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莉知道她與婆婆家與和田這座城市的感情是兒子杜波建立起來的,徐莉莉多少有點母以子貴的意思了。也不至於把她誇張成整個和田地區的「好媳婦」,她認為絕對是誇張了。這回是她主動給和田記者站打電話,人家記者站的同志聽到她的名字就說:「都傳好多年了,有名的好媳婦嘛,我們準備給你寫一個專稿,我們已經收集了好多材料,你最好過來一下。」徐莉莉就過去了。打出租不到二十分鐘就到記者站。徐莉莉就告訴人家,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每年讓兒子去陪一下爺爺奶奶,隔一兩年回來陪老人過個年,都是一般家庭的正常生活,寫成文章大肆宣傳就不必了。記者站的同志就說:「我們也是實事求是,調查得來的。」徐莉莉就說:「那就尊重我的意見,到此為止。」
徐莉莉步行回家,走小巷子,碰到幾個老太太,徐莉莉就問人家,「古麗巴克路有個好媳婦知道嗎?」人家就說:「知道知道,農機廠老杜家的兒媳婦嘛,在烏魯木齊當大記者嘛。」「有傳說的那麼好嗎?」「有呢有呢。」「說說看有什麼呢?」「有三條:一條呢,人家長得漂亮長得美,肯嫁給老杜家一般般的兒子,要有很大的勇氣。一條呢,人家是報社大記者,工作又浩(好),能力又強,老杜的兒子呢,幹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工作,人家大記者肯跟他過日子,也要很大很大的勇氣,勇氣,明白嗎?不是隨便就有的。一條呢,老杜的兒子死了,人家媳婦還每年給公公婆婆寄錢,農機廠退休金那麼一點點,有了媳婦的錢日子就比別人浩(好)。這還不夠嗎?」另一個老太太說:「你這麼聰明你這麼漂亮,你要浩(好)浩(好)學人家呢。」徐莉莉點點頭趕快走。老太太還在喊:「前邊前邊,往右拐往右拐。」徐莉莉戴副墨鏡就像個特務。徐莉莉幸虧沒有跟老二媳婦小姑子她們去逛街,由她們陪著,就等於上電視上報紙,大家都會來觀賞她。她的名字和文章人人都知道,她的相片從未公開過,在烏魯木齊也沒人會認出她。
坐在家裡陪客人閒聊的時光快結束了,郊區維吾爾人舉行盛大的「玖宛託依」儀式,邀請好媳婦徐莉莉參加,女主人,一個美麗的維吾爾族少婦,也就是公公婆婆單位農機廠維族同事的兒媳婦,親自登門邀請。維族少婦古麗巴哈提拉拉徐莉莉的手:「禮拜天我們兩個好媳婦在婚禮上見。」古麗巴哈提就像銀葉金果的沙棗樹,身上散發出沙棗花濃濃的芳香,維吾爾少婦都有這種芳香,而她們的面容都是玫瑰的顏色。徐莉莉忍不住親一下古麗巴哈提的額頭,小聲說:「你太美了。」「今天嘛,馬馬虎虎,禮拜天嘛,就是盛開的玫瑰了,你來你也就開了。」漢族人一般不會受到邀請,人家把徐莉莉和徐莉莉的婆婆作為貴賓,認為會給婚禮增色。婆婆高興壞了。
徐莉莉在房子裡待太久了,來拜訪的人也少了。徐莉莉就出去散散心。老二媳婦與小姑子要陪她,她就說:「丟不了。」就一個人出去了,往郊外走。新疆就是這種地方,沒有人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只有石頭沙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樹有花,樹肯定是高大的白楊,厚墩墩黑乎乎的榆樹,銀葉金果的沙棗,花肯定是玫瑰花,有伊犁玫瑰,有庫車玫瑰,有吐魯番哈密玫瑰,有阿克蘇玫瑰,有喀什噶爾玫瑰,有和田玫瑰。徐莉莉太熟悉這些土生土長的玫瑰花了,新疆女人身上特有的花香她也有,烏蘇長大的女人應該是沙棗花的芳香。她在烏蘇縣城長大,她跟烏蘇大漠里長大的農家姑娘、牧區林區姑娘一樣也有沙棗花的芳香。她離開烏蘇去烏魯木齊上學,烏魯木齊人一下子就聞到她身上的沙棗花香。她在烏魯木齊上學工作,她成了烏魯木齊人,她就有了烏魯木齊玫瑰的香味,再仔細聞就會聞到她身上的沙棗花的香味,兩種花香交替出現。
