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祿喜轉業到地方,全家團聚,在郊區租了房子,騎車去市裡上班。安靜的日子過了半年,李愛琴聽見牛祿喜在院子裡劈柴的時候唱起牛吼般的《勸奶歌》。李愛琴對牛祿喜說:「把媽接過來我們一起過。」牛祿喜以為是接岳母過來,老家陝西把岳父岳母叫姨父姨姨不叫爸爸媽媽,牛祿喜一直不習慣這麼叫,李愛琴跟他吵,他就很艱難地叫岳父爸爸叫岳母媽媽,臉上的肉都是歪的,不管怎麼說,叫出來了,就是李愛琴的勝利。李愛琴說把媽接過來一起過,他認為接岳母過來,他就說:「把你爸撩哈(下),把人家老夫老妻分開?」「陝西老家那個媽,聽明白了沒有?」「啊呀,你看我這耳朵,簡直是個木頭耳朵,這天大的喜訊我咋就聽不見哩?」
李愛琴把婆婆接過來是有道理的。李愛琴結婚時回過一次老家,有了兒子後又回去過一次。第二次回去探親待了一個假期,時間比較長。當時牛祿喜的弟弟剛結婚,弟媳剛過門就跟婆婆鬧彆扭。用時髦的話講是婚姻磨合期,用當地農村的習慣講法是婆媳較勁,誰勝誰負直接關係到新媳婦在婆家一輩子的生活,用《孫子兵法》的說法:「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婆婆有些大意。大兒子大兒媳都在城裡工作,二兒子二兒媳遠在新疆,兩個在外的兒媳不可能在家裡長住,關係就很好處,小兒子守家守老人應該是養老送終的,小兒媳要跟老太太守一輩子。老太太因為有前邊兩個懂事的媳婦,沒把這個小媳婦太當回事,就毫無準備地立家法立規矩。老太太平時看著別人家婆媳鬧矛盾就去勸解,講起道理來一套一套的,而且處理得很好,大家還服她。這就更滋長了老太太的虛榮心。都什麼年代了,這些小媳婦進門前就把丈夫抓在手裡,進門頭件大事就是全面接管,老人靠邊,做家務帶孩子,勞累到死,兒子兒媳只要把葬禮辦好就一好遮百醜。老太太走出家門就是個明白人,老太太甚至知道什麼咱們啊在不該做媳婦的時候做了媳婦,在不該做婆婆的時候做了婆婆。就這麼一個明白事理的老太太進了自己的家門,事情攤到自己身上,她就犯渾了。
還跟往常一樣一老一少暗中較勁,老太太沒料到新媳婦會突然襲擊來一個漂亮的閃電戰。小夫妻昨晚剛看了《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看完電影出來的時候觀眾還在熱烈議論這部電影,談到斯大林談到希特勒,談到閃電戰,新媳婦當時就心裡一咯噔,有辦法了。新媳婦上過高中,考過大學,沒考上,補習兩年也沒考上,最後一次上補習班就不為考大學了,就專門談物件。換了幾個,比較比較從各方面條件看牛祿喜的弟弟牛祿棋最合適,兩個哥哥在外邊工作,老三牛祿棋在家,守著老孃,有房子有地,還有哥哥嫂子每月寄的錢,農村有這種條件相當好了。一般來說女性對戰爭對歷史不感興趣,甚至厭惡。那都是理念,具體在生活中就這麼現實,跟婆婆對抗不是戰爭是什麼?電影《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一下子讓她聯想到戰爭,聯想到閃電戰,聯想到高中歷史課上老師眉飛色舞講第二次世界大戰,新媳婦甚至想到了老師講過的偷襲珍珠港,新媳婦第一次發現她的腦子這麼好使,她都後悔上補習班時怎麼就沒腦子呢。那時候有這麼一副好腦子多好啊,上不了北大清華至少也上個西北大學陝西師大吧。新媳婦的潛力被開發出來了,沒有依靠別人,自己是自己的救世主,新媳婦從歷史聯想到哲學,聯想到理論聯絡實際,跟婆婆的戰鬥就是最最要緊的實際。新媳婦長長出一口氣,丈夫問她怎麼啦,她看丈夫的目光已經變了,跟大人看小孩似的。「你咋這麼看我?」「那你就告訴我應該咋樣看你。」丈夫一下子噎住了,「你說話咋這麼噎人?」「你有本事也給我說上幾句噎人的話,說,現在就說。」一下子就把牛祿棋給鎮住了,牛祿棋眼睛瞪那麼大,好像不認識新媳婦了,牛祿棋都擦自己眼窩了,新媳婦馬上來一句:「把眼窩擦亮再跟我說話。」「都是電影看的,再不看這號狗屁電影了。」牛祿棋邊走邊踢石頭,一直踢到家門口。上床背對背,一夜無話。
