運會都是雅典人搞起來,跟波斯人打了一仗,人家就演化成體育競賽。」牛祿喜就說:「我看你都成我兄弟祿棋的吹鼓手了,你這些作家文人咋都是牆頭草隨風倒。」
馬奮棋就乾咳嗽不說話。馬奮棋剛剛給老三祿棋寫了一篇報告文學,一家發行量可觀的報紙滿滿排了一版,五千字,除過版面費,馬奮棋淨落一萬五千塊。馬奮棋從文以來就沒拿過千元以上的稿費,上百元都很少,大多都是十塊二十塊的毛毛雨。馬奮棋對生意人商人的仇恨頃刻間瓦解,原來恨就是愛,愛就是恨,這就是辯證法,馬奮棋在一本書上讀過這句話:中國人是辯證邏輯,不是形式邏輯。馬奮棋一下子領悟了辯證邏輯的精髓,一下子抓住了事物的本質。時間不長,馬奮棋就排洩困難,接著就文思枯竭,經高人指點,去西安南郊終南醫院找聞名天下的神醫張萬銀治病,竟然與老同學牛祿喜相逢,兩人都吃了神醫的大劑量芒硝,立馬上吐下瀉,病情好轉。這是後話。妙的是現在牛祿喜就提到了芒硝。
牛祿喜說:「你別乾咳嗽,我知道你不愛聽,不愛聽也得聽,你挨的耍筆桿子心也這麼貪,你挨的得吃些芒硝敗敗火,小心把你塞住。」馬奮棋就說:「文人也是人,文人也得生存,傷天害理的事情咱不弄,打死咱都不弄。給錢說了兩句好話麼,以後咱再不說了,咱再說咱跳崖栽死去。」牛祿喜就心軟了,就把老同學原諒了,牛祿喜就說:「周朝是咱的好先人,從小就聽老人們講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積德行善,天下歸心,兄弟和睦,父慈子孝,從后稷公劉古公亶父太伯太姜季歷至西伯侯姬昌,都能娶到賢惠的女人做老婆,都能善待老人,西伯侯就以善養老聞名天下。」馬奮棋就說:「你啥都知道麼,我的爺爺。」牛祿喜就說:「世界上沒有瓜子,瓜子心裡有數不那麼做罷了。」
牛祿喜說著說著又說到陝西人的好先人周朝,一直說到那個教民稼穡的農業神后稷:「姜嫄生下后稷,自己的娃麼咋就忍心撇下不管,丟在巷道里,牛馬都躲著走,怕把娃傷了;丟在樹林裡,野獸也護著這娃;又丟在冰塊上,鳥兒怕娃凍著鳥兒就用翅膀護著娃。這些飛禽走獸感動了姜嫄,姜嫄有了母愛之心,開始撫養這個娃娃,為了提醒自己鞭策自己,還給娃起個名字叫棄,棄了又棄,丟了又丟,撇了又撇,實在撇不下,就一心一意養大,女人就是這麼成為母親的。在新疆就有這麼一個傳說:母親把娃丟了,娃還沒斷奶,母親就到處找,滿世界找,奶水淌了一地,女人走的地方就淌出一條奶河。」牛祿喜說著說著就唱開了,就是那首唱了千遍萬遍的《勸奶歌》。馬奮棋嚇壞了:「老同學,你咋學牛叫喚哩。」牛祿喜就說:「這是一首歌,母子情深,你們這些作家文人,連母愛都不知道還寫哩,寫屁哩。」
牛祿喜就唱著《勸奶歌》回西安,把車上人吵得,勸又勸不住,司機就放歌帶,都是狼哭鬼嚎的時髦歌手連蹦帶跳還不停地翻跟斗,就把牛祿喜的牛叫喚壓住了。壓是壓住了,可壓不斷,牛祿喜在心裡頭咕嚕,跟打攪團一樣跟岩漿一樣。
牛祿喜整天痴呆呆的。連牛祿喜自己都沒想到兒子牛超會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放暑假了,李愛琴有當司機的學生,跑長途,沿著三一二國道從伊犁霍爾果斯口岸往連雲港跑,路過西安,就捎上牛超來西安看望父親牛祿喜。牛超十二歲了,上初中一年級了,娃曬得黑紅黑紅,身上的肉跟生鐵疙瘩一樣,不用問就知道孃兒倆吃了多少苦。牛祿喜把娃摟在懷裡,牛祿喜就啥都明白了,還不用說娃手上的老繭。牛祿喜就問:「你媽弄啥哩?」牛超就說:「我媽賣麵皮哩。」「你媽不教書啦?」「開學教書,禮拜天假期就賣麵皮。」李愛琴做麵皮的手藝是從婆婆跟前學下的,婆婆做陝西小吃招待客人,沒想到成了李愛琴做小生意的絕活。司機話很少,但司機還是說了一句:「單位集資蓋房,李老師已經錯過幾次機會了。最後一次福利房抓不住就沒機會了。」
