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亮亮三天後回到烏蘇老家。家裡期待他帶女朋友回來。三月初他就給家裡去信談到了那個美麗的江南女子,還寄了照片。後來的幾個月他沒法給家裡解釋。他帶著中藥處方和青銅方鼎回來了。自從他上大學,每次回家,也是親友們歡聚的喜慶日子。最尊貴的客人當然是恩師陳輝和校長了。
父親馬來新聽了兒子馬亮亮的病症,再看處方,看到龜甲時馬來新就不吭氣了,臉色就凝重起來了。化學老師與中學校長也在場,天地君親師、恩師如父嘛,就沒必要避開老師。其實震動最大的是陳輝。陳輝處變不驚,喝著茶抽著煙看不出心理變化。最悠閒的是中學校長,校長哈哈一笑:「唸書辛苦得很,念中學是為考大學,念大學是念前程呢,一輩子的幸福和不幸全在大學這四年裡頭。西工大是名牌大學,娃唸的又是名牌專業,成績排在全系前三名,不容易呀,應該吃點中藥調理調理。」陳輝完全鎮定下來了,陳輝說:「處方給我,我找人給你配藥。」陳輝立馬打手機,直接找衛生局長,局長也是學生家長麼,配幾服藥簡單得跟啥一樣。馬來新轉過了臉,趕快招呼大家抽菸抽菸喝茶喝茶。親戚們在院子裡吃,貴客在上屋,由馬來新陪著,馬亮亮給貴客敬了酒,就到院子裡挨著敬親戚。下午兩三點,客人就走光了。馬燕紅一家要待好幾天。
馬來新送走客人就沒回家,直接從村口到了洋芋地。大太陽照著,脊背跟著了火一樣。他撲到地頭,跟老鼠打洞一樣三刨兩刨就把地揭開了,就把手伸進去了,就像在冰天雪地凍僵了手伸進被窩裡一樣,馬來新把手伸進沙土裡,停了好半天,手被暖熱了,有力氣了,手開始摸索,摸到了洋芋,大洋芋,又停住不動了,就像逮住了一隻矯兔。後背上還是那隻大太陽,太陽本來不大,照到人身上,汗出來了,太陽就大了,跟一座山一樣在背上越燒越旺,馬來新的汗都流乾了,身上燥烘烘的,跟乾土沒啥兩樣。太陽還是那麼大,還不停地加碼,使邪力,馬來新都成了精瘦的幹骨頭了,骨頭是不出汗的,骨頭裡全是鹽,白花花的鹽,一閃一閃,一下子把太陽的眼睛給刺疼了,太陽就小了,太陽就縮到天空的褲襠裡去了。天地之間一下子大起來了,馬來新就站起來了,大洋芋在馬來新手裡被摸來摸去都摸成大地的卵子了,馬來新就鬆開手,卵子就縮排大地的褲襠,馬來新就坦然了。
陳輝派人把藥送來了,連龜甲都弄來了,肯定花了大價錢,馬來新給人家錢,人家不收,衛生局長巴結陳輝都巴結不上呢,還敢收陳輝的藥錢?陳輝不是自己用,給學生用,還是從烏蘇考到名牌大學的學生,局長就更不能收錢了,家鄉的人才麼,給家鄉作貢獻麼,局長理直氣壯。人家這麼一說馬來新就不堅持了。
馬來新看看龜甲,絕對是百年以上的上等品,但離西安中醫名師要求的三千年四千年曆史的龜甲相差太大了。馬亮亮就急著要去找神龜,馬來新說:「不急不急坐哈(下)坐哈(下)。」馬亮亮就挨著父親馬來新坐下。馬來新卷一根莫合煙,抽兩口,讓兒子馬亮亮抽,馬亮亮不敢接,馬亮亮在西安就買了好貓煙,父親馬來新用好貓煙招待客人,客人一走馬來新就抽莫合煙,非讓兒子馬亮亮抽,馬亮亮就抽一口,就咳嗽。老婆就說:「老子教兒子學瞎哩。」馬來新說:「大小夥子,該抽菸了。」馬來新拍著兒子的背叫兒子抽。兒子小時候父親摸兒子的雞雞和卵蛋,兒子上學了就摸兒子的腦袋,兒子長大了出息了就摸兒子的背脊。父親馬來新告訴兒子:「第一口煙一定要抽咱新疆煙,抽完這根莫合煙你愛抽啥就抽啥,只要不抽大煙。」馬來新不會告訴兒子大地的秘密,秘密要靠自己去悟。兒子要去找神龜下藥,馬來新就說:「我有辦法。」馬來新讓老婆把中藥收起來。開學臨走前馬來新從地裡挖出大洋芋,馬來新告訴兒子:「這是上千年上萬年的大洋芋,是我在沙漠裡邊找下的,只種不吃,為啥?這是種子,人類最早的種,農民寧肯餓死也不吃種子,治病就不一樣,當藥用哩,這一樣就夠了。」也不用方鼎,方鼎擺在供桌上,供桌上有馬亮亮爺爺奶奶的靈位,上供品就不用碟碟碗碗了,就盛在鼎裡頭,有點鐘鳴鼎食之家的氣象了。馬來新說:「以後不要說是買的,就說是請的,從長安城裡請哈(下)的,你爺你奶沒白養你這個乖孫子。」馬亮亮給爺爺奶奶上了香。