早晨起來,新媳婦臉上怪怪的,但也看不出個啥。新媳婦掃院,牛祿棋攪水,然後下地幹活,幹一會兒再回來吃早飯。陝西農村早飯都在十點左右,男人下地女人做飯。新媳婦謀劃好了,進攻放在飯前,新媳婦在桌上擺好飯,先去請老太太,請的時候故意不按剛過門時老太太交待的規矩辦,老太太就數落新媳婦。這種情況又不是一回兩回了,每一回新媳婦都是馬上認錯,改過來,老太太也就算了,老太太要的是一家之主的面子。老太太一點也沒想到新媳婦會挑起戰端,婆媳倆暗中較勁總有大爆發的時候,沒想到會這麼快,更沒想到的是沒有退路,因為新媳婦罵了一句很難聽的話,老太太只能進攻無法後退,如果退縮,開此先例,就會永遠受辱。老太太不知是計,揚手就是一巴掌,新媳婦的臉就腫了,新媳婦捂著臉連跳帶罵,跑到院子裡罵,都是不堪入耳的罵人話,老太太到不了院子,手扶房門氣得渾身發抖。兒子去叫人來勸架,外人一來新媳婦馬上住口,一個勁地哭,號啕大哭,讓大家看臉上的紅印子。左右鄰居聽見新媳婦罵人了,是新媳婦捱打以後跑到院子裡的罵聲,在老太太房子裡咋罵的,各說各的,反正只有婆媳兩個,兒子都沒在跟前。老太太接著犯了第二個錯誤。也不能說是錯誤,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家族的長輩要出來說話,新媳婦要給老太太認錯,公開認錯。
牛祿喜一家就是這個時候回家探親的。他們回來第二天就舉行了家庭會議,家族的長輩都來了。李愛琴不瞭解老家風俗,就給婆婆建議不要弄那麼大動靜,自己家裡,弟媳單獨給婆婆認個錯算了。李愛琴甚至自作聰明,對婆婆說:「就你們兩個,其他人就不要在場了,家庭矛盾嘛範圍越小越好。」婆婆就告訴李愛琴:「罵我那些話就不敢想,想起來身上的肉都顫哩。在屋子裡罵也就算了,跑到院子裡連跳帶罵,左鄰右舍都聽見了,滿村子都知道了,悄悄地認錯,沒人相信麼,你以為我想把事情弄大嗎?沒辦法麼。」李愛琴又去做弟媳的工作,弟媳說:「婆婆是長輩,咱們小輩可不敢不敬她老人家,小輩糊塗不會做人,這也是給小輩做人的機會,我可不想錯過這麼一個機會。你在外地又不在村子裡,我可要在村子裡活人哩,犯了錯悄悄地解決,那是日弄爺爺,那事弄不成,沒人知道等於沒認錯,我一定得認這個錯。」李愛琴知道弟媳婦不簡單。
李愛琴提心吊膽目睹了整個過程。長輩們到齊,村幹部也來了,新媳婦給大家倒茶點菸,輩分最高的老漢講話,也只開個頭,主要看新媳婦的,新媳婦親手給婆婆倒上茶,雙手敬上,大聲認錯,發誓,說著說著嗚嗚哭起來,邊哭邊給婆婆鞠躬,婆婆見好就收,接過茶,喝一口,算是原諒媳婦了。長輩們就說:「年輕人嘛,有錯就改,祿棋他媽,媳婦好著呢,茶你喝了,娃給你認錯了,娃服你了,我看就這。」婆婆說:「我沒有啥說的,娃娃們把日子過好,我沒啥說的。」大家點上煙,牛祿喜從新疆帶回來的紅雪蓮,大家抽了耳朵上再夾上一支,大家站起來準備走呀,新媳婦突然說:「我媽那一巴掌把我打的,我頭有點暈,我想去醫院看看。」輩分高的那個老漢就說:「娃不輕鬆就讓娃去看看。」村幹部也招呼牛祿喜的弟弟牛祿棋:「祿棋帶你媳婦看病去。」牛祿棋臊烘烘的:「她要看病她自己看去,我不去,誰叫她罵我娘哩,我娘是她罵的嗎?狗識的我現在就把你做了。」牛祿棋操起板凳往媳婦跟前衝,媳婦捂住臉嗚嗚大哭,大家把牛祿棋勸住了,把手裡的板凳奪下了,大家都往老太太這邊看,老太太得說句話。老太太也沒往別處想,老太太罵兒子祿棋:「祿棋你是土匪嗎,帶你媳婦看病去,趕快去,別耽擱。」村幹部說:「祿棋媳婦別哭啦,婆婆對你好著哩,婆婆說了嘛,跟你男人看病去。」新媳婦不言不語跟在牛祿棋後邊看病去了。村裡馬上傳開了,祿棋媳婦罵婆婆,捱了婆婆一巴掌,給婆婆認錯賠不是又是鞠躬又是磕頭,吼吼地哭跟老牛一樣,把嘴都哭歪了。
