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

生命樹 紅柯 第2頁,共2頁

坐院子裡頭就能看見沙丘。家長就在院子裡招待老師和獸醫。飯吃一半,駱駝就能行動了,就到沙漠裡去了。出了院子就是沙漠,連駱駝蹄印都能看見,沙地上的一串圓坑,後來就被學生寫進作文,標題就很有意思,《大地的吻》,《月亮上的湖》。這個學生後來考到南京大學天文系。這個學生把研究的目光投向茫茫宇宙。王藍藍在畢業留言冊上寫了這樣一句話:「飛翔的駱駝。」這應該是她對沙漠戈壁發生興趣的開始。僅僅過了一年,她又有機會見到戈壁沙漠了。不需要真正的駱駝,一首歌唱駱駝的歌就夠了。

回到烏蘇,她的臉被大漠風吹得又紅又黑,大家都說她是從沙漠上回來的。「去克拉瑪依啦?」「去吐魯番啦?」「去喀什啦?」她一一點頭,她全都答應。丈夫陳輝接過行李包走到沒有人的地方,眼睛含著笑,聲音帶著責備與愛憐:「怎麼搞成這個樣子?跟非洲人一樣,在露天開會嗎?」「坐戈壁上開。」「你真會開玩笑,不是說在阜康嗎?阜康環境很好呀。」「我跟人私奔了,什麼地方荒涼就去什麼地方。」「你還能跑到月球上去?」「還真讓你說對了。」

如果到此為止,也不會發生後來的故事。王藍藍此時此刻正想到學生作文裡寫到的《月亮上的湖》,那個大漠深處的孩子把家鄉的戈壁沙漠比喻為月亮上的湖,那是駱駝蹄子踩出來的,駝峰裡有水,有鹽,湖會長出樹。這些句子都是王藍藍用紅筆勾出來,在作文評講時重點分析過的。王藍藍去過那地方,王藍藍親眼目睹了駱駝一步一步走向黃沙梁,留下一個又一個又圓又深的腳窩。王藍藍跟丈夫陳輝穿過校園走進自己的獨家小院時,丈夫情不自禁地摟她一下,丈夫甚至提到了月球,已經對上她的心思了,她就回抱丈夫一下,熱身子貼上去,對暗號一樣,彼此明白今天晚上將要發生多麼激情多麼浪漫多麼幸福多麼美妙多麼甜蜜的事情。

洗澡吃飯看電視,月亮升上來,整個世界安靜了,夫妻生活開始了,正如他們所期待的,都很滿足。丈夫陳輝點根菸抽兩口。妻子還要去一次衛生間。妻子在哼一首歌,唱什麼白駱駝,妻子和她的白駱駝出來了,穿著白色睡裙的王藍藍春風滿面。丈夫陳輝就問:「親愛的,告訴我你到底去了哪裡。」「什麼?你說我去了哪裡,我怎麼知道啊。」幸福中的女人不會想一毫米或一秒鐘以外的任何事情。丈夫陳輝繼續犯渾:「你不是出去開研討會了嗎?」「我想想,噢,我記起來了,你一個勁地追問,沒完沒了地問,我不是告訴你我跟人私奔了嗎?」陳輝意識到自己犯渾了,陳輝心裡驚慌,臉上絕對沒動靜,腦子轉得飛快,嘴上馬上有了對應的詞:「私奔就私奔吧,誰叫咱老婆有魅力呢!」「沒想到你還是個醋罐子。」「我的父親你的公公咱兒子的爺爺是醋坊老闆,將來發展開全球連鎖店,把肯德基比下去,就是董事長啦。」王藍藍就不吭氣了。陳輝腦子完全轉過來了,全是化學老師的活性元素,全是中和反應,跟變戲法一樣,不但讓王藍藍消了氣,甚至重新把王藍藍調動起來了,整個過程從容不迫,老練嫻熟,達到高潮如死如活的時候王藍藍心裡都在想這個詞:老練,他這麼老練。不知道是欽佩還是懷疑。一夜無話。

隔天一次,一週三次夫妻生活。每次都很成功,一次比一次更加強烈地證實著這個詞:老練。王藍藍就想到了那個笨手笨腳的小夥子,也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宋樂。他們熱戀了那麼久,宋樂還是笨手笨腳,捱了她一巴掌還是沒長進,還是跟大狗熊一樣跟摔跤一樣把她摁在白樺樹上。王藍藍還清楚地記得初吻以後,她看著白樺樹,冬天雪地裡的白樺樹那麼白淨,節疤更像一雙眼睛。她每天都要去看那棵白樺樹。去教室,去圖書館,去食堂,她走的都不是直線,三繞兩繞都會繞到樹林子裡去。白樺樹從來都是一群一群地生長,跟少女一樣總是擠成一堆,其中有一棵白樺樹她永生難忘,在這棵樹上她被人吻了,憤怒中有喜悅,少女與樹,就像是一隻鳥,她馬上想到鳥,白樺樹上應該有一隻鳥,這隻鳥興奮得發抖,還打了那個壞小子一巴掌。她就咬住嘴角一個人笑,笑得渾身發抖。第三次見到白樺樹時,遠遠地望著她就停下來,那正是早晨,太陽從天山大峽谷裡一點一點升起,沐浴在朝陽裡的白樺樹那麼年輕,輕輕地晃動著樹枝,朝霞就像抹在樹上的紅暈,樹皮底下汩汩流淌的樹液都顯得那麼清晰,樹液的芳香都能聞到,樹的眼睛都睜開了,好像是第一雙眼睛,好像剛剛長出來的嬰兒一樣的眼睛。樹上有好多雙眼睛,此時此刻全都聚在一起,就在一人高的地方,就在她被親吻的地方,白樺樹睜開了眼睛,剛剛甦醒似的,帶著朦朧的夢幻般的眼神。那一刻王藍藍也是大夢初醒的樣子,王藍藍在十幾步以外與白樺樹四目相對,無限驚訝,彷彿剛剛降臨這個世界,陌生中有無限的好奇與興奮。

後來她總是回味什麼叫情竇初開,從初中被男生們窮追不捨一直到大學快畢業的時候,少女王藍藍才真正品嚐到初戀的滋味。後來,已經成為少婦的王藍藍回想起少女時代,就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些曾經追求過她的小男生,從初中到高中到大學,宋樂是他們中的最後一個,這些可愛的大男孩用他們的熱血澆灌了王藍藍這朵鮮花,已經成為少婦的王藍藍不得不承認,青春的美好中所暗含的殘酷。少婦王藍藍不由得抓緊了胸口的衣服,肯定把衣服抓皺了,眼睛肯定溼了,鼻子肯定酸了。此時此刻的烏蘇小城,陷在天山北麓的凹地裡,潮水般的鳥群從小城上空飛過去,更高處,九千米的高空一隊隊天鵝咿咿呀呀,就像女人的哭泣,邊哭邊唱,這種哭唱很接近少婦王藍藍的心境。她怎麼就不明白已經開始的初戀會被自己親手埋葬,確確實實是她拒絕了宋樂。好多年以後,已經成為少婦的王藍藍才明白初戀以及從初戀所開始的初吻意味著什麼——那是一條河的入海口,從溼漉漉的嘴唇所開始的是一個遼闊遙遠的生命世界,也就是歌曲裡吟唱的「深深的海洋」。更形象的一種說法,初吻少女的嘴唇是生命之泉,一切生命一切生機蓬勃的氣象都是從泉水開始的。在中亞細亞,人們總是把瀚海里小小的泉眼所帶動的一小片清水稱之為海,海子。泉眼裡流淌出小河,小河越流越遠成為大河,一條大河就具備了進入大海的資格,成為海洋成為宇宙生命的一部分。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好多年以後少婦王藍藍意識到這一點時,也就意識到她是一隻擱淺的船,她已經到了海邊,她已經沐浴在海風裡,她的雙腳都被海水打溼了,她自己卻了斷了自己的青春與無限的生命。從笨拙的初吻到神聖的新房與婚床,應該有一個大河一樣豐富而遙遠的流域,她一下子刪掉了河道,直接到了老練成熟的陳輝身邊。