她走在和田郊外的田野上,她就看見種田的人、放羊的人、走路的人,那些男人,無論小夥子、中年人還是老年人,耳朵上都夾一枝玫瑰,都很神氣。太熟悉了,太平常了,司空見慣了,為什麼今天在和田這地方這麼吸引她的目光?徐莉莉的眼睛就亮了,徐莉莉就看見那些男人們耳畔的玫瑰花嬌豔無比充滿無限的生機,香氣從花瓣深處從花蕊裡一圈圈冒出來,就彷彿輕盈的呼吸。男人們這麼神氣是有道理的。有玫瑰花的男人們都有了愛情,或者曾經有過愛情,他們才這麼自豪這麼神氣。她的杜玉浦有過玫瑰花嗎?徐莉莉自然而然就想到禮拜天那個維吾爾女人的盛會。那是賢妻良母的聚會,那是好媳婦們的慶典,和田人毫不猶豫地誠心實意把這個桂冠戴在徐莉莉頭上了。這個高帽子壓得她心慌意亂喘不過氣來。和田郊外維吾爾男人們夾在耳朵上的玫瑰花無疑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徐莉莉好像真的被壓垮了,踉踉蹌蹌走到一棵高大筆直的白楊樹跟前,靠在樹上,幸虧穿的旅遊鞋,要是高跟鞋早崴腳脖子了。徐莉莉摸出手機,找和田電視臺的朋友,對方馬上明白她的意思。
禮拜天,電視臺的朋友扛著攝像機來家裡先跟徐莉莉匯合,這是個三十出頭的職業女性,也是個漂亮少婦,來給徐莉莉當助手。徐莉莉的身份就模糊了,既是媳婦也是記者,徐莉莉的婆婆當然不明白媳婦的心思,看到記者扛著大炮,婆婆就高興得不得了:「要上電視?對!對!應該上電視!」人家是打出租來的,去的時候也打出租。女記者沒穿工作裝,女記者是女人們的盛裝,跟徐莉莉一樣,參加婚禮才如此打扮。按照維吾爾人的禮節,她們帶了三份禮物,每一份都是九個油饢、一手帕蘋果石榴。司機要放後備箱,婆婆不讓,吃的東西嘛,我自己看著,就放座位上,滿滿當當佔了一個座位。婆婆知道地方,婆婆坐司機旁邊指揮司機走。
車子出了城,跑了一個多小時,也只有這樣偏遠的地方人們還保留著盛典和儀式。徐莉莉給女記者說這件事的時候,女記者都不敢相信,麥西萊甫到處都有,像這種古老的少婦麥西萊甫、也叫玖宛依託的盛會已經很少見到了。女記者當時在手機裡就說:「先不給領導打招呼,這麼珍貴的資料不能讓別人搶了先。」女記者憑著媒體人的職業敏感,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麼重要,節目做好了可以上中央電視臺,她就借了臺裡最好的攝像機,藉口自己家裡用就把臺裡矇住了。為了保證效果,女記者提前練了好幾天。
村莊有五十多戶人家,原來有荒地閒地,現在全都開發完了。村子裡出出進進的有古老的毛驢車,也有小拖拉機和摩托車。地裡長著玉米葡萄棉花。大家經常去的地方是鄉鎮的巴扎,去和田的人就不多了。婆婆的老同事退休後就回到村裡居住,一年才來和田一兩次,有時候幾年來一次,大概是村裡進城次數最多的人。家家有電視,但看電視的時間也就幾個小時,這讓電視臺的女記者大吃一驚,離和田市五六十里的村莊電視勢力就微弱到如此地步,根本就不是城裡人或者文化人痛心疾首的電視如何強勢。
