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生命樹 紅柯 第2頁,共2頁

徐莉莉一本一本整理丈夫的書。整著整著就讀進去了,就進入遙遠的大學時代,就掩卷長嘆,就翻到扉頁,摸杜玉浦的簽名,還有題字,寥寥數語比如:購於南門書店,首讀於大二春天,又是一個春天,昨夜失眠……購於西北路書店,首讀於大一冬天,心緒不佳……購於昌吉,首讀於大二秋天,見一白髮老者如此蒼老不覺心酸……購於伊寧,首讀於大三夏天,半夜醒來月光如水,如浴滄海茫茫無邊……購於喀什,首讀於大四春天,途中愴然涕下,久凝窗外大漠視線模糊……大多書中夾有樹葉,有楊樹的有樺樹的。這些幹樹葉還散發著草木的氣息。

徐莉莉還去了和田,看望公公婆婆,老人家要跟孩子待在一起,徐莉莉就把孩子留下來了。孩子在爺爺奶奶那裡過了一個假期,開學的時候托熟人帶回烏魯木齊。那也是徐莉莉在和田待的時間最長的一次,差不多有半個月。

在杜玉浦的日記裡,舅舅是個了不起的人,是個玉器行家。徐莉莉看望了好多親戚,特意在舅舅家多待了兩天。舅舅已退休好多年了,原先在私人公司幹,後來也不幹了。用舅舅的話說給私人老闆幹是造孽,把和田河的河床都挖空了,都挖到崑崙山上去了。大地傷痕累累,他參與了不少,他是行家,他能看出哪裡有玉礦,全世界都在搶和田玉,都搶瘋了。舅舅良心受折磨,孩子們娶媳婦出嫁都需要錢,有錢的老闆提現金等舅舅出山,舅舅再也不幹了。靠一點點退休金維持老兩口的生活。孩子們指望不上他,就各奔東西自己打工掙錢。廠子也不景氣,聽說要改制,讓私人老闆承包。「幸虧我退得早,退休金從銀行裡取,私人老闆永遠別想僱用我。」老頭子揮舞著柺杖好像要打那些破壞大地的壞蛋。舅舅憤怒啊,「地球是個蛋,蛋黃讓他們掏光了。」老頭子高興起來了,就從胸口處摸出一枚手指肚大小的羊脂玉,跟透明的葡萄一樣。「你摸一下摸一下。」

徐莉莉摸在手裡,又滑又光軟溜溜的跟涼粉一樣,徐莉莉記得杜玉浦有一塊同樣的玉,掛在脖子上,他們相戀時甚至要當做定情禮物送給徐莉莉。徐莉莉說:「你當我是鄉下老太太,老太太喜歡玉鐲子你咋不給我送玉鐲子呢?」杜玉浦當時就紅了臉,徐莉莉就說:「你還有一次機會,結婚的時候再送定情禮物吧,好好想想該送什麼。」這是他們相戀不久鬧的笑話,等結婚的時候杜玉浦對徐莉莉太瞭解了,杜玉浦就買了白金項鍊白金戒指,送給徐莉莉時徐莉莉頻頻點頭,非常滿意。徐莉莉還有嘲笑杜玉浦的機會。杜玉浦一年四季戴著那玉墜墜子,洗澡的時候都不離身,更可氣的是夫妻同房的時候那個玉墜墜子就懸在杜玉浦的下巴底下晃來晃去,有一次差點被徐莉莉扯下來扔掉。杜玉浦像丟了命根子一樣奪過來,擦了又擦,還振振有詞:「玉要盤養,不能離身。」徐莉莉就笑:「你以為你是賈寶玉,人家賈寶玉的玉可是孃胎裡帶的。」杜玉浦就告訴徐莉莉:「這顆羊脂玉是我舅舅師傅的師傅傳好幾代傳下來的,清朝乾隆年間從崑崙山掏出來,幾代人經心盤養,給我的時候,舅舅還專門帶上我,讓老人家親自見見我本人,老人家摸我的頭摸我的手,說我心氣純正。舅舅說娃剛考上大學,老人家說跟考大學沒關係,要緊的是心氣要純要正,才有資格盤養咱的羊脂玉,就從舅舅那塊玉上分一半給我,還叮囑我這玉不能再分了,最小了,只能盤養。」杜玉浦再次與徐莉莉同床時就把羊脂玉轉到後背上,徐莉莉就像個頑皮的孩子把杜玉浦摟緊緊的,還滾來滾去,杜玉浦急中生智,把玉轉到胳肢窩,一下子就安全了,隨徐莉莉怎麼折騰,再也傷不了羊脂玉了。後來羊脂玉就不見了,大概是在杜玉浦去世前不久吧,杜玉浦回了一趟和田老家,回來後就不見羊脂玉了,徐莉莉也沒問,徐莉莉對玉不感興趣。