陳輝多聰明呀,妻子王藍藍開會回來的第一週,兩口子甜甜蜜蜜,跟上帝剛創造人類一樣,整整一個禮拜。妻子剛剛陷入沉思,剛剛皺起眉頭,他就很知趣地躲開了。這種狀態的少婦,屬於易燃物品,小心火燭,千萬不要刺激她,更不能引爆,她會成為炸彈,甚至原子彈。陳輝輕手輕腳,如同鬼魅,做飯都沒有聲響。有一次把王藍藍嚇得失聲尖叫:「你咋跟鬼一樣,沒有聲音。」「我怕打擾你。」「你有這麼好的心鬼才信呢。」陳輝笑笑,一閃身又不見了。「你出來,你這個鬼,你嚇死我呀。」又一閃,從花盆後邊出來了,澆花呢,手拿著塑膠噴壺,滿臉溫和的微笑。王藍藍拍拍腦袋:「對不起,我這是咋啦?難道是更年期到啦?」

王藍藍的肩膀上輕輕落下一隻手,跟落葉一樣一下一下地拍打土地,無論是泥土沙土還是礫石,在這種秋天熟透了的樹葉拍打下全都會放鬆。那隻手掌真的跟落葉一樣貼在肩上了,手掌不動,手指動,一下,一下,輕輕地彈著,好像女人的肩頭是樂器,在手指的彈挑撥捻下發出悅耳動人的曲子。女人的肩頭越來越圓,已經圓潤如玉了,那手指還在輕盈自如地一起一落,已經不是樂器上的音樂了,已經是天籟之音了,從蒼穹落下來的雨滴一點一點敲在女人肩上。牆上有一幅字,一個書法家送的,是杜甫的詩:「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學生家長為了孩子什麼好東西都拿出來了,陳輝不收俗物,書畫還是受歡迎的,諸多書法作品,就選這幅懸於室中。大漠有細雨,石頭也開花。女人已經暈了,開始配合男人的動作,女人都在心裡叫「快點快點」,男人一定要穩住,男人腦袋貼在女人的後頸窩,左轉右轉,慢慢地貼到女人的耳根上。男人的聲音完全是低沉沙啞的胸音:「你這麼年輕,你這麼美,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女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女人的聲音跟蚊子一樣在空氣裡顫動:「我感覺我都老了,跟木頭一樣。」還是那麼低沉那麼沙啞的男低音:「你這麼年輕你這麼青春,跟我第一次見到的一樣。」女人就相信了,從女人狠狠抓住男人的手,抓得那麼緊,使出那麼大力氣,就知道女人真的相信男人了。這個叫陳輝的男人才開始解女人的衣服。不是在床上,是在客廳的沙發上,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拉上了窗簾,陽光被遮去大半,燈籠一樣,花盆旁邊的紅塑膠噴壺裡的水才用了一半,花就很鮮豔了,其實不用灑水,光是把噴壺放在花跟前,花也是生機勃勃光豔照人的。這種美好的景象持續了好長時間。

這個叫陳輝的男人去拉窗簾,女人不讓,女人坐沙發上發呆,女人已經整理好自己了,女人的臉色紅撲撲的,眼睛又大又亮,可女人還是不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女人發什麼神經呀,女人問這個叫陳輝的男人:「你咋知道我有這種需要?」陳輝很聰明,陳輝沒吭聲,陳輝拿起紅塑膠噴壺給花澆水,掛了水珠的花那麼嬌豔,其實陳輝把水都澆在根上了,會養花的人都往根上澆水,葉子連碰都不碰,陳輝都納悶,花瓣上怎麼會有水珠呢?陳輝讓王藍藍看這奇景,王藍藍說:「你這麼折騰花都出汗啦。」「對呀對呀,我咋就沒想到呢,教化學的就是不如教語文的。」「你不要討好我。」「我在討好花,我總算明白了,根吸足了水分,花瓣就水靈了,千萬不敢直接往花瓣上灑水,就把花打殘了。」「野花不活啦?」「雨水是天上落下來的,人的本事再大也學不到天的造化。」「你還有自知之明呀。」「不是現在有,很久很久以前,不認識你的時候我就有自知之明瞭,我從不強人所難。」「那你就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具備了這麼高貴的品質?大學時代?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時代?上山下鄉走向廣闊天地的時代?高呼口號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紅衛兵時代?」「謝謝你這麼瞭解我,真是我的好妻子。」「這話應該反過來說,你太瞭解我,比我自己還了解我自己,你就像魔鬼一樣。」王藍藍說這話的時候站起來了,走到窗戶邊把窗簾拉開,太陽像只大獅子一下子跳進來又蹦又跳。王藍藍若無其事,又說又笑,顯然超出陳輝的預料。在陳輝的經驗中,這應該是女人歇斯底里大發脾氣的前奏,陳輝下意識裡已經排列出最佳應對方案,根本不用動腦子,出自本能就可以把事情擺平。子彈上膛都頂上火了,目標給溜了,陳輝心裡無限的惆悵與失落,接著是巨大的恐慌。大概要失控了。王藍藍出去時掃了陳輝一眼,眼神充滿狡黠與神秘。

幾年后王藍藍對徐莉莉談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自己嘲笑自己:「我想出去淋一身雨,卻落了一身泥巴。」新疆壓根就沒有古代詩人描寫的那種潤物細無聲的毛毛雨,澆灑在王藍藍身上的是一場豪雨,另一種叫法是白雨。還是叫豪雨確切一點。白雨是在那些草原森林地帶,植被狀況好,從遙遠的蒼穹之頂大河決堤一般傾瀉而下,落入草木叢中,雨水保持了清潔也保持了氣勢,理所當然被稱之為白雨。沙漠戈壁以及荒漠地帶,空氣中瀰漫著浮塵,黃土飛起來了,蝗蟲一般,又比蝗蟲小,細如微粒,太陽都失去了光彩,跟裹在牛皮裡一樣,土頭土腦。悶熱了好久,雷聲都是沉悶的,大雨降臨前的涼風遲遲不來,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涼風被浮塵粘住了,這就增加了雨的勢頭與力量。悶熱又延續一天,正好趕上王藍藍與陳輝在客廳沙發上歡娛之後進行激烈的語言交鋒,陳輝拎著紅塑膠噴壺給花澆水,一滴不漏全澆在根上了。此時此刻雨水已經接近地面了,空氣被洗滌一新的同時雨水也成了泥漿,真正的北方雨水,緩緩地滾動著,笨手笨腳跟大狗熊一樣。此時此刻剛剛進入狐狸狀態的王藍藍以狡黠的目光刺疼丈夫陳輝之後,走出家門,走出校園,走到巷口就被大雨劈頭蓋臉打暈了,也不知道躲避,還長長出一口氣,滿臉興奮和喜悅,身上全是泥水,奇怪的是臉上沒有泥,全是水,雨中有淚水。

