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徐莉莉採訪完馬亮亮就對記者生活產生了厭倦心理。不能不承認馬亮亮私下所談到的他自己供職的研究機構的內幕刺激了她,她當時僅僅愣了一下,並沒有什麼激烈反應。離開馬亮亮以後,她才發現她受的刺激有多麼大,以至於對自己的職業都產生了懷疑。徐莉莉就產生了寫小說的念頭。目前她只能發洩一下,她就寫了《創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機》,在副刊以隨筆雜文發表,這也是主編應付她的辦法,火藥味太濃,冷處理,卻在全國眾多報刊的顯要位置轉載,網上就更熱鬧了。主編以及同事就開玩笑:「你還這麼激情這麼青春,我們都老啦。」就建議她應該當作家,她故作驚訝,大家就紛紛證明許多作家都是從記者生涯開始的。她就以玩笑的方式掩飾內心的震撼,她就告訴大家:「我就算了,讓我兒子幹吧。」有關創造力衰退的全球性話題告一段落。

徐莉莉下一個採訪目標鎖定陳輝。陳輝正好來烏魯木齊參加表彰大會,自治區勞模,全國特級教師,高考預測大王,這都是極有新聞熱點的話題。採訪完就把錄音交給助手去處理,自己請陳輝去喝咖啡,邊喝邊閒聊。這種方式是從採訪王藍藍開始的,正式採訪結束後,徐莉莉總是意猶未盡,還想跟採訪物件聊聊天,這比較費時間,記者就是個大忙人,一般記者有這心情也沒這工夫,徐莉莉硬是擠出這個工夫,跟採訪物件拉閒話。沒有主題,沒有預設的方案,隨心所欲,只有一個妙處,採訪物件會在這個時候袒露心聲,甚至說出許多不為他人所知的秘密,已經牽涉個人隱私了。不錄音不照相,關鍵是徐莉莉不再是記者,是貼心的朋友了。徐莉莉跟這些閒聊過的人一直保持聯絡,彼此信任,人家不會擔心她外傳這些話。徐莉莉也信守這個規則。每次閒聊結束,徐莉莉就把這些內容寫進日記。她有記日記的習慣。她當天的日記就很長,差不多是一個短篇小說了,有故事有人物有細節。她萌發寫小說的念頭是有道理的。

徐莉莉跟陳輝閒聊了兩次。第一次主要聊教育,教師嘛,三句話不離本行,因為不公開,純屬聊天,就很尖銳,實話實說。陳輝首先嘲笑自己頭上那頂高考預測大王的帽子,應試教育的弊病談了好多年,像陳輝這種拿自己開刀的人還不多。陳輝告訴徐莉莉,來烏魯木齊開會前他拒絕了縣領導讓他當中學校長的任命,已經內定了,跟陳輝通通氣,有個思想準備坐第一把交椅,遭到拒絕,領導很不高興,這是組織決定。陳輝一向溫文爾雅,這件事上就不君子了,就給領導來一句:那我調走好了,或者我自己走人。領導就沒轍了。看來陳輝同志不好這一口,當副校長六七年,當上癮了,革命到頭了,固步自封不想進步了。這又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值得跟大名人、特級教師鬧翻嗎?徐莉莉就笑:「副校長跟正校長都是校長,你這是何必呢?」陳輝就說:「幾年前就傳得沸沸揚揚,好幾個中學校長聯名上書縣委縣政府,要讓我當教育局局長,提高全縣的高考升學率,同時吸引油田和農場的生源,政協會上也是這種呼聲,我成搖錢樹啦。校長只是過渡,頂多幹一年,就會把全縣的中小學校交給我,我能幹嗎?」「你為什麼不利用權力實現你的教育理念?」「話是這樣說,實際操作起來是行不通的,給你這樣說吧,學校、出版社、考試已經形成利益共同體,跟食物鏈一樣,斷哪一環節都不行,出考題編教材,出版社再到學校,你是記者你想想,我一個人能扭過來嗎?這些年我基本上是消極怠工,勉強應付,我只能發現問題,拿不出解決的辦法。」

陳輝還是有辦法的,就拿馬亮亮說事。陳輝不少學生考到北大清華復旦,但這些學生都不如馬亮亮,馬亮亮拿了中國的博士,又拿了歐洲名校的博士,雙博士,就職於國外一流研究機構,在地球上空飛來飛去,更牛皮的是娶了洋博士做太太,馬亮亮成為成功的楷模,家長們的夢想,學生就不用說了。陳輝拿馬亮亮說事沒有炫耀的意思。陳輝儲存了馬亮亮高中時的所有試卷,連作業本都儲存著,陳輝每學期總是抽出一週時間,給尖子生分析馬亮亮的試卷與作業,從中挑出典型試卷。陳輝告訴學生:這道題全分20分,馬亮亮只得了18分,馬亮亮在作業裡做過這種題型,老師教的三種解題辦法他早都會了,為什麼州上競賽的時候他不拿全分,能拿冠軍卻拿了個亞軍?當時我批評他了,說話很重,他就告訴我他答題的時候腦子裡靈光一閃,閃出一個新的解題方法,其實不是新方法,大學一年級學生才用這種方法,中學老師沒講,我沒講啊,馬亮亮就用這種方法解了,沒有拿全分,扣了兩分,對馬亮亮來說這個方法應該是一個大發現,老師沒講嘛。這才是學習的真正目的,學到一定程度,不追求分數了,興趣轉到探索發現上去了,這才是科學精神。我都能想象出馬亮亮的高考試卷,狗日的,相當一部分試題是按自己的方法解答的。