現在同樣的玉從舅舅身上掏出來,她還細心地摸在手裡,她還情不自禁地連聲稱好。舅舅就更高興了,把玉收回來拎得高高的,指給徐莉莉看。老頭子說話口氣都不一樣了,跟大領導似的,字正腔圓,底氣很足:「上品啊孩子,溫潤生動內斂,不僵硬,不刺眼,不呆滯,經心盤養的結果啊。」徐莉莉又聽到了「盤養」這個詞。徐莉莉在返回烏魯木齊的路上想起當年在節假日里走親戚時,堂姐堂妹表姐表妹們說杜玉浦是一個能養女人的男人,徐莉莉現在明白了這個「養」的確切含義了。徐莉莉望著塔克拉瑪干沙漠流下了淚。

徐莉莉回到家再次整理丈夫的遺物,包括抽屜各種雜物,包括從單位送回來的東西。男人們喜歡把最隱秘的東西放在辦公室。徐莉莉整理丈夫辦公室的東西時就格外細心,沒有找到羊脂玉,從杜玉浦的日記上看,他的心境很淒涼很絕望,那塊玉不留給妻子也應該留給孩子呀,一代一代往下盤養呀。他對孩子都不抱希望。徐莉莉撲通坐地板上,望著天花板跟個傻瓜一樣。後來她在一個紙盒子裡發現幾封信,是口裡某城市一位女士的信,從信的內容看,他們交往很深,基本上都是那位女士在開導杜玉浦,在誘導杜玉浦,杜玉浦還是沒有勇氣邁出實質性的一步。這是一個徹底絕望的人,看得徐莉莉脊背發涼。杜玉浦給對方的信中大概談了許許多多的死亡,從女方的回信中可以看出來死亡對杜玉浦有多麼大的誘惑。徐莉莉讀一陣子,失神地望著窗外好半天。徐莉莉都不知道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徐莉莉很清楚她在相當長時間裡要陷入對杜玉浦的回憶中了。

在最後一個本子裡,徐莉莉找到當年發表她的處女作的那張報紙,杜玉浦把那篇文章剪下來貼在日記本上,就貼在第一頁,第二頁杜玉浦又親筆把那篇文章抄一遍,還有年月日,從日期上看,杜玉浦那個時候就對牛的傳說感興趣了。家裡就她一個人,她可以安安靜靜懷念自己的丈夫了。她的膝蓋上攤開杜玉浦珍藏的這個本子,她就聽見牛的叫聲從遠方傳來,很快就成了奶歌。

當年她收集了牛的傳說,後來又在巴音布魯克草原聽到《勸奶歌》,她一直想把《勸奶歌》寫成文章,她努力過好多次,都失敗了。《勸奶歌》沒有詞,甚至沒有旋律,就是用樂譜也沒法記錄。有音樂專家乾脆錄音,拿回去聽了一遍又一遍,卻無法演唱。那種原創性的聲音太難掌握了,用牧民的話說有母愛有母性就能唱《勸奶歌》,牧民們感到吃驚,這些城裡人沒有母愛沒有母性嗎?牧民們指著專家裡的女性,有女專家,有專家帶來的女學生,牧民指著她們,當然也包括了前來採訪的女記者徐莉莉,牧民就指著她們說:「你們不是母的嗎,母的就應該唱《勸奶歌》呀。」一個「母」字把大家給鎮住了,牲畜才分公母,大家還在驚訝的時候,那些草原女人們就唱開了,那些母畜們也叫起來了,叫聲歌聲融合在一起,沒有詞沒有旋律,隨地勢隨河流的方向隨風的方向起伏旋轉,地老天荒一般。專家們坐車返回庫爾勒,一路無話,但誰都能看出來每個人都在心裡唱那支《勸奶歌》,一遍一遍地唱啊。

後來徐莉莉聽牛祿喜唱《勸奶歌》,徐莉莉發現《勸奶歌》可以用文字表達,牛祿喜就有一本文圖並茂的《勸奶歌》,更讓人吃驚的是牛祿喜的情書就是用《勸奶歌》寫的。

牛祿喜的物件在伊寧市某小學教書,叫李愛琴,李愛琴答應可以考慮牛祿喜。當天下午牛祿喜就寫信告訴遠在烏蘇的戰友馬來新。信裡寫得清清楚楚,中午十點十五分,課間休息,李愛琴在操場邊的林帶答應了牛祿喜的請求。牛祿喜在電話裡說了,十點半他要返回昭蘇邊防哨所,他們只有五分鐘說話的時間。

