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燕紅還記得她生兒子那天晚上,丈夫王懷禮趕牛車送她去醫院的情景。通往縣城的沙石公路沿著四棵樹河,那也是當年父親馬來新用馬車送她的路,也是在晚上。婆婆和嫂子陪著,她們都奇怪馬燕紅不哼哼唧唧,孕婦臨產都要鬧的。馬燕紅抱著圓鼓鼓的肚子滿臉幸福的樣子。大哥要用拖拉機送,村裡的人甚至要用小貨車送,馬燕紅就要牛車。家裡人見識過馬燕紅有多麼喜歡這頭牛,王懷禮也喜歡這頭牛,他們兩口子理所當然地要讓新生兒得到公牛的保佑。大家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就鋪上乾草白氈毯子,還有被子還有枕頭,一左一右有婆婆和大嫂。牛車慢悠悠也穩當。
天很快就黑了,升上天空的是星星,不會有月亮了;星星那麼大,快要掉下來了,跟熟透的蘋果一樣。孕婦安安靜靜,婆婆和大嫂就不操那麼多心了,很快就打起了呼嚕。公牛邁開大步,走得穩當結實,蹄下很快濺起火星,那是馬蹄才有的景象,丈夫興奮地嗨了一聲,馬燕紅和馬燕紅肚子裡的胎兒也嗨了一聲。馬燕紅就愣住了,她以為是幻覺,她靜下心,她就感覺到胎兒的力量,她再次看那些一起一落的火星,她就認定她要生兒子了。王懷禮就說:「兒子女兒都一樣。」王懷禮說話的口氣像個城裡人,王懷禮沒說出來的另一句話就是:城裡人只能生一胎,咱們可以生兩胎,咱們還可以再生。這已經讓馬燕紅很滿足了。馬燕紅就讓丈夫把車趕快一點,丈夫以為她要生了,後來發現不是,馬燕紅坐起來了,馬燕紅數那些一起一落的火星。牛跑起來顛得厲害,踏起的火星又大又亮,跟鐵匠鋪一樣,王懷禮很緊張,反覆提醒肚子肚子、肚子裡的娃娃。馬燕紅不理他,馬燕紅跟巫婆一樣兩眼炯炯有神,嘴裡唸唸有詞,後來王懷禮才知道馬燕紅唸叨的是將要出生的孩子的名字。當公牛踏起最大最亮的火星時,馬燕紅就把孩子的名字喊出來了,理所當然地是星火,「王懷禮聽見沒有,王星火,王星火是咱們的兒子。」王懷禮說:「是孩子,目前還是孩子,應該叫孩子。」
這是哈薩克人的習俗,哈薩克人給孩子取名的時候,父親用燧石打,邊打邊默唸孩子的名字,當火星出來時就把孩子的名字叫出來了。妻子給未出生的孩子起好名字,就安靜了,就躺在兩個呼呼大睡的女人中間,就很驕傲地講敘草原上古老而莊嚴的命名儀式。王懷禮就不停地讚歎,進而讚美,最後誇獎王星火是個好名字。
馬燕紅還記得接生的醫院就是當年給她刮宮的那家。後來母親來了,父親馬來新也來了。馬來新邊走邊看,走到產房時馬來新驚訝得說不出話,馬燕紅明白父親的心思,這個秘密只有她和父親知道,她笑著告訴父親:「我生了兒子,名字都起好了,星火,王星火。」女婿也說:「她一路上就唸叨這個名字,這是個好名字,我都起不了。」馬來新就笑起來,馬燕紅看見父親如釋重負的開心至極的笑。
當人們把丈夫的屍體抬回來時,馬燕紅沒有號啕大哭,馬燕紅不知從哪裡撿兩塊黑石頭,在丈夫的身邊一下一下擊打,每一下都打出了火星。兒子王星火就跪在大人跟前,馬燕紅嘴裡就喊著兒子王星火。死在外頭的人不能進村,靈棚就搭在村口。醫院給王懷禮整過容,大哥和村裡的男人們給王懷禮擦洗身子,穿好衣服。他們見過王懷禮的傷口。公安人員給他們介紹過案情,屍體被發現時案犯早逃走了,立了案,能不能偵破不好說。但兇器很簡單,就是石頭,戈壁就是石頭,從詞的含義到形態都是石頭。男人們抬屍體回來,看見馬燕紅拿著兩塊黑石頭,男人們都驚呆了。馬燕紅就在男人們跟前,帶著兒子王星火,一下一下拍擊黑石頭,每一下都能打出白煞煞的火光,太陽底下的火光從來都是白煞煞的,不細心看就看不出來。馬燕紅就在男人們跟前,男人們全都看見了石頭打出來的火光,男人們就反應過來了,不再像木頭人一樣站著不動,就動彈開了,就把王懷禮抬進靈棚。馬燕紅和兒子王星火到靈棚裡守靈。有棚子遮著,光線暗些,馬燕紅打出來的火光就亮多了,就像一盞燈。
