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莉在天山與烏蘇之間的戈壁灘看見一棵孤零零的樹,徐莉莉就想起她的第二個丈夫劉潤生。她的驚訝是可以理解的,好長時間她都忽略了這段短暫的婚姻,她甚至懷疑是否有過這麼一段婚姻!世界上真有這麼一個叫劉潤生的男人跟她生活過?
回到烏魯木齊,她在電腦上輸入劉潤生,從各大網站出現幾十萬個男性劉潤生,也有個別女性,女性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劉姓當中純爺們就有幾十萬,都叫劉潤生。
她就站起來了,她就在房間尋找劉潤生的痕跡。結果可想而知,全是杜玉浦的東西。懸掛在臥室牆上的是她與杜玉浦的結婚照。書房顯眼的地方全是杜玉浦的書,其實也是她的書,杜玉浦大多藏書都是她曾經喜歡過的,真正屬於杜玉浦的就是契訶夫的所有資料,原先她沒注意。在深情懷念杜玉浦的時候,她發現了這個秘密,她就把契訶夫的資料集中起來,放在書櫃的第一層。從屋子的任何角度都能看到契訶夫。徐莉莉還搞了一幅契訶夫的照片,32k大小,裝在鏡框裡,放在書櫃的中央,也就是契訶夫專櫃上。陽光透過窗簾斜照在契訶夫專櫃上,斜照比正面照射效果要好,她就從書桌的一側轉過身,從眾多的契訶夫中抽出一本紀念專集《同代人回憶契訶夫》。應該說這是一本晚到的書。
更遠一些,整個大學時代,她的閱讀書目中契訶夫出現得也較晚,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屠格涅夫身上,甚至高爾基都比契訶夫出現得早,《俄羅斯浪遊散記》與《獵人筆記》激起她對野外生活的興趣,這也促成她大三實習時選擇田野考察,寫出《公牛的神話與傳說》。最初的成功之後,她乘勝追擊擴大對俄羅斯文學的閱讀範圍,契訶夫進入她的視野,也已經是次等角色了。杜玉浦給她推薦過契訶夫,都沒引起她的注意,等她注意了,杜玉浦又熱情過分,向她舉薦契訶夫的中篇《草原》,她就殺個回馬槍:「契訶夫不是短篇大師嗎?你提他的中篇什麼意思?」「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偏不看,她偏要從短篇入手,差不多讀了幾十個短篇,《契訶夫小說選》中的《草原》先打個折,擱置下來。讀契訶夫的戲劇印象不錯,特別是《萬尼亞舅舅》和《櫻桃園》,果然有一種淡淡的憂傷與哀怨,讓她聯想到柴可夫斯基的音樂,第六交響曲《悲愴》中的「如歌的行板」。她幾乎是不知不覺地把注意力從戲劇又轉移到小說,又翻到打折的《草原》上,那個叫葉果盧希卡的俄羅斯小孩一下子吸引了她,跟她一起迎接風暴閃電雄鷹旋風和雷聲。她就想起那個叫烏蘇的小城,她一次次地跑到城外,當她成為中學生的時候,她終於騎上車子到了真正的曠野,見到了沙棗紅柳梭梭。最遠的一次是馬燕紅帶她們一幫縣城的學生到四棵樹河下游,到沙漠腹地,見到了胡楊。馬燕紅挖一堆自己家的洋芋,撿了幹牛糞,跟草原人一樣用牛糞火煮了磚茶,烤了洋芋。這是她閱讀生活中僅有的幾次把目光從書移到現實,她開始打量杜玉浦,儘管外邊把她和杜玉浦的關係渲染得很厲害,好像是陷入情網很深的一對戀人,但真正開始交往是在兩年以後,在她讀了《草原》以後。她的目光凝聚在杜玉浦的身上了,以至於後來杜玉浦撫摸她,親吻她,她將戀人與腦子裡的文學形象進行殘酷的對比,我們可憐的杜玉浦淪落為跟風車戰鬥的唐吉訶德,甚至比唐吉訶德更悲壯更絕望,但她還是接受了這個可憐的人。當時她就想,如果在田野考察之前讀過《草原》的話,有關公牛的神話與傳說的蒐集整理工作會更深入更細緻,取得的成績會更大。那時她就有一種隱憂,美好的東西是有時令的,錯過了,就再也無法彌補了。《草原》裡有這麼一句話:幸福倒是有,可是沒那個本事找著它。
好多年過去了,杜玉浦消失在時光中了,她把杜玉浦的心愛之物從偏僻的角落移到中心位置,依然是不經意地隨手去抽,抽到契訶夫的紀念文集。只有對某一位作家達到痴迷的狀態,才會在作品之外,在相關的評論研究文字之外,在詳盡的傳記文字之外,再讀讀紀念文字,那已經是相當邊緣化的東西了。就是在這裡,徐莉莉讀到了讓她震撼讓她悲痛欲絕的文字。那是一位名叫阿維洛娃的女作家回憶自己與契訶夫的情感歷程,那完全是精神世界的互相吸引,是一個已婚少婦極為豐富的內心世界,從靈魂到精神的全身心向往,那種甜蜜中的憂傷,那種靈魂顫驚中的遼闊的悲壯,生命美好而又絕望……簡直就是徐莉莉自己的真實寫照,她的全部都讓這個俄羅斯女作家寫出來了。她再一次做了可笑的推測,如果十年前二十年前,她還是個少女,甚至沒有進入大學,還在那個叫烏蘇的小縣城裡讀中學,那時候她就讀《同代人回憶契訶夫》,她會不會像王藍藍一樣愛上自己的老師,實習生其實還是學生,實習生王藍藍跟青年教師陳輝在當時的烏蘇縣城算是一道亮麗的風景。
那時的徐莉莉已經進入無限遼闊無限詭譎的文學世界,對王藍藍是一臉的不屑,對那個化學教師陳輝更是嗤之以鼻,簡直是井底之蛙,是鴿子籠裡的生活,令人窒息。杜玉浦就嚮往這種生活,杜玉浦就需要這樣一種非常具體的、實實在在又豐富多彩的夫妻生活。時光如此的變幻不定。徐莉莉開始懷戀那種時光,跟杜玉浦在一起的時光。時間再次證明,《同時代人回憶契訶夫》又是一部晚到的大書。她在悔恨中讀下去,又從頭讀起,有時候會從後向前讀,有時候會從中間往兩邊讀,有時候會隨便翻到一頁讀下去。大概就在她如痴如醉地讀這些紀念文字的時候,她一點也沒察覺到她無可救藥地將時光打亂了,那個時候劉潤生已經進入她的生活。