陳輝告訴徐莉莉:那年高考,學校專門請考上北大清華復旦西工大這些名牌大學的考生給全校學生作報告,陳輝授意馬亮亮重點講如何用自己的方法解題。效果可想而知,大家不感興趣,甚至懷疑馬亮亮嫉妒那些考上北大清華的同學。好多年以後,馬亮亮越來越優秀,拿上雙博士以後,陳輝就舊話重提,甚至搬出馬亮亮的考卷和作業本作為示範,志在培養學生的創造精神。那是看在他副校長和特級教師的分上,校長私下說了:實驗一下可以,不宜推廣,高考別說一分,差零點一分都不行,不是害學生嘛。陳輝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了:「中學生應該提前具備大學生的素質,應該提前懂得放棄一些東西,應該知道如何收勢,控制使用力氣。」陳輝不由自主地讚美馬亮亮,「多好的學生啊,一生培養這麼一個學生我心滿意足了。」

徐莉莉悶頭喝咖啡,儘量不讓陳輝看出她臉上怪誕的表情。陳輝要是知道他引以為豪的馬亮亮已經喪失創造的精神與勇氣,該做何感想。徐莉莉不想把這個殘酷的訊息洩露出去。事情很快就變得滑稽起來了,陳輝提到了徐莉莉的那篇雄文《創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機》,陳輝把這篇文章剪貼在本子上,陳輝不是語文教師,陳輝卻給學生髮這種課外資料,跟化學沒多大關係。陳輝還在全校師生大會上介紹這篇文章,自然而然以馬亮亮為榜樣,甚至提出馬亮亮將是遏制人類創造力衰退的有生力量。徐莉莉手裡的杯子差點掉地上,掉下去的只是匙子,就像三國戲裡青梅煮酒論英雄的劉備。其實這不屬於誤讀,在徐莉莉之外沒有人會把這篇文章跟馬亮亮聯絡起來。徐莉莉就平靜下來,繼續聽陳輝老師慷慨陳詞,一邊聽一邊在心裡感慨:馬亮亮是有創造意識創造精神創造勇氣的呀,什麼原因改變了他?徐莉莉太心急了,還沒想明白就脫口而出:「你真有意思,你給學生寫那樣的贈言。」陳輝沒反應過來,徐莉莉就把那段程式性格言背出來了,大一干什麼,大二幹什麼,大三大四幹什麼,跟《建國大綱》似的。陳輝就明白了,陳輝很沉痛地告訴徐莉莉:「王藍藍是你的班主任,我們倆的婚姻是先甜後苦,這個教訓太沉痛了,我不想讓我最喜歡的學生重蹈覆轍。你要明白,這不是老師對學生說的話,是父親對兒子的良苦用心啊。」徐莉莉就說:「你總想救別人,最後發現救的是你自己。」陳輝沒有聽出徐莉莉的弦外之音,陳輝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魯迅說救救孩子,一代人應該比一代人過得好,否則怎麼做老師呢。」

第二次閒聊已經是一年後了,還是在烏魯木齊,喝茶不喝咖啡。真正的私人話題。徐莉莉問陳輝:「你跟王老師之間到底有什麼解不開呢?」陳輝苦笑一下說:「你肯定跟王老師接觸很久了,也聽她講過不少事情。我相信她講的都是真的。她的事情我就不講了,我只講我自己。」他們談了差不多一個禮拜,陳輝白天開教研會,晚上就出來跟徐莉莉閒聊。陳輝簡直在回憶他的一生。還是有重點的,他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就從他曾經引以為豪的知青生活開始吧。

1966年陳輝高中畢業就投入「文化大革命」,從伊犁大串聯到烏魯木齊,許多同學的理想就是烏魯木齊,伊犁老同學全都回去了,陳輝在烏魯木齊新結識幾個夥伴,他們志趣相投,就往口裡發展。他們去了延安,去了井岡山,最後抵達偉大的首都北京,很榮幸地加入百萬紅衛兵接受毛主席檢閱的行列,他們就興高采烈地回來了。陳輝意猶未盡,又漫遊天山南北。回到家鄉伊犁霍城已經是1968年秋天了。他的高中學業是在自治州最好的中學伊寧四中完成的。「上山下鄉」運動已經開始了,他就到特克斯縣插隊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走遍祖國大地走遍天山南北的陳輝確實累了,就像從戰場回來的老兵,疲憊不堪來到水草豐美土地肥沃的特克斯河谷。伊犁是中亞的一塊沃土,新疆最好的地方,來到這裡的知青,有上海的、天津的、武漢的、烏魯木齊的、伊犁本地的。陳輝屬於土著知青,可他在內地走了一圈,都從天安門走過了,都看見毛主席向他揮了手嘛。這在知青點上是獨一無二的,至少那些上海、天津、武漢來的知青不敢小看他,本地知青覺得他給新疆爭面子,也敬佩他。在廣大貧下中農眼裡,陳輝完全耗盡了力氣,懶洋洋的,需要休息,農民認為鄉村是最能養人的地方,陳輝到誰家,誰家就高興,不挑食,就吃農民的家常便飯,肚子餓了就直奔廚房揭鍋揭蒸籠揭盆盆罐罐。但有一條,在人家屋子裡,坐人家床上,陳輝絕不亂動人家東西。陳輝雖然是吃商品糧的公家人,但父親是養路工,母親是小學教師,一直租住在農村,太瞭解農村的習慣了,農民在吃喝上是很大方很慷慨的,但對錢財甚至一個小小的傢什都毫不含糊,也忌諱別人亂翻亂動,會以為你手腳不乾淨。同樣是吃的東西,你去老鄉家,果園瓜地摘個瓜果吃,沒人罵你,你要動莊稼就麻煩了。雞呀狗呀羊呀,老鄉宰殺做成熟肉,你儘可以吃,你去廚房隨便拿也沒事,可你抓活雞活羊活狗,你就是一個賊,賊娃子。好多知青不懂鄉俗,就偷雞摸狗,成了老鄉眼裡的日本鬼子侵略者,這是時髦說法,最重的是賊娃子,這是民間說法,千萬不要小看這個賊娃子,這可是流傳了千百年的一個民間觀念,各族人民都痛恨賊娃子,伊斯蘭教的習慣,抓住賊娃子要砍掉一隻手。你想想當年全中國知青偷過多少老鄉的雞和狗,牛羊就不算了,更不要說欺騙過的農村姑娘。