李愛琴對牛祿喜說:「你兄弟咋跟土匪一樣,拿板凳打媳婦哩,還不把人打死,人家說口裡人封建,講究多,咱們這裡這麼多講究啊。」牛祿喜就告訴李愛琴:「咱們這裡可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家,中國傳統文化最古老的經經道道可都是從咱們這裡興起來的。」李愛琴有些不相信:「你就吹吧。」牛祿喜說:「你還當教師哩,你沒聽過鳳鳴岐山,你沒聽過周公制禮?孔子夢周公,孔子周遊列國,老漢可憐兮兮就是進不了潼關,就是不能親眼看看岐山看看周原,老漢到死都念叨哩,閉不上眼睛麼,學牛叫喚,叫了一晚夕就是閉不上眼睛。還好,嚥氣前夢見了周公,老漢心太誠了,感動了周公在天之靈,周公就在夢裡頭認了老漢的學問。」李愛琴問牛祿喜:「牛就這麼厲害?」牛祿喜就說:「咱們這裡人老了,就跟牛待在一起,過去家窮,老年人就天黑黑的出去拾牛糞,我爺爺拾的牛糞能堆一座山。」「怪不得你當兵都撿牛糞哩,你爺爺肯定撿到了傳說中的大公牛的牛糞了。」「牛通神哩,牛糞就是寶貝。」「你爺沒給你託夢?」「我經常夢見我爺哩,在邊防上夢見我爺我就醒來了,就看見遠處有一群狼。昨天我給我爺上墳,大白天麼,我就看見我爺在地頭上坐著抽菸哩,抽的不是旱菸是紙菸,就是咱帶的紅雪蓮,煙沒拆開麼,我爺就抽上了。我爺臉上愁的,不知愁啥哩,我怕你害怕沒敢給你說,不知道出啥事呀。」「想你爺想的,不會出啥事。」
事情還是出了。新媳婦到醫院掛上號,先一個挨著一個做檢查,劃價劃了七八百,牛祿棋在街上找熟人借錢,給媳婦檢查麼,醫院有的是好裝置,你不往那些裝置上想,醫生還一個勁推薦呢。小兩口回來帶一把借據,新媳婦滿村子給人說我娘那一巴掌把我打的,我頭暈得我想吐,當著大家的面就脖子伸長長地吐了一大攤,吐到糞堆上,回家直奔自己房子,裹上被子哎喲哎喲跟挑了卵蛋的碎豬娃一樣。老三牛祿棋拿上借據去找老太太。老太太看了幾張,差點跳起來:「看中醫麼,為啥不看中醫?咱家又沒開銀行,我的爺爺七八百,去偷去搶也弄不來七八百。」那時候錢還比較值錢,七八百是個大錢,牛祿喜探親,帶了一千元,交給老太太了。老太太在櫃子裡翻啊翻啊翻了半個小時,布包包一層一層開啟,手抖得厲害,半天解不開,解開了,又一張一張數,數一張手抖一下,心裡抽一下,臉上的肉跳一下。老家人手細,寧讓人吃虧也不讓錢吃虧,老太太把錢交給老三,老太太背過臉不敢看那一沓子新錚錚的人民幣,「咱家蓋房花了一千塊,安埋你婆花了二百,安埋你爺花了三百,安埋你爸花了四百,打了你媳婦一巴掌就七八百,我老婆子揣老虎狗子啦,啊?」老太太軟塌塌倒在炕上,蜷成一團。
小兩口就去看中醫。中醫的檢查專案沒有西醫多,開藥的時候新媳婦自己先報上許多藥,醫生就問:「你哪單位的你能報銷?」「你別管我有沒有單位,反正我能報銷。」醫生就綰起袖子刷刷刷開滿滿一大張,還問夠不夠,大多都是補藥。粗粗一算也是五六百。老太太的錢匣匣空了,牛祿喜兩口子把路費都貼上了,路費準備借戰友的,還差兩三百。在西安的老大一家人回來與老二團聚,老大也只能補上一百多,工薪階層,娃在上學,花費大,也拿不出多少錢,兄弟妯娌們關係不好處,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新媳婦還是不依不饒,躺床上不起來。這段時間都是李愛琴做飯,侍候老太太,侍候弟媳婦。兒子跟上村裡的娃娃滿世界胡跑,不關心大人的屁事,開心得不得了。老大一家只待了三天就返回西安,老大和大嫂臨走時狠狠地盯新媳婦半天,新媳婦一點也不怯火,迎著大哥大嫂的目光,大大方方地一聲連著一聲地叫著大哥叫著大嫂,大大方方地把大哥大嫂的孩子抱在懷裡親了又親,一路走好,注意安全,天熱了,保重身體。大哥大嫂的眼睛就眯起來了,這碎女子進門不到半年就把老太太纏住了,當初咋一點都沒看出來呢?訂婚的時候,結婚的時候,大哥大嫂都在場呀,一個農村高中生,手段這麼老辣!在西安生活了半輩子的大哥大嫂在單位在官場上才能領略一二的手段竟然讓這碎女子玩得這麼老練。小兩口送到大門口,牛祿喜李愛琴送到村口,老大就對牛祿喜說:「咱娘往後受罪呀。」「大哥你想多了,沒那麼嚴重,咱家好得跟啥一樣,人家都羨慕死了。」