女記者錄製的這套節目在中央電視臺播放後,新疆電視臺就增加了一個「麥西萊甫」欄目,不但新疆人愛看,北京上海這些內地大城市人也愛看,甚至傳到國外。麥西萊甫有幾十種,維吾爾人把世界上的事情全都歌舞化喜慶化了,有初雪麥西萊甫、老人麥西萊甫、播種麥西萊甫、豐收麥西萊甫、婚禮麥西萊甫,婚禮麥西萊甫又分初婚麥西萊甫、玖宛託依麥西萊甫,玖宛是少婦,託依是喜慶婚禮,玖宛託依就是少婦的喜慶婚禮。全世界的姑娘出嫁時都要哭,都要流淚,都憂傷至極,新疆許多民族都有《怨嫁歌》《勸嫁歌》《哭嫁歌》,徐莉莉就見過哈薩克柯爾克孜蒙古等草原民族的婚禮,姑娘離開孃家唱《哭嫁歌》,淒涼哀嘆悲傷。維吾爾人還保留著游牧時期的歌舞習慣,姑娘出嫁時也有《怨嫁歌》《勸嫁歌》《哭嫁歌》,內容跟哈薩克人柯爾克孜人差不多。但維吾爾人有玖宛託依少婦的婚禮,出嫁後姑娘生第一胎成為少婦,成為操持一家事務的女主人,進入生命中美好成熟的成年期,真正體會到做女人的自豪與喜悅,就用玖宛託依這種慶典來祝賀。
計程車在離村子幾百米的地方停下,她們步行進村,以示莊重。有人迎接她們,見到攝像機就知道要上電視,就介紹村子的情況。女記者就從村口開始錄影。好半天才走到辦喜事人家的門口,女記者趕快收起攝像機,從徐莉莉手裡接過禮品,三個女人,婆婆在前,徐莉莉居中,女記者隨後,很莊重地託著禮品在女主人的引導下走進院子。女琴師女歌手們已經坐好。婆婆是長者,被迎接到老年人的席位,也就是戴白頭巾的維吾爾老太太中間。大家自然而然地以好媳婦的美譽迎接徐莉莉和女記者。她們兩個都是已婚婦女,都有了孩子,相比之下女記者更接近這個喜慶盛會。女記者跟大多數漢族職業女性一樣過了三十歲才要孩子,女記者的孩子不到一歲,七八個月吧,還保留著初為人母的喜悅與豐滿,玖宛託依少婦婚禮都是在第一個孩子出生三四個月以後舉行。女記者的身上還有奶香味呢,少婦們都把她圍起來互相聞一聞,就開心地笑起來,就發現了女記者隨身帶的攝像機,全都驚喜地叫起來,知道要上電視了,知道來的這個漢族好媳婦也是大記者。大家的目光又落在徐莉莉身上,這個好媳婦肯定是女記者的領導了,大家看徐莉莉的目光就端莊而嚴肅,大家不由自主地整理一下自己,女琴師女歌手們連手鼓艾捷克熱瓦甫這些樂器都不放過,上電視在她們看來太莊重了。這本來就是一個既莊重又熱烈的民族,愈是莊重莊嚴高貴愈能激發其赤熱的激情。
徐莉莉跟中年婦女坐在一起。有幾個戴眼鏡的婦女當過老師,其中有一個是和田師範教古典文學的。這位女教師就有必要給烏魯木齊來的漢族大記者介紹玖宛託依少婦婚禮的歷史,包含了相當濃烈的文學色彩。徐莉莉就把它當作傳說來聽。在這個古典文學老師的故事裡,玖宛託依少婦的婚禮肯定要跟成吉思汗聯絡在一起。維吾爾人曾生活在蒙古高原鄂爾渾河畔,與後起的蒙古人有同鄉情誼,成吉思汗就邀請天山南部的畏兀兒人回到故鄉不兒罕山下鄂爾渾河畔,「幸福之主」巴而術給成吉思汗敬獻了西域的奇珍異寶,謝絕了成吉思汗的美意。巴而術告訴大汗,畏兀兒人已經把塔里木吐魯番哈密當作故鄉了,大汗不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異鄉如何能成為故鄉,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不兒罕山下斡難河土拉河鄂爾渾河相交的三河之地更美好的地方?大汗久久地打量著「幸福之主」巴而術,大汗的目光可是草原雄鷹的目光,可以洞察天地間無窮的奧秘和歲月流轉變化的蹤跡,正是眼前這位神志安詳的「幸福之主」激起了大汗走出草原走向世界的雄心。