「你不要急著問我跟姑娘們的關係,剛下鄉那大半年,我幾乎什麼都不幹,誰都能看出來我需要休息。我的主要任務就是睡覺吃飯。我不在知青點吃,不幹活吃白飯大家有意見。去老鄉家裡愛吃多少吃多少,逮著什麼吃什麼,這一手就把知青點的人給震了,他們不行,把握不好分寸。」陳輝乾的第一樁工作就是在樹蔭底下呼呼大睡,羊群圍上來,舔他的臉,銜住他的頭髮往肚子裡咽,羊把頭髮當草了。陳輝就起來了,陳輝就從放羊老漢手裡接過鞭子:「大爺,我來放。」老漢往樹蔭裡一躺,百事不管只管睡覺。

陳輝告訴徐莉莉:「老實說,我吃過羊肉可沒放過羊,對放牧一竅不通。大半年時間我逛來逛去就是暗中觀察老漢咋放羊的,串門子的時候就聽老鄉說放羊的名堂很多。別的知青又是問又是拿本子記,太小兒科了。長著一雙眼睛幹啥用呢,往草灘上一躺,睡一會兒看一會兒,大半年呢,傻瓜都看會了。早午晚,草的乾溼度不一樣,就要順著地勢順著日頭讓羊吃草。我頭一天就掌握了。我把羊群趕回來的時候,老大爺高興得直點頭,你猜他咋說:‘這大半年你娃沒白睡麼,你娃是個有心人,世界不是有權人的,不是有錢人的,是有心人的。’」徐莉莉就說:「這不是毛主席說的話嗎,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歸根到底是你們的。」陳輝就說:「你該明白我為啥愛跟老農民待,不愛跟知青待,知青一點意思都沒有,我走遍大江南北,見識過全國各地的紅衛兵,可以說是失望至極。就是沒有「上山下鄉」這個運動,我都打算自己到農村去鍛鍊鍛鍊,跟底層老百姓在一起可以學到真正的東西,採銅民間,人民身上有生活的秘密,當時我就是這樣認為的。我看慣了別人言不由衷的虛假誓言和激情表演,都是一些外在的投機行為,缺乏內在的熱忱。」

陳輝請求領導讓他跟老漢一起放羊,領導跟看苕子一樣看他半天,還摸了摸他的額頭:「跟蔫老漢待一搭?」陳輝就說:「他就是我師傅。」領導說:「牧業隊多好呀,都是年輕人,朝氣蓬勃,還有槍,清一色的基幹民兵,待遇又好。」領導真喜歡陳輝領導才肯這麼說:「那個蔫老漢可不是貧下中農,他當過國民黨的兵,是個老兵痞,你拜他為師你可要想好。」陳輝就說:「我看上他那群羊了,我拜羊為師行了吧?」領導開始猶豫,陳輝可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陳輝運用「文革」話語比領導更出色,陳輝就說:「這麼好的一群羊應該掌握在革命群眾手裡,階級異己分子可以暫時利用他們,絕不能信任他們。」這也是陳輝下鄉以來第一次用嚴肅的語調說話,領導都愣了:「你小子政策水平挺高的嘛。那群羊呀可不是啥好羊,都是牧業隊淘汰下來的,扔不掉,就交給這個蔫老漢,愛咋放就咋放,冬天能吃肉就行。」陳輝就說:「草原上有句老話:歪馬在牧人手裡能變成駿馬,牛羊在牧人手裡能變得肥壯,關鍵看怎麼放。」這已經是內行說的話了。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領導就咂幾口煙,慢慢地吐出煙團,遮著煙霧打量這個洋學生,打量夠了就說:「黨和人民信任你,好好幹吧。」陳輝根正苗紅,當地土著,三代甚至十幾代都是貧民,領導這麼說是有道理的。

陳輝就跟蔫老漢去放羊了。那是物資貧乏的年代,什麼都憑票證購買,農民沒有票證,農民更苦,伊犁自古就是西域糧倉,農民也僅僅能吃飽肚子,基本上都是粗糧,每年都有很重的徵糧指標,一點點細糧過年過節享受一下。知青就不同了,細糧比一般農民多,還有各種補貼,家裡還不斷地寄糧票寄各種生活用品。陳輝把自己的細糧讓蔫老漢吃了,自己吃玉米麵烤的饢,又乾又硬。放羊人有時候三四天一個禮拜回不來,就帶玉米麵烤饢和生洋芋,餓了就架一堆火烤洋芋喝白開水把饢泡在開水裡,磚茶很少。陳輝就從家裡帶磚茶,磚茶便宜能長時間放。陳輝從家裡帶少量的奶粉,加在茶水裡就接近真正的奶茶了,奶茶泡饢從來都是一道美味。蔫老漢吃上了麥面烤饢,喝上了真正的奶茶。陳輝還買了一個小收音機,在那個年代是很稀罕的。大隊書記公社書記主任家裡才有收音機。知青家境好的也有。陳輝的小收音機差不多在蔫老漢手裡,蔫老漢聽樣板戲,聽中央人民廣播電臺新疆人民廣播電臺伊犁州人民廣播電臺的各種節目。老漢把這洋玩意兒叫戲匣子、話匣子。過去老毛子有這玩意。老毛子就是十月革命後在新疆避難的白俄,好多白俄入中國籍成為歸化族,新中國成立後就恢復為俄羅斯族,中蘇關係惡化,人數就少了,都生活在伊犁塔城這些城鎮裡。伊寧市還有個俄羅斯中學。伊犁人對洋玩意兒不新鮮,但缺少這些洋玩意兒。蔫老漢這麼熟練地擺弄收音機,陳輝當時就看出來蔫老漢用過這玩意。

