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生命樹 紅柯 第2頁,共2頁

馬亮亮就這樣帶著陳輝老師的忠告返回學校。馬亮亮身上有了靜氣。馬亮亮返校的時候父親馬來新讓他帶一個大洋芋給牛祿喜。「去看一哈(下)你牛叔叔,讓他把大洋芋吃了,要是病情穩定了就帶他出來,去找一哈(下)神醫張萬銀。張萬銀在咱新疆和靜農場勞改時治好過幾百萬病人,都是疑難病症,報紙上說這個神醫現在在西安,開了個終南醫院,你就帶你牛叔叔去看一哈(下),興許能治好你牛叔叔,你牛叔叔要是能回來,李阿姨日子就好過了。」

馬亮亮把大洋芋煮熟,再買些其他食品,混在一起去看望牛祿喜。還不等馬亮亮使手腳,牛祿喜抓起大洋芋當場就吃開了。旁邊的醫生就說:「瘋子就是瘋子,肉夾饃不吃,香腸罐頭不吃,吃洋芋蛋呢,跟甘肅人一樣,損陝西人的德呢。」老碗那麼大的洋芋,半天吃不完,吃得又急,就噎住了,就喝水,就抓胸部,半天喘不過氣,脖子粗壯,眼睛血紅,歇過勁來,吃得還是這麼急,好像有人來搶。醫生越看越生氣:「餓死鬼掏腸子哩嗎,啊?」馬亮亮就說:「說明你這兒伙食好,肉多,病人都吃膩了,都想吃素食。」「嗨嗨,你還想諷刺人,你是哪搭打雜剜煙鍋的,說話這麼沒水平。」醫生檢查馬亮亮的證件,想找些破綻,「西工大航天動力系,學工科的說話還這麼難聽,我還以為你是學文科的,文科都是難日頭,你得是想當難日頭。」馬亮亮跟野馬一樣騰楞毛炸起來,眼睛瞪起來了,一抓奪過學生證,另一隻手抓住醫生的領子往牆上一按:「日日日,我日你媽。」醫生脖子被勒著,醫生叫不出來,馬亮亮只用一隻手,身體基本沒動,從外邊看,好像跟醫生談話哩。馬亮亮低聲說三遍日你媽,最後來一句:「我鬆開手你再胡鬧我就真日你媽呀。」馬亮亮鬆開手,醫生很聽話,沒胡鬧,只是呼吸有些困難。

過了一週去精神病院,牛祿喜安靜多了。老大牛祿成也感到意外。馬亮亮就說是從新疆帶的秘方。病情暫時穩定了,還得找偏方治。馬亮亮就說他認識神醫張萬銀,他帶牛祿喜去終南醫院看病。老大牛祿成就辦了出院手續,把牛祿喜交給馬亮亮。

神醫張萬銀已今非昔比,在新疆和靜時還屬草創階段,自己親自出診,當時就從全國各地來了好幾十萬病人。新疆畢竟偏遠,來往不方便,限制很大。終南山下就不一樣了,依託十三朝古都,終南山又是唐代高人匯聚的地方,高人就高在不同常人,常人都是苦讀詩書,一步一步按部就班,縣試、鄉試,三年後再赴長安參加全天下的大考。高人們不按常規出牌,而是打破常規,所有的考試一律不參加,天下的名山大川都不去,隱居就要隱出名堂隱出玄機隱出門道,就隱在長安附近,就隱在離皇帝不遠的地方。不斷製造新聞熱點,熱播於酒樓茶社,由邊緣而主流,由民間而官方,春風細雨般灑落到朝堂,飄飛於皇宮,引起高層注意,便可一步登天。這條通天大道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終南捷徑。杜甫用美妙的詩句「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形容過這種氛圍,杜甫太老實,一到終南山就歪腳脖子,李白混進去了,又被轟出來了。