牛祿喜奉命來軍分割槽所在地伊寧市集訓學習三個月,學習期間看上了小學教師李愛琴。集訓結束,李愛琴必須給人家一個答覆。單位就一部電話,在校長辦公室,校長親自叫李愛琴來接電話,還忘不了叮嚀一句,是一位解放軍同志,挺著急的。校長也沒往私人感情上想,那是個嚴肅的年代。校長也不用迴避,校長看《人民日報》呢。校長聽見李愛琴拿起話筒喂了一聲,第二聲就是:「你應該早告訴我嘛,這麼緊。」停了兩分鐘李愛琴就說:「十點一刻吧,我剛好下課。」李愛琴老師就上課去了。據李愛琴後來講:那兩節課講得一塌糊塗,孩子們全亂了,李愛琴更亂,都不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孩子們笑啊,做鬼臉,怪聲怪氣模仿老師,笑得前仰後合,孩子們誤以為老師逗他們玩呢,以為老師跟他們做遊戲呢。李愛琴最終與孩子們渾然一體,沆瀣一氣,淋漓盡致地發洩了一番。鬧得太兇了,其他老師在教室外偷看,他們看到的李愛琴天真爛漫,不像胡鬧,很執著很認真地跟孩子同樂,就搖搖頭走開了。「文化大革命」期間,新生事物不斷,這算不算新生事物?反正李愛琴離開教室時興奮異常。

李愛琴沒有回教研室。李愛琴到操場邊的林帶裡去了。那裡有一位解放軍,李愛琴跟人家沒說幾句話就離開了。李愛琴朝教研室走來了,比剛才更興奮。臉那麼紅,眼睛那麼亮,步態那麼輕盈,快要飛起來了。大家分不清是孩子們鬧的,還是那位解放軍同志鬧的。孩子們鬧了一節課,解放軍同志只打個照面,四五分鐘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李愛琴咋就這麼興奮呢。

十點二十五分牛祿喜跟大家匯合。一小時後出發。牛祿喜四十分鐘寫完一封信,興奮和激動溢於言表,而且畫了只有馬來新才能看懂的奶歌,羊羔牛犢馬駒子與它們的媽媽,以大乳相連,乳汁豐沛,都流到地上了,都流成河了。這封文圖並茂的信寫在煙盒的背面,內外兩層,交給軍分割槽的鄉黨,還要叮嚀一句馬上發,從伊寧市發。信的結尾牛祿喜告訴馬來新,他已經成為排級哨所首長。四個兜了,成幹部了。他給自己買一支自來水筆,給李愛琴同志買一支上海產英雄牌鋼筆,給戰友們買一盒天池牌香菸,煙盒當信紙用,香菸裝在白色搪瓷缸裡。這是牛祿喜同志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開支。據軍分割槽的鄉黨介紹,信當天中午十二點零五分就寄出去了。鄉黨一個電話從司令部打到哨所,哨所最高也是最新首長牛祿喜三天以後才趕到哨所。

那封從伊寧市發出的信也是三天後寄到烏蘇縣四棵河下游馬來新手上的。馬來新收到的信已經被老鄉們拆開了,又糊上了,糊得太馬虎,唬人都唬不住,就讓馬來新的堂弟來送,堂弟都不敢看馬來新。馬來新碰到過拆別人信件的事情,馬來新沒說對不對,馬來新說這種行為叫人家城裡人看不起,這種行為不文明,就跟在大街上精狗子撒尿一樣。話說得很重。大家還是難以改變鄉村習慣,背過馬來新照拆不誤。農民是不寫信的,那些有親人當兵當公家人的才頻頻寫信。大家就有必要拆開看一看。

大家就看到了牛祿喜寫在紙菸殼上的近似暗語的信件,半懂不懂。還是個排長寫的,還畫了羊羔牛犢馬駒子。還有大奶頭,奶水。信上說了,牛排長看上了一位叫李愛琴的姑娘。這隻大奶還有流了一地的奶水大概是李愛琴的,這李愛琴大概要生娃了,養了羊還養了牛和馬。這陣子,馬來新的老婆肚子也大起來了。老婆正摸著肚子哼哼唧唧,老婆的預產期就在這兩三天。馬來新的脾氣格外的好。馬來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嘩啦抖一下:「牛祿喜的信。」馬來新這麼自信,馬來新預感到這是一個喜訊。牛祿喜當上排長,升了官,有了物件,連父母都來不及告訴,先告訴了馬來新。馬來新確實是個人物,老婆看馬來新的眼神都變了。馬來新當著老婆的面給牛祿喜寫回信,馬來新在信上祝賀了戰友雙喜臨門,同時告訴戰友牛祿喜,要戒驕戒躁,爭取更大的進步,當上排長才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繼續往上當,越大越好,同時也要努力把物件變成老婆,讓老婆懷上娃娃,這才是正經事情。信的結尾,馬來新自豪地告訴牛祿喜,我老婆肚子已經大了,跟喜馬拉雅山一樣,我都快要聽見娃娃叫爸爸了。最感人的一句話是,兄弟呀我是靠著我老婆的肚子看完你的來信,又靠著我老婆的大肚子立馬給你寫了信。信後標明年月日以及幾點幾分,標準的軍人信件。桌子上就放著農村很少見的鬧鐘,一天一夜上一次發條,還能定時叫人。