蔫老漢聽了兩個月話匣子,就開啟了自己的話匣子。蔫老漢是東北黑龍江人,馬占山手下的一個排長,參加過江橋抗戰,然後連同家眷步行穿越西伯利亞。回到新疆在伊犁陸軍第八師張培元的部隊當小排長。陸八師慘敗,蔫老漢就成了盛世才的兵。盛世才的岳父邱宗浚當伊犁屯墾使,邱宗浚為了守住伊犁,就在特克斯河谷建八卦城,也就是後來的特克斯縣城。八卦城建起來後,蔫老漢離開軍隊,跟當地一位漢族姑娘結婚,幾年後又發生戰亂,妻兒死於戰火,家破人亡。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就在八卦城址上走八卦,他喜歡上這個神秘的圖案,就像命運讓人無法捉摸又無法擺脫。走八卦的結果讓他明白他不能在城裡落腳,他屬於曠野,他就在離城四五十里的村莊安身,一間土房子一群髒兮兮的羊他就心滿意足了。

蔫老漢說:「你跟我不一樣,你是陣法裡的人,走,跟師傅走陣去。」蔫老漢破天荒地以師傅自居,立馬就帶陳輝去見識八卦陣。天山南北不要說縣城,地州政府所在的中等城市也有牧人常常趕著畜群穿城而過。烏魯木齊郊區也能見到畜群。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特克斯縣城相當簡陋也相當寬敞。蔫老漢帶著徒弟趕著羊群很容易進了城。羊群在路邊吃草,蔫老漢帶著陳輝走街串巷。縣城中心花園顯然是太極陰陽圖,由此輻射出八條主要大街,也就是乾、坤、坎、離、震、巽、艮、兌八個卦符,把它們構連成一體的那些小巷相當於由八卦衍生出來的六十四個卦相。「文革」破四舊不講這些封建玩意了,城中居民也意識不到他們居住在八卦上。蔫老漢告訴陳輝:「要在飛機上看,要在山上用望遠鏡看,進來就看不見了。」跟上蔫老漢走了大半天,蔫老漢說:「不用眼睛用心看。」

他們每天都去城裡走八卦。走完了,羊也吃飽了。有一次陳輝惡作劇趕羊群進去,蔫老漢嚇壞了,把羊轟開,小聲對陳輝說:「你乾坤倒轉呀?你讓畜生文化大革命呀?」陳輝聽不明白:「你念啥咒哩,我聽不懂。」蔫老漢臉上怪怪的:「人走彎彎羊走灘,明白了嗎?還不明白?羊走彎彎人走灘乾坤就倒轉了。」陳輝與蔫老漢相伴三年,蔫老漢離開了人世。陳輝像待父親一樣安葬蔫老漢。

徐莉莉就說:「你這種經歷應該成為一個作家。你簡直就是中國的高爾基。」陳輝就說:「你抬舉我啦。高爾基漫遊了整個俄羅斯,見識了許許多多民間高人,用他們的智慧來豐富自己的精神世界,我把這種珍貴的經歷全都轉化成了生存智慧。」

1973年,陳輝招工進州皮革廠。師傅的女兒一下子被吸引了。大串聯到北京,下鄉五年,會拉手風琴會唱憂傷的《伏爾加船伕曲》,就成為一種資本,常常讓對方垂下眼皮。師傅也是岳父,把他叫到一邊,告訴他:「你要不是我女婿我不會說這話,你記住,這個世界上受過磨難的人很多。」師傅是經受過大苦大難的人,師傅用了一個磨難,讓陳輝好多年都不自在。這種不自在讓他耿耿於懷,當它成為離婚的原因時,陳輝才發現他是一個心氣很高的人。表面上他對師傅兼岳父的忠告心悅誠服,不再張揚不再爭強好勝不再拿插隊五年說事。

1977年恢復高考,陳輝考上了大學。那時的大學校園才是真正張揚個性的地方,每天都在過節,人人都很亢奮。陳輝活而不躍。參加各種聚會,總是最後發言,言簡意賅,沒有廢話。文藝表演就拉手風琴,很快成為學院的文藝骨幹,畢業前學院跟州文工團聯合搞一個大型慶典活動,提前半年做準備。剛開始州文工團那個漂亮的女歌手並沒有注意沉默寡言的陳輝。女歌手身邊總是圍著許多男士,有文工團的有學校的,大家爭先恐後展示自己的才華,不是給這次活動,是給女歌手。排練就很活躍,快兩個月了,陳輝根本輪不上。陳輝就躲在角落裡冷眼旁觀。兩個月了,終於出現一點點縫隙,有位同志已經上去表演三四回了,拉肚子,吃手抓羊肉又吃西瓜就得往廁所跑,生活總會出現漏洞,生活真好。領導發現了角落裡的陳輝,以為他偷懶:「怎麼才來,快上快上。」有人就嘀咕:這節目是多餘的。大家知道陳輝的手風琴是怎麼回事,有心人就提前把這個節目表演了,還不止一次,每天都有。拉肚子出現了空檔,領導喊陳輝,人家就急,顧不上面子了,這節目已經有了嘛。陳輝不等領導發話,拎上手風琴就往外走,領導要不吭聲就永遠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事,領導都準備不吭聲了,可領導看著陳輝的背影以及挎在肩上的手風琴,領導就改變了主意,領導就說:「回來,你回來。」陳輝就懶洋洋地回來了。