大洋芋就跟老母雞一起燉在鍋裡。火就燒開了,鍋裡就咕嘟咕嘟翻騰開了。鍋蓋邊邊噗噗冒熱氣,熱氣越冒越高,鍋蓋都飄起來了。馬燕紅親自給弟弟燉老母雞煮大洋芋,馬燕紅跟抓鳥兒一樣把鍋蓋逮住,壓在鍋上,喊兒子王星火,王星火就抱一塊石頭壓在鍋蓋上。王星火十二歲了,上小學五年級了,十二歲的兒子娃娃相當有力氣了,抱進來的石頭都二十多斤重,抱了兩塊,鍋蓋一邊壓一塊,就壓死了,就聽見老母雞跟洋芋塊塊在鍋裡邊踢哩呼隆跟攪拌機一樣。此時此刻,四棵樹河下游,沙漠腹地,升起一股沙暴。剛開始跟旋風一樣直直升起來,旋轉著升,跟鑽井機一樣鑽到天頂上了,鑽到天的眼窩裡去了,把天眼戳瞎了,天地間就黑了。罕見的黑沙暴從沙漠中心向四周蔓延。烏蘇以及周圍的奎屯石河子獨山子克拉瑪依精河都被黑沙暴籠罩了。靠近沙漠的莊稼被毀掉了,林帶也是傷痕累累。
沒有人把這場黑沙暴跟大洋芋聯絡起來。馬來新也意識不到。好多年前,給他打工的五兄弟偷了大洋芋,其中兩個大病一場,反而因禍得福生了有出息的兒子。五兄弟中的老大還專門來過一次。五兄弟在石河子吃的大洋芋,當時石河子就起了黑沙暴,遮天蔽日,五兄弟去南疆和靜找神醫張萬銀,張大師要走大洋芋,當時和靜庫爾勒一帶黑沙暴更厲害,把火車都吹翻了。此時此刻,黑沙暴的規模遠遠超過那兩次,也超過歷史上任何一次。一般都是半小時一小時,這次延續兩小時。正好是燉老母雞與大洋芋的時間。馬燕紅守著灶火,外邊山呼海嘯飛沙走石,萬馬奔騰,她一點不驚慌。父親馬來新就說:「百年不遇的黑沙暴,你就不害怕?」「比這可怕的事情我都經歷過,我還能害怕?」馬燕紅臉上靜靜的。馬來新去看牲口。牲口在圈裡亂踢騰,驚恐萬狀。馬來新給它們添料給它們刮身子,鐵刮子刷啦刷啦跟拉大鋸一樣。這些都不如他手裡的馬燈,馬燈讓牲口們安靜了。馬來新把馬燈掛在牆上,馬來新就到正屋裡去。
王星火給大家講故事,外婆和大學生舅舅都給迷住了,外公馬來新也被迷住了。在王星火的故事裡,宇宙的創造者不是男神是女神。哈薩克人叫做女天神,維吾爾人、蒙古人都這麼叫,漢人乾脆叫女媧娘娘。這是舅舅馬亮亮插的話。外甥王星火只管講他在天山牧場聽來的女天神創造世界的故事。剛開始,沒有天也沒有地,到處是飛沙走石到處都是灰塵,就像外邊的沙塵暴。王星火特別強調一下越來越猛烈的沙塵暴,中午十一點半,天昏地暗,大家都躲在房子裡,不敢開電視,不敢開收音機,電燈也不敢開,電會引來雷電,只能點蠟燭點油燈,就好像鑽在地洞裡,就好像到了洪荒年代。這種氣氛特別適合講天地之初世界被創造的故事。這麼混亂不是個辦法,女天神就出現了,女天神把飛沙走石灰塵雜物全吸進肚子裡,跟懷小孩一樣懷了一年。外婆插一句:懷孩子是十個月。一年不是十個月。王星火毫不客氣糾正了大人的錯誤。因為女天神懷的不是小孩,是星球,十個月是長不全的。王星火同學馬上上初中了,相當有知識了。王星火相當嚴肅。女天神在創造星球之前先把天造出來。女天神就擠她的奶,奶水流了好多年好多年,奶水比海水還要多,奶水攤開的地方就成了天空,一面白一面黑,黑的一面是空中的渣子。女天神開始從嘴裡吐星球,先吐出太陽,第二個是月亮,第三個是地球,吐了整整一年,天上的星球全是女天神吐出來的。宇宙就這樣被創造出來了。沙塵暴這麼張狂,女天神還會出來的,女天神張開嘴就把它們吸進去了。