五年後牛祿喜結婚,帶新娘回陝西老家見父母,路過烏蘇順便看望馬來新,馬來新的娃娃快五歲了。牛祿喜仍然守邊防,家安在伊寧市某小學——媳婦單位,牛祿喜總算有了窩可以接待親朋好友了,李愛琴去烏魯木齊開會學習就要在烏蘇停一下,拐到四棵樹河下游馬來新村子裡住上幾天。女人們話多,牛祿喜及其老婆李愛琴的故事馬來新得從自己老婆嘴裡掏,女人們交流的故事更生動更有吸引力,其中不乏女人虛構誇張的成分。

女人提供的情況大致還是真實的,就從牛祿喜纏人家李愛琴開始吧。牛祿喜當兵五年沒有去過伊寧市,連昭蘇縣城都沒去過,連三年一次的探親假都沒有,都把機會讓給別人了。當了班長的牛祿喜還在撿牛糞。不再是一個人去撿,總有兩三個人跟著,兵總是在換,牛祿喜雷打不動。已經很少有人傾聽牛祿喜沙啞低沉的奶歌了。跟馬來新這樣的老戰友的友情,就越發顯得珍貴。每月總有一封來自烏蘇的信。還有曠野上的牛糞。有人就問:牛班長,你當了排長連長還撿牛糞嗎?牛祿喜當了總司令照樣撿牛糞。從地上揭牛糞已經是一種習慣了。跟抓鳥一樣先摁住,再猛一下拿起來,好像牛糞長著翅膀。牛祿喜就一直這麼待著,待到第五年,接到通知,點名要班長牛祿喜去軍分割槽集訓學習,為期三個月。先到兵站搭順車去昭蘇縣城,一站一站往伊寧市轉,最後那輛車是去霍城的,沒進軍分割槽司令部的大院,在大院對面的大街邊上停下來。車上還有幾個人,人家告訴牛祿喜該你下車啦。人家指了一下司令部,有黑壓壓的林帶,大門口有兩個哨兵,就隔一條馬路,路上車來車往。

牛祿喜這才發現他連馬路都過不了。已經有人注意這個大狗熊似的解放軍了。人家好意問他,他甕聲甕氣頭都不抬,臉紅脖子粗不搭理人家。其中包括小學老師李愛琴。李愛琴帶著一幫小學生去參觀,正好過馬路,李愛琴看著牛祿喜笨拙而無助的樣子,就想笑,她還是壓住了嘲笑,她得幫這個可憐的傢伙,可這傢伙不領情,她就讓學生去幫解放軍叔叔。兩個小女孩往牛祿喜跟前一站,牛祿喜就安靜了。李愛琴第一次見到安靜下來的壯漢,跟孩子一樣,是那種清澈的眼神。這個大狗熊一樣的壯漢跟在兩個小女孩後邊穿過了馬路,竟然興奮地舉起了孩子,左手一個,右手一個,那種興奮那種自豪就像橫渡了太平洋,就像到了新大陸。孩子們都過來了,牛祿喜已經不再笨手笨腳了。牛祿喜把所有的孩子都抱在懷裡看一看,再高高舉起來,三十多個孩子,挺費勁。有些孩子還被拋起來,接住,再輕輕落地。所有落地的孩子全都聚在牛祿喜的身邊,全都是一副溫順可愛的小羊羔的模樣。他們的班主任李愛琴站在一邊,很驚訝地看著這群小羊羔,跟這群唧唧喳喳的小傢伙朝夕相處,怎麼就沒發現他們原來就是一群小羊羔呢?好多年以後,李愛琴給馬來新的老婆講述當時的心情,「我有一種想做母親的念頭。」

十九歲的大姑娘李愛琴被自己這個念頭嚇壞了,可她的下意識並不害怕,她的頭揚起來,脖子顯得更長了。那是一個提倡獻身的年代,李愛琴也反覆用過這個詞,當這個詞成為一種生命體驗時,她才發現這是一種遙遠而陌生的感覺。從那天起,她擁抱每個孩子,動作多於語言。連家長也發現他們的孩子變乖了,跟真正的天使一樣了。