兒子牛超第二天就走了。牛祿喜就把握不住自己了,逢人就講那個老掉牙的新疆故事,母親把娃丟了,奶多得沒人吃,奶流成了河。車軲轆話把人煩死了,人家就說:「怕是你把娃弄丟了。」「對!對!你說得對!」牛祿喜終於明白夢裡邊找孩子的女人、故事裡邊找孩子的女人就是他自己,牛祿喜身邊就響起《勸奶歌》,不是他唱的,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傳過來的,他想唱沒聲音,他就這麼瘋了。
在精神病醫院牛祿喜反反覆覆就一句話:我有二十萬我有二十萬。牛祿喜這種對金錢的執著贏得了所有精神病患者的尊重,也贏得廣大醫護人員的尊重。兩年後,馬來新帶兒子馬亮亮來西安上大學,順便來看望他,他還是那句話:我有二十萬我有二十萬。馬來新就告訴兒子馬亮亮:「你安頓下來就找個名醫給你牛叔叔看看病,你牛叔叔就不是個愛錢的人,愛錢的人從來不吃虧。」又過了好幾年,牛祿喜康復出院,領百分之八十工資提前病退,也不急著回新疆。忙著跑傳銷,一會兒螺旋藻一會兒蘆薈,還是念念不忘那二十萬。
徐莉莉來西安參加西北五省區新聞工作會議,找到牛祿喜,在徐莉莉構思的這本書裡牛祿喜是個相當重要的角色,徐莉莉當然要找他談談。撇開小說不談,就談他的生活。他已經康復,應該回去跟李愛琴復婚,應該有一個完整的家,應該有真正的生活。牛祿喜就說:「李愛琴要的是一個丈夫一個成熟的男人,我還沒長大,我剛剛斷奶,中國男人大多數都沒斷奶。你別瞪眼睛,你千萬別把我當瘋子,我靈醒得很,太靈醒了人家就把你放精神病院裡,你就裝糊塗,裝二二百五,人家反而以為你正常了康復了,就把你放出來了。」徐莉莉就順著竿子往上爬:「你剛剛斷奶了,說明你長大了,成熟了。」
在徐莉莉反覆鼓勵下,牛祿喜翻了半天取出一個銀髮夾,牛祿喜他娘在伊犁買的,臨終前留給媳婦李愛琴,牛祿喜託徐莉莉捎給李愛琴。徐莉莉來西安前剛剛在和田參加了一場真正的玖宛託依少婦婚禮,徐莉莉知道銀首飾是一個好兒媳的標誌,母親親手戴在女兒頭上,女兒從少女成長為一個成熟的好少婦。徐莉莉含著淚撫摸這個銀髮飾。離開牛祿喜她馬上給陳輝發簡訊:一個熱愛小蜥蜴和孩子的女人是會愛丈夫的。
徐莉莉回烏蘇看望父母,徐莉莉還看了馬燕紅。烏蘇剛剛撤縣設市,馬燕紅住在郊區村莊的小院子裡,站在土房子頂上,能看見大街,也能看見戈壁灘和天山。馬燕紅正跟婆婆製作洋芋泥。婆婆老家是甘肅人,洋芋是甘肅人的主食,也成了甘肅人的代稱,統統都叫洋芋蛋。洋芋蛋婆婆在給媳婦傳授她的絕活,甘肅女人都會做,但水平高低差別就大了。就是在大鐵鍋裡把洋芋煮熟,涼下來剝皮,再用碗鏟子壓成洋芋泥,和上熬製好的大油,再撒上蔥花,入口即化,香得讓人渾身發顫。徐莉莉剛剛在家裡吃了餃子,到馬燕紅家裡又吃掉一大碗土豆泥。徐莉莉就問馬燕紅:「你這麼高興,有啥好事情?」馬燕紅就說:「老人是寶,誰搶到手誰就有好日子過。老人跟我過。」
