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新婚那幾年,王藍藍唯一的感覺就是幸福。確切地說這種感覺從陳輝帶她去烏魯木齊採購結婚用品就開始了。她一路盤算,還帶了烏魯木齊的地圖,劃出有名的大商場。陳輝只作參謀不表態,一切以王藍藍女士為中心,一句話,陳輝很紳士,不像新疆男人,新疆男人霸道專橫,陳輝倒像個上海人。他們單位就有上海人,烏蘇縣好多單位都有上海人,上海男人有紳士風度,天崩地裂都是斯斯文文春風化雨。

王藍藍還記得新婚之夜,他們是從親吻開始的,她才體會出什麼叫憐香惜玉。她有過初戀,那叫宋樂的大學生在白樺林裡親她的舉動可是太粗魯了,笨手笨腳跟狗熊一樣,抓她就像老鷹抓小雞,她當時差點叫起來。她記得她都反抗了,新疆丫頭嘛,吃牛羊肉喝牛奶羊奶,吃大盤雞吃拉條子,身上的牛力不比男人差呀,她記得她拿手套抽了宋樂兩下。這個大狗熊還是蠻橫地把她摁在樹上,跟狼吃小羊一樣連啃帶咬,哪是親吻呀,簡單是跟日本鬼子拼刺刀。

新婚第一天早晨,新娘王藍藍起床做飯。洗漱的時候都還懵懂著,拿起菜刀,開啟煤氣灶,身上的感覺一下子就變了,眨眼間一桌早餐就好了。她嚐了又嘗,去臥室看了又看,丈夫睡得正香,她就被那睡眠中的芳香弄暈了,她拉上臥室的門。廚房在小院子的門口東側,西側的房子放煤放雜物,廚房也分開兩部分,磚牆隔開,一半是小餐廳,坐五六個人沒問題。一般人家就把這間房子全當廚房了。兩間正房,一間臥室,一間客廳。新娘子王藍藍從臥室出來,還沉浸在巨大而猛烈的芳香裡,院子裡也是芳香四溢。一隊天鵝咿咿呀呀飛越準噶爾上空,新娘王藍藍很容易把自己想象成天鵝。

男人們不懷好意地稱陳輝為「好馬吃嫩草」。陳輝同志三十多歲叫老馬不合適,陳輝對新房對婚禮是熟悉的,就顯得從容老練瀟灑自如。王藍藍瞭解他的過去,更讓他感動的是王藍藍欣賞他這段經歷。男人們在一起抽菸喝酒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時候,陳輝完全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那些挑撥離間的閒言碎語在王藍藍跟前往往適得其反,陳輝的形象更高大更完美了。

那時候流行吉他,電吉他、雅瑪哈電子琴、俄羅斯風格的手風琴慢慢消失了。王藍藍弄來一架正宗俄羅斯手風琴。手風琴出現在丈夫陳輝的生日聚會上。到清水河子來聚會的有陳輝各個時期的朋友,中學的,大學的,下鄉當知青時的,在皮革廠當工人時的,我們可以想象新娘王藍藍把手風琴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丈夫陳輝時的情景:大家都驚呆了,目光復雜起來了,全都集中在陳輝與王藍藍的臉上,跟探照燈一樣在兩人之間掃來掃去。王藍藍說:「我也是伊犁長大的,從懂事那天起就喜歡聽手風琴,跟在人家拉手風琴的大哥哥後邊走過斯大林大街走過解放路走過人民公園走到伊犁河邊了,人家就取笑,小丫頭這麼喜歡手風琴,長大以後要嫁給拉手風琴的人嗎?我理直氣壯地回答了人家,我就等著世界上最優秀的手風琴手,就這樣等到了陳輝這個大壞蛋。」

王藍藍話音剛落,陳輝胸前的手風琴就響起來了,《山楂樹》《小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茫茫大草原》《草原之夜》《伊犁河滾滾向前》,院子裡的人都跟著旋律唱起來了,連那些白楊樹老榆樹葡萄啤酒花向日葵和五顏六色的成片的蔬菜也唱起來了,蝴蝶蜜蜂以及各種鳥兒都飛過來,遠方傳來鷹的長嘯,接著是大群大群的馬的嘶鳴,接著是跳舞,所有的男賓都受到女主人王藍藍的邀請,女賓們也同樣接受陳輝的邀請,手風琴由另外一位男賓演奏。公公婆婆還有小侄兒小侄女們高興得不得了,孩子們都嚷嚷開了:「又做新郎了,又做新娘了。」兩個老人也說:「就像一場婚禮。」老太太說:「等藍藍給咱們生下孫子,咱們就跟維族人一樣熱鬧上一回。」老頭子不幹:「咱們過滿月一樣熱鬧嘛。」老太太說:「我就喜歡維族人的那種熱鬧。」