徐莉莉就站起來了,徐莉莉就放下心愛的契訶夫,開始尋找劉潤生的痕跡。她相信只要這個人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古人都說了嘛,人過留名,雁過留聲,劉潤生的名字留下來了嘛,她腦子裡有這個人的資訊儲備,儘管很少,少到三個字——劉潤生,比甲骨文都簡潔,都接近石鼓文了,都接近原始巖畫了。她正跟自己開玩笑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又蹦出劉潤生的面部特徵,很模糊,只是一個大致輪廓,這個輪廓只顯示其性別特徵,絕對是男性。腦仁都疼了,再想不起來了。她就求助於電腦,電腦最終告訴她:世界上確實有劉潤生,幾十萬個男性中的一個,確確實實跟她生活過。屋子裡不可能有劉潤生的東西,否則她也不會那麼放肆地回憶杜玉浦。她拍拍腦袋,腦瓜還是很靈的,她從大衣櫃的頂上搬下一個皮箱,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箱子不重卻嚇她一身汗。她定下神,開啟箱子,在夾層裡找到結婚證,上邊清清楚楚寫著劉潤生的名字。從日期上看,是前夫杜玉浦去世兩年後辦理的。該坐下來好好想想這個人了,這個人的一切都在這個箱子裡。她很容易找到相簿,各種生活照,強烈地證明劉潤生同志跟她生活過,而且遊玩了不少地方,最多的是南山牧場,幾乎年年都去,照片上也有日期,日期表明,他們僅僅在一起生活了兩年,他就離開了人間。
徐莉莉又陷入沉思。陽光暗下去,又亮起來。她枯坐一夜,還真累了,就合衣倒在床上,蓋了毛毯與皮箱同眠。一直睡到中午。醒來時一隻胳膊在箱子裡還抓了一件東西,是個工作筆記本,就是記者用的黑皮採訪本,她在夢中都沒閒著,採訪本是最後一件抓在手裡的東西。她就躺著翻看這個採訪本,扉頁清清楚楚寫著劉潤生三個字,筆跡瀟灑飄逸,再翻一頁,是重要人物的聯絡方式:第一位肯定是她徐莉莉,手機宅電辦公室電話,具體的家庭住址一直到門牌號。第二位是父母,多了一條,單位。領導同事以及其他人的聯絡方式在第三頁,都是常用的。這是個好習慣,如果出了意外,在專門的電話號碼本之外,採訪本就是重要線索之一,又不引人注意。徐莉莉的目光停留在劉潤生父母的單位,新疆某大學,竟然是她的母校,竟然是她的老師。徐莉莉就慢慢坐起來了,跪在床上翻棕色皮箱。裡邊的東西還真不少,都是劉潤生用過的東西。也肯定是徐莉莉自己裝進去的,這個皮箱就是劉潤生常用的,帶著轆輪,帶著活動拉桿。這個皮箱裡裡外外被她整理一遍,相簿和採訪本放在床頭,箱子再次搬上大衣櫃。
徐莉莉開始洗漱,做飯,她餓壞了。西紅柿炒雞蛋,下點掛麵。吃飽喝足,再細細打扮。她好久沒細心打扮過了。化妝品在手裡有些生澀。衣服也是挑了又挑,對著鏡子看了又看。
徐莉莉乘公共汽車去劉潤生父母那裡。車上人多,擠來擠去,有機會找到位子她也無動於衷。她這麼去看公公婆婆目的很簡單,要儘快加強對劉潤生的記憶。她意識到某種危機,不是她的,是劉潤生的,劉潤生同志隨時會從她的記憶中消失。保持記憶最佳的方法就是情緒記憶。那隻大皮箱太好了,重新喚起她對劉潤生的全部記憶,她竟然想到劉潤生的親人。從道理上講也是她的親人。劉潤生是在丈夫任上去世的,到目前為止,跟她還存在著婚姻關係。大皮箱完成了它的使命,不能給劉潤生再增加什麼了。父母是最後的力量了。徐莉莉此時此刻的全部心思就在公公婆婆身上,這就對了。不能動不動就說劉潤生的父母,劉潤生的父母是誰啊?徐莉莉已經完全把角色改過來了。
車子在晃,她的腦子也在晃。她在質問自己為什麼能遺忘了這兩個老人,這些年他們生活得怎麼樣?忽然車窗外迎面撲來一棟百貨大樓,她差點叫起來,她差點摔趴下,原來她空著手,就這樣子去見公公婆婆?她在下一站下車,又往回走,到百貨大樓買了禮品。又上了公共汽車。好像有意識地懲罰自己,堅持不打計程車。這點記憶她還有,記憶恢復了嗎?去公公婆婆那裡太遠,她一直堅持坐公共汽車,劉潤生就順著她。有一天他們兩口子剛從車上下來,正好碰見公公婆婆,老人才知道兩口子一直坐公共汽車。公公當場讚揚了兒媳婦,婆婆也誇了她,角度不同。公公理解為大記者體驗日常生活,婆婆則認為是會過日子。那個年代衡量女性是否真心跟男人過日子的標誌就是節儉。戀愛期間女的不亂花錢就意味著她已經暗下決心要跟這個人過一輩子了,這也是劉潤生敬重徐莉莉的地方。這種感覺又回到徐莉莉身上,彷彿與劉潤生同行。車上再擠,也不影響她的情緒。有好幾次人家提醒她有座位,她都只說聲謝謝。她情願在顛晃中趕路。烏魯木齊坡多且長,三面環山,轉彎也多,車子忽左忽右,已經接近飛機與輪船的狀態了。有時還失重,下墜,讓人心驚肉跳,跟盪鞦韆一樣跟坐過山車一樣,魂飛魄散,身心分離很久才重新整合。徐莉莉就是這種狀態。她死死地抓住扶手,與車同顛同晃,就這樣到站了,就這樣落地了,站了一會兒才恢復正常。