同事們也發現這個班的孩子可愛了,走進教室,馬上讓人想到銀子般的小羊羔,想到咕咕叫的小鴿子,想到傳說中美輪美奐的羊脂玉,就有一種撫摸的衝動,就走下講臺,在教室裡轉著圈講課,聲情並茂,拿著課本,另一隻手摸孩子毛茸茸的小腦袋。有的老師連課本都不拿,老教師了,都背下來了,兩隻手同時落在孩子的小腦袋上,孩子在滋潤著老師,老師走出教室還異常興奮,給這個班上課是一種精神享受,這在「文革」時期極其少見。

後來李愛琴給馬來新老婆講這些孩子的時候,說:「這些娃娃就像我生的一樣,我真的很想生娃娃,生很多很多娃娃。」馬來新老婆就笑她:「你做牧民的洋缸子算了,你生羊羔牛犢馬駒子算了。」這就是十九歲大姑娘的真實想法,說出這些可怕的想法之後,李愛琴還要問馬來新老婆:「我是不是神經病?」馬來新老婆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相當有經驗了,馬來新老婆就告訴李愛琴:我們農村姑娘跟你們城裡姑娘不一樣,城裡娃娃生在醫院養在託兒所,我們的娃娃自己帶,我們都要幫媽媽幫姐姐幫數不清的親戚帶孩子,孩子精著呢,通神靈呢,帶好人家孩子就想有自己的孩子。你都參加工作了,當人民教師了,十九歲大姑娘了,才喜歡上孩子,有點晚。馬來新老婆把李愛琴哄得一愣一愣的。李愛琴就回憶狗熊牛祿喜。

大狗熊牛祿喜已經練出膽來了,可以獨自穿越馬路了,還是那麼笨手笨腳,穿過馬路還要停下來擦擦汗喘喘氣,還要回頭看半天,比登一座高山艱難呀。汗擦完了,氣喘勻了,抬頭一看,跟前站著一個大姑娘,再看就認出來了。「哈你是老師?」「我是老師。」「你就在這教書?」「我就在這教書。」「你教的娃娃這麼乖,乖得讓人心疼。」「你有娃娃嗎?」「莫有莫有,我連物件都沒有,哪裡有娃娃?」「你為啥這麼喜歡娃娃?」「娃娃乖麼,跟羊羔一樣跟牛犢一樣跟馬駒子一樣。」「你是當兵的還是放牧的?」「我在邊防哨所麼,見不上人麼,見上一隻狼都眼熱得不得了,見上羊見上牛見上馬就跟親人一樣。」牛祿喜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沉浸在奶歌裡,那種幸福的樣子,讓伊寧市的小學教師李愛琴終生難忘。後來他倆訂了婚,牛祿喜可以放開膽子擁抱李愛琴了,李愛琴都要暈過去了,李愛琴還是用最後一點點理智掙脫牛祿喜的懷抱。這可是抱過無數只小羊羔小牛犢小馬駒子小孩子的懷抱啊,李愛琴的腦子裡轟地一下,激起更兇猛的暈眩,李愛琴徹底地暈過去了,暈到海洋底下了,暈到大地臟腑裡去了……

李愛琴還記得大狗熊牛祿喜在講完他的哨所經歷後,可憐巴巴地哀求李愛琴。「讓我看一下娃娃夥,我心慌得很。」「他們要上課。」「不上課的時候,就一會會。」「你就這麼想孩子?你想你的羊羔子牛犢子馬駒子吧。」「一樣都一樣,都是叫人心疼的碎東西,人心慌得很。」「你跟我來。」大狗熊牛祿喜跟著李愛琴轉兩個巷子就是小學校,李愛琴那三十五個孩子正上體育課,打球打累了,正在休息,看見牛祿喜孩子們呼啦一下圍上去。最前邊的那個男孩理所當然地被牛祿喜擁在懷裡,丟到半空,接住又丟起來,再輕輕放地上,孩子那個樂呀,都樂開花了。接著是女孩,不用女孩提醒,肯定要丟兩次,接兩次,聞兩次,再輕輕落地跟雪花一樣。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大狗熊叔叔的獎賞,孩子們把這種舉動當做獎勵,興奮得不得了。體育老師都看呆了,問李愛琴這個當兵的是不是施魔法了,李愛琴很嚴肅地告訴這個年輕的小夥子,他是特種部隊的有絕招。「是催眠術嗎?」「可能吧。」「那些搗蛋鬼讓他抱一抱摸一摸就變成小羊羔了,他媽太牛皮了。」體育老師無限敬仰地去跟大狗熊牛祿喜套近乎:「解放軍同志你這功夫練了十年八年了吧。」「沒那麼長,四五年。」「很辛苦啊。」「有一點點辛苦,還是快樂多。」「高人,高人,高人都這麼說。」