那天晚上王藍藍表達了做母親的強烈願望,陳輝說:「你不是有言在先,五年之內不考慮生孩子的問題嗎?」「我現在改變主意了。」王藍藍那麼瘋狂,又是墊枕頭又是挺小肚子,王藍藍的聲音彷彿來自天際:「有孩子我就有資格參加玖宛託依了。」王藍藍做姑娘的時候就知道維吾爾女人這種古老的慶典儀式,王藍藍連那慶典儀式的名稱都想起來了,玖宛是少婦,託依是婚禮,合起來就是少婦的婚禮,不是所有生育過孩子的少婦都能參加這種慶典儀式,大家公認的賢妻良母才有資格受到邀請,是很榮耀的。

王藍藍很快就有了感覺,她告訴陳輝孩子這麼大就這麼大,王藍藍比劃出來的孩子就玉米粒那麼大。陳輝是二婚做過父親,陳輝說:「你不要老往醫院跑,不要老讓那些儀器對著你照,也不要老摸肚子,能摸出來嗎?」陳輝把家務全包了。

陳輝本來就是個幹家務的好手,這在新疆也很少見。沒有人逼他,他喜歡幹。他在皮革廠的時候剛上班就幫師傅打傢俱,師傅都驚歎不已,這個徒弟下鄉幾年不光放馬種地拉手風琴,還會木匠活,還會做菜。師傅就問他跟誰學的,他就說我爸是養路工,我媽是小學老師,我們家孩子都會做飯。他第一次去師傅家就換下師母,掌勺燒菜,其他徒弟在院子裡挖菜窖修水龍頭整菜園子,師傅的女兒給他當下手。師傅的女兒當時就傻了,小丫頭從來沒見過一個男人有這麼好手藝,跟耍雜技一樣,小丫頭端盤子出來時還在恍惚中,盤子落地碎了小丫頭都不知道,陳輝馬上換上一盤塞她手裡,她一下子就活過來了,在父親嚴厲的目光下把一切都掩飾過去了。菜燒得太好了,大家忙於對付一盤又一盤美味,就不計較小丫頭的失誤了。小丫頭一次一次投去感激與欽佩的目光。

他們婚後陳輝一件一件自己打傢俱,女人當下手,心裡驚歎丈夫的手藝,這個男人什麼都會,好像這個世界對他沒有什麼秘密。星期天的時候這個男人會帶她去人民公園或者伊犁河邊拉手風琴唱俄羅斯歌曲,她也會跟上唱幾句,客觀地講她唱得不好,她自己臉都紅了。男人還是不斷鼓勵她,她唱完了一支歌。他們有了孩子,孩子的玩具都是丈夫親手做的。後來丈夫上大學,別人很吃驚,她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只要這個世界上出現新事物,丈夫一定能掌握它們。丈夫上大學,跟歌舞團的女演員演了一場驚心動魄的人生大戲,她都坦然處之,她去勸公公婆婆,再勸孃家人,她把一切都攬到自己身上,吃驚的反倒是陳輝。

不久她又有了新家庭,丈夫是個司機,對她對孩子都很好,丈夫全家都善待她,她也覺得很正常,好像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沒有什麼奇怪的。司機丈夫竟然也是個能人,會過日子,還知道體貼人,不拉手風琴拉二胡,拉《江河水》拉《喜洋洋》拉《百鳥朝鳳》也拉《二泉映月》。陳輝來看孩子的時候,司機丈夫就招呼炒兩個菜,開啟一瓶酒,跟陳輝喝兩杯。那是陳輝頭一回來前妻家,本想在房子外邊接孩子出去,天黑再回來,聯絡聯絡父子感情。司機出來了,嗓門那麼大:「到家門口了進來坐坐,進來坐坐。」陳輝就進去了。新疆天大地大,許多城鎮居民都有獨家小院,土塊圍牆,紅磚房子,院子裡有花有樹有菜園子有葡萄有自來水,跟陳輝原來的那個家一模一樣。女人給他倒茶水,還有一盤水果,還有西瓜,陳輝好像回到從前那個家,這個女人好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他。更要命的是這個新丈夫,這個比陳輝高出半頭的壯漢正在院子裡給孩子做玩具,一切按孩子的要求在做,兔娃小車、手槍、衝鋒槍、弓箭,跟陳輝做出來的一樣。陳輝把兒子的玩具裝在包裡帶來了,陳輝相信沒人做這種玩具了,而他的親兒子跟繼父待了不到一年就親密無間……人家招待陳輝吃個飯,人家讓孩子跟親爸爸去玩,親爸爸陳輝帶兒子玩了一天,父子兩個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默契了。又去了一次,陳輝痛苦地感覺到這個男人已經成功地取代了自己。本來是他拋棄了妻兒,可這種被拋棄的感覺變戲法似的出現在他身上。他一個人喝了好幾次悶酒。房子讓弟弟住了,玩具送給小侄兒,小侄兒根本不喜歡這些木頭玩具,全都弄壞了。他心情壞透了,很少回伊犁。他夢想著自己打傢俱,再做玩具。