王星火說得不錯,女天神真的出來了。公牛死了,變成了生命樹,烏龜消失了,沒有返回大地深處,女天神再也派不出誰可以去地球上了。生命樹是女天神唯一的安慰。不能讓黑沙暴把生命樹給毀了,女天神就從生命樹裡出來了。這種奇蹟只有王星火能覺察到。王星火就給大家講女天神的故事。好多年以後馬亮亮功成名就,娶了洋媳婦,令人煩惱的事情就出來了,妻子生產時大出血,不是一般的大出血,胎兒那麼勇猛,根本不需要外力,自己帶一身血肉一團混沌地衝出母親的身體,那真是天崩地裂,在場的醫生全都嚇壞了。馬亮亮後來聽醫生講的,馬亮亮簡直在聽神話故事,傳說中的哪吒不是個肉球嗎?母親懷胎多年生不下來,生下來卻是這般模樣,父親用劍切開,小哪吒才跳出來。哪吒後來殺了龍王的孩子,父母跟他斷絕關係,心高氣傲的哪吒還了父精母血,成為沒有形體的混沌狀態的生命,最終依託荷葉成形。馬亮亮的兒子剛出生就做手術,小傢伙很健康,他的母親算是毀了,在病床上躺了半年離開人世。這種傷心事是誰也沒有想到的。馬亮亮肯定想到了這場黑沙暴,還有王星火講的女天神。妻子垂危的時候,馬亮亮不求天不求上帝不求佛爺,只求流傳在故鄉天山一帶的女天神。妻子是在馬亮亮反覆講述的女天神故事中離開人世的。妻子是義大利人,天主教徒,妻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放棄了天主與上帝,相信了中國的女天神。
一點半,黑沙暴停了,天亮了。正好老母雞與大洋芋也燉好了。雖然說是給馬亮亮燉的藥,外公外婆不顧馬燕紅的反對,給外孫王星火一條雞腿,舅舅馬亮亮也是這個意思。爭了半天,找不見王星火了。黑沙暴剛停王星火就出去了,說要去看女天神。大人以為小孩發神經,沒人理他。他就出去了,他到地頭刨了一個大洋芋回來了。大人們都愣住了。王星火告訴大人:「我不稀罕雞腿,我要這個。」馬來新就摸王星火的腦袋。「我不吃大洋芋,我要把它送給女天神。」「這小子把故事當真啦,告訴大家女天神在啥地方?」「在生命樹上。」外孫是狗吃了就走,吃完飯王星火就嚷嚷著要回家。馬燕紅就帶上王星火,駕著毛驢車到戈壁上去了。
生命樹從地平線上出現的那一瞬間,王星火手裡的大洋芋跟燈一樣亮了。王星火熟悉烏古斯汗的傳說,烏古斯汗祈禱上天的時候,天上降下一道藍光,這光比太陽還光燦,比月亮還明亮,藍光裡就有一位美麗的少女。王星火就看到了這樣的少女。王星火很快到生命樹底下,王星火在樹根旁挖一個坑,把大洋芋埋進去,埋好。王星火就祈禱生命樹。「女天神啊!我給你送大洋芋來了,我每個禮拜都給你送大洋芋,直到你吃飽,直到你長高,直到你的枝葉覆蓋地球。」
王星火每個週末都要去外公家,不要外人插手,親自去地裡刨大洋芋,一次一個。颳大風也不落下。外婆問他什麼時候是個夠,他很嚴肅地告訴外婆:「女天神吃飽那天為止。」馬來新陪外孫去過一次,馬來新見識了藍光里美麗的少女,也見識了樹幹上顯示的美麗少女。馬來新就告訴外孫:「長大後就娶她做媳婦。」外孫王星火揚起腦袋告訴外公:「那是女天神,能給人當老婆嗎?你這不是害我嗎?」
馬來新就對老婆說:「娃比他舅還厲害,他要刨大洋芋就叫他刨去,他乾的是正經事。」馬來新沒有講那個藍幽幽的美麗女子,也沒講大洋芋閃射藍光時顯示出來的龜卵形狀。這是他與大地的秘密,他給誰都不說。給兒子孫子都不說。人活著靠悟性,說破就沒意思了。
馬來新就眼睜睜看著他的大洋芋一天天少下去。