領導示意讓他拉,陳輝就拉開了。陳輝拉開的時候,男士們配合默契唧唧喳喳頃刻成了娘兒們。也就唧唧喳喳三十秒,音樂的力量讓他們閉上了嘴,排練的大教室裡靜悄悄,女歌手的目光落在陳輝身上久久不能移開。領導意猶未盡,問陳輝:「你能不能唱一下?」陳輝就笑了:「重複了嘛,多此一舉嘛。」領導就說:「憑我的直覺,你的嗓子絕不亞於樂器。」陳輝就唱了一遍《伏爾加船伕曲》,多少有點夏里亞賓的味道了。這回不是領導問陳輝了,女歌手過來了,女歌手問陳輝:「你跟誰學的?」陳輝就告訴她:「跟收音機。」女歌手就說:「光憑收音機唱不出這種味道,一定還有高人指點。」陳輝就說:「我下鄉五年,走遍了特克斯河谷,收音機在山坡上才能收到訊號。」領導善於說實話,領導一語中的:「唱這首歌要有閱歷,閱歷很重要。」女歌手就說:「怪不得有那麼重的滄桑感。」在場的許多人都有過下鄉插隊的經歷,都不會利用這種經歷。

陳輝有一種找到知音的感覺,領導權衡再三,決定讓他唱《伏爾加船伕曲》,就不用手風琴表演了。演出效果非常好,觀眾都喊起來了:再來一個,再來一個。領導就把手風琴拎上來了,女歌手也跟孩子一樣手揚得高高的,在舞臺後邊向他示意拉手風琴,他把手風琴還給領導:「還是用我的嗓子吧,我不想借用任何輔助手段來報答觀眾的熱情。」陳輝就看見女歌手的手放下去了,女歌手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種異樣的光芒。陳輝是熟悉這種眼神的,插隊時交往過的五個姑娘,有三個閃爍過這種光芒。女歌手顯然超過了她們,陳輝得到鼓勵後就非同尋常。陳輝沒有唱歌,陳輝朗誦了剛剛轟動文壇的自由詩《我是青年》:「人們還叫我青年/哈……我是青年,我年輕啊,我的上帝!……」伊犁人還記得那天的場面,朗誦完了,沒有掌聲,人們靜靜地坐著,好像在回味著什麼,然後站起來,沒有擁擠,靜靜地走出大禮堂。

1981年春天,熱戀與離婚同時進行,陳輝都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陳輝把對付的重點放在妻子的孃家,也就是師傅以及師傅的兒子和徒弟們身上。妻子他是瞭解的,這個善良的女人除過哭不會別的。妻子確實哭了,只流淚,不停地擦眼淚,沒有哭出聲,讓陳輝想不到的是師傅一家人根本沒有動靜,完全是他們夫妻間的事情。離婚就很順利。

接著就是跟女歌手確立關係,同樣很順利。女歌手母親幾年前就去世了,唯一的親人就是父親。女歌手說:「你不要緊張,我跟父親關係很淡,帶你去見他完全是出於禮節。」女歌手不想隱瞞家庭矛盾,女歌手告訴陳輝:「打動我的不是你的才華,是你的生活信念,觀眾讓你加一個節目的時候,你不用任何輔助手段就用自己的嗓子,你不討好巴結任何人,我欣賞你這一點。」女歌手告訴陳輝:「我父親身上可利用的資源太多了,母親跟他吵鬧一輩子,我做夢都想過普普通通的平常日子。」女歌手就說出她父親的名字,那是一個在新疆如雷貫耳的名字,陳輝就笑了:「跟你待在一起就很幸福了,其他都是多餘的。」

他們就去見父親,禮拜天,再請兩天假,他們在父親那裡待了三天。僅僅三天,陳輝就把自己完成了。重要人物是沒有假期的。父親見到女兒很高興,女兒帶未婚夫來,父親簡直是心花怒放,完全放下了領導架子,很欣賞地看著陳輝,又頻頻朝女兒點頭。陳輝就覺得女歌手把父女關係說得太糟,誇大其詞了。整整一天父親陪著他們,秘書進來兩次,父親就不讓秘書再打擾他。今天完全屬於自己,父親說完就笑:「我也有我的權利,我家人的權利。」再也沒有電話響了。他們到後邊院子裡,有花有樹,有藤椅,父親讓陳輝放鬆放鬆再放鬆。陳輝就不再拘束了。父親就問陳輝的個人情況,一句話是個好青年,有閱歷有知識,搞現代化就要這樣的人。很自然地談到了男人們最愛談的國際問題國內問題。女人不會感興趣,女歌手就看電視去了。父親跟未婚夫已經熟悉起來了,她就不用操心了。她在屋內看電視,還能聽見院子裡時而爆發的爭論時而爆發的笑聲,她就忍不住往外邊看看。她希望爭論多一點,順從父親的人太多了,父親很威嚴,有氣勢,跟父親爭論的都是他的上級或同僚。女兒很得意。剛吃過晚飯,被阻擋了一天的談工作的人又來了,秘書也很為難。父親就說,每人十五分鐘,讓他們一個個來。陳輝和女歌手就進父親的書房。有許多外邊看不到的書,陳輝抓起來就不放手。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人家喊他,他才反應過來。