王藍藍給了他機會。他叫了兩個浙江師傅打下手,他自己設計,做出的傢俱讓浙江師傅都驚歎不已。王藍藍整整欣賞了半個月,上了漆搬進新房,王藍藍還意猶未盡,看了又看摸了又摸。陳輝說:「做了新娘你天天用它們,遲早一天你會煩它們的。」「不會、不會,怎麼會呢?我親眼看見你怎麼做出來的,狗日的陳輝你太了不起了,你告訴我你跟誰學的?」「特克斯大草原,你該不會跟我去流浪吧?」「這輩子我跟定你了,你到哪我到哪,你討飯我都跟你去。」「好好給我當老婆吧,不要胡思亂想了。」王藍藍如願以償做了陳輝老婆,還懷了陳輝的孩子,陳輝又忙起來了。王藍藍就喜歡陳輝忙出忙進的樣子,懷孕兩個月嘛,給誰說誰也不信,還是個大姑娘嘛。沒顯肚子王藍藍已經提前進入孕婦狀態,走路那麼遲緩,人家以為她病了,她打個呵欠,人家也不信呀,白白胖胖氣色很好。

五四青年節,縣城幾個中學聯合搞活動,三運司和當地駐軍也一起參加,場面很大,縣上幾大班子的領導都來了。陳輝用那架有名的手風琴拉了《伏爾加船伕曲》,會場就有人喊再來一個再來一個,主持人就讓陳輝再來一個,陳輝無意中成了這次活動的壓軸戲,幾個單位暗中較勁,陳輝的同事們全都興奮起來了,可以想象王藍藍有多麼激動。出人意料的是陳輝不再使用手風琴,陳輝把手風琴交給主持人,清清嗓子來了一個詩朗誦,《我是青年》。「哈,我是青年!」全場就靜下來了,陳輝的同事們全都瞪大眼睛,連校長書記教務主任都好像不認識陳輝了,最驚訝的是新娘王藍藍。臺上站的是陳輝嗎?完全是慷慨激昂瀟灑奔放的詩人形象。自從來到小城烏蘇,陳輝一直內斂,謙和斯文。他的同班同學在另一所中學,這位同學悄聲告訴左右:「這才是真正的陳輝,當年在大學校園裡,就是這麼一首《我是青年》打動了州歌舞團的女演員。」這位同學也只說了這麼一句。全場的氣氛太莊嚴太肅穆了,大家全都凝神屏息,朗誦已經結束好幾分鐘了,全場靜悄悄的,沒有歡呼沒有掌聲,後來有人站起來了,接著大家都站起來了,忽然響了一下,接著掌聲嘩地全響起來了。王藍藍完全沉浸在做母親的喜悅中。她都聽傻了。

從她有身孕那天起,陳輝就變著法子弄好吃的,手裡捧著各種菜譜,騎上車子到處採購,甚至託朋友託學生,那架勢要弄來天地間所有的好東西來加強孕婦的營養,還美其名曰:得天地之精華養育之。錄音機裡全是優美甜蜜的曲子,陳輝自己都成藝術家了,善解人意,妙語連珠,又美其名曰:孕婦要有好心情,情緒影響胎兒發育。陳輝輕手輕腳端上魚湯,刺都剔掉了,就肉和湯,真香啊,又嫩又鮮,侍候她這位公主喝下去。她沒用匙子,端起湯盆一口氣喝個底朝天,長長出口氣,笑眯眯地望一下扎著圍裙的陳輝:「手藝不錯,好好幹,我散步去啦,為了我們的孩子,我還得呼吸些新鮮空氣。」

下週放假,很長的暑假。陳輝建議回伊犁度假,王藍藍還沒想到回伊犁的好處,陳輝就說:「再過兩個月,你就不方便動了,想回伊犁都不行了。」「幹嗎回伊犁?伊犁就那麼好嗎?」「看看清水河子,看看伊犁河,再看看老人家,也讓他們高興高興。」「你這狗東西,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呀,我想做什麼你全知道。」

他們回到伊犁,在清水河子待幾天,又在伊寧市孃家待幾天,還去了姨姨家、姐姐家。姐夫在他們的婚事中前後奔走疏通,姐夫沒想到自己還有相當出色的外交能力,重要的是練出了嘴皮子,嘴不笨了,談起話來一套一套的,家裡人沒覺得什麼了不起,單位裡的人對姐夫刮目相看。競選車間主任時,好多技術與他不相上下的哥兒們同行都說不了話,工人嘛,能練舌頭呀?姐夫上去呱呱幾下,就把大家震了,這小子埋藏得太深了。不管怎麼說姐夫成了車間主任,管上百號人呢,大小成個人物了。