大汗征服花剌子模,一直征服到歐洲,征服到印度,翻越喜馬拉雅山,在地球上繞個大圈子來到塔里木,來到吐魯番,也就是幸福之主亦都護巴而術給他描述過的畏兀兒人最後的故鄉。大汗請畏兀兒最有學問的學者塔塔統阿做皇子們的師傅,大汗把他的女兒阿勒屯公主嫁給幸福之主亦都護巴而術,跟世界上所有的父親一樣,只有一個樸素的願望,不求權勢不求財富只求幸福。大汗就告訴女兒,一個妻子心裡有三個丈夫,一個是丈夫的父母,一個是丈夫自己,一個是與丈夫生養的子女。大汗還用老虎作比喻,大汗告訴女兒,當老虎出現的時候,只有好獵手才能看見老虎的真身,老虎有三個影子,中間那個是老虎的真身,左右兩邊是老虎的魂魄。好女人要認準中間那個是丈夫的真身,左右兩側是丈夫的親人和子女,好女人熱愛丈夫,同時要熱愛丈夫的魂魄,好女人總是給丈夫帶來聲望和尊嚴。大汗本人就是個好獵手,射過大雕,大汗就以獵手的口氣告訴女兒:老虎被射中以後,就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直到魂魄入地才合上眼睛。一年後,那個地方就會出現稀世珍寶琥珀,你給你的父親爭光吧,成為畏兀兒人的琥珀吧。阿勒屯公主就成為我們畏兀兒人的母親。
好多年以後阿勒屯公主嫁女兒的時候,就把當年父親告訴她的話講給女兒聽,要女兒成為丈夫的魂魄。阿勒屯公主在女兒出嫁生了孩子成為母親的時候,親手給女兒縫製少婦裙,裙子上繡有九條斜紋,象徵塔里木盆地的九條大河,女人應該像大河一樣哺育滋養生命萬物,還有一個精美的塔裡貼克小圓帽,象徵光芒四射的太陽,還有一個銀髮飾,阿勒屯公主親手插在女兒的頭髮上。當年成吉思汗給幸福之主巴而術金子,給新婚的女兒阿勒屯公主銀子,成吉思汗說:男人高貴給他們金子,女人純潔就給你銀子。畏兀兒工匠就用這銀子打造出精美的首飾,阿勒屯公主就給女兒親手把銀髮飾插在頭上,把小圓帽戴上,把飾有九條河流的少婦裙穿上,剛生養了頭胎孩子的女兒就成了一個好少婦。大家都唱起讚美少婦的歌曲,都拍起手鼓彈起熱瓦甫拉起艾捷克,相傳當時在場的全是女人,連琴師和歌手都是女人,女人們自己的麥西萊甫誕生了。「我們維吾爾人就把阿勒屯公主當做我們偉大的祖先烏古斯汗迎娶的藍光裡的少女和樹洞里美麗的少女了。」
後來徐莉莉從王星火那裡知道,此時此刻生命樹已經長大了,其標誌就是生命樹的兩個枝杈跟公牛的兩個大角一樣,不是頂住地球不讓地球墜入深淵,而是從地球兩側像胳膊一樣抱住了地球。生命樹本來就是公牛的變種,是公牛的另一種生命,生命樹長起來了,長大了,兩個枝杈間的樹窟窿跟一座房子一樣寬敞,端坐其中的藍光少女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已經成為真正的女天神,女天神已經走出生命樹,來到了人間。徐莉莉剛剛意識到女天神走下生命樹的時候,女琴師們的手鼓艾捷克和熱瓦甫開始舒緩下來,女歌手引吭高歌:
小樹苗已變成蔥鬱的樹林,
盡情歡歌的時候到了;
在那棵生命樹下,
我的心充滿幸福沉醉了。
少婦們開始獻詩對詩,獻歌對歌,美妙的聲音和玫瑰花一樣的面容都在顯示女天神已經降臨,從少女成長為少婦就是女天神誕生的標誌。徐莉莉和女教師的交談又開始了。這也是和田麥西萊甫的特色,阿以旺式的大宅子裡,人們歡聚圍著大土炕,炕上展開餐布,擺著清香的藥茶,鮮果乾果,各種點心,有人吃飯有人對詩有人交談有人歡舞。舞蹈還沒有開始,正在對詩高歌。藝人們在大土炕的另一側。女教師在艾捷克悠揚的琴聲中繼續講述阿勒屯公主的偉大業績。