男人們喝茶抽菸,等著吃飯,就悄悄議論:「男人是石頭砸死的,她還攥著石頭跟敲鑼一樣,叫人頭皮發麻。」「她不知道兇器是石頭,去給她說一哈(下)。」正要去給馬燕紅說一哈(下),馬燕紅的聲音大起來,把石頭的擊打聲壓住了,全都是王星火王星火。男人們就愣住了。「她這是啥意思,她一個勁喊兒子王星火王星火,好像生娃呢好像不是死人。」抽菸的喝茶的全都扭過頭伸長脖子朝靈棚那邊看,全都看見馬燕紅手裡捧著一盞燈。馬燕紅擊打石頭的幅度不大,用的是暗力,一張一合,打出的火卻不是,黑石頭多少含著鐵,也可能就是鐵礦石,馬燕紅在村口路上隨便撿的,沒想到打出的火光跟鐵匠鋪裡一樣,一張一合,譁一下就亮起來了,從外邊往棚子裡看就像是捧著一盞燈。嘴裡喊著兒子王星火。兒子王星火就跪在大人跟前,一身孝,掛著淚,哭得都沒嗓子了,眼睛迷迷糊糊看啥都是一片混沌。「娃哭懵了,哭迷瞪了,娃這麼小小點,他爸就把娃丟下了,把娃嚇壞了,喊叫喊叫就把魂喊回來了。」「就要他媽喊哩,他媽喊才認哩,王懷禮才能走安生,要麼不安生,墓堂就是天堂就是人最後安生的地方。」
人生就這麼回事。
九月初,兒子王星火按時上了學,在縣城某小學上一年級。奶奶守攤子。住不起磚房了,搬到土房子裡,差不多到城外邊了,都跟莊稼地連在一起了。好一點就是院子裡有菜窖,可以拉車子進去。也用不起大板車了,就用架子車,也用不了大麻袋,就用蛇皮袋子。一個禮拜出去兩三次,小毛驢駕車。王星火放學就趕快做作業,做完作業就跟奶奶一起守攤子。小傢伙會算術,算賬比大人快。
馬燕紅隔天出去。馬燕紅守攤子的時候,奶奶就跟王星火待家裡。奶奶做飯,王星火給媽媽送飯。小毛驢在院子裡吃草亂叫。小毛驢比牛差遠了,馬燕紅原打算還用牛,看了幾頭,都看不上,大概是以前的大公牛太出色了,也可能見了牛想起傷心事,就買了小毛驢。其實驢很聽話很能幹,女主人完全把它當牲口看,不貼心,驢就很委屈。驢並不蠢,驢聽見人家蠢驢蠢驢地議論它驢就憤怒了,長一聲短一聲叫起來,全是怨氣啊。女主人就抽它:「叫喪啊叫,你爹死了?你娘死了?」驢就噎住了,大瞪著圓眼,淚都要下來了。女主人沒用鞭子,用苜蓿,抽完了,還把苜蓿切碎拌在木槽裡叫它吃,它吃得下去嗎?驢想告訴女主人驢並不蠢,驢從女主人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來女主人對原來的牲畜有多麼好,驢也可以推斷出它的前任有多麼優秀,驢一下子就正經起來,有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期待。驢就叫起來了,不是那種發情的叫,而是長一聲短一聲的歌唱,常常有人停下來側耳傾聽。這些人都是外人,過路人,引起他們的注意相當重要,至少可以證明驢子不笨。已經有人稱讚它了,當然是對女主人說的,「它要能說話它就能上臺比賽。」「能上電視。」女主人就瞅它一眼,「它當不了演員,它只能幹活。」主人完全把它當勞力了,不過沒指責它。驢在找理由,還有一點很重要,主人沒阻止它唱歌。許多能歌善舞的牲畜在主人的皮鞭下喪失表演的天賦,淪為單純的苦力。驢這麼想就很知足了。
週末,小主人就帶它到野外去吃草。它唱了,還打滾了。驢子的舞蹈就是滿地打滾,驢子不像馬那樣只會在草地上滾,驢子可以到處打滾,沙地亂石灘,蓋滿浮土的路面,驢子多投入啊,不同的場合會滾動出不同的聲音,顯示出不同的角色。小主人樂壞了,樂完了也就忘了。小主人除過上學、幫大人幹活,禮拜天的時候就端著望遠鏡到房頂上往遠處看,看好長時間。平房頂上可以曬東西,堆雜物,夏天還能睡覺。院子靠牆的地方有梯子,王星火的業餘時間就在房頂上度過。
王星火端著望遠鏡看南邊的大戈壁。他不知道為啥要看戈壁。望遠鏡稍抬高一點就把天山收眼底了,還有四棵樹河出山的那個大峽谷,峽谷的東側是黑森林,西側是草場,太陽一出來就照在那地方,大公牛就是在那裡吃了靈芝草。王星火長大以後才知道靈芝草與牛的關係,目前他還不知道,他只知道公牛在那裡發現了好吃的東西,不用說就是優質牧草,比如苜蓿比如燕麥比如羽毛草。這些草他都看到了,可他還是把鏡頭投向了茫茫大戈壁。準噶爾盆地是一圈一圈圈起來的,從山前淺草帶到戈壁荒漠帶,再到綠洲深草帶,再往前就是茫茫沙漠了。他的家就在大峽谷的出口,四棵樹河的西岸。鏡頭在村口停一下,就跳開了,一下子就投向了村莊與縣城之間遼闊的大戈壁。他看到的全是石頭,有白的有灰的有青的,有紅的也有黑的。他的目光就停在黑戈壁上,他看到了一塊塊黑石頭。媽媽就是拍著黑石頭喊他的名字。他實在不明白黑石頭有啥好看的,他就這麼一遍一遍地看。