這個假期也是陳輝跟王藍藍整個家族結交的一個機會。從姐姐家開始到孃家結束,陳輝的出色表現贏得一片讚揚。街坊鄰居也喜歡這個新女婿。人們的讚歎聲從遠到近,一波接一波傳到岳父岳母的耳朵,接著是女兒女婿長時間地待在身邊,朝夕相處,女兒已經說了,要待到八月底開學的時候才離開,細細算起來一個多月呢。我們相信陳輝的能力,我們可以想象兩位老人有多麼滿意。對女婿的滿意就是對女兒的滿意,王藍藍很快就感覺到了。其實他們這次回孃家,幾乎深居簡出,除過孃家的親戚,過去的同學朋友都沒去聯絡。快收假的時候,那些老朋友老同學還是聽到了訊息。伊寧市說大也很大,說小也很小。人家是不會放過全伊犁州教育界的名師、高考猜題大王的,這些大學時代的同學連同他們的校長紛紛登門邀請,中學的畢業班都沒有放假,高考班是沒有假期的,陳輝自己單位是看在王藍藍有孕在身,專門給了陳輝方便。躲開了自己單位,卻被人家堵在岳父家裡。去講一場就得一直講下去,差不多一天去兩三個學校。車接車送。那幾天,岳父家的小巷子都是小汽車。這條平民小巷什麼時候這麼熱鬧過?他們兩口子也是人家用小車送回烏蘇的。

孩子過了滿月,過了週歲,王藍藍就徹底解脫了,婆家孃家爭著帶這個人見人愛的小陳輝,兒子嘛,活脫脫一個小陳輝,職業女性王藍藍抽空回伊犁去跟兒子聯絡感情就可以了。她都想好了,在老人那裡最多待四五年,五歲上幼兒園,六歲上學前班,七歲上小學,從幼兒園也就是從五歲開始,對不起老人家,王藍藍要親自教育孩子。五歲以前,這四五年就做快樂的少婦吧。

事後想起來,這四五年還不如自己帶孩子。這四五年裡發生的故事可是太多了,連陳輝這樣的預測高手都沒有任何預感,當事人王藍藍就更莫名其妙了。哺乳期結束了,身體飽滿挺拔結實輝煌,好像從身體裡掉下去一塊肉,生命就加倍地補償女人,女人的一切都變得強烈而迅猛,蓬蓬勃勃精光四射,小生命喚醒了大生命。王藍藍更沉著更大膽,激情中已經有了一些理性的成分,應該說他們的性生活非常和諧。連王藍藍自己都不明白一次次奮不顧身死拼硬打追根刨底要幹什麼。

她那麼貪婪那麼好奇,好像有無窮的秘密,好像在勇攀科學高峰。王藍藍最盡情的時候,因為聯想到科學高峰,自己把自己都逗笑了。陳輝誤以為是自己的功勞,滿臉得意。王藍藍心想:這回猜錯了吧。各笑各的。王藍藍實在忍不住了,就笑著對陳輝說:「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為什麼要笑。」陳輝就犯渾了,後來陳輝每每回憶他們夫妻不合的原因都要追根溯源尋到這裡,如果他一如既往再裝一次傻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女人就是孩子嘛,陳輝又不是沒跟女人打過交道,而是打過他媽太多的交道,相當瞭解女人相當有經驗的老革命老前輩了。陳輝同志命中註定要栽在無名小輩手裡,這絕不是歧視王藍藍,王藍藍從各個方面都是一張白紙,純潔得如同一泓清水,當時比喻一個純潔女子都這麼說。陳輝這樣的超級航母超級核潛艇超級無敵艦隊橫掃地球遼闊水域之後,在一泓清水裡擱淺了。陳輝同志在高質量的性生活之後難免犯一點點渾,陳輝同志很從容很瀟灑地點一根菸,吸一口,吞下去,聲音低沉,富有磁性和穿透力:「你在攀登科學高峰,而且很成功很勇敢地攀上去了。」

還有兩句更美妙的句子,都冒上喉嚨了,又咽下去了,陳輝永遠忘不了王藍藍偏著腦袋含著譏笑的眼神,王藍藍在發抖,王藍藍每個細胞都滲透著沮喪與挫折,王藍藍真是個孩子,跟真正的孩子一樣不能讓世界讓生活沒有懸念沒有奧秘,王藍藍的沮喪與挫折是實實在在的。王藍藍的腦袋又偏向另一邊,不再看陳輝,她在看牆角,緊緊地攥著胸前的睡衣,死死地盯著牆角。陳輝多聰明啊,陳輝馬上就明白了,他聰明過頭了,他要付出代價的,他的預測功能首次出現偏差,他甚至猜測不出他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他緊張了一夜。

