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牛太累了,比在地底下用大角頂地球還累啊,這麼勞累下去可不是個辦法。

女天神一直惦記著,女天神就打發烏龜到大地上,去開導開導牛。烏龜沉默了很久,問女天神:我走了,地球怎麼辦?女天神懶洋洋地說:「讓它往深淵裡落吧,落下去吧。」看來女天神真的有點煩了。烏龜心想:「我還是到地上去好,地球要落下去了。」烏龜慢騰騰地往上爬,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烏龜到了地上也不急著找老夥計,地上到處是牛,找牛太容易了。烏龜待的地方別說牛,地球上所有的活物都找不到它。烏龜就躲在泥裡,大地上最隱秘陰氣最足的地方,連蛇都很少去。烏龜一年四季就一個心思,悶頭睡覺。這是一種絕望的表現,沒有過去,沒有現在,更沒有未來。絕望就會懶惰,懶成一堆爛泥。

據說烏龜來到世間數萬年後,人類才發現這種奇怪的傢伙,還真把它當成爛泥了,帶著一股子腥味,軟不拉嘰的,甲殼很硬,沾一層汙泥,很容易被看成石頭,石頭底下的那團肉也是黑乎乎一團沾滿了汙泥,怎麼看都是石頭在泥裡待太久長毛了,也就隨手扔掉了。

人們疏通河流,挖掘沼澤湖汊,在那些旮旯裡掏來掏去,尋找大地上的秘密。連礦石都找出來了嘛。一句話,人類越來越聰明,人類相信地球上藏了數不盡的寶貝,人類要把這些寶貝全掏出來。烏龜就在人類眼皮子底下,烏龜暴露只是個時間問題。烏龜應該急得團團轉才對呀。女天神都急了呀,烏龜就讓女天神看它的背,龜背上的淤泥紛紛脫落,就像磨盤在旋轉,泥土石塊,大地上的萬物全被這磨盤磨成粉末,簌簌脫落,這正是女天神看到的速朽的世界。塵世跟神靈完全是兩種時辰,神靈一眨眼,塵世已萬年。烏龜依然保持著它的靈氣。烏龜背朝蒼穹,不用說話,看看它背上的盾甲就會明白一顆萬分焦灼的心如何超越塵世的時間,甚至超越日月星辰的光芒,把時間死死抓住,並且凝固起來,形成一個又一個清晰的環紋。龜甲上的一個環紋就是塵世間的一年,年代越久遠紋路越清晰。烏龜有大智慧,而且超出女天神的想象。太陽的光芒都弱下去了,都迷亂了。烏龜的盾甲發出一種幽暗的亮光,那一刻,整個天地就跟洞穴一樣,太陽成了一粒小小的螢火蟲,飛來飛去,抖啊抖啊,找不到方向,再看那些星星,跟池塘裡的蝌蚪一樣亂竄。水下的淤泥是不動的,淤泥裡的烏龜是不動的。

給女天神展示過盾甲的烏龜已經回到了河床底下,跟地底下沒什麼區別,連腦袋都縮排甲殼裡去了。女天神無話可說。烏龜更無話可說,跟這個世界沒話。連聲音都沒有。大地上的生命,包括植物都有各自特定的語言。烏龜沒有,同類間招呼都不打。女天神知道它們在用生命彼此感應,也就是後世人們所說的神交,超越任何手段和工具。烏龜跟牛的交流就是這樣。