張大師一眼就看中這塊風水寶地,把他的藥鋪子從天山搬過來,基本上沿著絲綢之路跑,終南山、祁連山、天山是連在一起的。他的事業果然興旺發達,雲集而來的病人每天有十萬之眾。馬亮亮哪裡見過這種場面。馬亮亮請了假,找房子住下,十萬大軍在此,吃住很緊張,但也很熱鬧,當地服務業一下子就興旺起來了,跟大型廟會一樣。窮人富人貴人,各色人都有,步行者騎腳踏車者騎摩托車者,開小四輪的開手扶的開大卡車小麵包的,也有各種小轎車,基本上是進口的,有車族都住西安城裡正經旅店、大酒店,來往也就個把小時嘛。這些富人貴人混入其中就把醫院的聲譽抬上去了,也給廣大的貧苦患者以某種安慰,多少有點眾生平等的意思。

馬亮亮等了整整一個禮拜,不過他運氣很好,每次只讓進去五個患者,馬亮亮這一組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且是張大師親自出馬。馬亮亮帶牛祿喜來過六次,第一個療程,每次都是張大師親自出馬。後來張大師出事了,報道里揭露說終南醫院用的都是虎狼之藥,治死過一百多人。只開藥,不號脈,不望聞問切,見面就大把大把加芒硝。馬亮亮還沒有遇到這種情況。一起進去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其中三個是相當有影響的文人。

文人當中就有牛祿喜的老同學馬奮棋,馬奮棋已經是大文人了,名人了,還想大發展,心太急,反而弄出一身病。最初是大便困難,求遍名醫沒有效果,拉一次屎能把人折騰死,還不是便秘,是乾硬乾硬跟石頭子一樣的糞便,基本上接近羊糞蛋了。又沒有羊那麼結實的肛門。幸虧心臟功能好,再用力,還能撐住,就是要出幾身汗。張大師就用虎狼之藥,大把大把的芒硝,患者服下後立馬上吐下瀉,通了,不堵塞了。更讓患者想不到的是寫出的文章有文采了。馬奮棋一直以思想鋒芒引人注目,唯一的缺陷就是語言乾澀生硬,吃了張大師的瀉藥,大便利索了,文章也飄逸灑脫了。尤其是「飄逸灑脫」這四字,苦惱了馬奮棋一輩子,不知何年何月能讓自己的文章飄逸灑脫起來。好多年了,馬奮棋就想瘋了。以至於後來讀到人家那種飄逸灑脫的文章就恨上心來,就咬牙切齒,甚至有了生理反應,凡是這種文筆的文章著作,一律清理出書櫃,堆在陽臺上。案頭書櫃裡都是文風乾澀的著作。有點破罐破摔的意思了。幸虧有張大師張神醫這種民間高手,不僅通了大便,還通了大腦,就像一通百通。

馬奮棋顯然品嚐到甜頭,他再次出現在張大師的跟前,張大師就哈哈一笑,老朋友了嘛,張大師句句都說到他心裡頭了:「你們這些文人呀,鳥書鳥文章,基本上都是書本上的排洩物,枯燥乾硬,就堵上了,就得通開。」張大師開始闡述他的醫療理念:「人生百病都是因為水,病人就要用芒硝脫水。來我這裡的病人基本分兩類。一類是貪,慾望太多,就瀉火,上吐下瀉,把身體的汙穢排光、排盡,身體乾淨了,心裡的想法就少了,害人的心思就更不會有了。能來找我,說明還多少有一點良知,還有救,扁鵲還有個六不治,六不治的患者就不會找醫生,死到臨頭才往醫生跟前抬,早就是個死人了,扁鵲再世也不治。第二類是你這樣的人,枯燥乾硬,從精神到身體給堵塞了,淤泥太多了,都幹了,硬了,成石頭子了,就得加大用量用猛藥。把上下內外打通,打通了人就舒服了。」