第二天父親提議舉行一個小型的訂婚儀式,女歌手原打算在父親這裡待兩三天,跟陳輝見個面,就行了。父親說:「這怎麼行,一個農民給女兒訂婚也要擺一桌酒席,咱們又不大操大辦,就近叫幾個能來的人湊湊熱鬧,讓大家知道我女兒有物件了。」下班後就在家裡搞一桌菜,都是父親最信賴的幾個人,五六個吧。父親好像知道女兒的心病,有意不介紹這些人的身份,只說張叔叔、王叔叔、李叔叔,這些叔叔們也是三三兩兩趕來的。第一個叔叔進來後,陳輝點菸端茶,問候幾句。第二個叔叔來的時候,陳輝就到門口去接了。秘書基本上插不上手,陳輝做得貼切得體。幾個叔叔同時進來,陳輝左右逢源,頭腦靈活,動作敏捷。客人來齊了,先要閒聊一會兒。陳輝基本上不說話,人家問他,也是問一句答一句。叔叔們都很滿意,從他們看女歌手的眼神就能看出來。菜上來了,少而精,父親從櫃子裡拿出兩瓶伊犁特曲,對大家說:「今天只喝兩瓶,多了沒有。」叔叔們抗議了:「就這麼應付女兒呀,不拿茅臺五糧液,拿伊犁特曲,也不整箱整箱拿,老嗇皮。」父親說:「這是女兒參加工作用第一個月工資給我買的,夥計,十年啦。」女歌手十四歲進文工團。叔叔們一下子感到了這兩瓶酒的分量:「這是女兒的一片孝心嘛,老首長真捨得呀。」父親就說:「今天不分上下級,今天都是朋友,跟朋友喝好酒,喝高興。」叔叔們的表情都變了,那是一種被人高度信任後的感動與自豪。

陳輝站起來把手伸向父親手裡的酒瓶子:「我來敬酒。」父親愣一下,叔叔們反應過來了:「應該這樣,這個先例開得好,有創造性。」陳輝先給父親倒上酒:「感謝伯父養育了一個好女兒,我才有希望去追求她。」給叔叔們倒上酒,陳輝就說:「感謝各位叔叔,你們是長輩,你們曾幫助鼓勵過陳靜,陳靜才這麼優秀。」給女歌手陳靜倒上酒,陳輝就說:「世界因為有了你,才讓我感到生活的美好。」誰也想不到陳輝給自己倒上酒以後也有說法:「今天最幸福的人是我。」酒過三巡,叔叔們就跟陳輝熟悉了,就交談起來,越談越投機,越談話題越多,而陳輝的話並不多,卻能掌握主動。兩三個叔叔喝茶抽菸的空當,向父親道喜:「老首長,這是一個千里馬,好好培養。」「老領導,你自己說,咱們那些縣長局長啥眼光啥見識啥視野,這才叫眼光這才叫見識這才叫視野,人才難得呀。」那天晚上陳輝就像喝了雄黃酒的白娘子身不由己了。女歌手不停地暗示,陳輝視若無睹,喜慶場面客人在場,女歌手又不能發作。叔叔們誤以為女歌手愛未婚夫愛瘋了,都坐立不安了。叔叔們就開她玩笑,她笑得很勉強。叔叔們知道女人就是啥事反著來,就更相信她是另一種方式的心花怒放。叔叔們就不管她了,就跟陳輝高談闊論。父親就有必要提醒女兒給叔叔們倒茶。秘書保姆都可以用,但今天情況特別,自己的女兒親自端茶倒水清理菸灰缸是對客人的尊重。

女歌手開始還有點僵硬,很快就熟練了。女歌手每出去一次,從外邊往裡看,看得更清楚了,陳輝已經完全瞭解了叔叔們的真實身份,陳輝臉上不驚不乍,那雙眼睛神光閃閃,看見大救星似的,彷彿改變命運的時刻到了。陳輝很有分寸地與每一位交鋒,局面控制得很好,他面對的都是經驗閱歷關鍵是資歷比他高比他深比他強幾倍甚至幾十倍的重要部門的負責人,他什麼時候練就了這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本領?女歌手已經沒有憤怒了,靜觀其變吧。最後一次出去倒菸灰,女歌手在院子透透氣,看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閃一閃,跟蝌蚪一樣開始遊動,女歌手就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小蝌蚪找媽媽,那個幼兒園老師講故事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小蝌蚪們全游到天上去了,成了星星,而不是青蛙。在另一個故事裡,媽媽的孩子走失了,媽媽到處找找不見,媽媽把整個世界都找遍了,還是找不見她的孩子,媽媽還是相信能找到孩子,有了這個信念,媽媽的奶水一下子就流在地上,越流越多,在媽媽的身後形成一條河,媽媽從大地都走到天上了,奶水還源源不斷地流啊,天上全都成了媽媽的孩子。女歌手都哭了,靠著走廊小聲地哭,邊哭邊在心裡叫媽媽,媽媽就是幼兒園老師,爸爸總說幼兒教師跟小孩一樣單純天真,不可理喻,媽媽的想法很簡單很樸素,就是過平平常常的日子,怎麼這樣難。女歌手就聽到了媽媽在另一個世界對她的讚揚:「孩子過你想過的日子,不要委屈自己。」

女歌手就不哭了,又站一會兒,情緒穩定了,就去衛生間洗一下臉,對著鏡子看了看,就回到大家跟前。女歌手進去的時候,叔叔們就說:「陳靜啊,叔叔今天高興啊,比你爸爸還高興啊,你給我們大家的女兒們做了榜樣做了表率,我們那些女兒讓我們失望得要死,正在成長的女兒們要找陳輝這樣的女婿,年輕有為,目光遠大。」叔叔們不由自主地背起毛主席語錄:「你們年輕人朝氣蓬勃,就像早晨八九點的太陽,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歸根結底是你們的。」客人們要離開時,那個當秘書長的叔叔很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分配去向定了嗎?」「學校正在摸底。」秘書長叔叔意味深長地笑了,陳輝馬上說:「您慢走,您慢走。」