烏龜剛來到地上,牛就知道了,牛高興壞了,牛知道烏龜的神力,牛加上烏龜,那能幹多少活啊。牛那麼忙那麼累,這下好了,女天神垂憐這個速朽的世界,讓烏龜幫忙來了。烏龜沒有違背女天神的意志,烏龜告訴牛:「我是來勸誡你的,不是來幹苦力的。」牛就發呆了。烏龜就告訴牛:「不要再幹活了,地上的活是幹不完的,人類給你一頂高帽子頂什麼用呢?那是要累死你呀。」牛就說:「我活得好好的。」烏龜就笑:「也不在水邊照照自己,都累得變形了,想想在地底下,頂那麼大個地球,還有歇氣的工夫,從這個角換到那個角,一次只用一個角,現在怎麼樣?四腳並用,尾巴都不能閒著。我們是神靈,神靈不可以這樣勞累。」牛晃著兩隻大角,來了脾氣:「你不幹活你跑到地上來幹什麼?」烏龜很平靜:「我是來給你做榜樣的,你好好學吧你。」牛不會閒著,噴著粗氣,越想越氣,就甩尾巴抽自己。烏龜冷笑:「哼,忙成這樣子,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連睡覺的時候都在吃東西,還長四個胃,做夢都在反芻,都在消化那些難以下嚥難以消化的草根樹葉子。」

人類剛剛睜開那雙慧眼,就從烏龜盾甲的環紋上發現了時光流轉變化的秘密,探尋過去,把握現在,預測未來。人們有一個夢想,把自己對這個世界的理解納入龜甲上的環紋,人們試圖進入神靈的時間,神靈的時間才是真正的時間,那是永恆的時間,都是千年萬年,時間一下子就垮掉了。

有一天,烏龜跟牛又進行了一次不愉快的交談。大老遠牛就朝烏龜發火,「你懶就懶吧,你把人變懶幹什麼?」烏龜很平靜:「我又沒教他們。」「他們吃了你的肉,你就是一堆懶肉。」烏龜還是那麼平靜:「我沒有教他們吃我,吃我都成我的罪過,什麼道理嗎?」牛火氣越來越大:「你知道人懶成什麼樣子了嗎?他們跟女人睡覺都偷工減料,都打空炮,能不消耗就不消耗。女人呢,越懶活得越好,都是你惹的禍。」牛發火的時候,烏龜脖子伸得長長的,烏龜不能不尊重牛啊,烏龜還是老烏龜,牛已經是多少代以後的牛了,牛的生命就幾十年嘛,第一個發火的牛早就做古了,可一代一代的牛總是說同樣的話,烏龜呢,也是以不變應萬變。烏龜很忠誠地告誡牛,其實是很晚輩的牛了,烏龜這樣說:「你的火氣那麼大,說明你太辛苦太勞累啦,歇歇吧,你別瞪你那牛眼睛,從你熱愛人類的樣子看,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麼糟,有懶的就有勤快的,我也學學你的樣子,關心一下那些勤快的人。」牛也不客氣:「不要讓人吃你的懶肉啦,想想法子吧,治治人類的懶病。」牛真是笨得可以,牛壓根就沒聽見烏龜心裡的怪笑。

那是五六千年以後的一個下午。烏龜從四棵樹河下游上岸,畜群和人都回到了村莊,野外靜悄悄的。沙土又松又軟,還保持著太陽的芳香和熱量。烏龜開始用後腿交替挖沙子,挖了大約一拃寬一拃深的小坑,烏龜就蹲上去產卵,又忙活一陣子,扒沙子蓋住產卵的小坑,把沙子壓平。烏龜邊走邊看,看不出一點痕跡。

馬來新兩口子種完洋芋,馬來新老婆手裡還有一塊,就隨手一扔,洋芋塊落在十幾米外的沙地。那裡正處在兩個沙丘之間,沙丘上長著梭梭,梭梭綠油油的,馬來新老婆的目光從梭梭移到沙地,落在沙地上的洋芋種子顯得那麼新鮮,好像馬上要發芽了。馬來新老婆就奔過去,扒開沙子把洋芋種子埋上,還壓了壓。她不知道洋芋種子跟龜卵擠在一個窩裡。