陳輝拎著傘又開啟一把傘,到處亂竄,不管竄到哪裡,傘完好無損,是那種英國紳士用的長柄大傘,黑絲布,又大又結實,跟小帳篷一樣,他大聲叫著藍藍,就像父親在尋找女兒。這情景馬上會傳遍校園,傳遍全城,學生們會在背地摹仿他們敬愛的化學老師:「藍藍,藍藍,你在哪兒?你回來吧。」陳輝老師絕對找不到王藍藍。這才是陳輝最傷心的地方。陳輝老師太瞭解女人了,在陳輝老師的經驗裡,女人喜歡曲裡拐彎,所以陳輝老師奔出校門以後沒有直行,而是拐進小巷子裡三拐兩拐,差不多把烏蘇縣城拐遍了,烏蘇縣城都成八卦陣了,就像他當知青時在特克斯縣見識的八卦城一樣。他甚至都拐到當年馬燕紅被強暴的地方,不知被什麼力量刺激了一下,陳輝老師停下來,望著那個旮旯,竟然小聲地叫了一聲:「藍藍,你千萬不要碰上壞人啊。」陳輝老師都要哭起來了,陳輝老師又開始趕路了,在中亞細亞的豪雨中,踉踉蹌蹌,差點摔倒,那種心力交瘁的樣子還真像一個找親生女兒的父親。此時此刻王藍藍就站在離校門口不足十米的地方,正對著校門,雨太大,視線模糊,如果陳輝老師出校門直走,三秒鐘就能找到妻子。陳輝老師差不多奔走了兩小時,都到城外烏伊公路上了。

雨早都停了,旋風似的,不到半小時。王藍藍回到家都洗過澡換上乾淨衣服了,把髒衣服都洗了,晾在院子裡,陽光跟蜜蜂一樣爬得滿滿的,晴空萬里,真正的雨水洗過的中亞細亞天空,連一絲雲都沒有。王藍藍滿心歡喜,在廚房裡邊做飯邊唱歌,陳輝進門她都不知道,陳輝在廚房門口站半天她都不知道。陳輝拎著雨傘進了房子,兩把傘都是乾的,那把溼傘被陳輝洗乾淨了,城外就是水渠,在裡邊搖兩分鐘就乾淨了,撐開走十分鐘就乾透了,身上乾乾淨淨,鞋子也只溼鞋底,城裡全是水泥路瀝青路磚路,城外也是沙路。他放下雨傘看見大衣鏡裡的自己時,都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在暴雨中狂奔大喊嗓子都喊啞了。他就出去了,他穿過院子時都沒注意晾在鐵絲上的連衣裙,連衣裙洗得那麼幹淨,都乾透了,散出熱乎乎的太陽的芳香,誰能相信兩小時前被暴雨蹂躪過。也許陳輝注意到了,也僅僅限於王藍藍愛乾淨,從來不讓衣服閒著,剛脫下的衣服都要洗一遍。陳輝就走到廚房門口,咳嗽一下,王藍藍就抬起頭,陳輝說:「那麼大雨我找你半天。」根本不用王藍藍回答,陳輝自己都嚇一跳,他的聲音那麼怪,已經不是低沉沙啞的男中音了,連低音都不是了,聲音完全在自己喉嚨裡嗚嗚嗚嗚響,王藍藍聽到的是颳大風似的嗚嗚聲,聽不清他說什麼。王藍藍突然笑起來了,「莎士比亞莎士比亞。」

陳輝聽得清清楚楚,他成了莎士比亞,比莎士比亞更厲害,莎士比亞還有聲音,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到破裂的程度,他在心裡吶喊:「藍藍,王藍藍,我找你找了兩個多小時嗓子都成莎士比亞了。」可惜王藍藍聽不見,但王藍藍還是能看出丈夫陳輝發呆的眼神,陳輝什麼時候呆滯過呀,陳輝從來都是機靈的,那雙眼睛英氣逼人,突然的呆滯讓妻子王藍藍很吃驚,王藍藍知道丈夫很著急,心裡在說話。王藍藍找出一堆藥全是治嗓子的,有西瓜霜,有金嗓子喉寶,有胖大海。教師職業病費嗓子,這些備用藥都很齊全。新疆氣候乾燥,女性全鼻竇炎,男性全都聲帶沙啞,戲稱「莎士比亞」。王藍藍邊喂丈夫吃藥邊給丈夫開心:「我的莎士比亞,好好吃藥,吃了就好好休息,休息上半個月,不要上課,我去請假,不要搖頭要聽話,已經莎士比亞了,還想哈姆萊特。今晚的舞會你就不要去了,我代表我們全家,他們將會看到我一點也不亞於陳輝同志。」

學校與三運司聯合舉辦聯歡晚會,會後又是舞會,國慶節嘛。有陳輝的節目,工會主席過來親自檢查,陳輝嗓子沙啞成這樣子,肯定去不成了,王藍藍就說:「上課太賣力,把自己弄成這樣子。」陳輝又開始在心裡吶喊:「藍藍,藍藍,我就是大喊大叫藍藍喊成這樣子的。」王藍藍聽不見,工會主席也聽不見,工會主席勸陳輝:「病了就病了,好好養病,沒你的事啦,有你老婆的事,待家裡老老實實看電視吧,我們演電視去啦。」工會主席就拉上王藍藍走了。

我們只能說王藍藍是那天晚會最受歡迎的女性之一,王藍藍不可能成為主角。陳輝在的話主角非他莫屬,而且相當含蓄相當低調,陳輝在任何場合都是含而不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很被動地被人家逼上場,也只是短短一兩個小節目,那水平那格調一下子就把注意力引過來了,然後退到幕後,在他後邊出場的人就不那麼自信了。王藍藍到達會場時就是這種心境。工會主席甚至說:「不要陳輝這個大屠夫,咱也能吃大肥肉。」就把王藍藍硬逼上去了。多少年來在烏蘇城裡,王藍藍是跟陳輝連在一起的,她也以此自豪呀,陳輝就是她的定語,他們之間一定有一個「的」,如此結構一下。陳輝最拿手的《我是青年》《伏爾加船伕曲》多少年來一直飄蕩在縣城上空無法撼動,王藍藍一直是小鳥依人,無限崇敬地默默地注視聚光燈下的無比優秀的丈夫陳輝。今天晚上有點像舊戲班子頂名角的意思。自古多少名角的暫時空缺給另一顆明星提供了冉冉升起的機會。王藍藍顯然不屬於那種有心的人,儘管她興沖沖地跟工會主席來參加聯歡會,在原來的計劃裡她跟丈夫陳輝一起來,中午那場大雨把一切都改變了。改變最大的應該是王藍藍,雨中半小時的洗滌沖刷,竟然使她感到一種空前的大解放,一種徹頭徹尾的脫胎換骨。後來每每想起這一段,她都懷疑是否在大雨中得到了天地的真氣。