另外四個患者,都是一個病。牛祿喜就顯得例外。張大師就把牛祿喜當典型,對文人馬奮棋說:「他的病屬於第三類,心有鬱結想不開,吃過大虧,是個大善人,被人耍了,耍大了,一口氣噎在心裡,比石頭厲害,任何堅硬的物質都比不上,還不把人活活憋死。這個人當過兵,體質好,只是精神分裂了,一般人活不下來,幹我這行當的遇上這種病人能推就推。我之所以願意治他,是他眼睛裡的光沒暗下去,有好東西滋養著他。」牛祿喜服了芒硝,立即上吐下瀉。主要是吐,苦膽都吐出來了,舌頭吐得那麼長,跟吊死鬼一樣。一個療程下來,牛祿喜康復了。到精神病醫院複查了一下,醫生就說:「江湖騙子哄人錢哩。」不久,警方出動取締了終南醫院。再過一段時間,神醫張萬銀被告上法庭。出了那麼多人命,跑不掉的。張大師在法庭上振振有詞:「我看病,人家收錢。」這個人家不知道是誰。馬亮亮看到這些報道嚇一跳,他也弄不明白江湖騙子為什麼偏偏治好了牛叔叔。

牛祿喜正常了,牛祿喜不想回新疆,牛祿喜告訴馬亮亮:「我掙上一筆錢我就回去,我掙不下錢我就不回去,我能借下錢我不想借,戰友還有朋友白給我錢我不能用這種錢,我要自己去掙,我咋樣離開老婆娃我就咋樣回到老婆娃身邊,我不想走終南捷徑。」牛祿喜竟然知道終南捷徑,牛祿喜在終南醫院看病的時候是個瘋子嘛。世界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議了。康復後的牛祿喜以叔叔的身份告誡馬亮亮:「娃呀,心要誠哩,心不誠就是把事情弄成了弄大了弄到聯合國去又能咋?」錢在牛祿喜眼裡已經成為一種精神成為一個象徵,還真把馬亮亮給鎮住了。牛祿喜所在的勞動服務公司早都不存在了,有大哥的關照,牛祿喜的編制最終落在銀行系統,按提前病退處理,百分之八十工資。還住在原來的單人宿舍,很破舊的樓房。牛祿喜搞過產品推銷,搞過傳銷,幾年下來,基本把西安的親朋好友得罪完了。又返回去搞產品推銷,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反正念念不忘要掙夠二十萬。不管怎麼說,馬亮亮給父親有了一個交待,牛叔叔康復出院了,生活正常了,具體就不多講了。馬來新又是電話又是長信,糾纏一個問題,就是動員牛祿喜回到老婆娃身邊。馬亮亮被逼到牆角了,馬亮亮就不客氣地在電話裡問了一句:「你要是牛叔叔你能這樣輕輕鬆鬆回去嗎?」電話那頭就沒有聲音了,但還能聽見很粗的出氣聲,跟牛一樣,馬亮亮一直拿著話筒,整整一分五十秒,父親馬來新把電話掛了,咯啷一下,就像嚥下去一塊石頭。

馬亮亮是一個唸書好手,本科完了讀碩士,碩士提前一年結束直接讀博士。導師是工程院院士,經費很足,一個專案就是一個億兩個億,學生每人配備筆記型電腦,導師自己有車,研究室還備有三部車,其中兩部學生可以用。導師最喜歡的學生比如馬亮亮,就可以敞開用。導師的幾個學生從碩士到博士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導師就隔三差五帶學生去春發生吃葫蘆頭,去德髮長吃餃子宴,去五一飯店吃淮揚菜,去東亞飯店吃上海菜,去老孫家同盛祥吃羊肉泡饃。導師很有情調,學生就很舒服。馬亮亮的心情就比較愉快,不再糾纏牛叔叔的事情,就更放鬆了,空閒時間就更多了。週末就開著研究室的小轎車在西安城裡亂逛。路太堵,就往寬敞的地方跑,一跑兩跑跑到大慶路,給人感覺就像到了外國,到了歐洲的城市。後來馬亮亮去歐洲讀書,每到一座城市他就會想起西安的大慶路,那麼寬敞,樹那麼多,大街中間是林帶和草坪,有各種體育器械有長椅。一打聽果然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蘇聯專家設計修建的,肯定是參照了莫斯科彼得堡某條大街。每逢雨季,西安其他大街總是積水,下水道常常堵塞,積水跟大湖一樣,在橋洞裡差點把出租司機淹死。只有大慶路是暢通的,大街的內臟功能一直很好。馬亮亮在路邊吃肉夾饃跟幾個老漢閒諞,聽了這麼多議論,上車後,很快就到了「絲路群雕」的地方,拉著駱駝騎著馬的唐人波斯人阿拉伯人讓馬亮亮眼前一亮,這才是真正的長安。