有時他會把望遠鏡對準太陽,太陽跟氣球一樣快速膨脹,立即爆炸,嘭!一下子就黑了,可以聽見太陽的碎片跟打碎的瓦盆一樣嘩啦啦掉下來,掉了好長時間,他眼前才亮起來。太陽小多了,也跑遠了,一個勁地晃,跑太快,就喘,就晃著身子喘氣,再爆炸一兩次太陽就炸沒了。王星火就不再用望遠鏡看太陽。望遠鏡是高科技,給太陽使用高科技是欺負太陽呢,王星火不能再欺負太陽了。爸爸活著的時候教育過他,他端著雞雞對太陽尿尿,爸爸就訓他:「這樣對太陽不禮貌,懂嗎?」他不懂,也不服氣,爸爸就嚇唬他:「太陽一發火就把你雞雞燒煳了。」他是兒子娃娃,他可不是嚇大的,他鼓頭鼓腦的,一點也不害怕。爸爸就變個法子:「小雞雞不能在大雞雞跟前撒野,太陽就是天上的大雞雞,你仔細看,看看你的雞雞大,還是天上的雞雞大。」他就掏自己的雞雞,連卵蛋都摸出來了,他穿的開襠褲嘛,他就叫起來:「太陽沒有蛋蛋。」他已經讓大人套住了,大人就語重心長地告訴他:「好孩子你真聰明,你真懂事,你真是爸的乖兒子,你知道太陽應該有個蛋蛋,你就要有耐心,從天明看到天黑,再從天黑看到天明,明天你再告訴大人你看到了啥。」
王星火真是個聽話的孩子,從天明看到天黑,看著太陽落下去,晚上大人睡覺他不睡,他趴被窩望著窗外。媽媽說什麼他都不理媽媽,媽媽就問爸爸:「你給娃灌啥洋米湯啦,娃瓷不瞪瞪像個瓷錘。」「娃娃夥不瓷叫你瓷呀,你好像沒做過娃娃夥,你好像一晚上長成個大婆娘。」爸爸頭上捱了兩鞋底,爸爸先睡了,媽媽也睡了。燈滅了,外邊反而亮了。月亮出來了,王星火就盯著月亮。中間打過盹,也可能睡著了,沒人知道,他把月亮盯得死死的,月亮也不敢含糊,月亮渾身上下緊繃繃的,直到天明往下落都那麼圓那麼緊,太陽緊跟月亮後邊就上來了,跟壓蹺蹺板一樣,一頭下去另一頭上來。王星火同時看到了太陽和月亮,王星火就摸一下自己的卵蛋,王星火還是個娃娃,王星火一下子就明白太陽月亮是老天爺的兩個卵蛋。
等大人醒來,王星火已經端來洗臉水,王星火早早把尿盆都倒了。大人只問他一句:「看清楚啦?」他恭恭敬敬地答大人的話:「看清楚啦看清楚啦。」馬燕紅就喊叫:「大清早又給娃灌洋米湯哩。」王懷禮就說:「我管教我兒哩,我要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水有多深,這都是做父親的責任,女人家就不要亂喊叫了。」王懷禮說到這裡,就一伸手,兒子王星火已經泡好了茶,把茶缸遞上去,雙手遞的,王懷禮端上茶缸噗噗吃兩口,瞅一下馬燕紅。就在王懷禮喝茶的工夫,馬燕紅髮現今早該她做的事情全讓兒子王星火給做了。王懷禮給兒子王星火遞個眼色,兒子就給大人打個招呼退出去。不等王懷禮吭聲,馬燕紅繃不住了:「我咋這麼糊塗?你管娃哩,我還當你給娃灌洋米湯哩,我還拿鞋底抽你,你也抽我兩下,拿大耳光子抽,使勁抽。」王懷禮就笑:「你看我是打老婆的人嗎?趕緊做飯,我餓啦。」馬燕紅就去廚房做飯,邊做邊嘀咕:狗日的王懷禮,以前咋沒看出來哩?男人就是男人,男人就是厲害!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每年夏天都要把牲畜趕進山裡放上幾天。那些天,真是天堂一般的日子,那是王星火第一次跟大人進山。父親、大伯,還有村裡許多男人,當然包括一些孩子,要在山裡待一個多月,讓牲畜起一層厚膘,就可以在秋天使用,就可以度過漫長的冬天。常常會求助於夏牧場的蒙古族哈薩克族牧民,牲畜容易走混,容易生病,在天山深處,碰上誰都會傾力相助。然後煮肉喝酒熱鬧一番。一直鬧到晚上,圍著篝火,大人們講各種離奇古怪的故事,遠處有一聲一聲狼嗥,還能看見狼藍幽幽的眼睛,一閃一閃。孩子們不但不害怕還很興奮,這就增加了故事的氣氛。有個哈薩克歌手邊唱邊講,講的是烏古斯汗,烏古斯汗吃了母親的初乳就不再吃奶,就吃生肉吃飯喝麥子做的酒,就開始會說話了。四十天後,他就長大了,走路了,玩耍了。他放牧,騎馬,打獵,他長成一個青年,他開始祈禱上天,直到夜晚,天上就降下一道藍光,這光比太陽還燦爛,比月亮還明亮,這藍光裡獨自坐著一個少女,烏古斯汗就娶了她。她就給烏古斯汗生了三個娃娃,都是頂天立地的兒子娃娃,老大就叫太陽,老二就叫月亮,老三就叫星星。又有一天,烏古斯汗去打獵,看見一棵樹,樹洞裡獨自坐著一位少女,烏古斯汗就娶了她,她就給烏古斯汗生了三個兒子娃娃,老大叫天,老二叫山,老三叫海……王星火就把這個故事跟父親聯絡在一起。兒子王星火眼中的父親形象就十分高大十分完美了。