王藍藍紅杏出牆的勢頭是不可阻擋的。事先沒有任何預兆,王藍藍自己也想不到。如果找苗頭的話應該把故事回放到雨過天晴,陳輝回家跟王藍藍在廚房裡的對話,其中有這麼一段。王藍藍被這場豪雨激盪得神采飛揚,王藍藍不無得意地壓低嗓門,帶著嗤嗤的壞笑,告訴丈夫陳輝:「太舒服了,太痛快了,相比之下你老先生就差太遠啦。」陳輝就沉下臉,一臉壞笑的王藍藍不忍心把丈夫氣壞了,就坦誠回答:「不是某某人,是這場大雨,那麼大的雨,怪不得叫豪雨,跟衝浪一樣,跟在大海里一樣,萬丈波濤洶湧而來,太舒服了,太痛快了,那才叫淋漓盡致呀。」陳輝的臉色越來越沉,王藍藍就不敢放肆了:「你跟雨吃醋呀?那你就慢慢吃,你老婆跟白雨跟豪雨放蕩了一次你就受不了啦。」陳輝的臉色好了一點,王藍藍馬上又放肆起來:「在大雨中呀,我怎麼成那樣子,不說了不說了,羞死人了羞死人了。」事實證明,陳輝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王藍藍朗誦的是舒婷一首很少被人注意的詩《啊母親》。大家都靜下來了,王藍藍朗誦用力太猛,反而不如平時給學生上課,但情感是真摯的,太真摯了,首先把自己感動得不知所措,也打動了觀眾。但很快被下一個詩朗誦給壓住了。下一位也是一位女性,是三運司團委的一個年輕女幹部,朗誦的還是舒婷的詩《致橡樹》,可謂聲情並茂,健康向上,氣氛一下子就上去了,還未結束就掌聲四起。王藍藍被沖刷得沒影兒了。王藍藍一點也不遺憾,王藍藍笑眯眯地回味著《啊母親》。有人給她一瓶飲料她也不謝謝人家,甚至連看都不看,開啟就喝,邊喝邊回味《啊母親》中讓她激動不已的句子。比如:「你蒼白的指尖理著我的雙鬢。」「我依舊珍藏著那鮮紅的圍巾。」「我的甜柔深謐的懷念,不是激流,不是瀑布,是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聲的古井。」尤其是最後一句「唱不出歌聲的古井」,經過反覆吟誦後她終於明白她就是這口唱不出歌聲的古井。母親只是鋪墊。她的眼睛就溼了。她坐在後排,沒有人注意她,她完全可以在黑暗中放肆地流上一陣子淚,黑夜太迷人了,女人對黑夜的迷戀是永生永世的,她的臉都貼在黑色的夜幕上了,她甚至把黑夜跟白天的豪雨相比較,兩者有同工異曲之妙。她的淚就下來了,絕對是熱淚,是滾燙滾燙的熱淚,她有些口渴,她就伸手,跟童話一樣有人在暗中相助,她及時喝到了葡萄汁哈密瓜汁,甚至喝到了酸奶,精力得到及時的補充淚就流得很暢快。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喜歡上了這首詩,原來給學生講解的是《致橡樹》,由此引發了對舒婷詩歌的興趣,就找到詩集,通讀一遍,就陷在「花木掩映中唱不出歌聲的古井」裡了。就給學生講解這首詩,最多理解到母子之情,但效果還是挺好的,每一屆學生都能得到這首詩的滋養,受惠最多的肯定是王藍藍自己。她的「古井」意識越來越強烈,在聯歡會上公開朗誦後,還意猶未盡,躲在黑暗中暗自流淚,悲傷壓抑鬱悶種種滋味應有盡有。流吧,盡情地流吧,還有人暗中相助,不斷地提供飲料,還不止一種,不時地調換一下,聯歡晚會所提供的各種飲料都品嚐到了。但這些飲料不包括酸奶。事後證明,酸奶是這個好心人自己掏腰包買的。到聯歡會結束的時候她都沒感覺到那個好心人的存在。

她坐的地方太偏太黑,兩家單位的工會主席到處找她找不到,就拿著話筒喊王藍藍同志到前臺來。喊了十幾遍,王藍藍才慌慌張張走出陰暗的角落,令人吃驚的是所有的淚痕全都消失了,彷彿剛剛走出浴室。工會主席就開玩笑:「哪個小夥子把你給纏上了,我找陳輝告狀去呀。」「趕快說正經事,你再胡說八道我就走呀。」三運司工會邀請王藍藍輔導文藝節目,參加自治區比賽,王藍藍怎麼也推不了,就答應試一試,不行就走人。

回來的路上,有女同事悄悄地告訴她:「你剛才那樣子呀就像剛剛離開情人的懷抱。」王藍藍哈哈笑兩聲,隨手在黑暗中抓兩下:「這就是我的情人,我就在這裡面躺著,讓它捏讓它掐讓它咬讓它揉。」人家以為她發瘋了,人家就把她拉到路燈底下,路燈被黑夜重重包圍,越圍越緊,圍在路燈下的都是女人,女人們全都像從黑色夜幕裡爬出來的,夜幕裡有一個高大威猛的男人,他擁抱了每一個女人,女人全都臉紅心跳。該王藍藍說話了,王藍藍說的是大實話,而且很誠懇,「你們跟男人跳舞的時候,我就在黑處坐著,坐久了就感覺黑暗是有生命的,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以前精神了;其實我離大家並不遠,就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你咋想到這麼好一個地方。」「我上臺演了節目,太緊張就到暗處透透氣,一下子就沉在夜幕裡了,要不是大喇叭吼我,我會坐到天亮。」

王藍藍每天課後給陳輝做好飯,就去三運司忙兩個小時。騎車子去,十五分鐘就到很方便。大概是第六天,她竟然認出曾經暗中幫過她的那個好心人。他就是三運司工會的,是個一般工作人員,不是工會主席副主席,也不是團幹部,她認出來之後,那個人就說:「我是跑腿的,你喝點飲料。」給她的是葡萄汁,她說聲謝謝,正要喝,女團委書記嚷嚷開了:「果汁糖分太多,女同志長胖,喝這個,張海濤你長點記性,給王老師給這個。」這個被女書記訓得不知所措的小夥子叫張海濤,這個張海濤太緊張了不去箱子裡拿礦泉水,竟然從女書記手裡奪下礦泉水,遞給王藍藍。女書記又叫開了:「哎呀這是我喝過的,你幹嗎從我手裡搶呀。」張海濤同志就從箱子裡取一瓶礦泉水,擰開,塞到女書記手裡,女書記徹底絕望了,說不出話了。王藍藍的葡萄汁早已到了張海濤手裡,王藍藍手裡拿的是女書記喝過的礦泉水,王藍藍突然有了幽默感:「我喜歡這種恭維女同志的方式,我這個小小老百姓沾一點點女書記的光,努力努力,爭取做我們學校的團委書記。」