收穫季節,馬來新老婆先扒開這窩洋芋,五個,碗那麼大,紅皮,又光又亮,滿滿裝一籃子。馬來新老婆就像得了寶貝。馬來新說:「你加了肥料?」「莫有莫有。」

馬來新勘察了老婆挖洋芋的地方。馬來新第一感覺是準噶爾腹地的黃羊或者野驢把精液射到這裡了。雄性動物發情期找不到夥伴,就尋找隱蔽鬆軟環境優美的地方,在地上刨個坑,大地就是它的情侶,就仰天長嘯,把生命注入大地,再輕輕地蓋上細沙,用尾巴撫平。馬來新當時就心裡笑,這個死婆娘,真會找地方。完全是隨心所欲隨手亂扔,歪打正著扔對了地方,澆多少水施多少肥料都比不上一股子生命的激情,收穫季節,就長出大塊頭洋芋。老婆說:「不吃也不賣,留下當種子用。」

五個大洋芋可以做一堆種子。馬來新的老婆還在老地方種這些寶貝洋芋。馬來新老婆壓根就不知道烏龜已經在這裡產好多卵了,烏龜每年產卵三四次,每次產卵六七個,幾十個卵跟地雷一樣埋起來了。女人有好多大洋芋種子,又是一個幹農活的好手,鐵鏟子輕輕刨幾下就是一個坑。大半卵沒有損壞,鐵鏟子離它們還有那麼一點點距離,洋芋種子緊挨著龜卵,親如兄弟,血肉相連融為一體。還有相當多的龜卵被鐵鏟子劃破了,卵液黏糊糊跟撕開的棉絮一樣,在陽光下有很細很密的絨毛,帶著一股子腥味,土地裡的秘密太多了,地上有飛禽走獸草木蟲魚,地下邊也熱鬧非凡,那是動物們的家。洋芋種子下到這裡算找對地方了。女人嘀咕一聲:我的乖乖好好睡覺。女人拍了拍洋芋種子,掩上細沙就像給寶寶蓋上被子一樣。這些幸運的洋芋種子一下子成了女人的孩子,它們全都躺在烏龜產卵的地方了,兩三天之內就會被不斷上升的生命洪流席捲而去。女人把這看成是上天的照顧。

女人跟丈夫說話的口氣都變了:「老天爺照顧咱,今年還是大豐收。」馬來新說:「話不要說得太早,八字還沒一撇呢,苗都沒長出來就談大豐收,小心人家笑話咱。」女人口氣還是那麼硬:「我說是大豐收就是大豐收,沒問題。」「你又不是老天爺,你不要胡說。」讓馬來新放心的是女人沒給外人說。村裡人都看見馬來新老婆在野地裡刨來刨去,就問馬來新老婆:「不好好種地,亂刨啥呢?想刨出金子來?」馬來新老婆就順嘴胡說:「就是刨金子哩,馬蹄金狗頭金,一刨一大堆。」

大家就議論紛紛:「這兩口子手細,捨不得錢,寧肯少交承包款也不願意包好地肥地。」村幹部就不好意思收馬來新的承包款。馬來新就不高興:「原先是廢地現在是好地了嘛。」村幹部就說:「那是你兩口子下的牛馬力。」馬來新說:「是下了力氣,主要還是老天爺照顧,種啥啥成嘛。」村幹部還要堅持,馬來新就黑下臉:「你這是看不起我嘛。」村幹部就沒話說了,都走開了,走著走著又轉回來,小聲問馬來新:「村裡有地麼,你老婆還在野地裡種洋芋?」「種不成嗎?」「你種你種,你想咋種就咋種,我也把話撂這,野地不算地,村裡不收承包款,你愛種多少就種多少,野地大得沒邊邊,你本事大種到天盡頭,種到俄羅斯去,反正村上不收野地的承包款,我怕人家罵我。」村幹部氣咻咻地走了。

又是一個大豐收,野地裡的幾百窩洋芋都是紅皮的,都是碗那麼大,摸著跟玉石一樣。這麼種下去,野地也會成熟地。村裡的熟地肥地輪流承包,誰好意思包馬來新兩口子的沙子地?馬來新兩口子的幾十畝肥地被換來換去,改造過來的沙子地幾乎成了他們的不動產。