馬亮亮的車子慢下來,比行人還慢,跟人家步行的漂亮女子並肩而行,幾個西安女子跟一個外國女子就在車窗外邊。外國洋女子的背包在車上擦一下,洋女子就對著車裡的馬亮亮說對不起,邊說邊打手勢。馬亮亮也打手勢,馬亮亮原來是打手勢示好,打著打著就成了邀請人家上車的動作了,連他都不敢相信他會做這種手勢,人家洋女子拉車門他才反應過來,從裡邊開啟車門,洋女子就進來了。那幾個西安女子跟洋女子不是一夥的,人家連車看都不看。洋女子漢語不太熟練,可性格開朗,很想說中國話,馬亮亮就積極配合,馬亮亮就說出了比老西安更地道更經典的長安話:「美麗到這種地步,為什麼要徒步行走?」洋女子笑道:「你有香車不知道借給我,我不徒步行走又能怎樣?」馬亮亮就說:「我這破車不配供佳人使用,如果你需要,儘管用好了。」馬亮亮就下車走了。馬亮亮聽見喇叭響,回過身打個手勢,洋女子在車裡笑了,笑得那麼開心那麼自豪。好多年以後馬亮亮都在回憶那個漂亮的手勢,在大慶路的「絲路群雕」下邊,他那麼紳士地把車子讓給一個陌生的洋人女子。

他步行回家,有計程車,有公交車,他步行兩小時,他心情愉快是有道理的,那個洋女子是義大利留學生,在西北大學學考古,基本上是波提切利畫中的人物,站在大海的波濤上,美得讓人絕望。馬亮亮當時就是這種感覺。直到週一下午下課的時候,洋女子才把車開過來,互相沒有交換聯絡方式,這個洋女子就一路尋找過來了。這個工科大學女生特別少,美若天仙的女子就更罕見了,可以想象這個洋美人駕車緩緩穿越校園時的情景,正值下課時間,本科生、研究生以及他們的老師從大樓裡湧向校園,校園出現這麼一道風景,馬亮亮就有點做夢的感覺。

他們的交往就這樣開始了,直到出國繼續發展,義大利女子才願意跟馬亮亮回烏蘇看公婆。這個時候比親吻更密切的關係都有了,馬亮亮才想起當初跟江南女子親吻時出現的預測噩夢,再也不會出現那種災難了,輕舟已過萬重山,回頭望,屁事沒有,都同居一年多了,都想不起那樁事了,快到烏蘇老家的時候,腦子裡才閃了這麼一下,就徹底翻過去。

馬亮亮帶著洋媳婦回到烏蘇老家那一天,女天神從樹窟窿裡下來了,父親馬來新聽見了女天神的腳步聲,腳步聲就是一種回應。父親馬來新的目光落在沙地上,父親馬來新沒有刨開沙土,父親馬來新起身回去了。這個秘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有過各種推測,馬來新聽見女天神的腳步聲就知道生命樹長結實了,不用吃大洋芋了,地裡應該有一顆大洋芋,馬來新就很自信地起身回家。另一種推測,女天神答應了馬來新的請求,給大地留一顆大洋芋,是給大地不是給他本人,他很自覺地起身回家。第三種推測就比較麻煩,馬來新聽到的腳步聲是兒子馬亮亮與洋媳婦的,馬來新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兒子的病好了,可以娶媳婦了,這比啥都重要。上不上碩士,上不上博士,出不出國,都不重要,甚至不上大學當一個農民,娶妻生子沒啥不好,男人最要緊的是娶妻生子。關鍵時候馬來新就露出農民本色,馬來新越走越快。