那都是去年夏天的事情。才過了一年父親就不在人世了,王星火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葬禮的第一天,他就沒眼淚了。大人們都說這娃娃不知道顧惜自己,拼著命哭啊,一頓飯工夫就把嗓子哭啞了,就把眼淚哭幹了。第七天下葬,他都沒有淚沒有聲音。他聽母親用石頭擊打出來的他的名字。然後他就上學去了,他在同學中顯得很孤單。
在市場上他就不這麼孤僻,跟大人們又說又笑。奶奶年紀大,算賬不行,他就算賬。可奶奶招攬生意的本事比他大,奶奶嗓門不大,奶奶就晃著洋芋、皮芽子、胡蘿蔔、洋柿子,笑眯眯的,奶奶還叮嚀孫子,不要吊個苦瓜臉,吊時間長了你就成苦瓜啦,就娶不下媳婦啦。奶奶叮嚀孫子:要笑眯眯的,要麼人家就不買咱的菜,你是碎娃你要嘴甜,大人就愛聽。他嘴再甜也抵不上奶奶的動作。奶奶就說:「你是個娃麼,你不要急麼,慢慢學,一點一點學,就學哈(下)啦。」
媽媽也奇怪,奶奶一輩子沒進過城,一輩子待在山底下,都六十多歲了,媽媽還操心奶奶能不能幫上手。奶奶一定要去城裡幫媳婦,誰都勸不住,兒子死啦,她不幫媳婦誰幫呀,又不是紙糊哈(下)的。奶奶就來了,往攤子上一坐,一會兒舉著洋芋,一會兒舉著皮芽子、洋柿子、黃瓜、胡蘿蔔,每一樣菜她都要舉起來,雙手舉著,就像廟裡上供品。奶奶最大的業餘愛好就是趕廟會,沒廟會她也愛往廟裡跑,把兒女們孝敬的好東西全轉個手貢獻給寺廟了。這也練就了一套精湛的上祭品的功夫,只要她老人家把菜往你跟前一舉,你馬上就有了一種輕飄飄的神仙般的感覺,你就想享用這人間的供品。那些從奶奶跟前經過的顧客都忍不住停下來,看著這老太太,多麼慈祥的老人啊,多麼真摯熱忱的眼神啊,人家老太太壓根就不喊叫,就讓你看一眼,你就看上了,就買下了。馬燕紅都忍不住了:「我好歹都在城裡混好幾年了,我咋就不如你了。」老太太就說:「我是你婆婆,跟你親孃一樣,長一輩呀,吃的麥子比你吃的鹽還多。」
老太太的打扮也有講究,去參加紅白喜事去逛公園大街,就穿上馬燕紅買的城裡老太太流行的好衣服,一塵不染,很精幹的一個老太太;出去擺攤有專用的工作服,這是馬燕紅開玩笑叫的,一個藍布大褂,早該扔了,老太太死活不答應。剛開始馬燕紅也沒在意。父親馬來新來看她,就在菜市場聊一會兒,給小外孫帶些糖果餅乾,親家也聊一會兒,問個好。馬燕紅送父親馬來新走到市場外邊,父親馬來新就教訓女兒:「你婆婆那麼大年紀了,給你幫忙你就讓老人穿那麼差,你不害羞我可臉上發燒哩。」馬燕紅回去細細一看,婆婆那身藍布大褂還真有意思,介於不乾不淨之間,就是舊,絕對是舊衣服不是髒衣服,馬燕紅記得她用洗衣粉洗過,再怎麼洗就是洗不淨,洗了跟沒洗區別不大,她還是洗。父親馬來新一頓教訓,更堅定了她的決心,她非扔掉這件藍布褂子不可,她剛說兩句,婆婆一句話就把她截住了:「我穿個白大褂跟醫生一樣,我穿套禮服跟貴賓似的,像個賣菜的嗎?娃娃你太嫩了,也別聽你爸瞎嚷嚷,剛才他那眼神我看見了,男人懂啥呀,就知道使牛性子,跟這個世界隔了一層。」老太太把藍布褂往身上一套:「娃娃,我叫你洗你再洗,我不吭聲你也別叫花子繳公糧假積極。」老太太擺攤去了,馬燕紅在後邊跟著。
老太太有一整套的辦法。老太太不讓馬燕紅洗菜,不要洗,就帶點土帶點沙子,那些洋芋皮芽子胡蘿蔔洋柿子就土頭土腦,那些綠葉葉菜的根上都帶著泥,泥幹了也不讓剝,就沾在上邊,也不給綠葉葉菜灑水。婆婆告訴馬燕紅:「洗乾乾淨淨是哄娃娃夥,娃娃夥眼窩子淺,遇上眼窩子深的人你就哄不住了。」婆婆指的是那些中老年婦女,這夥人是買菜的主力,很挑剔,挑到婆婆跟前就算遇上對手啦。婆婆也不那麼客氣,依舊是那種寺廟裡練就的貢獻祭品的動作,但絕不囉嗦,一口價,任你說東道西,不乾淨啦,蔫啦,婆婆不接話,一雙瘦骨嶙峋的裂開許多口子的手舉著洋芋皮芽子胡蘿蔔洋柿子,一聲不吭,舉一舉換一換,顧客離開了,老太太絕不懇求,老太太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老太太知道顧客走不遠就會返回來。馬燕紅還真沒這本事。按她的風格,收上來的菜先拉到租住的地方,收拾乾淨,再拉到菜市場,還要扯嗓子叫喊,好話說盡,那個累呀,沒法說。老太太把做生意當成逛廟會了,遊戲化了。關鍵是不累,婆婆媳婦都不累。