每個禮拜牛祿喜都要來兩三次,範圍在擴大,不再限於李愛琴班上的學生了,全校大半孩子得到大狗熊牛祿喜的獎賞。用體育老師的話說,是高人指點。被指點過的孩子乖得不得了,可愛得不得了。在林帶隔開的那排磚房裡,李愛琴遙望校門外林帶裡的牛祿喜,牛祿喜必須在體育課休息的時候進行他的獎賞活動,提前進校會影響教學秩序。李愛琴在想象這個大狗熊壯漢,他在荒原上把羊羔牛犢馬駒當親人,在鬧嚷嚷的城市又把孩子當小羊羔小牛犢小馬駒,李愛琴的眼淚下來了,用手擦,越擦越多,手絹都用上了,還是那麼多,也就不擦了,讓它流吧。教室就她一個人,正好是伊犁河谷秋天的下午,從群山和草原閃射而來的一道道金光,穿過玻璃窗,照在李愛琴的臉上,眼淚很快就幹了,眼睛出神了,無限神往地看著操場上,牛祿喜很認真地把孩子們拋起來,接住聞一聞,輕輕放下。

那一天終於來了,校長叫她接電話,說是外邊一位解放軍同志。大狗熊牛祿喜在電話裡只有一句話:「我要回哨所了我要見你。」反反覆覆就這句話,還強調一下,「就五分鐘」。在李愛琴的設想裡,他們應該有一次漫長的約會,在人民公園在斯大林大街在解放路,從黃昏到深夜,從深夜到黎明。她做夢都想不到會是五分鐘。兩節課後他們在校園外的林帶裡見了面,讓李愛琴吃驚的是這一次見面不到兩分鐘,比那要命的五分鐘少了一大半,而且是她李愛琴自己造成的。她先說話的,她說:「你有啥事你快說。」牛祿喜就說:「我瞅上你啦。」好多年以後李愛琴才知道這是典型的陝西話,是要娶你做老婆。在西天山伊犁河谷,瞅就是看的意思,李愛琴就笑了。「想看你就看吧。」「你答應啦?」「啊?」牛祿喜一跺腳,「嘿!」牛祿喜右拳砸左拳,興奮得兩眼放光,轉身就跑,連跳帶跑,這回他過馬路利索極了,從車流中游魚般過去的。三個月的城市生活,讓李愛琴覺得三個月前他那大狗熊樣是裝出來的。

李愛琴還記得牛祿喜從哨所寄來的第一封信,都是生活瑣事,還不忘致以革命的敬禮,開頭肯定是尊敬的李愛琴同志。理所當然要問孩子,讓李愛琴感動的是牛祿喜記住的不是孩子們的姓名而是他們的特徵,非常傳神,基本上與羊羔牛犢馬駒子有關,包括孩子的眼耳鼻舌四肢頭髮等等,詳細極了,連氣味都寫出來了。每個孩子都有不同的氣味,用相近的植物來形容,伊犁河谷從遠古就以植物花卉聞名,伊寧市就有花園城市的美名,伊犁姑娘李愛琴一下子聞到了孩子們的芳香,不是在教室是在家裡,在她的小房裡在燈光下讀著牛祿喜的信,從字裡行間散發出孩子所特有的帶著奶味的芳香。李愛琴的感覺一下子被喚醒了,李愛琴渴望著被這個大狗熊一樣的男人聞一聞,一個十九歲的大姑娘肯定有一種特殊的芳香。在信的後邊畫著羊羔與羊媽媽,牛犢與牛媽媽,馬駒與母馬,還有它們飽滿的大乳,還有河流般的乳汁,全都畫出來了,迴圈往復,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忽長忽短,幾近於無……李愛琴一下子就明白了,這是一首草原長調,在群山與草原環繞的伊犁河谷長大的姑娘就有這種天賦。

李愛琴在回信中重點寫了這首草原長調,李愛琴還猜測出這是母子間的感情交流,是一種巨大的母愛。李愛琴在信的結尾這樣寫道:我明白了你為什麼這樣愛孩子。李愛琴請求牛祿喜同志不斷寄草原歌曲,李愛琴特別強調,我喜歡這些草原長調。我們可以猜想牛祿喜接到信的心情,在這個世界上能讀懂牛祿喜這封圖文書信的只有馬來新和李愛琴,認識李愛琴剛剛三個月,見面不到三次,她就知道這些奇怪的符號是一首歌。