兒子和洋媳婦在村口就被大家圍住了,兒子與洋媳婦都是大個子,比大家高出半頭,人再多也擋不住他們兩個。馬來新的腳步就放慢了。新疆既封閉又開放,民族眾多,而且有俄羅斯人,馬來新以為兒子引了個二轉子或者俄羅斯女子。馬來新越走越慢,那情形就像他走向沙地檢視大洋芋一樣,他的心又懸起來了,他驚喜交加,腦子一片空白。他還是走過去了。他先聽見兒子馬亮亮的聲音,兒子馬亮亮說這是他引回來的媳婦,兒子馬亮亮說了個名字馬來新沒記下,但馬來新聽清楚了,兒媳是義大利人,來中國留學的,也是個博士。馬來新就聽見兒媳婦用中國話向他問候,馬來新就鬆了一口氣,會說中國話,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不會說中國話,待在家裡要多彆扭就有多彆扭,聽到中國話從洋媳婦嘴裡吐出來,馬來新就興奮起來,就招呼洋媳婦回家回家。老伴沒有馬來新那麼死腦筋,老婆抓住洋媳婦的手,左看右看,還上下看,看了還不行,還用手捏,從手捏到胳膊捏到人家媳婦臉上,喜歡得不得了,就問人家義大利那麼遠來中國唸書想不想家。洋媳婦就說:「西安羅馬。」老婆念過高中,知道絲綢之路,老婆就噢噢點頭,接著就問:「中國飯能吃飽嗎?」洋媳婦就說:「馬可波羅,麵條,通心粉。」這回老婆只聽明白了麵條,洋媳婦愛吃麵條,有這一條就能過日子,老婆就放心了。

馬亮亮跟媳婦在老家舉行了中國式婚禮,陳輝老師是貴客之一。陳輝老師給新郎新娘祝福時說:「記住我說的話,生活第一,事業第二。」

馬亮亮就跟上洋媳婦到歐洲去了。馬亮亮留學的地方不是義大利,在歐洲另一個大國。

馬亮亮的學業越來越好,畢業後就被歐洲一所著名大學的研究機構招走了。馬亮亮經常回國講學,北京上海以外就是母校所在地西安了。夫人有時隨行,有時搞自己的事業走不開,馬亮亮就單飛。這麼有名的學者在地球上空飛來飛去,給家鄉不做點什麼好像說不過去。馬亮亮就在烏魯木齊幾所大學講學一週。馬亮亮就見到了徐莉莉。

確切地說是徐莉莉採訪馬亮亮。採訪屬於公事,採訪完畢就讓助手去整理,徐莉莉可以跟馬亮亮閒聊了,聊的當然是私人話題。徐莉莉是老記者了,見多識廣,首先批判國內的研究機構包括大學,一天到晚就是爭專案,跟包工頭攬活一樣,攬一個大專案,爭取來經費,日子就好過了,大概統計一下,每篇科研論文的成本是六至十萬元,到底有多少價值有多少創造性的東西就不好說了。徐莉莉慷慨陳詞一番,言下之意,馬亮亮的工作才是有價值的有意義的。馬亮亮沉吟半天,就告訴徐莉莉:「我一直把你當大姐姐,我可以在外邊講假話,不可以給你撒謊,實話給你說吧,外國的研究機構也就那麼一回事。說到我自己,其實就是個高階僱員,做不了什麼創造性的工作,謀一份薪水罷了。妻子搞人文科學研究清閒一點,要維持中產階級的生活,主要靠我在全世界飛來飛去,得不停地賺錢,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那些在國外一流大學讀完博士的同學也都跟我一樣,取得學位,找到穩定的工作,技術專業保證了飯碗,也就失去了追求探索的勇氣和熱情。」徐莉莉很吃驚,也只是短暫的驚詫,也只是對異域好奇心的破滅而已。徐莉莉後來寫了一篇文章,《創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機》,把創造力危機跟能源危機、環境危機、水資源危機相提並論。當然不會提馬亮亮。