新媳婦還是不依不饒。老太太都氣暈了,已經欠了三百多元的債了,打的借據。新媳婦再鬧下去債務會更多,老太太都亂方寸了。來看望老太太的街坊鄰居就提醒道:「你還不明白嗎,他姨,逼著你交鑰匙哩,這一回看起來你不交是沒辦法了,他姨別生氣想開些,狼是麻的,啥時候都是麻的。你不交,人家就躺下不動彈,你再不交,人家又往醫院跑,再跑上一兩回他姨你就把攤子打折了,你能撐住嗎?」老太太把老三牛祿棋叫過來,從身上解下鑰匙往老三牛祿棋手裡一塞,「有話就說,有屁就放,用得著拐這麼多彎彎嗎?」鄰居趕緊捂上老太太的嘴,讓老三快走,「別給你媳婦說,別添亂。」老三轉過身就跑。鄰居勸老太太:「你還想惹事嗎?你不清楚你跟啥人打交道哩你?」
老太太心口疼,老太太收拾收拾去兩個女兒家住上幾天。鄰居就說:「給女不要說,女再插上一竿子,一攪和,你就想去,女把事惹下往自己家裡一躲,你老婆子就可憐啦,你千萬不要給女說。」「我不給女說,說了也白說,老先人吃了狗屎了,給咱攤上這麼個貨。」「現在都時興這種貨,你還叫娃打光棍呀。」
「人家媳婦曲裡拐彎耍小心眼就圖佔點便宜得點好處,日些是非,為一把鑰匙,你看我屋裡這貨,真不知道她孃的皮咋掰出來的,掰的時候加上辣子面面啦加上花椒啦加上蠍子尾巴啦,掰出的女又毒又辣又狠,她孃的皮到底是個啥皮?」老太太罵這些話的時候已經走到半路了,路上都是些生人,人家不知道老太太罵誰哩,人家都怪怪地看她。跟她年紀差不多的老年人就說:「肯定是罵媳婦哩。」人家就給老太太出主意:「他姨,路上罵人不頂啥,到周公廟罵去,到玉石爺跟前罵去。」
這確實是個好法子。老太太上了香,功德箱裡捐了十塊錢,去石洞裡摸了玉石爺。摸玉石爺的都是年輕女人,年輕女人摸摸玉石爺就能懷上娃娃,幾千年的老習慣了。老太太摸玉石爺都是心裡有事,吐心裡的惡氣。老太太在玉石爺跟前待了兩個小時,洞裡涼,老太太都打噴嚏了,老太太總算把心裡話講給玉石爺了。按老家的習俗,當天夜裡,媳婦孃家不得安然,媳婦的父母會臉發燒,跟烙鐵燙的一樣。父母下世了,父母的亡魂也會在墓堂學牛叫喚,用老家的說法,這是教她先人學善哩,學仁義道德學禮義廉恥學做人哩,牛教你先人哩,你娃再不好好做人,連牲畜都不如了。
老太太高高興興回來了。新媳婦大大方方上去攙老太太,老太太還是抖了一下,新媳婦就笑:「咱媽還生我氣哩,媽耶,你再生氣媳婦就給你跪下啦。」老太太臉都白了,趕緊扶住媳婦,心裡說「我給你下跪」,臉上還是有了些笑容。這就對了。老太太進自己屋裡時還回過頭看新媳婦。老太太出去這幾天,村子裡都重新看待新媳婦了,新媳婦從炕上爬起來,從丈夫手裡接過鑰匙,洗頭洗臉,面目一新出現在大家跟前。大家已經紛紛揚揚談論新媳婦非凡的手段。老家文化底蘊豐厚,尋常百姓張口劉邦閉口李淵李世民,遇上厲害女人就是武則天了。新媳婦獲得了武則天的美名,基本上譭譽參半,詆譭她的人就背地裡叫她麻狼。她的成功是顯而易見的,她把媳婦們的戰術水平提高了一個檔次。媳婦們見了她首先是欽佩,轉過身罵她麻狼,轉過來就會學她。