又忙又累的應該是王星火。小學一年級已經相當累了,做不完的作業,做不完的練習冊。王星火都能對付過去。王星火的業餘時間就是到房頂上去看大戈壁,常常忘了吃飯,奶奶得扯嗓子喊他,奶奶賣菜也沒這麼喊過。奶奶爬梯子不行,奶奶爬到半截就有點暈,就摟住梯子大口喘氣,再慢慢溜下來,在地上坐好半天,揉心口。奶奶再累也有原則,不給馬燕紅告黑狀,馬燕紅不知道奶奶曾經有過的危險。驢子知道,驢子就叫,驢子最多叫三聲就把孩子的注意力引過來了,驢子不但學電喇叭,還學電視。主人家沒電視,往主人家走的時候要穿過許多小巷子,從樓房區到磚房區再到土坯房,驢子跟著主人從一家一家門前經過。夏天嘛就把電視擺在院子裡,電視裡有歌手在大喊大叫,還連蹦帶跳,相當於驢打滾,那歌喉已經接近驢子了,驢子一下子就愣住了,就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興奮與自信,就敢在老太太從木梯上滑落下來時採用刺耳的電喇叭聲音引起小主人的注意。馬燕紅不反感,但也不理它。直到有一天,有個叫徐莉莉的老同學在菜市場碰到了馬燕紅,又是叫又是笑,還互相擊打,看樣子好多年沒見面了。
徐莉莉先忙自己的事情,忙完後就直接去馬燕紅租住的地方。孩子還沒放學,馬燕紅忙著去買些招待客人的東西,老太太也東家西家去借東西,門開著,院子裡就一頭驢,客人剛進去,驢子就一陣歡叫,徐莉莉就知道來對了地方。驢子還在叫,徐莉莉就禮節性地安慰一下驢子,徐莉莉就愣住了,徐莉莉從驢子的臉上看到了孤獨與憂傷……灰撲撲的長臉,太長了,把整個面部拉成了苦瓜形,眼睛就顯得特別大,像沉在盆地底部的即將乾涸的湖水。記者徐莉莉走遍了天山南北,親眼目睹瀕臨消失的艾比湖與瑪拉斯湖,還有已經消失的羅布泊,徐莉莉讀過俄羅斯作家普里什文的書,普里什文把湖比喻為大地的眼睛,這些眼睛全都乾涸了。她的丈夫杜玉浦就出生在羅布泊南緣,杜玉浦就有這麼一雙失神的眼睛,厚厚的眼鏡片都掩飾不住的憂傷與苦澀,一下子出現在灰撲撲的毛驢臉上。驢子感應到了,噴薄而出的是一聲飽滿的哭聲,噢的一下,渾圓潮溼,跟熱淚一起出來了。徐莉莉也哭出了聲。幸虧跟前沒人,就徐莉莉和驢子,一唱一和。徐莉莉就是從那個時候真正走進丈夫的心靈世界。杜玉浦剛剛去世,她在葬禮上哭得死去活來,葬後一個多月了,她還打不起精神,親友們勸她趕快走出陰影,同事們勸她趕快振作起來,現代女性又不是封建時代,領導仁慈,給她放假,半年內不安排具體工作,一切隨意。她就有條件隨心所欲,雲遊四方就游到烏蘇老家就遇到了老同學馬燕紅,馬燕紅幾乎跟她同時喪夫,同病相憐,她們就走在一起了。她提前一小時趕來,這一小時太珍貴了,多少年後她想起來都感激不盡,她從驢子的苦瓜臉上看到了杜玉浦以及杜玉浦的靈魂,她就在驢子的陪伴下失聲痛哭,沒有一點準備,突如其來,這才是真正的傷痛。
離開馬燕紅家的時候,馬燕紅也感覺到徐莉莉對驢子不同尋常的感情,馬燕紅就說:「你要喜歡你就牽走吧。」「你讓我騎著它?」「騎上它就成阿凡提了,做阿凡提多好呀,誰敢惹您呀。」「你留著吧,我會經常來,看看老同學,再看看親愛的小毛驢,你可要好好待它。」那一刻驢的眼睛有了神光,馬燕紅叫起來:「亮了,亮了,驢眼睛亮了。」驢眼睛不但亮了,眼瞳裡還有個人影,一點一點浮現上來了,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徐莉莉和馬燕紅互相看一眼,那不是杜玉浦嗎?馬燕紅見過杜玉浦,徐莉莉回孃家的時候少不了杜玉浦,逛街的時候也一樣,就逛到菜市場,就跟老同學馬燕紅聊上一會兒。男人杜玉浦跟馬燕紅打個招呼後,就躲到一邊,就從地上抱起馬燕紅的兒子王星火,王星火還不會走路,在地上爬呢,撿到什麼吃什麼。杜玉浦就從孩子嘴裡掏出菜幫子還有泥巴,甚至還有羊糞蛋,杜玉浦用礦泉水給孩子洗手洗臉洗嘴巴,給孩子買了拇指小餅乾,送給馬燕紅的時候小泥猴王星火已經成了一個乾乾淨淨懷抱餅乾盒的洋娃娃。馬燕紅一個勁地誇杜玉浦:「你真是個好人,老同學你真有福氣。」徐莉莉就說:「就憑這個說他是好人?」馬燕紅就說:「喜歡小孩喜歡小動物的男人就是好男人。」杜玉浦給馬燕紅一家人留下了好印象,馬燕紅家的毛驢見過杜玉浦都念杜玉浦的好。馬燕紅就給徐莉莉下保證:「老同學你放心,我給你養好好的。」徐莉莉往出走的時候馬燕紅還撕住驢耳朵,左看右看:「你這毛驢子也活出人樣來了。」