第二天王藍藍做好早餐,沒事人似的哼著歌曲,還跑過去親他摟他,王藍藍的手指跟梳子一樣梳他的頭髮,可陳輝心裡是冷靜的,他清楚地意識到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吃飯的時候,他不用抬頭,他用心細細地反反覆覆地打量王藍藍,從王藍藍臉上眼睛裡什麼都看不出來,她還是原來那個沒心沒肺的樣子,渾身上下都是喜洋洋的。難道這是假象?陳輝開始擦嘴了,擦了那麼久。老實不客氣地講老革命真遇到了新問題。細細琢磨,王藍藍跟他以前接觸過的女性都不一樣,女知青、女工人、女演員,差不多跟他一個年齡段的,那幾個女知青當中還有大他好幾歲的大姐姐,女演員就小他好幾歲了,但也沒有小到王藍藍這樣差十幾歲,屬於學校出學校進的學生娃,沒有社會經驗,沒有生活的磨練。陳輝在心裡把經驗與磨練翻了好幾遍,陳輝太清楚磨練的滋味了,陳輝可不想磨練細皮嫩肉的王藍藍,陳輝反覆告誡自己:愛這個小妹妹,呵護這個小妹妹,哪怕無意識的傷害都不能有。陳輝可以坦然地面對王藍藍了,王藍藍跟個小妖精一樣換一身米黃色的連衣裙,轉來轉去讓他欣賞,天山北麓金子一樣的陽光穿過林帶穿過窗戶,與王藍藍的裙子重合在一起。陳輝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了又看,就是看不夠啊。他的王藍藍旋轉夠了,拎上包上課去了。陳輝的課在下午。

很快到了評職稱的時候。王藍藍初級職稱很順利,全由陳輝出面,她也樂得輕鬆,陳輝不要說在本單位,在整個教育系統都很有面子的。初級競爭又不太激烈。中級就不同了,相當於大學裡的副教授,中學的中級職稱是一個標誌性的臺階。

王藍藍交材料的時候以開玩笑的方式給辦公室的人說:「不要給我特殊照顧。」人家辦公室的人好像有準備似的:「陳輝他敢,他又沒吃豹子膽。」王藍藍進家門前把要給陳輝說的話都想好了,家裡沒人,桌上有便條,大意是去烏魯木齊開教研會,點名讓他立即動身,迎接北京教育部的檢查。自治區急忙抽調各地骨幹教師火速趕往烏魯木齊,縣教育局來車直接把陳輝拉走了,去了整整一個月,中間連一個電話都沒有。回去時職稱剛剛評完,王藍藍憑實力順利通過評審。興奮期一過,王藍藍還是意識到陳輝暗中的力量。她又抓不住把柄,連問都沒法問。陳輝把能做的全都提前做了。王藍藍已經相當精明了,從別人的眼神里看不出來呀?

開始發生故事了。我們後邊還要講這些故事。在這些故事發生後,王藍藍離開縣城到偏遠的鄉村學校去教書了。王藍藍在那裡遇到徐莉莉。她們第一次見面沒認出來,徐莉莉把她的事蹟登到報紙上,徐莉莉採訪的時候三心二意,整個工作基本上是實習生搞的,她署個名就行了。王藍藍上了報紙,王藍藍的學生把功勞歸到徐莉莉身上,打電話致謝,徐莉莉又去找王藍藍了。

這次不是採訪不是公事,完全是私事。兩個女人間的交流。王藍藍告訴徐莉莉,她自願下鄉支教並不是外邊宣傳的思想有多麼高尚,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不想跟丈夫待在一起。「你們可以離婚呀?」「又沒有到離婚那一步。」「到底為什麼?」「他把我捉摸得太透了,我做的夢他都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那不是心心相印嗎?那不是最佳的夫妻關係嗎?」「心心相印到那種程度,絲絲入扣,分毫不差,那種滋味你沒有品嚐過。」徐莉莉顯然過的是另一種生活。從來沒有人走進她的精神世界,更不要說夢境了。徐莉莉甚至羨慕這種夢境。

王藍藍就告訴她:夢見別人是一回事,夢被別人猜破又是另一回事。兩個女人彼此羨慕對方的生活,就形成了有趣的畫面,一邊交談一邊打量對方,很快就談到了問題的核心:馬燕紅。在徐莉莉的敘述裡,好多年前那個夜晚,徐莉莉是最後與馬燕紅分手的女生,分手不到一刻鐘馬燕紅就被人強暴了。她們的班主任、實習生王藍藍也是校方少數幾個瞭解案情的人。無論警方還是校方都很簡單地把受害者圈定在馬燕紅身上,沒人往徐莉莉身上想,更不會波及她們年輕的班主任,實習生其實也是學生,比高中生大幾歲罷了。徐莉莉告訴王藍藍:「沒有你的鼓勵我不會上大學的。」「我鼓勵過你嗎?」「我上課看小說被你抓住了。」王藍藍在努力回憶。「你告訴我大學裡的書比烏蘇縣所有的書都多,我就對大學動心啦。」「好傢伙,人人都在擠的獨木橋你動心了,你把大學當什麼了?」「可以看小說呀,好多社會上沒有的小說大學裡全有。」「你這麼喜歡小說,你要當作家嗎?」「沒想過,就是想讀小說。」「你在逃避生活。」「事實證明小說裡的生活挺不錯。」