開始跳舞了,女主人先跳,再一一邀請善舞者對舞。徐莉莉是中間加進去的,她先觀看,達甫手鼓的聲音就像心跳,她就加入進去了。少婦們中年婦女們老年婦女們是分開跳的,一位戴白頭巾的老媽媽已經觀察徐莉莉很久了,老媽媽舞姿緩慢而莊重,就像風中宮殿似的老榆樹,老媽媽靠近徐莉莉,老媽媽舉著雙臂,看著徐莉莉。老媽媽說:你的憂傷沉得太深,好好地跳啊,孩子,把心裡的憂傷發出來啊孩子,憂傷不能放那麼久那麼深,心的底下嘛是家園,塔克拉瑪干知道嗎?進去出不來,憂傷進去了就不是憂傷了,就是幸福就是歡樂,幸福歡樂在心的底下,越久越深,幸福快樂就越多,憂傷死亡的地方嘛,就是生命開始的地方。艾捷克弱下去了,達甫手鼓和熱瓦甫越來越響越響越快,如同暴雨,如同洶湧澎湃奔流而來的河水。中年婦女和老年婦女只剩下一對,少婦們還沒有一個退場,少婦跳得正歡,完全成了一團火焰。徐莉莉聽見自己的歌聲從心底升起,那歌聲跟喜慶跟盛會是那麼不相稱,那是刀郎麥西萊甫的唱詞,那是她在阿瓦提男女混舞的時候聽到的,那麼蒼涼那麼悲壯:
命,上蒼讓我們暫時享受,
有一天總要把它拿走;
留下了愛和家園,
這件事把我的心傷透。
徐莉莉在內心的歌聲中流下喜悅的淚水,一本書的構思在她心裡已經成熟了,就像初婚的女人剛剛有了身孕,生命週期中的高潮就這樣來臨了。那個和田師範學校的女老師移動舞步靠過來,告訴徐莉莉:你已經有琥珀了。歌舞達到高潮時,身穿飾有九條大河的少婦裙的好媳婦接受賓客們的賀詞,母親把銀首飾戴在女兒頭上,女歌手的歌聲再次高亢起來:
馬兒的孩子小馬駒,
長成了一匹美駿馬;
戴上長長的銀髮飾,
成了一位好少婦。
臨走前去看望舅舅。舅舅兩年多不出門了。院子裡有一個當菜窖用的地窩子,舅舅就把自己關在裡邊。兩三天出來一次,不是放風,是上廁所。每天吃少量的素食,基本上是牛奶稀飯,或一塊酸奶疙瘩,就像古代的苦行僧或者修行的高人。舅舅還真是一位高人。他的功力達到這種地步,早年因為執著於美玉,走遍了崑崙山,走遍了喀拉喀什河,走遍了玉龍喀什河,採玉雕玉,而且養玉,尤其是退休以後,對玉的盤養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此時此刻玉礦已經瀕臨滅絕,綿延八千多年的玉將絕種,礦老闆們急紅了眼拼死一搏,在玉礦告罄之前撈最後一把。尋找最後礦源的難度也達到了極限,儀器不管用了,完全靠高人指點迷津。舅舅是高人裡的高人,舅舅喜歡戶外活動,常常走到郊外走到乾枯的河床,大漠的河流都是季節河,枯水期幾乎斷流,即使有水,也是寬闊河床中央細細的一股子淺水,就像大地眯著眼睛在呼呼大睡。舅舅走到亂石流滾的河床上就著魔了,舅舅的腳走遍了大漠瀚海與崑崙神山,舅舅的腳是識玉的,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走過的地方全是玉礦的穴位。開天闢地以後,玉礦石都順著河流滾滾而下,一層一層積起一條玉石帶,從群山腹地伸向大漠瀚海,採玉人的首選就是河床以及河兩岸。舅舅進入河床,舅舅就跟傳說中的龍鳳龜麟一樣,一會兒龍行一會兒鳳翔一會兒龜爬一會兒麒麟縱躍,剛開始給人感覺這老頭在練鶴旋樁,在練八卦太極拳,這些年這種怪模怪樣神神道道的老頭老太太很多,很快就有人發現了其中的奧秘。多少年來和田的大小河流兩岸以及群山深處全是採玉的人,全是夢想發財的人,已經不是古老的手工作業了,都帶著大型小型機械甚至微型儀器,都有一雙貪婪的狼眼睛和一隻敏銳的狗鼻子。他們很快就發現了舅舅足跡所到之處就是玉礦的所在,那地方馬上濃煙滾滾,傷痕累累。玉礦連著舅舅的神經,玉礦被開膛挖肚大卸八塊的時候,舅舅痛苦萬狀,不停地抽搐,就像被斬首的人,血流乾氣已絕,神經還在掙扎還在抽搐,抽完之後,舅舅就失魂落魄了,舅舅就鑽進地窩子不出來了。