王星火上到初中二年級,生命樹已經跟王星火的身體一樣粗了,跟大人的腰一樣粗了。在樹開杈的地方長出一個窟窿,再也不需要把大洋芋埋到樹根底下了,直接塞進樹窟窿,大洋芋的藍光就從裡邊射出來,就能看見樹窟窿裡端坐的藍色的美麗少女,已經吃了許多大洋芋,已經長成姑娘了。
十四歲的王星火跟猴子一樣爬樹,爬到樹幹開杈的地方,大洋芋在書包裡,就在背上,王星火把大洋芋取出來,塞進樹窟窿。等王星火長到十八九歲二十歲,那時候王星火高中快畢業了,要考大學了,成大小夥子了,大小夥子就爬不了樹了,王星火在心裡默默地告訴女天神,到那時我會騎上高頭大馬,馬是勇士的翅膀,我會讓馬飛起來。在王星火所期待的未來世界裡,他縱馬疾馳,手舉著大洋芋就像舉著火把,駿馬靠近生命樹的時候會縱身一躍,駿馬都有這種本領,它們飛躍起來的時候就像一道彩虹劃過蒼穹,更像張開的弓,生命樹就像搭在弦上的箭。獵物不是飛禽走獸,是天上的日月星辰,在那古老的傳說裡,英雄后羿射了日,又射月亮。在另一個傳說裡,被箭扎中的人會產生愛情。
中學生王星火已經不滿足於草原的神話傳說了,中學生王星火讀過世界上許許多多的神話故事,中學生王星火讀不大懂,但就是喜歡讀,就是喜歡沒有邏輯地把它們聯絡在一起。中學生王星火知道弓箭不僅僅打獵,打仗,弓箭還包含著對這個世界巨大的愛。這種愛不是娶媳婦,不是見了美麗的女子就想那種事。外公已經領教過他的厲害了,同學們品嚐到的則是拳頭。老師就說這是青春期少年美好的願望,老師是以讚美的口氣說的。王星火在大戈壁所看到的是未來的自己跨上駿馬,彩虹般劃過天空,生命樹就像箭一樣射出去了,王星火也射出去了,王星火與樹窟窿裡的美麗女子一起飛翔。這已經是十四歲少年的想象與情感的極限了。少女長大成人的那一天,生命樹將高入雲天,枝杈遮蓋整個大地,長滿靈魂的葉子跟星星一樣吸引人類,樹窟窿有房子那麼大,美麗女子自己從房子裡走出來。那一天,她就不再吃大洋芋了,生命樹也不吃了,荒漠變成花園了。
中學生王星火就這麼自信。中學生王星火每個週末都去外公家拿大洋芋,然後直奔大戈壁,直奔生命樹。這是他的必修功課。外公馬來新眼見大洋芋一天天少下去,只減不增。他心裡清楚,那不過挪個地方,在那一個地方的公牛吃了靈芝草長成了生命樹,另一個支撐大地的神龜用卵養出大洋芋,大洋芋跟生命樹合在一起了,跟它們當初一樣來支撐大地。力氣已經不夠用了,力氣頂啥用?總有耗光用盡的那一天。古歌裡咋唱的:「我放走了行雲般的青春,我結束了疾風般的生活。我曾像白楊樹般筆直的身腰,現在彎曲如弓。」公牛衰老的時候找到了救命的靈芝草,烏龜衰老的時候找到了大洋芋,沒有力氣了它們就用心用靈魂來支撐地球。
藍色少女長大成人走出樹窟窿那年,外孫王星火高中畢業參加了應屆高考,兒子馬亮亮博士畢業領著洋媳婦回烏蘇見父母。
想當初馬亮亮吃了老母雞燉大洋芋返校的時候,大家的心都高高懸起來了。陳輝老師專門宴請了關門弟子馬亮亮,在家裡自己下廚做菜。這些年陳輝很辛苦,妻子王藍藍好多年前就到很遠的鄉村中學支教去了,當初那些紛紛揚揚的傳說,慢慢地被淡忘了。從鄉村中學傳來的是王藍藍的成績,那所學校史無前例地有學生考入縣城重點中學,一個、兩個,越來越多,有些學生就在陳輝的班上,這些學生後來上了中專、大專,個別優秀者上了石河子伊犁烏魯木齊的大學,甚至有考到西安武漢重慶去的。陳輝也就理解王藍藍的苦心了。孩子先在王藍藍那裡上學,小學快畢業時,孩子不停地生病,鄉村條件到底不行,孩子就由陳輝帶,王藍藍每月回來一兩次。他們就維持著這種奇怪的夫妻關係。