杜玉浦離開人世的那天徐莉莉就不再看小說了。她開始整理杜玉浦的遺物。書架上一半藏書是杜玉浦的,有他的私章,還寫了購書的書店天氣年月日,甚至寫上幾句雜感,簡直就是一本本日記。這些書大部分在大學時讀過,參加工作後如果不專門研究就沒必要買它們。徐莉莉逛書店肯定買新書,這幾年出版的好書幾乎全是她買的,她的品位相當高,親朋好友只要往書櫃跟前一站,就知道女主人的精神世界有多麼豐富,那欽佩的目光馬上投向女主人,然後又很羨慕地望杜玉浦一眼。書香與佳人共一色,還有窗外輕輕喧譁的林帶,還有林帶裡來自天山冰川清涼的雪水,還有南山牧場吹來的混雜著森林草原以及牛羊糞氣息的空氣,還有博格達雪峰折射過來的耀眼的陽光,杜玉浦正如大家期待的那樣摟一下妻子的肩膀,笑得那麼開心,有人抓拍了其中的一瞬……

漫長的婚後生活中總有這麼美好的一瞬,甚至忘記了是哪一位親友的傑作,人家洗出來送到他們手上,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上邊的人是他們自己,簡直是一幅畫嘛。那位朋友大概也搞藝術,知道克拉姆斯柯依知道托爾斯泰,那人可不是討好徐莉莉,那人說:「什麼時候給你單獨來一張,就可以直逼克拉姆斯柯依的《佚名女士》。」據說克拉姆斯柯依的名畫《佚名女士》就是托爾斯泰筆下的安娜·卡列尼娜,列賓不把它當肖像畫,而是稱作創作畫,沒有給裝飾道具以多麼大的注意,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女主人身上,她臉上流露出一種意識到自己迷人魅力的那種女性特有的矜持和驕傲,好多年以後,詩人勃洛克孜孜追求的充滿神秘詩意的美婦人形象就來源於此。人家再說什麼徐莉莉就聽不見了,徐莉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人家送來的放大了好幾倍的大照片上,照片上的她矜持驕傲美不勝收,她忍不住咬住嘴唇,摸一下自己的臉,手就沒有挪開,顯然是一幅藝術照,因為是偷拍,就顯得自然真實。她太投入,杜玉浦在她身邊站一會也悄悄離開。最好是這樣,在寧靜中獨自欣賞,不要有人來打擾,她甚至忘了去上班,單位也沒有來電話,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她望著她的肖像,畫上另一個投射出來的自我,想:我的矜持和我的驕傲什麼時候滋長起來的?

杜玉浦就是文化部門一個小小的公務員,別說科長處長,弄個副主任科員主任科員都那麼費勁,你想想,業務精湛踏實能幹,好事總輪不到他頭上,他一點也不著急,反而衣著整潔,優雅得跟紳士一般,越是不如意,他越是文雅,成心跟大家過不去。尤其是在單位裡,一個混得不怎麼樣的人應該衣冠不整邋邋遢遢,這就比較符合你真實的生存狀態,也符合大家對你的心理定位和預先想象,杜玉浦對這些渾然不覺,更想不到人家會報復他。親戚們憑直覺覺得杜玉浦很紳士,不粗野,新疆有多少粗獷以至粗野的男人啊,女性親戚們喜歡跟杜玉浦聊天,孩子們也喜歡跟這個教師模樣的叔叔玩,說他像教師,他又沒有教師那麼古板,知識淵博,說話風趣。徐莉莉甚至跟他開玩笑:「你調學校去吧,你喜歡當孩子王。」杜玉浦就說:「我還真想當老師哩,跟孩子們打交道多有意思呀。」杜玉浦有絕活,能搞文物鑑定,可他不會來事,總是讓別人得好處,他自己喝不了幾口剩湯,徐莉莉就說:「到學校呀興許你連湯都喝不上。」徐莉莉也忘不了追加一句:「也就是我跟你過日子,換個人試試?」這倒是真的,徐莉莉不怎麼在乎物質享受,丈夫掙多掙少,她還真不在乎,在這個時代徐莉莉同志就顯得相當了不起。這也是杜玉浦敬重徐莉莉的地方。

徐莉莉相當在乎姐妹們的忠告,杜玉浦有女人緣,可徐莉莉是矜持驕傲的,她不會使小人手段,更不會盤問丈夫,搜丈夫的衣服等等。她只是預感到某年某月會發生一些事情。理所當然首先發生在熟人圈裡,不能透露太多,只能點明是一位異性朋友,常來他們家,交往好多年了,彼此都很熟悉了,那位女性的勇氣徐莉莉至今都難以忘懷。杜玉浦水波不興。那位女子主動坦白了,約徐莉莉到西公園,坐在林中長椅上,頭頂黃金般的樹葉閃閃發亮,沒有風,不喧響只發光,是金子那種沉靜的光芒,中亞細亞的秋天總是把草木冶煉成寶石和金子。兩位女性的風衣與風衣下邊的毛衣,還有她們的面孔還有她們的頭髮還有她們的眼睛,也在閃射奇異的光芒。談話是從書開始的。這位女子竟然要求,不,不是要求,是含著淚懇求,聲音有些顫抖:「你不要再讀小說啦。」