老人當然感到意外,短暫的驚訝馬上換成噓寒問暖,讓座倒茶端上各種水果。徐莉莉反而有些拘謹。公公婆婆都是退休的老教授,生活反而很簡單,吃頓便飯,臨走前送給她一個牛皮紙袋子,是單位常用的那種檔案袋,用細繩扎著。婆婆送給她的,婆婆說:「這是潤生的東西,收拾房子時發現的,你帶走吧。」公公說:「沒有開啟。」老人恪守知識分子的方式,尊重兒子的隱私。從接到手裡的那一刻徐莉莉就知道里邊是日記本,她在家裡沒發現劉潤生的日記本,紙袋子裡硬硬的跟裝了書一樣。徐莉莉告訴老人她會常常來看他們的。
從家屬區穿過校園差不多需要半個多小時,樹木參天,林蔭道轉來轉去,又是禮拜天,校園幽靜清新。徐莉莉彷彿回到學生時代,那是她和杜玉浦的美好時光。客觀地講,那不是杜玉浦的好時光,幾乎是折磨。這是杜玉浦去世後徐莉莉才體會到的。按時間推算,劉潤生當時也在校園,專業不同,劉潤生是學歷史的,卻搞了新聞。劉潤生第一次與杜玉浦同時出現在徐莉莉的記憶裡。劉潤生不會被遺忘了,這也是徐莉莉值得欣慰的事情,徐莉莉就放慢了腳步。
這些年,她一直沉浸在對杜玉浦的追憶中。她常常利用一切機會去遙遠的和田,每年假期都要送兒子去爺爺奶奶那裡,開學再接回來。劉潤生這個養父真是徒有虛名。劉潤生幾乎沒有怨言,去買車票,去採購需要的東西。對劉潤生來說不但不是真正的養父,丈夫這個角色也相當滑稽。這是徐莉莉走出校園,在大門外回頭凝望時的真實想法。
徐莉莉又開始兩個多小時的公共汽車的顛晃了。這次她沒委屈自己,及時坐到位子上。車子開始搖晃,徐莉莉的各種想法進入迴旋加速器,開始原子裂變。她腦子裡的關鍵詞就是丈夫,她馬上意識到她為之刻骨銘心的杜玉浦與劉潤生相比並沒有本質的區別,僅僅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她從來沒有這麼精闢地剖析過自己。杜玉浦留下了孩子,孩子需要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在和田,這些年她的精力就放在了和田。如果劉潤生也給她留下一兒半女,劉潤生就不會消失得這麼幹淨。一棵戈壁上的孤樹讓劉潤生復活了。就這麼簡單。
徐莉莉差不多也猜出了日記的內容,她急於趕回去看這幾大本日記,就是想證實一下。作為這部書的敘述者,徐莉莉沒有必要原文照搬,徐莉莉白天上班,晚上閱讀,差不多用了一個禮拜,禮拜天上午讀完最後一頁。用一個通俗的詞,掩卷長嘆。這正是她從少女時代開始的閱讀體驗。不同的是這位主人公不是文學經典形象,是她的丈夫。沒有加工提煉,沒有任何想象,完全是實錄,比寫實更實在。連必要的剪裁都沒有。當是時也,正流行原生態,這就是徐莉莉生命當中某一個階段的原生態。但卻如此接近真正的文學經典。閱讀這些日記的時候,徐莉莉就傾注了自己的情感,復活了的劉潤生是被徐莉莉創造出來的。徐莉莉在基層新聞人員培訓班上講課時,對文學與紀實進行了區別,她告訴學員:新聞來自土地,文學也來自土地,土地長出的莊稼打下的糧食甚至做出的飯都屬於新聞,屬於寫實,而糧食加工成酒就是文學就是虛構了。這種經典性的講解被廣泛流傳。同行們更欽佩她的文學素養,大家都期待著徐莉莉有朝一日寫出一部小說,而不僅僅是新聞報道是人物專訪是長篇通訊。一個把文學理解為酒的女人,生命中肯定醞釀著許多故事。徐莉莉真不想從劉潤生開始文學生涯,但已經來不及了,劉潤生的復活是那麼突然,防不勝防,一下子就從大戈壁上出現了。緊接著是這幾大本日記,讀完最後一頁,竟然跟她閱讀《同代人回憶契訶夫》的感覺一樣,那書就在書櫃前邊,她不用起身,坐椅子上抬一下胳膊,就能從書櫃第一排眾多的契訶夫資料中抽出那本翻過無數遍的《同代人回憶契訶夫》。這回她摸了摸契訶夫的書,她的手又回到日記本上。
她記得不錯的話,他們是在南山牧場相識的,單位搞的集體郊遊,住帳篷,野炊,爬山,騎馬,玩了好幾天,南山牧場一直是烏魯木齊的後花園。其實在吃烤肉的時候,就有人暗中關照徐莉莉了,徐莉莉總是先吃到烤肉,人聲嘈雜,她只說聲謝謝。人家同時給許多人手裡塞烤肉,她每次吃到的那串肉最好,每個肉疙瘩都是五花肉,肥瘦參半,孜然粉和鹽很均勻。騎馬的時候,她也分到最好的一匹駿馬,另一匹馬遠遠跟在後邊。她已經意識到是一位男性在關照她。開始爬山時許多人都累了,到帳篷裡休息去了,年輕人都嚷嚷著去冒險,她都猶豫了,有人就給她鼓勵,「你這麼年輕,幹嗎躲帳篷裡,去做一次鷹吧。」她就看到了那雙熱忱的眼睛。她就換鞋子,她就跟小夥子們丫頭們一起去爬山了。十幾個人當中也有三四個她這種三十多歲不尷不尬介於青年與中年之間的人。那張熱忱的面孔又不見了。大家都戴遮陽帽遮陽鏡,都穿運動服,面孔就模糊了。爬到一半的時候,徐莉莉開始得到幫助,總有人拉她一下,她就從陡崖上去了,她就興奮得大喊大叫,另一側是萬丈深淵,鷹在大峽谷裡穿行,她只瞥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她心跳得這麼猛,咚咚,跟高射炮一樣。