氣氛一下子就熱鬧了。張海濤把王藍藍喝過的葡萄汁送給一個小女孩:「你把它喝了,你將來就長得跟這個阿姨一樣了。」小女孩呀叫一聲,望著王藍藍,眼睛亮晶晶的,全是美好的願望和夢幻,這個願望和夢幻就近在眼前,小女孩驚喜萬分,一邊望著王藍藍,一邊把嘴唇貼在淡綠色飲料包上。王藍藍彎下身子,小聲說:「喝吧,阿姨看著你喝。」「我會長成你這個樣子的。」小女孩捧著果汁離開了,邊走邊對自己說,「我要慢慢喝,喝到明天。」靜了好大一會兒,大家開始忙起來。排練兩小時,休息的時候還有人說:「這個張海濤從來沒有恭維過女人呀,大家想想這小子恭維過誰,巴結過誰,給誰獻過殷勤?」「他連領導都不會巴結他能巴結誰?」王藍藍再一次顯示出她的大方和幽默:「會巴結我說明這個同志開始要求進步了。」

張海濤就把礦泉水送到王藍藍手裡,還愣頭愣腦地警告王藍藍:「只喝我給的,別人送的不能喝。」這個傢伙說到做到,每天堅持給王藍藍親自送礦泉水。還很固執,按時間而不是按王藍藍的要求。有次休息的時候王藍藍悄悄問他:「那天晚上在暗中給我送果汁的真是你嗎?」「你這麼問的話肯定不是我。」「我怎麼越看越像你。」「我是我你是你嘛,你要盯著你自己看半小時你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了。」排練的地方有鏡子,張海濤把鏡子拿過來讓王藍藍自己看自己,不用半小時,僅僅十分鐘,鏡子外的王藍藍就認不出鏡子裡的王藍藍了。「噢我的媽呀。」王藍藍差點摔了鏡子,「我跑哪去了,我怎麼不見啦。」張海濤就告訴她:「知道什麼叫魂飛魄散了吧。」王藍藍驚魂未定,又不甘心:「平時化妝對著鏡子描呀畫呀一個多小時呢,怎麼就好好的?」「化妝品把你遮住了,等於給你戴個面罩,你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你是不是看見臺上的我跟黑暗中的我不一樣才給我水喝?」「你一個勁地念叨什麼古井,在臺上燈光下唸了一遍還不夠,還跑到臺下沒人的地方鬼唸咒一樣念無數遍,古井肯定是乾的,我就不斷往井裡倒水。」「你不是給我喝水,你是給井裡倒水。」

他們已經離開公司大院走到巷子裡了。黑暗把他們淹沒了,就像在水底下,王藍藍說:「你咋不拿一把噴壺?」「噴壺是澆花的,飲料澆不成花。」王藍藍就靠在白樺樹上,夜那麼黑,白樺樹竟然有隱隱的亮光,這個笨傢伙需要王藍藍引導,王藍藍跟說夢話一樣說了五遍噴壺澆花,飲料也能澆花,這個笨傢伙似有所悟,就開始親王藍藍。王藍藍另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窺探這麼熱烈的場面,靠在白樺樹上的王藍藍心跳加快血液流得更快,這個笨傢伙就像一匹餓急的馬刷刷啃吃樹皮一樣把王藍藍的臉蛋都要啃破了,鬍子跟鐵刷子一樣,那一刻王藍藍也成了一匹馬,一下子高昂起來,抱住這個笨傢伙的腰。真是個笨傢伙,把王藍藍緊緊摟在懷裡,連白樺樹也摟進去了,一會兒在猛撞王藍藍,一會兒在猛撞白樺樹,完全是個愣頭青。王藍藍在暈眩中還保持一點點知覺,幾次想完整地進入張海濤的懷抱,最後發現不行,離開樹會倒在地上,千萬不能倒下去,就只好委屈一下了,腦子反而更清醒一些,一個聲音告訴她,太快了,太快了,地方也不對,就堅決地掙開了。但還是很興奮,互相攙扶著往燈光下走,彼此都看見了對方火紅的面孔,迷離而明亮的眼神。

王藍藍還是忍不住咬住張海濤的耳朵小聲說:「我喜歡你這個大笨熊。」王藍藍就跑開了,跑到二十多米遠的地方回過頭用手指打出勝利的標誌,張海濤都傻了,張海濤也打出同樣的手勢。張海濤在大學時常常打這種手勢。王藍藍應該是老大學生了,也喜歡打這種手勢,而且打得這麼熟練,就像一個剛剛出校門的女大學生,就像校園裡那個牽引無數男生目光的校花。笨蛋張海濤別說校花、系花,就是班花也不會瞅他一眼。女朋友倒是交過一個,平平常常一個姑娘,卻極端鄙視平平常常的張海濤,沒辦法才跟張海濤交往了一段時間,尋找到暫時的歸屬感。張海濤意識到這一點,張海濤沒有像他那些同學一樣委曲求全,勉強維持,張海濤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自己把自己解放了。

王藍藍記得她進門的時候,丈夫陳輝跟她打個招呼就專心批改作業。王藍藍走過去抱住丈夫的背,臉蛋在丈夫腦袋上蹭幾下:「我天天出去你不生氣吧?」「輔導節目比上課有意思,這麼好的事情找都找不到。」陳輝開始上課了,身體也恢復了。陳輝把她的小手抓好大一會兒,始終沒有回頭看她,她去洗漱,她才發現她剛才對陳輝的親熱有多麼虛假。她臉燒烘烘的,眼睛裡的火焰還在燃燒,整個人都瘦了,臉都小了,都是這雙害人的眼睛,她朝鏡子灑一把水,面孔模糊了,可眼睛還是那麼亮,一閃一閃,是一團火。

一連好幾天,都感覺不到丈夫陳輝的存在。王藍藍有意識地正面與陳輝相逢,陳輝倦容滿面,再仔細看,看不出任何表情。王藍藍反而鎮靜下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正好是中亞細亞的秋天,正好是初秋,大地一片金黃,金黃帶著光芒,連沙子都有金屬的光澤。王藍藍排練的時候再也不理張海濤了,甚至拒絕張海濤提供的礦泉水。張海濤想幽默一把,王藍藍反問一句:「你覺得好玩是嗎?」就把張海濤丟一邊。張海濤又變法子去買飲料,肯定弄巧成拙。已經有人說閒話了。先說給張海濤聽:「折磨你哩,你小心點。」張海濤顧不了那麼多了,張海濤已經相當委屈了。有人看見張海濤在沒人的地方揪頭髮,哭,有人拿話刺王藍藍,王藍藍反而興致勃勃,有經驗的人知道要發生故事了。千百年來大地上男男女女的故事都差不多,而每一對男女都感覺他們這次才是真正的第一次。這種互相折磨持續一週後突然停止了。排練工作也接近尾聲了。想看戲的人們眼巴巴看著王藍藍與張海濤漸入高潮就草草收場,就有些於心不忍。張海濤也平靜了,從各方面情況看,他們並沒有進入實質性階段。張海濤缺少經驗的話,王藍藍已經是個成熟的少婦了,可王藍藍給人家玩的全是學生娃的把戲。