牛祿喜讀著來信,讀著讀著就唱起來了,確切地說是大喊大叫起來了,小小的哨所,二十個兵來自五湖四海,大家聽西北人唱歌就像大型轟炸機低空呼嘯。大家都是捂上耳朵,牛祿喜吼的是秦腔版的草原長調,屋頂和地皮都在發抖,牛祿喜還是很體諒戰友的耳膜,牛祿喜一點領導架子都沒有,很謙虛地走進曠野,越走越遠……拉開距離後,就有了旋律有了韻味,大家不但接受,而且伸長脖子,豎起耳朵。牛排長的最佳狀態是他消失在地平線以後,歌聲無限悲壯無比洶湧地從大地深處散出來了,雄偉蒼涼悲愴,新兵們說,牛排長想他媽了。老兵說,以前是想媽,現在是想媳婦。

第二封信,李愛琴果然讀到了媽。不是她的媽,是牛祿喜的媽。李愛琴的信寫道:那些羊羔牛犢馬駒子是你,那些母羊母馬是你媽,你媽有那麼多奶,都流成河了,我還沒見過世界上有這麼愛媽的男人……你是好人。李愛琴在回信中也用母羊母牛母馬、羊羔牛犢馬駒子畫一首草原長調,李愛琴理所當然地畫出了每個母親的大乳以及河水般綿綿不絕的乳汁。李愛琴清楚地記得她畫這些大乳時她自己的雙乳跟波浪一樣動起來了,李愛琴呀地一聲放下筆,雙手捂胸,鷹從天山頂上起飛,長嘯著掠過灰藍色的伊犁河谷,到昭蘇大草原去了……鷹之歌是動人心魄的,人們說鷹有一雙利眼,可以洞穿天地,那是宇宙間的神光,此時此刻,鷹的歌聲徹底洗滌了激情中的李愛琴,李愛琴靜下來了,李愛琴的雙乳也靜下來了,李愛琴可以從容地完成給牛祿喜的信。

接到信,牛祿喜才知道這些年來他畫的牲畜母子圖只是一些令人費解的符號,李愛琴畫的才是畫,是美術。城市姑娘李愛琴四歲上幼兒園,五歲上學前班,在學前班就能畫出讓老師滿意讓同學羨慕的圖畫,從小學開始就進少年宮美術班了,上中學時,她的畫就參加市上的展覽了,高中畢業就上師範學校,十七歲就畢業當了語文老師,在美術老師不在的情況下可以兼代美術課,課餘還能畫些水彩畫,完全出於業餘愛好。我們可以想象,李愛琴老師畫出的羊羔牛犢馬駒子,有多麼可愛;那些母畜又是多麼雍容華貴,美妙無比,乳汁所形成的河流完全是伊犁河的寫照,穿過群山草原和大漠流到天上去了。牛祿喜接到這樣的信和畫,看啊看啊,反覆地跟自己的畫比較,鼻子上的汗都出來了。在第三封信中,他首先讚美李愛琴同志的高水平,接著檢討自己有多麼粗糙,簡直就是褻瀆那些真正的羊羔牛犢馬駒子以及它們偉大的母親。人家李愛琴是多麼善良的姑娘,人家李愛琴一針見血地指出:牛祿喜同志,你那不是畫是歌,草原之歌,母親之歌,你的筆端粗中有細,那種細是任何作家和畫家表現不出來的。小學語文老師文字功夫是相當不錯的,牛祿喜塌下去的腰板呼一下又直了。

就這樣一封信又一封信,在互相傾訴中,許多微妙複雜的情感和奇思妙想被髮掘出來了。最激烈的時候出現了停頓,不是中斷,是停頓,沒有話了,沒有文字了,只剩下那首歌。母畜和它們的孩子連稱呼都沒有,好幾張紙上全是稱之為歌的畫,直到他們見面,再也沒有文字出現。歌與畫這種狀況持續了整整一年。