新媳婦回了一趟孃家,帶回去的補藥把老爹老孃嚇一跳,這都是城裡老幹部吃的,老農民見都沒見過。女兒的威名和事蹟傳到孃家,娘心疼女兒看女兒的臉蛋:「不要緊吧,老東西,傷人不傷臉,能狠下心打新媳婦的臉。」爹側著身:「娃,弄啥事不吃虧就行,但也不能把事情弄得不好收拾。」女兒就說:「你女子不想一輩子翻不起身,叫人欺負。」爹還是不轉身:「我臉上燒得跟烙鐵燙一樣,我老遠聽見咱家墓地牛叫喚哩,娃娃要好好做人哩。」娘把爹推到另一間屋子:「去去去,哪裡涼快哪裡歇著去,我娃有啥錯?我娃做得對做得好!人要歪哩,歪人鬼都怕哩。」不過娘還得提醒女兒:「你爹臉上發燒肯定是你婆婆在廟上日弄爺爺哩。」女兒就笑:「誰還信那些老古董,她想去她天天去,她一年四季住周公廟我都不怕,我要怕這些我就不捻弄她了。」娘還是不放心:「娃娃,周公神得很,一個周公廟都不夠,原先毀了的廟院全都修起來啦。」「知道知道,我眼睛又沒瞎,那都是給你們這些迷信罐罐提供的娛樂場所,叫你們這些老年人玩哩耍哩,過上幾十年我老了我也去廟上耍去。」娘就埋怨:「娃娃你咋成這樣子了,啥都不在乎了。」
還是很在乎的。新媳婦回家就對老太太說:「以後去廟上要注意哩,路面不好,車子一搖三晃把幾個老年人搖死了,還有幾個老漢老婆狗子撅高高的一個勁磕頭,氣血上不來,當場就沒氣了。玉石爺跟前少去,裡邊涼,又光又滑,弄不好把胯骨摔斷成了癱子不好侍候。」老太太咬住被角,渾身發抖,眼睜睜讓媳婦拐彎抹角日撅一頓,這麼罵人比較策略,不好反駁,只能硬挨。
前前後後李愛琴全都看在眼裡,李愛琴越看越糊塗,但有一點她不糊塗,那就是她遠遠不是弟媳婦的對手,她最怕惹是非,她惹不起是非。她實在忍不住了就對牛祿喜說:「老家人吃得不如新疆好,為啥這麼聰明,眼睛一眨就是一個點子。」牛祿喜沒聽出來話裡的意思,就一本正經地告訴李愛琴:「咱們這裡農民下地幹活,隨便一钁頭下去都是一件文物,娃娃們蹲野地拉屎,隨便撿上東西擦狗子,不是青銅器就是漢朝的瓦當。」李愛琴就笑:「屁股都受教育哩,厲害,確實厲害。」
李愛琴跟上牛祿喜到處走親戚。夏末秋初一段農閒,廟會多,就趕廟會,看戲,李愛琴竟然看進去了,《鍘美案》《周仁回府》《下河東》《遊龜山》,一個接一個,有些戲在伊犁看過,伊犁有秦劇團,跟秦腔差不多。李愛琴就不明白新疆人也看秦劇,新疆人咋就這麼笨。那些堂兄堂弟叔叔伯伯來找牛祿喜聊天,抽著牛祿喜的紅雪蓮煙,李愛琴端上茶水,李愛琴就進裡屋去,能聽見外邊的說話聲,說的都是家庭瑣事,都用曹操劉備孫權諸葛亮李世民朱元璋康熙爺乾隆爺光緒爺來打比方。李愛琴算是明白了,新疆看戲是看熱鬧,老家人看戲是看門道。
回到新疆,李愛琴就動員牛祿喜趕快轉業,牛祿喜還要奔好前程呢,老家的親朋好友指望他幹大事呢,當上營長就能當上團長師長,至少也弄個軍長軍區司令,老家人甚至拿薛仁貴激牛祿喜,薛仁貴剛開始就是個伙頭軍嘛,都封王了,老家人對牛祿喜期待很大。李愛琴的話牛祿喜聽都不聽,李愛琴就去一趟烏蘇,讓馬來新勸牛祿喜,馬來新有辦法,馬來新用《勸奶歌》打動牛祿喜,牛祿喜就放棄美好的前程,轉業到地方上。李愛琴在郊區租一個獨家小院,將來有了錢就買下來。李愛琴不想說婆婆會被弟媳婦活活氣死,那種是非話李愛琴不會說,李愛琴只告訴牛祿喜把老人接過來一起過。牛祿喜高興得不得了,託回家探親的戰友護送老太太來新疆。一個月後,老太太就跟他們住在一起。
獨家小院,有火牆有自來水,有菜園子。老太太也不閒著,餵了一大群雞,屋頂上用汽油筒做一個熱水器,整個夏天天天有洗澡水。冬天火牆邊那個火爐熱水不斷。李愛琴就帶婆婆去澡堂洗澡,婆媳互相搓背,就像自己的閨女一樣。老太太很快跟村子裡的老鄉混熟了。這是一個多民族雜居的村莊,大家都喜歡這個口裡來的老太太。當大家知道老太太的兒子當過營長是個幹部時,老太太就成了貴賓,比較重要的活動邀請老太太去參加。老太太很快就交了一幫子朋友,老太太做陝西菜,做各種小吃,做過冬的鹹蘿蔔辣子醬豆瓣醬,老太太做老虎枕頭老虎鞋,鉸出各種各樣的剪紙。在大家眼裡這個陝西老家來的老太太簡直是個高人,不但老人們喜歡,女人們喜歡,孩子們也圍著老太太轉。老太太手不閒著,到吃飯的時間人家不會放她走,有時候一整天待在村子裡,晚上才回來。老太太成了人物了,家長裡短各種糾紛也請老太太去評判,剛開始老太太死活不幹,外鄉人嘛,這點規矩她不能破,老人有老人的原則,後來就招架不住了。只要她在場,爭論的雙方就說老人家都看到了吵什麼吵啊,最先援引老太太的那方一下子就有理了,另一方也就認了。老太太問李愛琴,這麼幹行嗎?李愛琴就說:「人家把你當自己人,你就不要見外,太見外反而不好。」牛祿喜發現老太太有派頭了,氣度不凡了。李愛琴說:你才發現呀,你這個兒子當的。