馬來新就問老婆:「你給洋芋餵奶了嘛,洋芋種一窩子成一窩子?」老婆牛皮哄哄:「這下你知道我們女人的厲害了吧,我們奶娃娃奶洋芋啥都奶哩。」馬來新就拍老婆一下:「老實回答不要胡吹冒聊。」「老天爺照顧,動物們都把蛋下到地裡了,比一座大水庫還管用。」「你就吹吧,狗婆娘。」馬來新馬上想到四腳蛇紅螞蟻這些沙漠動物。馬來新曾懷疑過野驢和黃羊,馬來新甚至在動物發情的季節觀察過一陣子,從動物們的叫聲中可以判斷出那地方有多麼遙遠,騎上快馬跑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趕到。村莊周圍靜悄悄的。男人還是太粗心了,男人不會想到地底下的這些小動物們的巢穴。馬來新兩口子的想法已經逼近龜卵了。

馬來新選好日子,就守在野地裡。黃昏時分,烏龜出現了。馬來新大吃一驚,準噶爾盆地沒有見過這個怪物呀。馬來新在伊犁見過,伊犁河谷的霍城有四爪陸龜,屬於珍奇動物。伊犁河谷是天山裡的一塊寶地,有塞外江南的美譽。四棵樹河是不能跟伊犁河相比的,四棵樹河兩岸最多一些草場莊稼地,跑一些黃羊野兔什麼的,連草都是黃的,最高長到膝蓋。河水裡有一些小魚,烏龜可是頭一次見到。

馬來新目睹了烏龜產卵的整個過程。

馬來新回家告訴老婆:「我看見老天爺了。」老婆忙著縫被子,被針紮了一下:「你神經病啊。」馬來新說了三遍老婆都沒聽明白。馬來新就蹲地上抽菸。後來天黑了,吃過飯了,馬來新還在想那隻緩慢移動的烏龜。老婆開啟電視,他們剛買了電視。馬來新頭一次發現電視太鬧人了,馬來新就到院子裡去抽菸。老婆說:「你生氣啦?你想看哪個臺你自己來弄。」「你們看吧,我靜一會兒。」

馬來新的老孃愛看戲,都是新疆老輩子人愛看的秦腔戲,當地人叫秦劇。兒子在另一個房子做作業。馬來新老婆愛看電視連續劇,愛看口裡大城市的洋女人生活,常常跟婆婆鬧彆扭。馬來新可以勸老太太,老婆不敢,老太太什麼事都聽兒子的。馬來新到院子裡去了,電視裡就響起秦腔戲,是伊犁州秦劇團演的《鍘美案》,老太太百看不厭。馬來新老婆沉著臉邊嗑瓜子邊聽鑼鼓喧天黑臉包公大聲吼叫。院子裡靜悄悄的,天空四周黑起來,天空中央亮堂堂的,跟人的額頭一樣。馬來新就看著這片明堂堂的天空,抽著莫合煙。後來星星一顆連著一顆升上天空,天空就大起來,天空的四角都佈滿了星星,跟個大帳篷一樣,天空反而顯得更黑了。電視也不鬧了。

馬來新進屋上床,還是那句話:「老天爺真的照顧咱。」老婆說:「你一整天就想這事?」「我在地裡碰見老天爺了。」「我碰見好幾回了,我都不想給人說了,你才碰上一回就到處嚷嚷。」「你不要小看這一回,這一回是真的。」「難道我碰上的是鬼?」「你碰上的都是動物的蛋,蛋都是一樣的。」馬來新就捅破這個秘密。女人跟瓷錘一樣硬橛橛的,說出話卻是軟塌塌的:「你這個鬼你說實話,你到底碰上了啥?」馬來新就拿黃羊來應付,馬來新巧妙地保護了烏龜。「老天爺打發一群黃羊,整個過程我全看下了。」「黃羊沒叫喚?」「沒叫喚。」「我不信。」大漠女人從小聽慣了牛馬羊駝這些家畜發情時的嘯叫,也聽慣了無邊無際的曠野上野獸們的情歌。真是黃羊的話,全村人都會聽見的。馬來新就說:「老天爺發了話,就是老虎豹子也不敢胡叫喚。」馬來新又輕輕來一句:「那是給老天爺繳公糧,乖乖的,綿綿的,看起來都不像野獸,跟人一樣,跟個紳士一樣。」「繳公糧」是農村人過夫妻生活的暗語。馬來新就像個語言大師,一句「繳公糧」就讓老婆安靜下來了。