事情過去了半個月,大家都忘了。張海濤也忘了。但張海濤提不起精神,不合群,一個人獨來獨往,抽莫合煙,完全成了大老粗,不像個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他們註定會碰面的。烏蘇就是個小縣城。王藍藍跟鬼一樣從林帶裡閃出去,把張海濤嚇一跳,沒有驚喜,地地道道的驚訝非常純粹的驚訝。王藍藍心裡罵:「王八蛋真把我忘了。」嘴上卻說:「我要喝水。」張海濤條件反射似的很機械地去買了飲料和礦泉水,不過遞給王藍藍的時候開始動心眼了,兩隻手全伸出去,一手飲料一手礦泉水。王藍藍心裡吶喊:「他要給飲料就有戲。」王藍藍緊張死了,可臉上很鎮定,口氣淡淡的:「我只要一樣,你知道我要什麼。」張海濤要是猶豫一下,王藍藍心裡也能平衡一點,張海濤一下子就把礦泉水遞過來了,王藍藍頭就大了,王藍藍還是裝模作樣喝了兩口。

王藍藍還能把握住自己。王藍藍就往林子深處走,應該說好天氣彌補了種種不足,樹葉如同火焰,而且是白樺樹,一簇一簇的,簡直就是大學時代校園白樺樹的翻版,比冬天更有氣氛,什麼也比不上中亞細亞金色的秋天。王藍藍在心裡喊一聲:「過來大笨熊。」大笨熊就笨手笨腳地過來了,而且很紳士地拉起王藍藍的手聞好半天,再開始親,從手上開始親,一直親到臉上,親到脖子上,親到嘴上時,王藍藍一下子把大笨熊推開了,死死地望半天,又猛地撲上去,自己把自己的嘴唇貼上去就徹底地暈眩了,天地旋轉,樹也在旋轉。大笨熊有了更多的要求,手伸進她衣服底下時,她都奇怪她這麼堅決,一下子就把大笨熊制止了。她拍拍大笨熊:「對不起,我來情況了。」她甚至給他解釋半天,他才明白女人每月都有一次特殊情況。他們就回去了。跟地下工作者一樣,分頭離開林子。

王藍藍什麼情況都沒有,她一路都在問自己怎麼了,你不是喜歡這個笨手笨腳的傢伙嗎?你不是做夢都在想讓他進入你的生命嗎?你連具體的細節都盤算好了你這是怎麼啦?王藍藍才發現自己對自己的瞭解太有限了。她就停下來,仰望藍天,從天空看到遠方的山,那山甚至叫天山,與天相連的大山,山前的綠洲、戈壁、荒漠,都被秋天染上了輝煌的光彩。她又一次看到了路邊的白樺樹,白樺樹亭亭玉立,就像一個個美妙如歌的少女,她慢慢往後退,退到幾十米以外時,白樺樹全都跳起舞來,她明明知道是風在吹動樹梢,她還是相信它們是翩翩起舞的少女。一下子就到了家門口,她猛然回頭,她看到的全是白樺樹,校園裡的榆樹楊樹柳樹,此時此刻都成了白樺樹,都在閃現她那令人心碎的少女時代。這個時候她才聽見心靈真正的聲音,她一下子變成了一個女人。她也清楚地知道她與張海濤的遊戲如同鬼魅,在重現已經消失的美好時光。她呆呆地立在院子裡,此時此刻她最擔心丈夫突然回來。她甚至在心裡一遍遍地乞求丈夫,給我一點時間,給我一點空間,讓我一個人待著,我不是壞女人,我愛著你,你就讓我靜靜地補上那已經消失的時光吧。

她哽哽泣泣的時候,丈夫陳輝回來了,掩上大門,伸手要撫摸她的背和肩,又把手收回去,悄悄進了房裡。丈夫基本沒有聲音。王藍藍一邊在心裡感謝丈夫,一邊沉迷於遙遠而親切的夢幻。後來天就黑了,王藍藍就睡下了。好像有預感似的,她在睡裙下邊還加了襯衣襯褲。她知道陳輝的脾氣,她如此打扮就是提醒丈夫不要打擾自己。在王藍藍的意識裡,丈夫聰明絕頂,堪稱心理大師,她這點小把戲丈夫用後腦勺都能看明白。她想她度過這場心理危機,她會重新愛上丈夫的。她就無限愧疚地看丈夫一眼,側身躺下了。

她很快就睡著了。她很快就夢見了白樺樹,而且是冬天雪地裡的白樺樹,還有樹上的眼睛,那麼高那麼亮,就像天上的星星,從冬天到春天,從夏天到秋天,秋天,樹眼睛就相當深沉了,即使在樹頂上,也是帶著淡淡的憂傷望著遠方。她在夢中哭泣,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悵惆,就是難受。她在夢中緊緊抱住胸部,她睡覺的姿勢就是那種胎兒狀態,都蜷成一團了,都成一個圓了。她剛剛想到撫摸,一雙手就開始撫摸她,她在夢中抖一下,她的神經做出的反應表明,她所期待的撫摸應該是虛擬的,是對少女時代的懷念,最好是給她自由,她在夢中都擔心貨真價實的身體接觸,可那雙伸過來的手毫不猶豫地開始行動了。當然,這是一雙靈巧老練的手,反覆在她小腿上摸啊摸,很快就化解了她的顫抖,她放鬆下來,放鬆得那樣無奈,那樣委屈。那雙手就摸到膝蓋上了,身體再也不抽搐了,就繼續向前,從容舒緩,有板有眼,身體就慢慢有了反應。夢中出現的肯定是那個笨手笨腳的傢伙,她都說夢話了:「你這個大笨熊。」那雙實實在在的手就愣一下,馬上反應過來了,馬上笨起來了,一雙熟練的手要繼續熟練以至於老練,不是很困難,可要笨拙起來就相當滑稽,幸虧沒有第三者在場,場面就是一個滑稽,沒有旁觀者,就可以肆無忌憚地滑稽下去,連本人都懷疑在娘肚子裡就很老練了,不僅僅是手,整個身心都是老練的,從萌芽狀態就成熟了。完全迎合王藍藍的夢境,王藍藍越來越熱烈,但還是在進入生命的時候發出痛苦的尖叫,連丈夫陳輝都吃驚了,陳輝記得清清楚楚,新婚之夜妻子從姑娘變成女人時發出的尖叫,痛苦中有喜悅,還有熱淚,此時此刻的尖叫相當恐怖,已經是挪威畫家蒙克的名畫《吶喊》的翻版了,就像真正的噩夢,王藍藍詐屍一般坐起來,雙手抓心口,大聲呻喚,然後轟然倒下。這是預測大師陳輝同志沒有想到的。