離開家之前,女歌手單獨跟父親談了一次,明確表示不想讓陳輝從政,只想過平淡的日子。父親就說:「我原來也是你這種想法,我跟你媽媽鬧了一輩子,何必呢。可跟這個年輕人一見面,聊上幾句,就知道讓他當個中學老師大材小用啊。我怕自己看走眼,讓這些叔叔們觀察觀察,情況你也看到了,他們比我還興奮,這個陳輝,有極強的預見能力,做行政這點很重要。還有他控制局面的能力,田叔叔是秘書長,田叔叔服過誰呀,控制局面的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具備的。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我的影子,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緣分呀,孩子,不要胡思亂想啦,哪個女人不想讓自己的丈夫有出息有作為?說出去人家會笑話你。」

回去的路上,女歌手問陳輝:「你不是說要當中學老師嗎?」陳輝就說:「分配方案還沒最後決定嘛。」就靜下來了,靜了好長時間,女歌手就說:「我真是服了你了,你是人見人愛呀,你的適應能力,不,不簡單是適應,是迎合,你能迎合任何人,放羊老漢把你當親兒子,皮革廠的師傅也把你當親兒子,我父親跟你見面不到兩天也把你當親兒子了,你太了不起了。」「你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這個世界都是你的了,你真是個有心人。」女歌手就另外打車走了。

陳輝的心就涼了,涼下來以後,就冷了,就苦笑,簡直就像設好了套,讓他自我暴露。半個月後,系主任找他徵求意見,班主任也在場,大家都按捺不住地興奮啊,某核心部門點名要陳輝,應該說是當年應屆畢業生中最好的單位了。大家這才明白陳輝為什麼閃電般離婚,跟女歌手結合,女歌手是有家庭背景的,大家對陳輝只有欽佩的份了。什麼叫高人?這才是高人啊。陳輝把大家看半天,都安靜下來了,陳輝就說:「這是別人一廂情願,我的夢想就是中學教師。」大家還愣著,陳輝就好像對自己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己所欲,更不能施於人。」

陳輝又成為熱點人物,陳輝把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失敗的責任推給女歌手的家庭,家庭反對,女歌手被迫中斷關係。其中隱情沒人知道,直到好多年以後,跟徐莉莉的這次長談才揭開謎底。「知道我為什麼來烏蘇教書嗎?」「我們烏蘇什麼地方吸引你了?」「我是清水河子人,烏蘇的全稱是庫庫喀喇烏蘇,又清又黑的水,比清水河還要清還要深。我喜歡這個地方。」

在烏蘇工作第二年,陳輝接到一個電話,打到辦公室,校長喊他,他就聽到了女歌手的聲音,女歌手在內地學習,路過烏蘇。陳輝就跟女歌手見了一面。陳輝在一個小飯館裡請女歌手吃飯,一人一碗揪片子,還上了一盤煮洋芋,可以蘸鹽吃。女歌手只吃了鴿子蛋那麼大一個洋芋,四個拳頭大的洋芋讓陳輝全吃下去了,還舔了舔手指,陳輝告訴女歌手:「我是吃洋芋長大的。」陳輝把女歌手送上班車,一直看著車子上了烏伊公路。他們的關係徹底結束了。

徐莉莉不帶採訪任務更不會當說客,就這樣去看望大漠深處的王藍藍老師。住上幾天,聊聊天,去沙漠裡散步。駱駝刺掛住了裙子,四腳蛇跳到腳面,徐莉莉又跳又叫,王藍藍跟逗孩子一樣讓四腳蛇臥在自己的手上,四腳蛇就像手上多出來的小指頭,翹起腦袋,眼睛小而亮。王藍藍就說:「它不咬人不用怕,沙石再燙,它的身體是涼的。它調節體溫的能力太厲害了,大漠裡沒有它,石頭沙子可真寂寞到家了。」王藍藍蹲下來,徐莉莉也蹲下來,於是就聽見四腳蛇刷刷的躥動聲,像學生寫字的聲音,徐莉莉差點叫出聲來,最出色的作文也只是把寫字的聲音比作春蠶刷刷刷吃桑葉。

王藍藍每年假期都帶兒子到這裡過。徐莉莉就說:「我以前以為你太不近人情,人家都帶孩子參加各種培訓班,你卻把孩子往荒漠裡帶,我沒想到荒涼的地方也有生命的奇觀。」王藍藍就說:「你要待上幾個月,你還能見到一些植物,就長在石頭上,不,不是苔蘚,也不是石花,沒有水分,一點點水分都沒有,就靠晝夜溫差產生的溼氣來生長。它自己中和冷熱空氣,全靠自己來完成,然後生長,跟石頭一個顏色,青石上就是青的,白石上就是白的,紅石上就是紅的,不用心看看不出來,我告訴你呀,這個世界是有心人的。」徐莉莉可真吃驚了,王藍藍說:「怎麼?我說得不對嗎?」「你說得真好,真的。」徐莉莉望著天空,鼻子發酸,眼淚還是流下來了,一邊抹眼淚一邊說,「我沒事,我經常這樣,經常莫名其妙地流眼淚。」

徐莉莉該回和田了。這些年,兒子杜波放暑假就搭長途汽車去和田跟爺爺奶奶待一起,不要媽媽送,十歲就能出遠門,當時徐莉莉緊張死了,又緊張又後悔,兒子第五天到達和田,下車就在車站電話亭給媽媽報平安。爺爺奶奶也跟徐莉莉說:莫事,莫事,把寶寶送來啦,好得很。開學前兒子杜波自己返回烏魯木齊。寒假就在徐莉莉身邊,春節有時在烏蘇外婆家,有時在和田奶奶家。徐莉莉基本上是兩到三年回一次和田跟老人一起過春節。三年多沒回和田了,徐莉莉就回去了,八月份回去的。