馬來新老婆的少女時代是在秋天一箇中午結束的,是在一片茂盛的芨芨草叢裡。剛開始他們在芨芨草的一側吃午飯,就他們倆,復轉軍人馬來新剛當上生產隊的牧業組長,帶幾個壯小夥騎著大馬趕著畜群在準噶爾大地遊蕩,就有了自由的空間,就可以抽空到幾十裡外的四棵樹河東岸跟女朋友幽會。女高中生給男朋友帶了拌麵,還帶了一件親手打的毛衣,大漠裡放羊晚上冷得要命,牧業組長馬來新有軍大衣,但還得有一件貼身的毛衣。馬來新吃了有羊肉的拌麵,喝了有羊肉湯的揪片子。那時的農村吃肉機會很少,這已經是過年才有的享受了。馬來新吃得那麼香,女高中生第一次發現一個人這麼能吃飯,女人絕對吃不出這種氣派,好飯還要好男人。女高中生默默地遞這遞那,那情形就不像在吃飯,就像在做一項十分重要的工作,一個主攻一個輔助,配合默契,男人吃得酣暢淋漓,拉條子下去了,羊肉片片洋芋片片下去了,揪片子咕嚕嚕下去了,那麼光滑那麼順溜。接著是熱茶,女高中生擰開塑膠蓋子,熱茶裝在裝過咳嗽糖漿的藥瓶子裡,那是個物資十分貧乏的年代,吊針瓶子糖漿瓶子全都成了家中生活用品。講究的一點還要用彩色塑膠繩編織個套套套在上邊,女高中生心靈手巧,用紅繩子織套套用綠繩子織蝴蝶,漂亮極了,跟工藝品一樣。女高中生就用這麼好的瓶子裝上茶,擰開蓋子,在馬來新喝完油汪汪的揪片子羊肉湯後,及時地遞上熱茶。喝了熱茶,神清氣爽,馬來新都叫起來了:「哈,跟過年一樣。」

「你說啥?你說跟過年一樣?」女高中生被這種新奇的想法打動了,聲音都顫起來了。「跟過年一樣。」馬來新得寸進尺,越說越具體,「就是大年三十的年夜飯,把人香得啊——」馬來新閉上眼睛回味無窮,胳膊就被女高中生抓住了,抓得死死的,指甲都掐進肉裡頭了。「咋了,你咋了?」馬來新扶住女高中生,高中生身子是軟的,手勁卻大得出奇,跟害了大病一樣呻喚著說:「你你你咋不過初一哩。」女高中生滿臉羞紅帶著喜悅,尤其是眼睛裡的光,就是石頭也會燒起來的。馬來新手忙腳亂,抱著女高中生鑽進茂密的芨芨草叢,馬來新忙亂中也沒忘記把軍大衣鋪在下邊。女高中生就這樣心甘情願地讓馬來新過了一個大年。女高中生還記得馬來新的樣子,最激烈的時候連襯衫都脫掉了,衣服全都扒下來了,精赤著身子沐浴著秋天的太陽,在藍天白雲下,在茂盛得像火焰一樣的芨芨草叢裡,把女高中生從少女變成了女人。