整整一個禮拜,天天如此,當然是晚上。白天忙工作嘛。陳輝後來告訴徐莉莉他有多麼痛苦,妻子在夢中喊另一個男人,還親暱地稱之為大笨熊,陳輝不知道這個大笨熊是誰,陳輝甚至想到當年跟王藍藍一起實習的那幫大學生。在陳輝這幫老知青眼裡,這些大學生太嫩了,沒經過風雨,沒有歷練,更不用說磨鍊,個個都是大笨熊,還不停地追王藍藍。陳輝冷眼旁觀,心中不停地嘆息,真想去指點指點,他還真萌動了這個想法,他都快要開口了,卻發現他自己也愛上了這個王藍藍。他理所當然記住了追求王藍藍的那些小男生,尤其是那個惡狠狠的宋樂。這傢伙確實是個大笨熊。徐莉莉就問陳輝:「你就摹仿宋樂?」陳輝都不好意思抬起頭:「我就這麼沒出息。」「你太可怕了,不,不是可怕,你太了不起了。你竟然以假亂真混進女人的身體,女人在這上面可是很敏感的,世界上任何神經系統都不能與女人那種事情的直覺和敏銳相比,你竟然能闖過去,人類最出色的演員和特工都比不上你。」「你就盡情地挖苦諷刺嘲笑吧。」「我沒有諷刺你的意思,我真的是萬分的欽佩,我當記者這麼多年見識了多少奇聞異事,你這種本領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們是在烏魯木齊光明路一家咖啡館的雅座里長談。陳輝來參加一個表彰會,教育系統的,陳輝又是特級教師又是勞模,接受專訪,故人相遇,談完公事,就談到家庭生活,就一發不可收。陳輝基本上是一個傾訴者。關鍵是氣氛很好,咖啡很純,地道的南山咖啡,咖啡提神,更重要的是這種歐美飲料無意中也製造出一種懺悔意識,徐莉莉又是善於挖材料的職業記者。順便說一句,徐莉莉已經不滿足於「紀實」了,徐莉莉開始往小說上發展,開始有意識地蒐集小說素材,陳輝不是正好嗎?在徐莉莉的誘導下,老狐狸陳輝就從傾訴者變成了懺悔者。陳輝的頭從膝蓋間抬起一點點,就一點點,剛好看見對方的沙發,就這種高度:「你把我這些舉動稱之為能力、本領,我得好好想想,我從什麼時候具備這些本領的。」陳輝在得到徐莉莉允許後點上煙,抽了兩根,煙加上咖啡,思想就敏銳起來,確切地說是尖銳,甚至具有了穿透力。「那不是摹擬,是迎合,從靈魂深處迎合時代,迎合社會,迎合生活,一直迎合到情感,迎合到夫妻最隱秘的性生活。」那一刻陳輝才意識到他對妻子王藍藍的傷害有多麼重。

那是一個令人心碎的秋天,果香瀰漫大地,鳥群掠過天空,土豆玉米葵花這些秋莊稼的香味沖天而起,與果香夾雜在一起。林中空地上還有鮮花怒放,草原全是菊花,跟小獸一樣在草叢裡竄來竄去。王藍藍竟然有一種春天般的感覺。她一點也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幻覺,也就持續了一個禮拜。每天晚上她都在夢中與那個想象中的大笨熊相親相愛,甚至有液體留在身體裡,她太迷戀於夢境,總是在大清早草草沖洗,還在心裡罵自己不要臉,純粹是夢啊,身體反應怎麼這麼厲害。有一次她懷疑到陳輝,丈夫與她同床而眠,乘虛而入不是沒有可能,她甚至半夜醒來過,丈夫背對著她,反而是她的胳膊搭在丈夫脖子上。陳輝醒得比她早,天透明就去跑步,沒有一個小時回不來。她在衛生間反覆檢視,看不出任何痕跡,都是她自己的。她都臉紅了,就不管那麼多了。一個禮拜就這麼過去了。天天晚上有性生活,陳輝咬牙切齒,還要控制住情緒,摹擬他人無異於觀摩妻子與別人通姦,但又明明白白地證實著這個人是他自己,他在行動。這麼憋著還真難受。更令人氣憤的是質量高得可怕,無論是夢中的妻子還是清醒狀態的他,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其中有兩次,陳輝很興奮,換個角色,進入妻子的身體,完全是另一種感覺,估計別人沒有這種本領。陳輝後來對徐莉莉傾訴懺悔時首先想到的是自己這一大優勢,模擬能力超過真實的自我。如果說這種摹擬狀態有什麼好處的話,那就是增強了陳輝同志的性功能,連續作戰達一個禮拜之久,完全是新婚時的水準。

一個禮拜後真正的大笨熊張海濤出差回來了。他們約好的,在城外樹林裡見面,秋天好幾個月呢,又美好又漫長,冬天就很難幽會了。王藍藍在路上問自己:我們這也是幽會?夢裡那種事,見了大活人只會摟摟抱抱親親嘴,跟中學生一樣。據說現在的中學生都開始過線了,大學生就更多了。王藍藍就覺得太委屈大笨熊張海濤了。幸好是個大笨熊,稍機靈一點,早沖垮底線了。王藍藍心裡又湧起一般熱流,等見到大笨熊的時候,王藍藍不顧一切地奔過去,心裡還提醒自己這回他要就給他。大笨熊也不收拾收拾自己,頭髮亂蓬蓬,鬍子也沒刮,還好洗了澡,能聞到香皂味兒。他這麼憔悴全是為了我,真傻,大學時的宋樂就是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我要讓他精神起來。王藍藍就這樣抱住了她可憐的大笨熊張海濤。令人吃驚的是就在他們纏綿到身體上時,她突然噁心起來,張海濤還沒親她呢,手也剛剛摸到胸口,剛摸到乳房她就噁心起來。她努力調整,不頂用,她的身體跟心靈打架,心往張海濤身上撲,身體卻在抗拒人家,再努力都不行了。她就害怕了。

一連好幾天,他們天天見面,已經在垂死掙扎了,大笨熊張海濤都在褲子裡射了,卻無法去撫摸懷裡的王藍藍,就像狗熊上樹一樣死死抱著樹,王藍藍肯定感覺到張海濤堅硬的東西疲軟下去了。王藍藍都做了去醫院檢查的準備。應該是第七天,他們都疲憊不堪,再也提不起興趣了,王藍藍的手機響了。不是陳輝打的,陳輝同志這點很好,妻子的心思他好像全知道,他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手機,那時候烏蘇縣城私人手機非常罕見,陳輝就給妻子送了這麼昂貴的生日禮物。王藍藍心裡在罵陳輝不看時間亂打手機,仔細一看螢幕,提醒她手機沒電了,她心裡就咯噔一下,她從手機想到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已經被丈夫陳輝充足了電、而她的靈魂又被夢中的情人充足了電。她回憶夢中的情景,根本不是夢,是真正的狂歡。

她再次啟動曾經用過的謊言來應付情人的原型,現實中的大活人,我身上來情況了,也不管大活人張海濤的反應就匆匆分手。她連殺陳輝的念頭都有。她奔回家,陳輝肯定不在家。去辦公室她還是有顧慮的。她快爆炸了她怎麼在家裡待,她連學校都不想待,她就在外邊亂逛,其實也不是亂逛,一股神秘的力量把她帶進小巷子裡,她很快就到了馬燕紅當年被強暴的地方,其實她並不知道具體的位置,巷子有一百多米,她一下子就奔到拐角的地方,她就明白了。那種屈辱的感覺,不止一次,而是整整一個禮拜。她曾經聽說過「婚內強姦」這個詞,她一直懷疑其真實性。據介紹都是一些素質很差的丈夫,不體貼妻子,霸王硬上弓,只圖自己舒服。丈夫陳輝沒有強迫過自己,更不可能對她動粗,可她那種被強姦的感覺那麼清晰那麼強烈。

她又去找張海濤。張海濤去下邊車隊了,而且是最艱苦的貨運車隊,跑南疆庫車、和田。寫信打電話都沒用。想跟陳輝吵架,根本吵不起來,所有的挑釁都被陳輝所擅長的太極八卦掌化解掉了。再鬧就成鄉野潑婦了,教師這個身份也不能不有所顧忌。