門外邊的徐莉莉已經捂上嘴在走路了,走出巷子就攔一輛計程車上去,就流下淚,就給司機說你隨便開不要停下來。司機就在城外繞來繞去。司機是個下崗女工,知道女人的心事,也不打擾顧客,顧客可以盡情地哭盡情地悔恨。徐莉莉有一千個一萬個理由來恨自己,杜玉浦生前常常捱罵的一句話就是毛驢子。新疆女人罵新疆男人毛驢子,等於說你是牲口,只知道往女人身上上,不知道往女人心上上,不顧及女人的心理感受。杜玉浦是這樣的人嗎?徐莉莉說一下毛驢子,杜玉浦就抽一下。「你抽筋呀你,你再抽還是個毛驢子。」
每次同床後,徐莉莉都會想起經典名著經典影片裡的經典愛情故事,徐莉莉會把這種怨氣持續一週,而毛驢子也是徐莉莉吵架中使用最多的武器,其實也是新疆很平常的罵人話,徐莉莉不會在同床的時候發作,那樣子的話,杜玉浦就慘到家了,不陽痿也早洩了。徐莉莉一週後使用「毛驢子」這個詞,給杜玉浦的直接影響就是無比的沮喪,杜玉浦的表情以至於神態,在這種心理暗示下慢慢起了變化,有了驢子的某些特徵。徐莉莉就有了理論根據,「說你毛驢子你還不服氣,你照照鏡子,不用仔細瞧,打眼一看就是個毛驢子。」當著妻子的面,杜玉浦走到大鏡子跟前,立櫃的門上有面大鏡子,橢圓形,半人高,杜玉浦都快崩潰了。電視裡出現阿凡提的時候,徐莉莉就會說:「讓阿凡提騎上你算了,還能給大家帶來快樂。」杜玉浦就大口大口地抽菸,把自己鎖在團團煙霧裡。
兒子王星火從望遠鏡裡看到了一棵樹。兒子站房頂朝馬燕紅招手,馬燕紅上去,馬燕紅就看到了那棵樹。馬燕紅一隻手端著望遠鏡,另一隻手摟著兒子王星火,越摟越緊。兒子整整看了三年,風雨無阻雷打不動,那棵樹就好像是兒子看出來的。馬燕紅揪住兒子的耳朵,兩隻耳朵都揪住了,左看右看,好像不認識兒子了,最終還是認出來了。「兒子你真了不起,那棵樹讓你給看出來了。」
兒子跟個小大人一樣,腦子那麼冷靜,小傢伙從地上拿起望遠鏡,朝大戈壁上看,邊看邊告訴馬燕紅:「你就沒好好看嘛,我能把樹看出來嗎?那是牛吃的好東西,從地底下長出來啦。」兒子王星火把望遠鏡往馬燕紅手裡一塞:「好好看,看仔細一點。」這回馬燕紅看清楚了,馬燕紅也硬了,一動不動,整整一下午,婆婆叫她都沒動。兒子王星火告訴奶奶:「媽媽不認真,我訓了她兩句她就認真啦,要在學校的話老師非罰她寫作業寫一百遍不可。」奶奶就帶王星火去擺攤。馬燕紅天黑才下來。
第二天,奶奶在家休息,馬燕紅帶上兒子王星火趕上毛驢車到大戈壁去了。一大早出發,下午兩點多才趕到戈壁深處那個大坑。也就一人多深,當年丈夫挖的,馬燕紅來過。牛帶著牛黃就從這裡進入大地。坑被重新掘開,找不到牛和牛黃,丈夫王懷禮就被害死在這裡。大戈壁上這麼一個坑,其實沒多麼深,小孩都能爬上來,冬天可以積好多雪。大風從東刮到西,從北刮到南,在如此開闊的空間風速會越來越快,戈壁灘基本是平展展的,一點褶都不打,跟水泥地板一樣,疾風那麼順,一瀉千里地掃蕩著,突然出現一個坑,風就被撕開一個口子,大地就號叫起來,大地被吹響了,所有刮過去的風再也不完整了。風之後是雪,雪留下來,風裡的草籽樹種也落下來,就生根發芽就慢慢地長,長起來,長到坑外邊已經兩三米高了,就出現在孩子的眼睛裡,孩子看了整整三年,孩子關注了樹成長的全過程。
兒子王星火相信樹就是牛吃的那個好東西。牛在天山草原吃到靈芝草的那天,兒子王星火也從大人那裡聽到生命樹的傳說。
在那個古老的傳說裡,女天神創造了地球,地球太重,徑直往下墜落,女天神就派公牛頂住地球,地球上就有了生命。生命太多,生活很辛苦很累,女天神就派公牛到地上來幫助這些生命,公牛就更累了,再累下去公牛就會死掉。公牛不怕死,公牛怕的是它死了以後地球上的生命可就慘了,公牛就祈求女天神開開恩,救救地球。女天神就說:「那你就回來吧,不過你要想好了,回到地底下就會死掉,你的心臟會發芽長成一棵樹,你的全身都會長成樹,你可想好了。」公牛就想啊,遲早要累死,還不如死在地底下,還能救活整個地球。牛心善啊,牛就答應了女天神,女天神也憐惜公牛的善心,就答應給牛吃一樣好東西,吃了那好東西,牛就不會死了,就會變成一棵生命樹,樹上全是生命,生命樹上的葉子都有靈魂。