有一天老太太從一個維吾爾族人家裡回來,半天不說話,李愛琴問她哪兒不舒服,老太太看李愛琴半天:「維吾爾人,婆婆把媳婦當女兒,婆婆跟媳婦比親生女兒還要親。」老太太擦眼淚,老太太想起傷心的往事。李愛琴把手巾遞上去,李愛琴坐婆婆身邊儘量找有趣的話題:「人家那種活法自己不吃虧,女兒是人家的,媳婦要在家待一輩子,還有媳婦的孩子,幾輩子下去了,女兒哪能比呀。」老太太就開始講周文王:「周文王反紂王,你猜用啥法子?紂王兵多將廣,周文王比不過,周文王就養娃娃,整整養了一百個,紂王才養四五個,紂王乾瞪眼沒辦法,還沒打仗哩在氣勢上週文王壓了一陣。天下人都知道周文王能生養,一百個娃娃,福大命大,紂王把周文王關在地牢裡,殺了周文王的兒子伯邑考,都沒把周文王的氣勢壓下去。不單單是一百個娃娃的氣勢,關鍵是一家逢年過節吃臊子面,一鍋湯輪迴轉,越轉人氣越旺。臊子面就是周文王發明的。」婆婆隔三差五做臊子面,這是婆婆的絕活,牛祿喜老遠聞見臊子面的香味就淌涎水,就吃得圓滾滾的跟個桶一樣。「吃過一鍋湯,就成兄弟成姐妹啦,臊子面越吃人越親,再生的人吃上一頓成熟人,再吃上一頓就成親人了。」李愛琴就問:「周文王有多少個老婆,能生那麼多娃娃?」「有個娃娃是野地裡撿的,叫雷震子。」「周文王心好,收養的娃娃也算自己的娃娃。」
老太太把周文王的故事講到村子裡去了,奇怪的是大家都相信這個離奇的故事。大家不但相信,還加上一條,這個老人家來自生養過一百個兒子的地方。老太太就不單單是生養了幹部的老人家了,還跟生養一百個兒子的傳說連在一起。李愛琴下班回來,老遠看見大家對她指指點點,李愛琴還聽見人家的議論,「她們是一家人,來自生養過一百個兒子的地方,噢喲,世界上還有這麼神奇的地方。」都傳到李愛琴單位了,同事們就開玩笑:「李老師,領導同意了,給你不搞計劃生育,你可以放開來生,生他一百個娃娃。」李愛琴就正兒八經擁護婆婆的家鄉:「我回去過,當地真有這麼個傳說。」老教師證實了李愛琴的說法:「《封神演義》裡有,《東周列國志》也有。」大家去看老太太,吃了老太太做的臊子面,大家全都信了。
開始有百歲老人拜訪李愛琴的婆婆,還帶兩個孩子,是她的重孫子,第四代傳人。李愛琴給老人家上茶,上果盤,上饊子,還上了一盤蜂蜜。百歲老太太問婆婆:「那是你的孫子?」婆婆愣住了,李愛琴用手指一下自己,再點點頭,婆婆就明白了,「是我的孫子,是個教師。」李愛琴就知道該自己出場了,李愛琴給老人深深鞠躬,老人就摸李愛琴的頭,從頭頂摸到耳朵還揪了揪揉了揉就像揉一枚樹葉子。正好是夏天,所有的樹葉都那麼旺盛,汁液飽滿香氣撲鼻熠熠生輝,老人一邊揉啊一邊看著頭頂的葡萄藤,還有院子裡的大葉楊,還有院牆外油亮的榆樹,那麼高大的榆樹跟砌了琉璃瓦一樣,老人揉了差不多十幾分鍾,李愛琴身上的香氣全都出來了。老人把臉貼上去,就貼在李愛琴的頭髮上,老人就聞這麼好的一頭美髮,老人就告訴婆婆:「是你的孫子,跟你的氣味是一樣的。」老人鬆開手之前說了祝福的話:「做女人好啊孩子,好好活吧。」秋天的時候婆婆和李愛琴回訪了百歲老人。老人用院子的石榴招待她們,走的時候還送了兩個,婆婆一個李愛琴一個,這兩個大石榴有碗那麼大,裂開了,籽兒跟紅寶石一樣。百歲老人說:「一百個兒子都有呢,一百個籽也有呢。」