陳輝去烏魯木齊參加自治區勞模表彰大會期間,王藍藍跟啤酒廠一個技術員有了交往。這是一個風月高手,聲名狼藉,王藍藍只是悶得慌,只是想傾訴一下,此時此刻丈夫陳輝正在烏魯木齊光明路一家咖啡館跟徐莉莉傾訴衷腸,徐莉莉只是不斷地給陳輝加咖啡甚至點菸遞紙巾,壓根就沒有邪念。王藍藍進的也是咖啡館,烏蘇縣的咖啡館比烏魯木齊的差遠了,再差也有雅座,氣氛之熱烈烏魯木齊光明路的那家就沒法比了。啤酒廠的技術員三下五除二就跟王藍藍進入實質階段,王藍藍很吃驚,她以為男人都是宋樂張海濤,再不濟也應該是陳輝那樣的,王藍藍一下子冷靜下來。在啤酒廠技術員突飛猛進正要破陣的關鍵時刻,王藍藍身上爆發出一股罕見的力量,就像大漠上空寒光般的閃電,一巴掌打過去,把技術員打暈了,接著又是一酒瓶子。技術員哄女人上鉤之前總是一杯咖啡加一瓶啤酒,有點美酒加咖啡的意思。王藍藍一巴掌把人家打暈,急忙整理衣服,幸虧帶了外套,襯衫包括胸罩全被撕開了,貨真價實的強暴嘛。王藍藍順手摸到啤酒瓶子就在巴掌之後補上一傢伙,技術員就一聲嚎叫滿臉血汙瘋牛一般狂奔而出,還大叫著「殺人啦,救命呀」。全烏蘇最牛皮的大流氓出這麼大笑話,一下子就蔫了,就遠走高飛了,去的也是南疆,也是一個小啤酒廠。據說警方也介入了,流氓同志不但奔出咖啡館,奔上大街,還一直奔到派出所見了警察叔叔撲通跪下大喊救命救命。警察叔叔費好大勁讓流氓同志安靜,有話好好說,立刻找到衣衫不整的王藍藍。該處罰的是流氓同志,屬於自首,從輕發落。具體細節就不講了。

王藍藍也成為笑話之一,有人欽佩有人議論,欽佩者都是婦女同志,私下責備者也是婦女同志,跟流氓去喝咖啡不是羊羔纏惡狼嗎?事情到此還沒有完。從古到今,從中到外,流氓吃虧都是有限的,而且不會遭到滅頂之災,甚至可能東山再起,成就一番大事業。若干年後,該流氓果然崛起於南疆某縣,成為某聯合酒業董事長,理所當然衣錦還鄉回烏蘇招搖一番,王藍藍到大漠深處鄉村學校支教去了,沒有見到那個熱烈場面。要交待的反而是張海濤。王藍藍與技術員的故事被人們議論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張海濤正搭著車隊的大卡車回烏蘇總公司辦事,車子翻越天山達阪的時候跟鷹一樣,飛進大峽谷,車毀人亡,亡了兩個,司機與張海濤。據說司機正給大家講王藍藍跟技術員的故事,張海濤就跟司機吵架,還要揍司機,還咒司機不得好死,司機就胡說八道:「你搭我的車你還這麼說,要死咱倆一塊,誰怕死誰不是兒子娃娃。」吵架過程車隊上的人都看見了,也勸了。車子開動的時候,兩人已經不生氣了。車隊的人包括司機壓根就不知道在烏蘇總公司張海濤與王藍藍的故事。再說他們吃飯時吵的架,上車就和好了。新疆男人嘛,打完架就和好。出事的地點在幾百公里以外的深山裡,車上裝的竟然也是啤酒,墜入大峽谷後,就是沖天而起的酒香,彷彿整個天山長滿了啤酒花。

葬禮舉行後當天下午,王藍藍拎個大皮箱找到馬燕紅住的地方。馬燕紅套上牛車送王藍藍到四棵樹河下游,不是馬燕紅的家鄉,而是河的東岸,一個更遙遠更偏僻的鎮中學,只有初中沒有高中。校長觀摩教學時聽過王藍藍的課,邀請過好幾次,哪怕去講一次課,娃娃們都能記一輩子。那是個女校長,是當年的上海知青,因為感情受挫就不想離開大漠了。用女校長的話說:「我是第一個用普通話教語文的老師,學生家長竟然把我的聲音比作天堂的聲音,這麼好聽的聲音肯定來自天堂。」女校長說:「這所學校沒出過大學生,連中專生都沒有,頂多當個村幹部,出了校門都種地去了,放羊去了,可他們有簡單的文化,跟他們的父母不一樣。有一年暑假,去天山八音溝玩,那裡有個喇嘛廟,進去逛了逛,上香的時候我突然想起我待了大半輩子的很簡陋的鄉村學校不就是一所寺廟嗎?牧民們歌裡唱的佛寺的金頂是他們美好的願望,學校就是孩子們的願望。」王藍藍還記得女校長胖乎乎的樣子,臉上還真有點佛相。

牛車很慢。馬燕紅不停地抱歉,左鄰右舍很容易借到馬車,「可我不會趕馬車」。馬燕紅人很好,鄰居家的男人願意用小四輪拖拉機去送王藍藍,王藍藍很固執,王藍藍就喜歡牛車。王藍藍第一次來馬燕紅住的地方時就喜歡上這頭公牛。城裡到處流傳王藍藍的閒話,馬燕紅就明白王藍藍不想見任何人。馬燕紅就在路上慢慢地講述她當年受的罪,口氣那麼輕鬆,聽得王藍藍心裡一驚一驚,可馬燕紅從容道來,就像講別人的往事。當年馬燕紅乘的是輕快的馬車,由父親馬來新護送,往南一直到天山腳下。馬燕紅沒有想到多少年後她用牛車朝相反的方向,向北,再向東,跨過了四棵樹河,拉著她的老師,當年極少數瞭解馬燕紅被強暴內情的人。馬燕紅只談自己的往事,一句也不問王藍藍遭的罪。此時此刻的馬燕紅完全就像王藍藍的人生導師,王藍藍自己也這麼想,因為馬燕紅在講土豆,一會兒土豆,一會兒洋芋,一會兒馬鈴薯,同樣一種蔬菜在馬燕紅的講述中不斷變化,甚至從蔬菜變成糧食變成天地間一種非凡的生命氣象……

想想看吧,洋芋本身就是種子,自己失去自己,一個洋芋切十幾個小塊,打上壠,撒灰,最好撒羊糞,控個小坑,埋上一小塊,就能長一窩。一窩多少?四五個、七八個,一個洋芋就等於十幾窩,就等於七八十個,滿滿裝一筐。洋芋更了不起的是啥地方都能生長,土裡、沙子裡、石頭裡,隨便一扔不用埋也能生長。還能治傷呢,洋芋搗爛抹在傷口上長好了連疤都沒有,洋芋多光溜傷口長好後就有多光溜,跟沒傷過一樣。

王藍藍事先沒打招呼,突然來到這個沙漠深處的學校。校長喜出望外,又沒什麼準備,鍋裡煮著洋芋,王藍藍就讓校長不用忙了,就吃煮洋芋,醮著鹽吃,餓壞了,吃什麼都香,洋芋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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