接著連爬三道陡崖,都是一面連坡,一面臨深淵,都是從上邊伸下一隻熱忱的手,沒有聲音,那隻手在召喚她,她就把手遞過去,她就身子一挺,上去了。就不再是匆匆一瞥,而是從容不迫的遙望,那隻鷹已經從峽谷裡躍上山頂,側著身子左旋右轉,跟冰上芭蕾一樣,蒼穹就像無邊無際的藍冰。深深地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向山頂的最後衝刺開始了,再也沒有人在前方拉她的手了,她咬緊牙關自己給自己喊著號子拼命向前。效果不錯,勝利在望。力氣沒有用完,反而在增加,她的動作越來越快,甚至有了某種節奏,她心裡不再是喊號子加油,而是對自己的讚歎,甚至有一種甜美的旋律。就在這個時候,她得到了後邊的力量,有人在後邊使力,在推她,不是鼓勵,不是幫助,而是在分享她的快樂,在給她鼓掌,她在凱歌聲中登上山頂。她前邊已經有人上去了,她後邊還有大半人,大家都在歡呼。返回的路上她再也沒有見到那張面孔。她沉浸在喜悅當中,她好久沒有這種好心情了。
回到家裡,她給自己做飯,真餓了,炒了好幾樣菜,開啟一瓶紅酒,開啟音樂。自從兩年前杜玉浦去世後,她幾乎不做飯了,都是臨時湊合。親友們勸解不頂用。有人警告她這是自己折磨自己,反倒提醒了她,變本加厲了。唯一支撐她的就是孩子,每天從學校接孩子回來。孩子快上初中了,不需要接送了,放了假,去和田爺爺奶奶身邊。她也喜歡去那個遙遠的小城,彷彿重新回到杜玉浦身邊能永久地保持一個人的生命。這是徐莉莉兩年來第一次帶著微笑回憶杜玉浦。
第二天上班,大家都驚歎她臉上的笑容,在大家的議論中她才知道她好幾年沒笑過了。大家就埋怨,這次郊遊贏家只有她徐莉莉一個。別人都累壞了,第二天上班也是疲憊不堪。下班的時候,在樓梯口,那個人出現了,望著她笑,她愣一下,認出來了,是一起郊遊的同行者。那人說:「昨天玩得開心吧?」她點點頭。那人就發出邀請,請她吃飯,她在猶豫,那人就做出登山的動作,她一下子想起攀崖時伸過來的手,她再次笑了,她就點頭接受了他的邀請。
她記得不錯的話是在十大字的一家餐廳。那是烏魯木齊的商業區,熱鬧非凡,計程車開不進去,他就邀請她擠過去。他在前邊開路,她尾隨其後,就像在大海里乘風破浪,人群比海濤更洶湧,這就是烏魯木齊的黃昏,各個民族的男男女女熱熱鬧鬧地聚上街頭,又分流到各個餐館,包括露天的小攤,五顏六色,燦爛輝煌,出一身汗又一身汗,你擠我我擠你,都是熱乎乎的肉體,都是新衣服,都刻意打扮了的,人體的芳香與瓜果的芳香與烤肉的帶了孜然與辣椒的芳香混合一起的帶著巨大轟鳴的交響樂一樣的香味,沖天而起,瀰漫了整個烏魯木齊,還夾雜著手鼓邦邦邦,還加夾著各種琴絃的跳動,還加夾著歌手們的吶喊。他們被衝散了,又找到了,最好的辦法是手拉手,一下子就拉在一起了。又開始擁擠,甚至跟人家吵幾句,又被另外一些人衝開了,跟誰吵都不知道,而且不生氣,雙方都是在歡笑中指責對方太莽撞,把人家的腳踩這麼疼,把人家的肋骨都擠斷啦,沒等三個回合就找不到抨擊物件了。就拼命往前擠,就突然進了一家西餐廳,這裡人多,熱鬧,就隨大流,跟洪水一樣被洩洪閘攔截下來了,進入支渠道就安靜了,有一種上了列車的感覺。
還有包廂,相當於列車的軟臥,桌子上還有火紅的玫瑰,服務生介紹說是天山裡的玫瑰,不是從雲南空運的。烏魯木齊有些大酒店從雲南空運玫瑰,用新疆人的說法等於揹著石頭上山。中亞腹地不光光是戈壁沙漠,大漠瀚海里有島嶼似的綠洲,有珊瑚礁似的野玫瑰,甚至有幾十萬畝玫瑰園,古代的詩人們寫下不朽的詩篇《果園》《薔薇園》《真境花園》。這多少有點超出徐莉莉的閱讀範圍,徐莉莉就問他是學什麼專業的,他說學歷史,跟你同一級。越說越近,同一個大學畢業,進同一家報社工作,一個跑農牧區,一個跑文教衛生體育。他就說:「我們倆應該調換一下。」領導不止一次要調換一下,徐莉莉已經深深地迷戀上野外生活,再說在這口上,徐莉莉太優秀了,領導主要從生活上考慮,讓一個女同志長年累月跑農牧區,人家都三十多奔四十了,不人道呀。這是老話題了,算啦,分手的時候他們交換了名片,因為他先給了他的名片,直到分手她還沒問人家名字呢,人家給她名片時,她趕緊道歉,他一句話就給她解了圍:「你不是有心機的人。」「對對我不是故意的。」那一刻她就像個學生,他對她的沒有心機印象很深。
隨著時間的河流繼續追溯,大概是與他相識半年後,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奇怪的是日記裡很少抱怨她什麼,記錄下來的都是美好的記憶。他有過短暫的婚姻。結婚不到兩年,有一次半夜回家,就遇到了男人們很容易遇到的尷尬場面,臥室有另外一個男人,穿著他的睡衣,拿著他的雪茄,一邊喝咖啡一邊抽雪茄,這也是他的嗜好,剛剛進行完激烈的床上運動,需要補充體力,連吸菸喝咖啡的動作也跟他一模一樣。妻子也穿著睡衣,剛剛整理完畢,顯得優雅之極。最要命的是音樂也是拉威爾的大提琴曲子,剛才在樓道上他就聽到美妙的音樂,他就熱血沸騰,心裡熱乎乎的,他知道妻子在等他,他們傾心相愛,心心相印,心靈感應。他開啟房門,音樂更加真切,幾乎能觸控到,完全是玉的感覺,玉長了羽毛,在空氣中滑動,不,不是滑動,是超低空飛翔。他輕輕放下行李包,他輕輕推開臥室,並不是電影或者小說裡描述的那樣大喊大叫,或者空氣凝固渾身發抖氣急敗壞,抑或故意鎮定,甚至像紳士一樣來一句「你們忙你們忙,繼續繼續」,這些場景顯然都不適合他。最初的幾分鐘他在欣賞,如此美妙的音樂,妻子剛剛整理了一下,剛剛從激情中出來,其美豔遠勝浴後,那位陌生男士幾乎是他的翻版,長相都如此相同,三個人含笑相視,妻子甚至上前幾步,要介紹丈夫與陌生男子認識一下。到底是女人感覺好,反應快,最先收斂了笑容,一下子改變了有音樂有畫面的世所罕見的場景,他這個叫劉潤生的男人,轉身跑掉了,跟一股風一樣。後來他在日記裡很沉痛地寫道:「就像跑掉了靈魂,把軀殼留下了。」妻子真會開玩笑,找一個跟丈夫一模一樣的漢子做情人,真正成了丈夫的替身。那時正熱播黑澤明的《影子武士》,妻子受到啟發,來了靈感。這樣的好處可是太大了,一對情人可以明目張膽出入公開場合,怪不得同事們都叫他好丈夫,記者忙死了,他還能擠時間陪老婆逛大街。