人家全都把李愛琴的婆婆當成百歲老人了,婆婆就急了,大聲告訴人家:「我五十八,我才五十八。」人家就告訴婆婆:「一百五十八,噢喲,你能活到一百五十八,可以的。」婆婆再辯解沒用。大家很快都知道了李愛琴的婆婆有無限的壽命,人們見到婆婆肅然起敬。當地人的習慣,老者走過來,年輕人都要讓到路邊,更不敢當著老者的面抽菸喧鬧,人們敬仰生命,理所當然敬仰這些百歲老人。婆婆得到的禮遇越來越多。婆婆就一個勁問李愛琴:「咋能把我的壽數說那麼大嘛,我咋能有那麼大壽數嘛?」李愛琴就告訴婆婆:「一百歲是個滿數,到了一百歲就重新開始起數。」「年齡還能來兩次?」「百歲以後重新開始,生命是無限的。」「就這麼活呀?」「這麼活不好嗎?周文王不是有一百個兒子嗎?姜子牙八十多了還跟小夥子一樣領兵打仗,這些你都知道呀。」「你把我給問住了。」「不是問住了,是這個道理,關鍵是你要對自己有個指望。」「我的爺爺,咱們那裡活人是受罪哩,誰想活那麼大壽數?人家把你眼黑死了。」
李愛琴趁熱打鐵帶婆婆去走那些遠房親戚,去察布查爾,去尼勒克大草原,還專門讓婆婆看那些上千年的老樹。有一棵號稱核桃王的大樹,有一千五百年的高壽,有一座山那麼大。至於八九百年的老榆樹隨處可見。在烏蘇馬來新家,在四棵樹河的下游,大漠深處,他們見到了三千年高齡的胡楊樹。
馬來新的父親母親跟李愛琴的婆婆年齡不相上下,看上去像婆婆的子女,咋看都不是一輩人。馬燕紅親自擠牛奶給老太太喝。這是老太太第一次近距離看人家擠牛奶,老太太就想起那個送奶的哈薩克老漢喉嚨裡翻滾的歌聲,絕對是歌聲,不是叫喚,是唱歌;老太太也明白了那歌聲裡反反覆覆詠歎不息的奶……哺乳期的女人跟奶牛有啥區別呢?老太太問李愛琴:「祿喜跟誰學哈(下)的?」「在邊防上,有放牧的人,祿喜就像你現在這樣子,看人家擠奶,看著看著想媽了,正好有羊媽媽認羊羔,牛媽媽認牛犢子,母馬認馬駒子,這些媽媽們愛它們的孩子,就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喚,把祿喜給感動了,祿喜就更想媽了,祿喜就學牛叫喚學羊叫喚學馬叫喚,草原上的人都會這種母親認孩子的奶歌。」
整個假期牛祿喜一個人待在伊犁,有黑白電視,有雙卡單相收錄機。牛祿喜看完電視就聽收音機,就放磁帶,就聽到了《草原之夜》,就聽到了新疆本地那些哈薩克歌手蒙古歌手更多的草原歌曲,就聽到了長調就聽到了甕聲很大的呼麥,牛祿喜自己就唱開了,就是那支牛吼似的《勸奶歌》。牛祿喜就想起母親,牛祿喜就開啟相簿,都是李愛琴用130海鷗相機拍攝的,有老太太餵雞的場景,有老太太餵羊餵狗的場景,更多的是老太太參加村子裡各種喜慶活動的場景,更多的是老太太跟李愛琴家的親戚在一起的場景,更多的是老太太跟那些百歲老人們在一起的場景,更多的是老太太跟核桃王、榆樹王在一起的情景……牛祿喜知道這次去烏蘇肯定會帶回來許多照片,牛祿喜似乎都見到了馬來新那個花兒一樣的女兒和寶貝兒子,還有馬來新的父母,還有那隻大奶牛,還有沙子地裡的洋芋。牛祿喜會忽然望一下窗外,院牆外是那棵黑乎乎的老榆樹,跟琉璃瓦砌起來的富麗堂皇的宮殿似的老榆樹,有一千五百年壽命的老榆樹。這一天是星期日,天氣晴朗萬里無雲,伊犁河谷本來就圍在天山中間,天山從來沒有這麼清晰這麼近,一下子矗立在老榆樹的後面,一下子捱上土塊圍起來的院牆。
此時此刻在烏蘇四棵樹河下游大漠腹地,老太太正在觀賞有三千年壽命的胡楊樹,老太太凝神屏息,那麼專注那麼投入。李愛琴告訴老太太:「這叫胡楊也叫胡桐梧桐,活了三千年了。」老太太聲音很小,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那就是樹王啊。」「胡楊沒有王,它們自己給自己做王,每棵胡楊都有三千多年的壽命,只要是胡楊就一定能活到這個壽命。」這是一位老者對另一位老者的訪問,婆婆雙手合十,在老家她就是這樣到寺廟上香敬神的,她就是這樣在灶王爺跟前在觀音菩薩的神像跟前祈求平安。現在兩位神靈相遇了,婆婆雙手舉到胸前,胡楊的葉子就喧響起來了,千萬人鼓掌似的。