兒子王星火講到這裡就問馬燕紅:「你知道女天神給公牛吃的是啥好東西?你不知道了吧,告訴你,那叫靈芝草,是一種有靈魂的草,比人還聰明還有靈氣,牛吃了靈芝草就能上天入地。」兒子王星火指著大坑說:「這是戈壁灘呀,牛都鑽下去了,一直鑽到地心裡,牛累壞了,力氣用完了,吃到肚子裡的靈芝草就開始用勁,使勁地長呀長呀,就從地底下長出來了,就長成了一棵樹。靈芝草長成了樹太了不起了,這是一棵生命樹,會越長越高的,我也會長高的。」馬燕紅把兒子王星火摟進懷裡,邊抹眼淚邊說:「你已經長高了。」
牛祿喜回到陝西老家,老母親就說:「兒呀,娘把你奶大不容易,你可要孝順娘哩。」牛祿喜趕緊回答:「我就是回來孝順你的,我把婚都離了。」老人就生氣了:「你這就是不孝順!愛琴是個乖娃娃,侍候我老婆子三年,你把人家離了你還有臉說你孝順我。」老三牛祿棋說:「二哥,這就是你的不對啦,二嫂好歹把咱媽經管過三年,咱是男人咱不管屋裡事,屋裡那些雜皮事也不好弄,尤其是經管老人,不容易,我兩口子經管四五年啦,我兩口子知道這裡的輕重。其實我也沒弄啥,基本是我媳婦春梅一個人侍候老人,我就推測,二嫂不容易,屋裡要你回來經管老人是叫你一家子回來,你把我二嫂離了你一個空人跑回來啦,你不對,二哥,你不對。不是兄弟說你,按理說你是我哥,你抽我捶我兄弟都沒話說,這件事上我要說話哩,我要替我二嫂說話哩,雖說離了婚不是咱家人啦,咱要佔住理,你這麼一弄咱佔不上理啦,村裡人要笑咱哩,你這麼弄事你不對,沒水平。」老三牛祿棋說著說著就哭了。
老母親閉著眼不吭聲,他舅他大伯,他二伯三伯,他二爸三爸四爸還有村幹部,都說牛祿喜不對,不管弄啥事咱要把理佔住哩,把理佔住咱弄啥事呀就順當了,旁人也不好說啥。老三牛祿棋越哭越厲害,都吼吼哭開了。大家就說:「老三把聲住了,跟牛叫喚一樣難聽死了,你二哥沒言語麼,說明你二哥理虧著哩。老二,老二,你說對不對?」老二牛祿喜趕緊點頭。老三牛祿棋就把聲止住了,到門外邊抹了鼻涕。
開始說正事呀,他舅就說:「今兒這事安排得好,有咱屋裡人,也有村幹部,這話麼就好說,都是咱屋裡人再有理也端不到桌面上,咱今兒說的都是能上桌面的話。老二祿喜你把事情沒弄好,把人家媳婦離了,人家媳婦又沒錯,小錯也許有,拿到桌面上的錯沒有,你挨 的不是舅說你,媳婦要離你鬼大些你就不能離,至少不能現在離,節骨眼上弄下這事,咱被動得很。幸虧媳婦是新疆人,要是放咱這,把人就整死啦,我再是你舅也不敢接你這事情。」他舅喝口茶接上說:「話又說回來了,你是咱牛家寨的人物,不論在村上還是咱親戚裡頭,細算下來你乾的事最大,當了營長,轉業又是科長,你大哥雖說在西安,才是個副科長,副科長在縣上算個人物,在西安就不算啥了。你回來啦,經管你孃的事情麼也就簡單啦。過幾天你要去西安上班,好歹是公家人,掙大工資吃皇糧,總不能叫你娘喝西北風。好歹老三一家在屋裡頭,把你孃的事就管啦,你就少操些心,你出錢不出力,你專心幹事業,西安天地寬,老三老三媳婦給你解決後顧之憂,你給咱把事往大弄,舅跟上你沾光哩。本來老大也該出一份錢,老大管過你爺你爸,為你一家子的調動把腿都跑斷了,你回來前還為你媳婦跑單位哩,還為你娃娃跑學校哩,舅的意思,老大就算了,你目前不管咋說是咱牛家寨級別最高的,科長,放縣上就是局長,人家當局長的別說養個老人,一大家子的事情都包攬了。當初你就不該早早地轉業,當上團長再轉業麼,轉到地方上就是個縣長,早早轉業,早早跟媳婦過小日子,多少人眼巴巴指望你哩,總算把你指望回來了,你娘至少有人經管了。你要是認為舅說得對,你就鐵板釘釘給上一句話,當了營長科長的人麼,你給上一句話。」
牛祿喜就點了頭。他舅就拍牛祿喜肩膀:「姐,老二對著哩,點頭啦,你就把心放肚子裡。老二,你就每月把錢交到老三手上,老三你挨的可要把你娘經管好哩。」老三祿棋下了保證。大家都要散夥,這時候老太太睜開眼睛:「祿喜,你把禮拿出來。」他舅就說:「姐你弄啥哩?祿喜過兩天要看我哩,你這是弄啥哩?」老太太很堅決,一定要大家把禮拿上。老太太說:「愛琴離婚也不是不懂道理,不會讓男人空手回來。」兩個大旅行袋裡裝些啥牛祿喜也不知道,都是李愛琴準備好的。