妻子最終沒有跟情人一起生活,妻子離婚不到半年,又找了一個男人,很有分寸地舉辦了婚禮,生活得很好,就在一座城市裡,經常碰見,就是不清楚她給第二任丈夫開不開那種玩笑。從她滿臉幸福的樣子來看長勢喜人狀態不錯,一直不錯,那件事情對她沒什麼影響。
這個叫劉潤生的男人很長一段時間恢復不過來。這種狀態如果放在小時候,放在偏遠的農村,媽媽要牽著他,另一個嬸嬸或者姨姨躲在暗處,深更半夜漆黑一團,媽媽邊走邊喊:「潤生——回——來——」大人交待過了,潤生不能吭聲,只管跟著媽媽,暗處的人就回應:「回來啦啊回來啦。」如此反反覆覆地喊著應著,穿過茫茫黑夜,回到屋裡,回到熱炕上,回到被窩裡,算是圓渾渾地回來了。可惜這個叫劉潤生的男人生在烏魯木齊一個知識分子家裡,從小就受到嚴格的教育,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而且多才多藝,學習好是沒說的,球也打得好,別人打籃球的時候,他打乒乓球,別人打乒乓球的時候,他打羽毛球,別人打羽毛球的時候,他打網球,檯球他是不打的,他又不是街頭小混混。可以想象他在學校受女生們歡迎的程度。他是挑了又挑,揀了又揀,幾乎用上了華羅庚的優選法,淘汰率高得嚇人啊,如此這般採摘一朵玫瑰花,心情當然是愉快的,用朋友們話說:毛驢子劉潤生,跟陶淵明採菊花一樣採到了玫瑰花。後來證明菊花化了的玫瑰給了他毀滅性打擊。
從日記裡徐莉莉才知道,劉潤生愛看電影,品位極高,都是大師級的,都是法斯賓德、塔可夫斯基、黑澤明、波蘭斯基的作品,大概是烏魯木齊最早擁有vcd、dvd的使用者,當然包括高階音響。這些裝置全留在前妻那兒了,他從家裡出來就沒再回去。他跟前妻在咖啡館進行了最後的晚餐,就客客氣氣分手,幾乎是淨身出門,前妻把存款全給他,他也只拿一半,房產和裝置全歸妻子,等於給足了妻子面子。跟徐莉莉成家後,他基本上不看電影了,也不怎麼看電視,所有的興趣就是聽收音機,煙盒大的德生短波收音機,一個cd播放機,也就一本書大小,去世後全裝在皮箱子裡了,包括一百多張cd盤,滿滿一大箱子,但沒多少重量,徐莉莉站在椅子上就可以搬上搬下。
這個叫劉潤生的男人從家裡出來那天就找不著北了。他沿著和平渠走到天亮,他在小攤上喝了一大碗羊雜碎,他又活過來了,他就去上班了。剛進辦公室就有他的電話,妻子打來的,他若無其事,只說很好很好。放下電話他的目光就變了。他在日記裡用了這麼一句話:「我的目光有了穿透力。」最先進入視線的是出出進進的女同事,個別有外遇的就顯示出來了,她們就顯得不太自然。她們不由自主地四下打量,她們很快感覺到在辦公大樓的某一扇窗戶後邊,一雙眼睛在盯著她們。讀到這段文字時徐莉莉就想到了茨威格的《恐懼》,她還能想起小說的開頭:「伊蓮娜太太走下情人家的樓梯,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又向她襲來。」劉潤生的目光給女同事們帶來的恐懼一點也不亞於茨威格的小說。
徐莉莉也在那棟大樓裡上班,徐莉莉坦然出入,心中沒鬼。徐莉莉知道那些有情人的同事,她們快活得要死但又累得要命,主要是心累,同時愛上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男人,心忙成一朵蓮花,花開五瓣,供給不足就很麻煩,總會出現手忙腳亂的時候,就像列車排程員,幾列火車同時進站,來不及岔出一條軌道,就很要命。這種恐懼已經接近面對原子彈了,又被一雙可怕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睛盯上,而且這雙眼睛在暗處,是不確定的,跟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秘密就藏不住了。但女性有女性的方式,就變得火氣很大,就互相折磨,轉嫁痛苦,就像帝國主義列強為了轉移國內矛盾頻頻發動對外戰爭一樣。那一段時間,單位很不安靜,沒有利益上的衝突,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鬧得不可開交,領導焦頭爛額,領導又不懂弗洛伊德,更不懂茨威格的小說,個別素質很高的領導也不會如此這般理論聯絡實際,學以致用。