牛祿喜正在翻相簿,牛祿喜就推想老家兄弟姐妹們想母親,牛祿喜就挑出一些相片,一沓子呢,掛號寄回去了。有底片可以再洗,牛祿喜就重新洗了,李愛琴帶婆婆帶孩子回來時,相片已經洗出來了,裝進相簿了。李愛琴聽到這個訊息愣了一下,又說不出什麼。李愛琴講了母親與胡楊樹。相片洗出來,連老太太自己都感到吃驚。李愛琴告訴牛祿喜這些照片就不要往老家寄,咱們自己留著。那張老太太與胡楊樹對視的照片放大後裝在相框裡,跟一幅畫一樣。
老太太每天都要對著照片看大半天,老太太要確信那個跟胡楊樹對視的老人是她本人,老太太才開始一天的活動。有一天老太太認出了胡楊樹,確切地說應該是胡楊樹喚醒了老人的記憶。在陝甘一帶,周人發祥的黃土高原,古老的剪紙藝術裡就有生命樹。老人立馬動手忙了整整一個上午,李愛琴下班回來,走到老人身邊老人都沒有察覺。老人埋頭鉸紅貼紙,老人把整個世界都鉸進去了:一棵大樹,枝幹參天,花葉茂盛,樹兩側一對猴子捧著鮮桃,樹梢上臥著仙鶴,松鼠在樹杈上躥動,樹頂長著人面鹿角,象徵不斷萌動的生命力。
好多年以後徐莉莉拜訪李愛琴時,沒有發現這張「生命樹」剪紙。徐莉莉走進伊寧市郊區那個簡陋的小院子,看了每一扇窗戶看了每一個角落,徐莉莉甚至看見了牆上懸掛的老人與胡楊樹的合影,徐莉莉甚至脫口而出:「胡楊就是生命樹嘛。」李愛琴默默地沏茶、切哈密瓜切西瓜,一聲不吭。來伊犁之前,牛祿喜給徐莉莉描述了這個院子的裡裡外外,包括牆上老人與胡楊樹的合影,包括老人親手剪的那幅「生命樹」。在牛祿喜的描述中,那張剪紙原打算要貼在窗戶上的,李愛琴都出去買膠水去了,同時也帶回了老家的來信。這張陝甘黃土高原風格的「生命樹」剪紙最終沒有貼到窗戶上。
李愛琴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老家來信,弟媳生了個兒子,要過滿月,邀請哥哥嫂子帶上母親回來過滿月。李愛琴就說:「路太遠回不去,咱多寄上些錢。」寄的錢能辦場婚禮,老太太心疼那些錢,老太太抱怨:「行個情就行啦,錢又不是狗屙哈(下)的。」李愛琴就說:「咱人沒回去麼,多寄些錢村子裡也好看。」
過了一段時間,來信說家裡人手不夠,叫老太太回去抱孫子。李愛琴就跟牛祿喜說:「千萬不能讓咱媽回去,咱媽在咱這享福哩,回去受罪呢。咋辦呀?咱只能勒緊褲腰帶多寄些錢,讓他們僱保姆,咱出錢,替老太太出錢,信上就這麼寫,面子上好看。」牛祿喜遇上這種事情就像個傻瓜,完全聽媳婦的。媳婦還叮嚀牛祿喜,千萬不要告訴老太太寄錢僱保姆的事情。果然,老太太聽到信上要她回去帶孩子,老太太就說:「我生養了兩兒兩女,就沒麻煩過兩個老人,她生一個娃娃就想纏老人的腿,她想得美。」老太太吃著飯吃著吃著就把碗放下了:「那個碎妖精想啥哩我知道,看著我老婆子吃香的喝辣的,她鼻子眼窩不受活。」牛祿喜就說:「人家又沒來咱這,你就別胡思亂想啦。」老太太看電視去了,李愛琴就對牛祿喜說:「你還是老太太養下的,你比老太太差遠了,老太太簡直像個哲學家,一針見血,一眼就把對方看透了,你是個木頭。」
安靜了一段時間,舅舅來了一封信,弟弟病了,都住院了,家裡全都亂了,還附了一張弟弟打吊針的相片。老太太當時就不吭聲了。李愛琴就說:「你是哥你請假回去。」牛祿喜說:「我回去最多待一個月,要是個慢性病半年都打不住。」信上又沒說是啥病,光說嘔吐發燒說胡話,喊著想他娘,要見他娘。舅舅寫了一大段,弟弟還在信後邊歪歪扭扭寫了一句:娘,兒想你,兒死呀,兒見不上你老人家啦!老太太亂了方寸。天下老人愛小兒,小兒子來這麼一下,一下就把老太太擊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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