徐莉莉就轉個話題,問他的生活,在國外過得慣嗎?洋媳婦滿意你嗎?馬亮亮就喜歡談這個話題,似乎這是他的強項,他這個中國丈夫能做飯能做家務,脾氣又好,沒有歐洲男人個性倔強的毛病,更不會移情別戀,死心塌地地熱愛妻子,以泉水變溪流、溪流變大河、大河入海洋的毅力保持著對妻子長久不衰的吸引力,義大利妻子把他當作上帝恩賜的禮物,可以說是心滿意足。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車,關鍵是家庭觀念強到宗教的高度。徐莉莉就問:「接下來就是生一堆孩子。」「你說對了,我們快樂得夠長了,該給孩子留一些了,我出來時妻子剛剛懷孕。」這個新生命簡直成了他們唯一的幸福所在。後來這個孩子活下來了,妻子大病一場,不到半年就離開人世,那才是一場真正的災難。馬亮亮太眷戀妻子和這個家了。這是後話。此時此刻他很興奮,談到妻子他就興奮,話就多得不得了,徐莉莉都插不上話。他們是在一家茶坊閒聊。徐莉莉笑眯眯地看著這個小弟弟眉飛色舞地談自己的妻子,這麼熱愛妻子的男人真是難得。徐莉莉不斷地聽到泉水溪流大河海洋,還有自由個人空間這些字眼,徐莉莉忍不住問馬亮亮:「你哪學來的,一套一套的,以前咋看不出來呀?」馬亮亮就提到大名鼎鼎的陳輝。徐莉莉好多年前在大漠深處採訪過陳輝的妻子王藍藍,那時王藍藍就跟丈夫處於冷戰狀態。徐莉莉就說:「你這個化學老師猜高考題有一套,還能猜測女人心理呀。」馬亮亮就拿出紅皮日記本,在扉頁上有陳輝的一段話:「一年級讀書,二年級找女朋友,三年級上升為愛情,四年級持續上升,直到把她娶進門,永遠熱愛你的妻子。」下邊的日期正好是王藍藍下鄉支教那一年。「你這個老師很有意思。」「你應該報道一下他嘛,他是全國特級教師,自治區也沒出幾個。」

徐莉莉真的萌發了採訪陳輝的念頭。這時候馬亮亮的手機響了,來的是簡訊,是外甥王星火從塔里木河邊發來的,王星火在石河子大學學植物學,此時此刻正在塔里木河邊考察胡楊樹,這小子給舅舅的簡訊裡說:我對你的航天動力學沒興趣,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是胡楊樹。馬亮亮讓徐莉莉也看了簡訊,馬亮亮說:「我打算讓他去歐洲最好的大學讀研究生,這小子說歐洲美國又沒有胡楊樹,要出國考察的話他最想去的是埃及,他想考察尼羅河兩岸的沙漠植物。這小子從小喜歡樹,簡直就是樹生的。」徐莉莉就說:「生命樹就是他用望遠鏡發現的。」生命樹從發現到長成一棵大樹,馬亮亮一直忙著考大學,考研究生,一直沒工夫看那棵生命樹,馬亮亮大概是馬來新家族唯一沒親眼見到生命樹的人。徐莉莉說:「以前是傳說中的樹,現在真的長出來了,就在烏蘇南邊的戈壁灘上,不用望遠鏡都能看見,跟一座宮殿一樣,每片葉子都有靈魂。」徐莉莉說著說著就動情了:「去看看吧,至少能討個吉祥。」

馬亮亮已經定好機票了,馬亮亮猶豫了一下就說:「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看生命樹。」馬亮亮就這樣放棄了生命樹給他以及妻兒的吉祥。此時此刻妻子已經懷孕了,胎兒已經成形了,無論是西方的文明還是東方的文明,成形的胎兒已經有靈魂了。半年後,這個生命力極強的孩子衝出母親身體的時候那麼兇猛,把母親的身體給毀了,母親很快就離開了人世。馬亮亮想起這些就後悔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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