兄弟幾個爭這唯一一個老人,關鍵時候老人偏向了馬燕紅,老人跟馬燕紅待得久,老人更愛孫子王星火。老人還有一肚子故事:相傳古時候,連年征戰,逃難的時候顧不上老年人,就撇下不管,結果越逃災難越多。有個年輕人心軟,悄悄地在口袋裡裝了一個老人,遇到災難的時候老人就悄悄地指點這個年輕人,年輕人就用老人的智慧戰勝了一個又一個困難,不管是天災人禍還是戰爭,都躲過去了。年輕人威信越來越高,就成了首領,新首領就下命令,以後再也不許撇下老人。他們的部落就有一個新名稱叫周,週週全全、圓圓滿滿的意思。從那時候,周人就成了文明人。戰亂不斷,他們總能找到好地方。有老人的智慧,他們最早懂得了種莊稼。因為他們總是生活在肥沃的土地上,他們的人民就脾性溫和,父慈子孝,兄弟友愛,團結和睦。
徐莉莉離開的時候,馬燕紅正在擦窗戶,玻璃一晃一晃,跟藍色海洋一樣,太陽被淹沒了,太陽成了魚,一大群魚,在藍色波濤裡跳躍翻滾,突然分叉了,鹿角一樣,珊瑚一樣,越長越高,終於長成了一棵樹,樹上有仙鶴,有松鼠,有猴子捧鮮桃,有人面鹿角。馬燕紅貼上了窗花。不用說是婆婆的手藝,據說老太太剪的窗花才是真正的吉祥如意,牛祿喜給徐莉莉描述他母親在伊犁那段生活時提到過母親剪的「生命樹」。
徐莉莉是在春末夏初一個傍晚去找李愛琴的,正是玫瑰花初開的季節,伊犁河谷芳香無比。徐莉莉仔細檢視了房子的每一個角落,徐莉莉沒有看到牛祿喜母親剪的「生命樹」,牆上的照片裡有老太太與胡楊樹的合影。暫且把胡楊樹當作生命樹吧。在李愛琴的敘述裡,徐莉莉知道一個女人帶著孩子,還要照料自己的父母該有多麼艱難。「就在這個時候我傷害了一個男人。他死心塌地地幫我,就是想跟我結婚,我用他的錢給父母治病,給單位交蓋房的集資款,我們都把結婚證領了,都把請帖發出去了,第二天就要舉行婚禮了,我發現我心裡放不下牛超的爸爸,牛祿喜還在我心裡,我不能騙一個好人,我就躲起來了。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把孩子養大,把欠那個男人的錢一分不少地還清。」徐莉莉很興奮:「你正好跟老牛復婚呀,兩個人就不那麼困難了。」李愛琴望著徐莉莉,她們已經到了村口,好多年了,李愛琴還租住在伊寧市郊外的土房子裡,徐莉莉永遠也忘不了李愛琴看她的目光,悽慘迷離悲傷,是,好像又不是,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李愛琴就這麼看著徐莉莉,李愛琴就說:「我怕我傷害他,他受不了的。」
天剛剛黑下來,還不太黑,李愛琴的面孔一下子就消失在夜幕裡,就像一塊黑布輕輕一裹就把李愛琴帶走了……還能聽見她的腳步聲,走了很久腳步聲那麼清晰,可夜幕剛剛升起來,輕輕一卷,李愛琴的面容就消失了。銀首飾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徐莉莉手上,還熱乎乎的,還保持著李愛琴的體溫,她們說話的時候李愛琴還在不停地撫摸這個銀髮飾,這個玖宛託依少婦婚禮上好媳婦們不可缺少的銀首飾。
2008年11月至2009年6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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