直到牛排長有機會來伊寧市執行軍務,也就是來軍分割槽司令部參加表彰大會,可以停留一天。白天正式去拜見李愛琴的父母,他們的關係算是確定下來了。黃昏在人民公園的密林裡,如她所願,牛祿喜捧住她的腦袋仔細地聞了好幾遍,她的香氣就出來了,漲漫了整個林子。接著她就暈了,她實實在在地被這個大狗熊一樣的男人笨手笨腳地抱在懷裡了,可她感覺跟孩子一樣被拋在空中,接住,輕輕放下,又抱起來,拋在空中,如此反覆中她又成了那些小羊羔小牛犢小馬駒了,她都咩咩叫起來了,其實是她幸福的呻吟。忽然她的腦子大起來,她身子一抖,整個人硬了那麼一會,臉色都白了,大狗熊牛祿喜嚇壞了,但牛祿喜沒有鬆手,始終沒有。這種僵持沒有多久,這個大狗熊男人果然粗中有細,那隻撫摸過無數小羔羊小牛犢小馬駒小孩子的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耳垂,耳垂那麼嫩那麼軟,她整個人就軟了下來。她還記得她軟下去的那一個瞬間,就像個溺水者,深情地瞥了一眼這個如此親切的男人,也就像那些真正的溺水者一樣,沉沒汪洋的那一刻都要伸出手去撈救命稻草。伊犁河谷以及中亞細亞的姑娘不會去聯想什麼稻草,她會想到貓頭鷹的羽毛,就是哈薩克姑娘帽子上白如雪輕如夢的貓頭鷹羽毛,貓頭鷹可是夜晚的神鳥啊,迅如閃電,輕如靈魂,愛情中的姑娘還是能抓住的。李愛琴整個人軟了,可她的手比鷹還要迅猛,一下就攥住了牛祿喜的手,就是那隻撫摸了李愛琴耳垂的手,還沒收回去呢,就被李愛琴給攥住了,女人的力氣大起來很可怕的。不但起了牛力,整個人都在大,李愛琴還清楚地記得那些如歌如畫的大乳,此時此刻那些大乳聚於她的身上,再也不是小羔羊小牛犢小馬駒了,全是它們的媽媽了,李愛琴開始主動了。

牛祿喜還記得他再次踏上歸程時的情景。越野吉普離開市區,遼闊的原野迎面撲來,莊稼消失了,樹木也越來越少,草都矮了,跟氈一樣貼在地皮上。大地高起來,遼闊中隆起一個個圓渾渾的山丘,這就是古歌裡反覆吟唱的女性的大乳,北京越野吉普就像孩子一樣撲上去,噙住那大乳咂吸好半天……遠方又出現一隻大乳,又撲上去,一個又一個大乳出現在大地上……在那些草原古歌裡:英雄烏古斯汗出生四十天就吃成一個壯漢;英雄瑪納斯出生一個月就吃下一隻整羊;英雄江格爾出生三十天就吃掉一條牛腿。駕駛員是個蒙古族戰士,很容易就唱起了長調,很容易就把吉普車開成了駿馬,開成了雄鷹,直奔傳說裡的英雄豪傑,直奔傳說中無比壯麗的生命樹和大公牛。

牛祿喜從副連升到正連的時候就不再是指揮員了,成了後勤部門的財會人員,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非戰鬥人員。從當兵那天起就迷上了草原的幹牛糞,就自覺地加入到後勤行列了。從哨所後撤一百多公里,在昭蘇縣城附近的團部裡,跟算盤和各種報表打交道,手下不到五個人,兩三個月可以回一次伊寧市。

春節他們結婚,家就安在李愛琴的小學校。牛祿喜走進校園,見了孩子就抱,就舉到頭頂,就丟到了半空。一年後,有了自己的孩子,還要舉別人的孩子,這傢伙是真喜歡孩子。大家就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聞一聞孩子,再舉起來,這可不是漢人的習慣,這是草原牧民的習慣,也是母畜認自己孩子的習慣。大家就認定李愛琴的丈夫在部隊放過羊。李愛琴就說除過違法事,他什麼都幹過。大家猜牛祿喜受過特種訓練。

1978年,牛祿喜升到正營職,就到了伊犁軍分割槽一個下屬單位。在家門口了,聯絡戰友也就方便了。馬來新來過好幾回,給生產隊弄化肥,弄緊俏物資。李愛琴一年有兩個假期,就帶上孩子去烏蘇馬來新家待上半個月,女人們閒聊的時候,馬來新就躺在葡萄架下抽菸喝茶。孩子在林子裡瘋跑。

馬來新覺得日子就應該這麼過。馬來新就把這個發現寫信告訴牛祿喜。牛祿喜來信告訴馬來新,好是好,我可沒那福氣,你忘了我還是個軍人,屁大個閒工夫都沒有,閒時間都撇在哨所上了,離後方越近越忙,一年到頭也不知忙個啥。馬來新知道這位老兄懷念撿牛糞接羊羔牛犢接馬駒的日子,馬來新就出主意讓他轉業,轉到伊寧市,隨便哪個機關,只要是地方單位,最好是嫂子的學校,跟嫂子在一起。一個好女人頂得上滿滿一草原的羊群馬群和牛群,跟自己的女人待在一起,你好好美吧。馬來新寫得興起,馬來新就赤裸裸地告訴牛祿喜,狗日的你就學牛叫喚,狗日的你就把那首秦腔版的蒙古奶歌唱給嫂子吧,人家李愛琴都成你老婆了,你還等個屁!戰友加兄弟,眼睛雪亮雪亮,千里之外就看得清清楚楚。牛祿喜立馬打了轉業報告,兩個月後就帶著老婆孩子昂首闊步走在伊寧市的大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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