在下一段日記裡,劉潤生已經達到了莊子筆下那種「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的境界。也就是說劉潤生關注的重點不再是那些動不動就跟人家上床的小賤人,而是女人的內心世界,女人的精神與靈魂。這些良家婦女的精神領袖都是社會上的成功人士,都是生活的強者,她們在日常生活中、在言談之間無時無刻不在傳達透露這種資訊,網路影視報刊各種現代媒體的各種時尚在她們那裡得到加工提煉,以個人化的方式進入千家萬戶,不但威懾丈夫而且禍及孩子。劉潤生在日記中沉痛地寫道:「女人的名字叫弱者,換一個說法就是以陰陽互補的原則所產生的情感心靈靈魂與精神世界對強者的依附,甚至達到宗教般的虔誠與狂熱。」此時此刻的劉潤生讓徐莉莉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地下人」,那個在絕望中吶喊的瘋子。徐莉莉掩卷長嘆。
徐莉莉已經意識到她馬上要出現在這本日記裡了,掩卷長嘆後就是沉思。她給自己煮了咖啡,她拉開窗簾,把陽光全放進來,風也進來了,從博格達冰川刮來的冷風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博格達是蒙古語,譯成漢語就是神靈。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徐莉莉有了遙望博格達峰的習慣。博格達峰就跟一棵大樹一樣遮掩著烏魯木齊,樹下螞蟻般的塵世芸芸眾生一般不會注意聳入雲端的博格達冰峰,很費力,要把腦袋仰到肩窩裡,整個面孔翻轉過來,跟碗一樣反扣在肩膀上,才能看到博格達峰。把人弄得跟小孩一樣,孩子才會這麼傻乎乎地仰著腦袋看一棵樹看一隻鷹看一朵雲看一座山峰,甚至看冥想中的大英雄。甚至有朋友提醒過徐莉莉,那時徐莉莉在大街上,天氣晴朗,中亞細亞本來就很晴朗,人們感覺到的晴朗都是天藍得透亮,亮光跟水滴一樣都滴到額頭上了,這種天氣博格達峰就顯得清晰無比,跟白髮老爺爺一樣駕著白雲慢慢地走過來了。風姿綽約氣質高雅的美女記者當街揚起腦袋,傻乎乎地看著雲頭上的博格達峰,滿臉孩子般的微笑,身邊的朋友們誤以為施瓦辛格、阿蘭德龍、比爾蓋茨、劉德華、童安格、濮存昕、陳道明們來到了烏魯木齊,大家環顧四周,把這些女性心目中的英雄都小聲嘀咕出來了,都洩密了。
好多年以後,有個蘭州女子奮不顧身愛上了劉德華,父親變賣家產,送女兒從遙遠的大西北親赴香港,比古代千里尋夫的孟姜女還要執著,徐莉莉就綜合了各種資訊,從另一個角度入手寫一篇長文發表在烏魯木齊一家生活雜誌上。文章重點分析了這個狂熱女子的家庭。其父屬工薪階層,退休後月收入一千多元,在蘭州能維持溫飽。其母一直責備丈夫沒本事,不能幹大事,不能飛黃騰達,幾十年教齡啦,連個中學校長都當不上,連個教務主任都當不上,就守著死工資。其母失望之餘,紅杏出牆好幾次,其父竟忍氣吞聲,且大度地寬忍妻子。如此家庭氣氛,女孩唸書很努力,上到中學見識愈廣唸書愈多,期待就愈高,就有了凌雲之志,登皋蘭山而小天下,蘭州、甘肅,整個大西北都不存在了,女孩的目光投向大海,投向劉德華,情不自禁,以致成疾,如同《牡丹亭》裡因情而喪命卻又死而復生與情人神交的杜麗娘。徐莉莉不惜筆墨,縱橫捭闔,旁徵博引,甚至在文章結尾處發問:這個女子如何進入日常生活?很難想象婚後她的先生將遇到多麼大的挑戰,已經多少有點魯迅《狂人日記》裡救救孩子的意思了。如此潑辣的文章之後,徐莉莉還忘不了挖苦一下身邊的女性:「你們跟那個蘭州女孩相比呀,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大家馬上就不理她了,知識女性本來就尖刻,尖刻再加上鋒芒,就容易傷人。大家根本沒意識到徐莉莉的鋒芒就起自多年前那個烏魯木齊的上午,在南門廣場,人家徐莉莉仰望博格達峰時,她們誤以為施瓦辛格劉德華諸神降臨烏魯木齊,她們情不自禁地嘀嘀咕咕出來了。此時此刻,徐莉莉滿臉孩子般的笑容,這笑容打動了人群后邊冷眼旁觀的劉潤生。徐莉莉就是這樣出現在劉潤生的日記裡。
劉潤生旁聽過徐莉莉的幾次講座。主持人熱情洋溢地來一陣開場白,也就出去忙自己的事。各地來的通訊員一大半心思也放在私事上,烏魯木齊是自治區的首府,是中亞腹地的一座大城,遊玩的地方多,採購的東西多,交往的朋友更多。也只有徐莉莉這樣的名記者,加上良好的文學素養才能吸引住學員。同事不會來旁聽的。劉潤生顯然是被南門廣場上的一幕所打動,混在學員中間,年齡相仿,又是最後一排,徐莉莉講得眉飛色舞,不會注意後排邊上那個臉色憂鬱的男人。徐莉莉在新聞專業知識中夾雜許多文學經典,可以說是旁徵博引,信手拈來,短訓班大概兩個禮拜,劉潤生一天不落,於是就有了九月份南山牧場暗中相助的一幕。應該說劉潤生是讀過一些書的,書香門第麼。劉潤生在日記中這樣描述徐莉莉:文學經典佔據了她的精神世界,這就足以抵擋滾滾紅塵和各種誘惑。劉潤生在這裡挪用了某一位當代作家的說法,稱讚徐莉莉具有「清潔的精神」。
又該徐莉莉掩卷長嘆進而沉思了。在徐莉莉看來,正是這些佔據她精神世界的文學經典形象以及強大的清潔的精神造成了杜玉浦的悲劇,杜玉浦離開人世的那天起徐莉莉就開始自責,整整兩年徐莉莉在懊悔與追憶中度過,徐莉莉做夢都沒想到這種給杜玉浦造成致命一擊的力量竟然給劉潤生帶來了希望。我們可以想象日記本的最後幾頁,在徐莉莉的世界裡,文學經典形象所構築的清潔的精神已經被複活了的杜玉浦代替了,在第二次婚姻的兩年裡,劉潤生籠罩在杜玉浦巨大的陰影下,這實在不是徐莉莉所要過的生活,更不是她想要看到的結果。