可以想象徐莉莉有多麼吃驚!徐莉莉不是一般的吃驚,徐莉莉簡直給氣暈了,身子都晃了幾下,她扶著金光閃閃的樹,就像普希金童話詩《魯斯蘭與米德柳拉》中讓貓走來走去的老橡樹,那也是一棵金光閃閃的樹啊。烏魯木齊西公園林子裡的樹此時此刻成了一棵童話樹。童話樹下這位手扶樹幹的年輕女人有相當的氣質,這氣質也相當程度得之於讀小說,這年輕女人也有相當的聲望,這聲望主要也得之於讀小說。都什麼年代了,都是上網聊天看dvd把手機當遊戲機的年代了,都是輕浮得跟月球上走路一樣一蹦幾丈高的年代了,誰還讀書讀小說呀。單位領導批評新來的少男少女時就拿徐莉莉做例子。「孩子們啊,太嫩了,太膚淺了,你們羨慕莉莉大姐氣質好有魅力,你們就去她家裡瞧瞧,瞧瞧人家那個書房,書櫃裡那些書!你們就知道什麼叫書香了。」這些剛出校門的娃娃們就來串門子,重點是參觀書房,然後就無限敬仰地看著氣質高雅氣度不凡的徐莉莉。有心人進而聯絡到徐莉莉的文筆,報社一支筆可不是隨便叫起來的,明白嗎?這叫底蘊。

徐莉莉做夢都沒想到這個世界上有人會說出這樣的話,還含著淚,還顫抖著,還這麼真摯,怎麼看都不是隨隨便便說出來的。徐莉莉就更憤怒了。徐莉莉呻吟一下,換隻手去扶那金光閃閃的童話樹。事後發現還真是一棵橡樹。天山阿爾泰山以及中亞細亞大地長出的橡樹一點也不比歐洲的差,托爾斯泰在《戰爭與和平》裡就寫過橡樹。徐莉莉扶橡樹算扶對了,橡樹給了她力量,她慢慢平靜下來,腦子也不亂了,她就問這女子:「小說怎麼了,我就不能讀小說?」那女子告訴她:「小說已經成為你和丈夫之間的第三者。」「那我也告訴你,讀小說是我們夫妻的共同愛好,我再告訴你,上大學他追求我的時候就是從讀小說開始的。」「可你喜歡的是小說裡的人物不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生活在你身邊的丈夫。」「那是我的精神生活,是我的私人空間,你還是個知識女性,我還以為你是鄉下婆姨。」那女子就冷笑起來:「你的精神生活你的私人空間就是你們家庭的全部,沒有丈夫的位置還不如鄉下婆姨。」也該徐莉莉生氣了,話說到這份上了嘛,徐莉莉反而冷靜了,說話的聲音不緊不慢,不高不低,很平和地說出去了:「你是不是愛上他了?」那女子的聲音也相當平靜,迎著她的目光,告訴她:「可惜沒有這個機會,也沒有這種可能,如果有的話我會奮不顧身,我會把丈夫當一個人,我會把丈夫放在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上,我會讓他幸福,不會讓他痛苦,你看看他的眼睛吧。」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對視很久,呼吸也很急,後來就走開了,轉過身的時候那棵高大的橡樹上飄下兩片金光閃閃的樹葉,樹葉落在她們頭上,就像童話裡那隻充滿智慧的貓在她們兩人的頭頂上跳來跳去。出了西公園,到了和平渠,這渠其實是來自冰川的烏魯木齊河,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王震帶一幫兵用大石頭把河圈起來了,河的氣勢反而更猛了,全是激流呀,挾帶著冰雪的神力和一股子涼氣穿城而過。兩個女人靠近水邊,貓不見了,樹葉還在,一下子被吹起來,被激流捲走了。那個女子再也忍不住了,抱住水邊一棵白楊樹失聲痛哭。行人都在看。在公園裡不哭在這地方哭,有人看沒有人勸,大家能聽出來這是很壓抑的哭聲,哭吧好好哭吧。這一幕是徐莉莉在西大橋上看到的,徐莉莉不知道怎麼回去的。

家裡沒人。徐莉莉打量她那些書,六個大書櫃,她佔了四個,杜玉浦佔了兩個,這兩個書櫃靠著邊,放得太滿,能塞進去的地方全塞上了。徐莉莉忙了整整一下午,天黑杜玉浦進門的時候徐莉莉已經忙完了。吃飯的時候杜玉浦發現家裡有變化:「書那麼重,你要挪地方等我回來嘛。」杜玉浦的書佔了三個書櫃,跟妻子平分秋色了,杜玉浦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杜玉浦就小心翼翼告訴妻子:「我用不了那麼多書櫃。」「我也想看那些書不行嗎?什麼你的我的,咱們兩個人的。」說完徐莉莉就不好意思了,結婚時她定的規矩,財產夫妻共有共享,書屬於精神,精神是獨立的,屬於精神世界的書各歸各。杜玉浦是個君子,絕不亂翻妻子的精神世界。妻子也不會動他那些書,書脊朝外,看這些書名妻子就想笑:「都是大學裡讀過的。」妻子馬上收斂了,也可以理解成丈夫懷念舊日時光,珍惜他們的過去。想到這些,妻子又覺得丈夫挺不錯。