徐莉莉印象中婆婆家沒有那麼多親戚呀。徐莉莉跟杜玉浦當年結婚的時候也就來了十幾桌客人,在和田就算很一般的婚禮了。徐莉莉沒有想到公公婆婆年紀越大人緣越好,交情越多,整整一個禮拜,一來一大群,都是讚美祝福的話。從公公婆婆到媳婦徐莉莉再到兒子杜波,最後是去世的杜玉浦。這種熱鬧的場面只有在達官貴人家才有,所謂賓客盈門車水馬龍,來婆婆家都是平頭百姓。這也是徐莉莉感到高興的。大家都來坐坐,喝喝茶,嗑嗑瓜子,吃吃蔬果,新疆又不缺這些東西,不少人還不空著手,拎一袋子瓜果,或一袋子油葵,或一箱子雞蛋,或幾隻雞,還有提羊腿來的,小姑和老二媳婦就立馬去做羊肉拉條子。客人們都很隨意,聊到吃飯的時候就留下吃飯。若是半中午半下午,就喝茶吃瓜果,再嗑嗑瓜子,乘興而來盡興而去。杜玉浦的弟弟和媳婦忙出忙進,小姑子出嫁了,也來幫忙。徐莉莉進了幾次廚房,插不上手,她的任務就是跟公公婆婆一起陪客人說話,最有意思的是那些老太太們,手往徐莉莉肩膀上一搭,左看右看,還一個勁問婆婆:「是你媳婦嗎?你能有這麼好的媳婦,你不會是做夢吧。」婆婆就說:「在你手裡攥著你還問人家,老不死的,就是不服氣,不服氣不行,這是我前世修下的。」「好好好,你福大命大,我從今兒起也修煉呀,不信還修不出個正果來。」老太太們就喝茶吃西瓜,老太太不嗑瓜子,中年婦女年輕女人愛嗑瓜子。大多都是女人。也有男人來,有親戚,有杜玉浦以前的同學朋友,男人們進來就嚴肅一些,問問工作情況,問問孩子情況,抽一根菸,喝兩口茶,再吃一兩塊瓜,就告辭了。有個幹部模樣的男人對公公說:「你屋裡好的,人氣旺的。」街坊鄰居、公公婆婆原來的老同事老朋友,來了去,去了來,他們是最高興的,每次來都要拿上些家裡的好東西。公公說:「關鍵是近,方便,抬腿就到。」

兒子杜波踏上和田的地面就不見人影了。吃飯不見人,晚上也不見回來,徐莉莉就很著急,婆婆說:「這是咱家裡,你就別操心了,到了和田還怕娃沒吃住的地方?」第三天還是第四天,兒子杜波跟一幫孩子玩累了,滿滿擠一院子,五六十個半大小子,漢族維族都有,都渴壞了,眨眼間幾麻袋西瓜哈密瓜吃個精光,葡萄梨子蘋果也拿光了,瓜皮果核都沒亂扔都堆在牆角,呼啦一下,院子裡空了,跟鳥似的。後來就不見人了。兒子杜波這些年在和田算紮下根了,可他烏魯木齊的朋友也不少,他不會跟他父親杜玉浦一樣木訥內向。在和田瘋上一個假期,回到烏魯木齊的杜波就相當安靜,甚至可以用文靜來形容。

從人們的談話中徐莉莉發現她竟然成了和田人心目中的好媳婦,人們對她的交口稱讚已經有好多年了。剛開始她以為是開玩笑,她甚至認為是胡鬧。最早是和田記者站的一位熟人在電話裡告訴她的,說她成了和田的名人。她沒在意,她的知名度一直很高,不亞於報社社長和總編,許多大文章都出自她手,她還獲過韜奮新聞獎,她對她的業務相當自信。其他讚美之詞她萬萬不能領受,她不是那種撿到筐子裡都是菜的人。她就讓和田記者站的朋友說仔細一點,人家就說你是個好媳婦。她就把電話掛了。當時杜玉浦剛剛去世,她開始反思自己這些年是否對得起杜玉浦的感情,她整天都在翻閱杜玉浦的藏書,接到這種電話,她肯定無話可說。

她還記得安葬完杜玉浦後,她去和田看望兩位老人,婆婆剛剛從農機廠退休,公公最多也只能幹兩三年。婆婆只有一個要求,每年暑假讓孫子在他們老兩口身邊待幾天。那時杜波八歲,上小學三年級,徐莉莉就答應老人的要求,暑假親自送兒子杜波回和田老家。開學前,還沒等徐莉莉去接,兒子杜波就已經在碾子溝長途汽車站了,打電話叫媽媽去接他,徐莉莉趕過去了,杜波跟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陌生男人是公公單位的,這麼小的孩子真放心呀。第二年暑假,徐莉莉就不打算送兒子杜波去那麼遙遠的地方了。放假才一個禮拜,兒子杜波鬧得不行,甚至偷偷往碾子溝長途汽車站跑。報社太忙走不開,她又怕孩子亂跑,她就硬著頭皮帶孩子去碾子溝長途汽車站,買好票買好吃的喝的,把錢分別裝在孩子身上幾個地方。她不敢委託旅客,她給司機一條紅雪蓮,司機攔腰一折,只取兩盒,多了不要,不就關照一下孩子嘛,就把孩子拉走了。十歲那年兒子杜波就不再需要找委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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