不可能是書了,也不可能是音樂了,徐莉莉拼命工作,精心撫養孩子,孩子小學快畢業了,孩子越來越大了,她的空餘時間越來越多了。曾經有幾次在半夜三更,她從大衣櫃頂上搬下那個大皮箱。她完全可以把箱子裡的東西裝在櫃子裡,取起來方便,她還是保持了爬上爬下的習慣,完全是出於對劉潤生的尊重。她搬下大皮箱子,她把cd盤裝進光碟機,她戴上了耳機,只要摁下按鈕她就可以陶醉。她的手指從按鈕上挪開了,重新收拾好這一切。她拉開窗簾,中亞腹地的夜空那麼藍,烏魯木齊就彷彿成了海底世界,她聽到許多活生生的生命在低聲細語,她甚至聽到遠方牧場馬嚼夜草的聲音,她甚至聽到天山深處嬰兒啼哭一樣的狼嗥。她清楚地記得劉潤生在日記的最後一頁這樣寫道:「在你身邊,我度過了兩年安靜的生活,這已經是多出來的兩年,謝謝你莉莉。」
她回烏蘇孃家待了幾天,她去逛菜市場,她揀了幾顆新鮮洋芋,許多洋芋擺在一起,大都是洗得乾乾淨淨的洋芋,她卻看中了沒有見水的、直接從沙土裡刨出來的灰撲撲的洋芋。她揀到第三個時賣菜的就說:「這才是行家。」她就認出了老同學馬燕紅。還碰到了王藍藍。受到邀請,徐莉莉和王藍藍去馬燕紅租住的地方做客,已經是下午五六點了,馬燕紅收攤了,跟婆婆一起忙出忙進招待客人。徐莉莉跟驢子有交情,又是摸驢耳朵又是給驢喂吃的。馬燕紅的兒子王星火跟客人打過招呼,就到房頂上玩望遠鏡去了,吃飯時也不見下來。徐莉莉和王藍藍說等等孩子,老太太說不用等,他忙著呢。王藍藍說:「孩子要抓緊啊,回來就讓他做作業,晚上早早睡覺。」馬燕紅說:「我這娃,晚上忙作業,白天忙望遠鏡。」徐莉莉就說:「這孩子有出息,是個天文愛好者。」王藍藍就說:「大記者淨說外行話,天文愛好者都是夜觀天象,白天看啥呢?」王藍藍有人民教師的職業敏感,連連追問孩子的奶奶和媽媽:「他大白天看啥呢?」「樹,戈壁上的一棵樹。」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徐莉莉,徐莉莉爬上房頂,輕手輕腳走到孩子身邊,湊過去,小聲對王星火同學說:「讓阿姨分享一下。」徐莉莉就看到了天山北麓遼闊戈壁上的一棵孤零零的樹。王藍藍也上來了,王藍藍看到這棵孤樹時望遠鏡差點掉地上。王星火小同學就告訴大人:「這是生命樹,是從地心長出來的。」王星火就給徐莉莉和王藍藍講生命樹的故事。這是哈薩克人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裡,大地已經沒有心臟了,公牛和烏龜都被女天神派到大地上拯救人類。它們用盡了力氣,當它們意識到力量不能救治人類時,它們就用心,公牛吃了靈芝草重新回到地心,公牛把自己當做種子,種子發芽生長,長出生命樹,長出茂密的有靈魂的樹葉,樹葉不是往下落而是往上飛,人類將重新獲得靈魂。徐莉莉告訴王藍藍:「我見過這棵樹,我以為再見不到了,沒想到就在烏蘇,就在我們出生成長的地方。」王藍藍就說:「我以為是海市蜃樓,我以為是場夢,我都不敢想夢醒後會怎麼樣。」
每年暑假都有外出開會的機會,前幾天研討教學問題,後幾天主辦方都會安排一些遊玩的地方。新疆境內的大小城市都去過了,口裡比較有名的地方也去過了。這些大大小小的會議上,王藍藍都會遇上漂亮女人常常遇到的情況,總有男士頻頻放電,有時很露骨。王藍藍都能巧妙地應付。王藍藍已經習慣了,壓根就沒有意識到危險就在眼前,大學時代的初戀情人宋樂會出現。
宋樂也是語文教師,他們相遇是遲早的事。報到那天王藍藍就發現了宋樂的名字,她笑了一下,她抬頭環顧四周時在不遠處發現了老同學宋樂,宋樂朝她招手呢,她簽名領了資料就走過去。宋樂咧著大嘴,笑得那麼大方,那麼熱烈,握手的時候她都嘟囔一聲:「你掐死我呀?用那麼大勁。」宋樂就做一個嚇人的動作:「我在夢中掐死你好多次了。」該王藍藍吃驚了。王藍藍還記得當年宋樂得知她另有所愛時失魂落魄的樣子,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王藍藍就說:「過得不錯嗎?」「諷刺我了吧。」宋樂又做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可他再也摹擬不出當年失戀時的神態了。大家都笑這個沒心沒肺的大壞蛋,女教師們甚至說:「上大學時不好好追人家,老大不小啦還開這種玩笑。」男教師就上綱上線往理論高度上提升:「這就是我們男人的毛病,好高騖遠,總是對身邊的美熟視無睹。」世事變幻到如此程度,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連好幾天宋樂消失得無蹤無影,偶爾碰見,也只是遠遠招一下手。