牛祿喜開啟兩個大旅行袋,裡邊全是伊犁毛紡廠產的優質毛布,還有俄羅斯披肩、圍巾,按親戚的輩分一樣一樣夾上條子,寫上名字,條子是紅帖紙,大哥大嫂以及他們的孩子都備了禮,給老太太是小皮襖,羊羔皮的,輕輕的,還餘出好幾份,隨時用,村幹部就用上了。村幹部就說:「到底是公家人見過世面,行這麼貴的禮。」村幹部拿的是一塊毛布,做一身衣裳用不完。老太太就說:「老二媳婦啥人我知道。」老太太就把臉捂上了。把客人送走,走到沒人處,村幹部小聲對牛祿喜說:「還是你娘聰明,你拿回來這些東西過上一夜就沒啦,你一家一家走親戚就得另花錢。」
牛祿喜在家裡待了三天,跟老太太住一個屋裡,小侄兒不離左右,他沒機會跟老太太單獨說話,老太太實在不行就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也會引起小侄兒的警覺。牛祿喜就摸小侄兒的小腦袋,心裡想:「這小傢伙戰爭年代能跑雞毛信。」小傢伙就把牛祿喜的手撥開了,「不要動我的頭!」牛祿喜嚇一跳,這鬼精靈能揣摸大人的心思。牛祿喜就抬頭看他娘,他娘也無奈地看他,母子近在咫尺,就坐在院子裡,四目相對。牛祿喜就想起他看管過的囚犯,他在昭蘇縣城那個兵站的時候,協助當地公安部門的工作,看管過囚犯。他娘目前的狀態就像判了重刑的囚犯。
這兩天,弟弟和弟媳在村子裡宣傳二哥有多麼好多麼好。牛祿喜帶回來的土特產都不讓孩子吃,差不多全送給村裡人了,李愛琴送給弟媳的衣料,弟媳送給村幹部的老婆,等於封上了村幹部的嘴。大家習慣感恩直接送他們禮物的人,老三祿棋兩口子等於拿牛祿喜的東西給自己謀人情。
牛祿喜第三天一大早就去西安上班。老大牛祿成帶老二牛祿喜去單位報到。老大在銀行系統,就把老二聯絡到銀行系統,調動手續交給人事部門,等候具體安排。這個具體安排當時牛祿喜沒注意。牛祿喜覺得大哥陪他跑來跑去不好意思,連領宿舍鑰匙也跟上去,牛祿喜一個勁說你回你回我又不是碎娃,大哥又是搓手又是笑,還是陪他去了宿舍。單間宿舍,十來平方米,一個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大哥幫他收拾。他在大哥家吃三天飯,第四天堅持去單位食堂,大哥大嫂勸不住,他說:「吃下去就沒完沒了了,有個心意就行了。」大哥大嫂就不硬勸了。
回自己房子往床上一躺,跟做夢一樣。回老家前一天晚上,李愛琴有意無意說一件事,大概是老太太給李愛琴說的,老太太說她去西安老大家住了半個月,大嫂用兩個鍋做飯,用兩套碗筷吃飯,老太太原打算住一個月,就提前回去了,再也不到西安去了。李愛琴說這話時牛祿喜還以為是女人小心眼,搬是非,碗筷有可能弄兩套,用兩個鍋就沒必要啦,賓館飯店食堂都是一鍋飯人還不吃呀?李愛琴就說:「你不懂女人。」李愛琴把存摺縫在他的襯衣上,把現金縫在內褲上,兜裡裝的是應急的錢。兩大包禮物當場分完,老三兩口子的賊眼睛還不停在他身上掃來掃去,他舅也拿那種目光掃他。他睡老太太炕上,小侄兒就在他身上亂摸,他身屈如弓雙手抱胸,小侄兒只能摸他的脊背,還說給伯伯撓癢癢哩,小手就往內衣兜兜摸,他雙臂摟胸,小侄兒無能為力。他歎服弟媳如何把五六歲個碎娃訓練得如此精明,他的兒子牛超上小學五年級啦還那麼缺心眼,總是長不大。他就摸小侄兒的腦瓜子,這麼碎個娃娃熟得這麼早熟得這麼透,不管咋說,反正以後不吃虧。
牛祿喜馬上感覺到具體安排對他意味著什麼。人事部門通知他到勞動服務公司上班,還給他一個職務,副經理。當初調動,手續直接落銀行人事部,新疆老單位的同事還祝賀他本事大,從邊陲小城調到大城市西安,還是金融部門,不當科長當個幹事都成。牛祿喜跟人家辯幾句,同時對這個副經理暗抱希望。但又咽不下這口氣,打電話找大哥,大哥出差,半個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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