現在,妻子徐莉莉得琢磨一下丈夫的眼睛了。她是從側面,在丈夫不注意的時候觀察的。眼鏡底下確實是一雙憂鬱的眼睛。徐莉莉突然來一句:「交桃花運了,有紅顏知己了,坦白出來我會饒了你的,我很大氣的,真的。」「你真會開玩笑,你也開這種玩笑。」杜玉浦生氣了,不理她了,過了一會兒杜玉浦說,「你怎麼跟家庭婦女一樣了,你再說這種話我可就小看你了。」「那你就往小裡看嘛。」「說得輕巧,真把你小看了,傷心的就是我了。」話說這份上,再鬧就沒意思了。杜玉浦不是那種花心大蘿蔔,杜玉浦也很誠懇地給妻子解釋過:工作太累,幹活找他,幹完活人家就很合理很巧妙地把他晾一邊了。總有那種在領導與業務骨幹之間拉皮條當老掮的人,他們活得比誰都滋潤,杜玉浦也努力過,日他媽就是成不了,天生就不是那塊料。不爭不等於心裡不明白,心裡明白了就會鬱結成一股氣,就讓你的眼睛失去光彩,精神不起來。杜玉浦就是給妻子這麼解釋的。杜玉浦還給妻子吟誦了一段魯迅的名言:我吃的是草,擠的是牛奶是血。杜玉浦甚至回憶起徐莉莉的處女作,那篇有關牛的民間故事。杜玉浦從頭至尾把那個故事背下來了,杜玉浦就笑了。徐莉莉抓緊丈夫的手,摸著丈夫的手背,徐莉莉放棄了盤查那個在西公園向她挑戰的女子的情況。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杜玉浦對她的感情沒有變,始終如一沒有變,這就夠了。

至於徐莉莉受到的誘惑和騷擾,只有徐莉莉自己清楚。少女徐莉莉會變成少婦徐莉莉,還會變成中年婦女,還會變成老太太,但徐莉莉的矜持與驕傲是不變的是永恆的。面對騷擾可以不屑一顧,面對誘惑就比較複雜了。記者這個職業接觸廣泛,相當一部分都是各行各業的拔尖人物,其中不乏對女性有吸引力的男士。記者圈裡跟採訪物件發生戀情以致婚變以至喜結良緣的事情可是太多了。這種事情剛開始總是不自覺的,尤其是女性,總是不知不覺陷進去很深很深還渾然不覺,將要突破防線的時候女人們也不一定有覺察的能力,對方來個順手牽羊循循善誘,這把火就算燒起來了。徐莉莉同志有那麼幾次已經到了深水區,到了大洋的中心,一股神秘的力量從天而降,徹底地摧毀了對方,那簡直是片甲不留潰不成軍。事後這幾個男人回想起來後悔得要死,受挫的不僅僅是雞雞,更慘的是自信心是自尊是人格,總之,屬於精神世界的那一部分基本上化為灰燼,更慘的是他們永遠不知道摧毀他們的力量是何方神仙。

他們見過徐莉莉的丈夫杜玉浦,很普通的一個文化幹部嘛。他們就犯經驗主義的錯誤,他們的閱歷與生活經驗告訴他們,這個女人有過刻骨銘心的愛情,有情人沒有成眷屬,那個有情人往往是女人的初戀,初戀情人在關鍵時刻從女人心裡甦醒打敗了他們。那也太傷自尊了,有那麼牛皮的初戀情人嗎?有姿色的女子往往很早就開始初戀,少男少女,那少男能牛到哪裡去?這些被摧毀的傑出人物百思不得其解。最後還是找到了可以平衡一下心理的合理解釋:情人眼裡出西施,這是對男性而言,女人動了情,眼中情人就是古今中外最最傑出的人物了,隨你想去吧,一個乞丐一個下三濫都會成為國王成為上帝。這些男人又生氣了。這什麼世道嘛,讓女人這麼感情用事一點規矩都沒有一點邏輯都沒有一點理性都沒有,我們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用呀,在這個世界上誰能把握女人的心理女人的情感邏輯呢?他們已經不是失敗沮喪和毀滅感了,他們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絕望。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摧毀他們的是小說,是徐莉莉讀過的小說主人公們在徐莉莉激情澎湃的時候沖天而起,徹底地摧毀了那股誘惑徐莉莉的力量。徐莉莉能保持貞操全都歸功於那些小說,杜玉浦沒有戴綠帽子也歸功於那些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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