也容不得王藍藍多想了,她又遇上了老問題,她想都想不到的男士糾纏過來了。還是一個愣頭青,剛大學畢業,看樣子很少接觸異性,不要說談戀愛,正常交往一下也不至於笨到這種程度,王藍藍如此成熟的少婦絞盡腦汁都擺脫不了,王藍藍都害怕起來了。有一個女老師一直陪著她都不行,那個小夥子完全一個赤子,一團烈火,一個原生態,王藍藍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只聽見一聲巨響,小夥子捱了一巴掌,還沒清醒,王藍藍被同伴拉走了。走很遠看見宋樂跟老公安審小毛賊一樣又是拍人家肩膀又是給人家點菸,讓人家先消除緊張情緒,一連好幾天,宋樂跟那渾小子親如兄弟,同出同進。同伴就對王藍藍說:「你那老同學給人家教壞呢。」那個渾小子眼睛柔和一些了,宋樂就過來告訴王藍藍:「看到了吧,我當年就是那副樣子,在樹林裡笨手笨腳,捱了你一巴掌都沒把我打醒。」王藍藍就怪怪地說:「我能有多大力氣呀。」宋樂就說:「力氣小就打鼻子,男人再強壯鼻子也不經打,我剛才就對那小子說,人家王老師要是給你鼻子上來一下,你就得流一攤子血,你人就丟大了。」王藍藍跟她的同伴打噴嚏一樣捂住鼻子笑。宋樂一直跟那個小夥子在一起。會議結束的時候,小夥子完全正常了,給王藍藍道了歉,轉身的時候差點摔倒,還那麼笨手笨腳。有驚無險,一場花絮而已。
這種花絮太多了。一個漂亮女人經常會碰到突如其來的冒犯,在人群中在車上會有許多小動作。相比之下,校園裡的小男生就可愛多了。結婚不久,王藍藍就感覺到宋樂的可愛,那只是短短的一瞬,有原諒與理解的意思。她再也不是少女了,教書開會,接觸面越來越大,那種露骨的笨拙的冒犯畢竟是少數,更多的都是隱蔽的含蓄的,有某種理由與機會,而且進退自如,老奸巨猾,甚至男人的目光掃過胸部她都能覺察到。許多女人都暗中歡喜,甚至在私下議論:男人對女人最大的恭維就是產生邪念。王藍藍對異性的邪念如此反感,讓同伴們大惑不解,久而久之她也覺得過分,她被人家問住了。人家就問她: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不光光吸引丈夫吧,你美好的形象吸引了多少男性,你乾脆蓬頭垢面好了。她振振有詞地反駁人家:應該喚起美好的感情而不是邪念,不是黏糊糊色迷迷的目光。「你連目光都要禁止,你是法西斯希特勒呀。」
大家都笑她,同時也就知道她的先生有多麼優秀。這種解釋讓她興奮。其實她明白都是因為好多年前她的同學馬燕紅的遭遇,她教語文,她太瞭解語言的內在邏輯了,她總是把冒犯與強暴連在一起,這種難以釋懷的秘密她對丈夫陳輝也不曾透露。這也是她當初放棄宋樂選擇陳輝的原因。從強暴推至冒犯再推演到粗暴,笨手笨腳直到內心的邪念,都讓她反感讓她噁心,與之對應的優雅和顏悅色都是讓她心動讓她興奮的基本元素。
返回烏蘇的班車上,她平生第一次對毛頭小夥子的笨手笨腳產生了興趣。她沒有在長途班車上呼呼大睡,她聽維吾爾人唱歌,她心裡開始哼哼,那旋律沒法讓人不哼哼,而且越來越精神,就把目光投到窗外,投向路邊飛馳而過的單調的結著黑痂的土地。猛然出現了石頭、沙丘,大戈壁一下子出現了,已經不是維吾爾人在唱歌了,是一箇中年哈薩克漢子在唱歌,唱戈壁上的白駱駝。其實沒有駱駝,僅僅是一種期待和嚮往,否則就無法穿越戈壁。王藍藍對戈壁的印象都是在車上。長途車中間要休息,旅客要解手,男左女右,各自為陣。第一次出遠門,王藍藍差點哭了。伊犁河谷長大的姑娘,第一次見識大戈壁是在大學畢業赴烏蘇實習,不止她一個,同行的幾個女生都不習慣。車子出了果子溝,過了賽里木湖,就是與伊犁河谷截然不同的地理環境了,就是書上講的戈壁荒漠。接著就是尷尬之事。過了精河,大家得方便方便,就是男左女右,帶隊的女老師催她的學生,抓緊時間,司機等不及了。光禿禿的戈壁灘上,大姑娘們咬牙切齒解了手。老師就說:「慢慢會習慣的,都是咱們伊犁太好啦,從小讓你們生活在南疆,生活在天山南北其他地方,你們就不會這樣嬌氣了。」
從烏蘇往東到烏魯木齊到口裡,沿途的沙漠戈壁更多。工作以後經常去石河子昌吉烏魯木齊,相比之下,回伊犁沿途植被最好,賽里木湖把荒漠全擋住了。烏蘇奎屯獨山子克拉瑪依一帶的人告訴王藍藍:總有一天你會喜歡沙漠喜歡大戈壁。王藍藍就說:「等我進了墳墓再說吧。」那些集體墓地都設在戈壁灘,有幾棵沙棗樹,銀葉金果黑乎乎的枝幹。伊犁的沙棗樹葉子灰中帶綠,果子近於青棗,樹皮要細膩得多。可人家還是告訴她:總有一天你會感受到沙漠戈壁的細膩。人家說這話的時候,微笑中有一點點溼潤。
此時此刻,王藍藍的眼睛溼潤起來了,她知道是因為那個哈薩克男人反覆吟唱的白駱駝,人們稱之為「沙漠之舟」是有道理的,石頭和沙子在駱駝蹄下總是柔軟的。家訪的時候王藍藍去過一個學生的家,大概是離學校最遠的一個學生,是個學習尖子,不堪重負,要退學,作為帶課老師兼班主任王藍藍給學生爭取了困難補助,又去了一趟那個沙漠腹地的村莊。方圓二三里的小塊綠洲,隨時都會被沙漠吞掉,可幾千年來沙漠就是不能越雷池一步。十幾戶人家,家家都有駱駝。王藍藍進去的時候,獸醫正給駱駝看病,看的就是駱駝的蹄掌,王藍藍先不急著喝茶休息,王藍藍被厚墩墩的駱駝蹄掌吸引住了,那麼結實的肉。獸醫就告訴年輕的女教師:這就是馬與駱駝的不同,馬釘鐵掌,駱駝全靠自己的光腳。「駱駝踩什麼都是軟的,石頭沙子跟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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