確切地說,對妻子的理解是不久前馬亮亮回家養病時開始的。馬亮亮給父親和老師介紹自己的病情,簡直就是在講傳奇故事。跟人家姑娘親熱到最柔情蜜意的時候,腦子裡就早早預測出人家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生活前景,這種預測對人家姑娘太不公平了,說白了是一種人格上的侮辱。馬亮亮年紀輕輕怎麼有這種毛病,絕對是毛病,是大病,非用猛藥醫治不可。陳輝的心就是這個時候沉起來的。馬亮亮不是他精心培養的嗎?他幾乎是馬亮亮的精神父親。不,不止一個馬亮亮,整個烏蘇縣,還有伊犁州教育系統,還有附近的奎屯石河子獨山子克拉瑪依,每年都邀請他去做考前輔導,受過他恩惠的學生成千上萬。他每年收到的學生賀卡信件不計其數,他的預測功能早就滲透到孩子們身上了,成為他們成長過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想到這裡他頭都大了。他有很好的自制力,他堅持到宴會結束。
另一個巨大的震撼就是妻子王藍藍,當馬亮亮說到那個江南少女時,他就想到當初王藍藍來烏蘇實習的情景,那麼年輕那麼青春那麼美!面對預測大師,王藍藍身邊那些追求者紛紛敗下陣,敗得莫名其妙。他不是有意為之,他幾乎沒動什麼心思,他甚至在後撤,在躲避,卻把少女王藍藍吸引過來了,他在大踏步後撤中發現自己愛上了這個少女,那時他就已經預測到王藍藍十年二十年後的生活。當他聽他的學生馬亮亮講這一切時,他開始以旁觀者的目光打量自己,他就開始慢慢地理解妻子王藍藍。
他特意把馬亮亮請到家裡,孩子去上輔導班了,家裡很安靜。已經從獨家小院搬到樓上了,專門給高階技術人員建的,全縣最有名望的工程師、農藝師、特級教師都住在這裡,也稱高知樓,三室兩廳,佈置得也很有情調。馬亮亮說西工大的名教授才能住上這樣的房子。陳輝就說:「那是西安,在咱們烏蘇中級職稱就了不起了。」師生兩個人吃飯,那麼大房子顯得很空曠。馬亮亮問到王藍藍老師,陳輝就告訴馬亮亮:「王老師下鄉好多年了。」陳輝就勸馬亮亮吃菜。陳輝手藝極好,當知青時就學了不少絕活。吃差不多了,開始喝湯。陳輝就很策略地告訴馬亮亮:「大學期間,早早地解決婚姻問題,這關係到一生的幸福,幸福是第一位,事業是第二位。」馬亮亮就笑:「你早給我說過。」「我說過嗎?」「你不但說過,還寫在我的本子上,我當作人生格言天天看哩。」馬亮亮就背誦了一遍。陳輝自言自語:「好像有這回事。」「不是好像是真的,我的陳老師。」馬亮亮雙手舉杯敬老師一下。
其實陳輝從妻子王藍藍下鄉支教那天就開始反思自己了,陳輝不由自主地給馬亮亮本子上寫下:「一年級讀書,二年級交女朋友,三年級上升為愛情,四年級持續發展,把她娶進門,永遠熱愛你的妻子。」就彷彿在勉勵自己,更像一種懺悔。好多年過去了,他該告訴他的學生馬亮亮什麼呢?他還是很誠懇地告訴馬亮亮:「要真心實意地去愛一個姑娘,持久地永恆地愛下去,就像泉水變成溪流,溪流變成大河,大河匯入大海,就要這樣子愛,把姑娘愛成妻子,毫不鬆懈地愛下去,到了大海、到了海洋的中心也不能鬆懈,海洋不是結束,海洋是另一種生命的開始。」陳輝有很好的嗓音,陳輝不再吟誦《我是青年》,陳輝在吟誦自己,在大段大段地獨白。他的學生馬亮亮剛開始還瘋狂地記錄,記幾次以後,就不記了,就往心裡去記。陳輝用一種很沉痛的聲音告訴馬亮亮:「我們新疆的河流是世界最自由的河流,都是無韁的野馬狀態,是沒有岸的。沙漠構不成堤,構成不岸,構不成大壩,河流寧肯消失、寧肯幹枯都樂意奔向瀚海,愛女人的時候想想瀚海,想想大漠裡無韁野馬一樣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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