徐莉莉進去的時候,舅舅就講老虎的魂魄如何沉入地下變成琥珀,徐莉莉已經聽過這個故事了,徐莉莉知道琥珀是魂魄的諧音,是漢語一種古老的修辭手法。舅舅哆嗦著摸出一個巴掌大的羊皮袋子,徐莉莉認出這是杜玉浦的。杜玉浦上大學時舅舅把自己盤養幾十年的羊脂玉分出一半送給外甥杜玉浦,這個精緻的羊皮袋子也是舅舅送的,裝羊脂玉的,配套的,杜玉浦死前還給舅舅。舅舅告訴徐莉莉:「我只能給你一個空袋子,我知道這麼好的東西放我這不合適,我就把這好東西帶到山裡,挖個洞洞還給崑崙山了。原本就是山上的東西,好東西啊,可好東西快挖完了,崑崙山沒玉就等於崑崙山失魂魄了,我就把這好東西還給崑崙山。」徐莉莉就想起杜玉浦最喜歡的契訶夫,契訶夫在《草原》這部書裡就寫過隱藏在地底下的珍寶,幸福就埋在地底下,可是沒那個本事找著它。杜玉浦在書頁上還寫了一句話:沒有這種內部的光輝,宇宙是一堆垃圾。可以想象徐莉莉從舅舅手裡接過空羊皮袋子時有多麼傷感。
所幸的是好多年以後,兒子杜波考上大學,舅舅也不久於人世了,老人把自己盤養了一輩子的羊脂玉從脖子上解下來,親手套在杜波的脖子上,老人還親手把玉墜從杜波的t恤衫領口放進去,掛在胸口,老人放心了,眼睛亮亮的,望著杜波。杜波胸口的羊脂玉有一半埋在崑崙山腹地某一塊岩石裡邊,老人說那是鷹才能飛上去的地方,沒有人能找到的。埋在山坡或山腳就有可能被冰雪化開帶入河床形成礦脈,礦遲早會被開採。老人不想讓這塊玉成為礦。老人的自信是有道理的。老人進山後就有人跟蹤,老人三拐兩拐把這幫傢伙甩在八卦迷魂陣裡,老人從容不迫地攀上懸崖,那是老鷹落腳的地方,確切地說是懸崖上一個天然形成的窟窿,就像一個獨眼巨人。老人用鋼釺在石窟裡掏一陣子,鑿得再深一點,盤養過的帶著體溫和生命氣息的羊脂玉放進去,含了玉的石窟窿成了崑崙山的眼睛。
那個羊皮袋子並不是空的。徐莉莉返回烏魯木齊的漫漫長途中,一直攥著那個羊皮袋子。那麼柔軟跟綢子一樣,好像還保留著杜玉浦的體溫。徐莉莉終於平靜下來了,放鬆了,就心平氣和地觀賞這個精美的羊皮袋子,羊皮袋子出自和田最好的匠人之手。喀什和田的手工藝人都有一千多年的家傳絕活,現代工藝是沒法比的。徐莉莉很快就翻到裡邊,皮袋裡邊有字,是杜玉浦錄下的和田民歌:
愛情激動了我,
思念湧向了我;
我的心縈注於她,
我的面龐枯黃了。
我經歷了多少困苦,
硬石為之變軟。
長途汽車正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沙漠公路兩側波濤滾滾,無論沙漠還是戈壁,無論沙子還是石頭,全都變軟了,全都在一遍一遍反覆迴旋於心底的歌聲中化開了,變軟了,九條大河也容不下那麼洶湧澎湃的大水,那一刻,沙漠成了海洋。這裡本來就是瀚海,比真正的海洋更接近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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