準噶爾大地有數不清的高大茂盛的芨芨草,遠遠看上去就像一棟房子,芨芨草總是從綠變黃,到秋天就開始發白,就是古詩中說的白草。在白草叢中讓心愛的男人過年。多少年後女高中生都在回憶這美妙的瞬間。女高中生還記得他們坐在白草叢中,他們已經穿戴整齊了,不想馬上離開草叢,他們嘴裡咬著一截子白草,白的只是一層皮,裡邊的杆莖還青著,還有汁液,苦澀中有股子清香。女高中生記得她親手把織好的毛衣套在馬來新身上。他們誰也不說話,時不時地掐對方一下,腿上胳膊上腮上,語言已經多餘了,表達不了此時此刻的心情了。

在這美妙無比的寂靜中,一隻野兔急速穿越準噶爾大地,野兔是從天山腳下出發的,準噶爾大地是有坡度的,從南到北低下去,低到四棵樹河下游又開始回升,越過大戈壁就能看見阿爾泰山了,這隻野兔跟一支利箭一樣穿過一叢叢芨芨草,直撲阿爾泰山。馬來新和女高中生半跪在草叢裡,野兔從他們頭頂躥過去時,他們就站起來了,也只有芨芨草一半高,他們又跪下了。

後來他們聽見了牧民的歌聲。一個放羊的哈薩克漢子,五十多歲了,身材高大,喝了點酒,走得很慢很穩,是走馬的那種碎步,唱出的歌子是古老的《金色原野》,反反覆覆兩句:「金色原野,我的故鄉,啊,金色原野我的故鄉……」馬來新和女高中生就出來了,他們望著牧民的背影,一匹馬一群羊,遊蕩在大漠裡。女高中生小聲對馬來新說:「放羊很孤單,你就唱唱歌。」那個年代都是政治歌曲,很偏僻的地方才能聽到《金色原野》這樣的歌曲。女高中生說:「你就唱這種歌,太好聽了。」

馬來新離開的時候唱了歌,就是在昭蘇草原上學到的《勸奶歌》,那麼蒼涼那麼悲壯,連詞都沒有,只有源源不斷的奶奶奶奶奶……牛羊馬駝的聲音交替出現,牛羊的聲音貫穿始終,時高時低,時遠時近。女高中生雙手捂胸,一下了抓住了自己的奶頭,怕奶頭掉了似的,緊緊地捂著,還是有股力氣從指間流出去了,快要把身上的力量抽光了,整個身體全都空了,一片空曠。等她走近村莊,回頭遙望無邊無際的秋天的原野時,她的眼淚下來了。一堆堆的芨芨草叢就像牧民的帳篷,在那裡她成了一個幸福的女人。

出嫁前她很快學會用芨芨草編門簾編籃子編席子。做了新娘她就在婆家用芨芨草編一大堆傢什,沒人能比得上她的手藝。街坊鄰居親戚朋友都喜歡用她編織的東西。芨芨草到處都有,有多少沙子就有多少芨芨草。女人們一起說私房話的時候,她知道她有多麼幸運,大多數女人的第一次是很粗暴的,人家讓她坦白她就順嘴胡說,給丈夫馬來新加上幾筆粗野的動作,這樣就接近大家的經歷了。她太瞭解世道人心了,美好的東西是脆弱的,也是讓人無法忍受的,鶴立雞群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她也就更加珍惜她的第一次。這種幸運不是每個女人都有的。

她是村裡僅有的幾個唸到高中的姑娘,她相信知識能給女人的幸福帶來保障,她跟丈夫合力支援女兒上學。女兒的遭遇對她打擊太大了。當丈夫告訴她黃羊像個紳士一樣給大地繳公糧時,她就想到女兒的不幸。她愣了好大一會兒,都喘不過氣了。他們兩口子這幾年做的所有努力就是讓女兒幸福,她不想破壞眼前的氣氛,她更加堅信這些大洋芋是老天爺對他們家的照顧。連黃羊這樣的畜生都成紳士了,傷害女兒的那個畜生連動物都不如。女人一下子就安靜了。女人還是那句話:「大洋芋不賣也不吃,就當種子用。」馬來新說:「大洋芋是你的,沒人打你的瞎主意。」

可給沙漠打瞎主意的人越來越多。沙漠裡有甘草有貝母,都是值錢的藥材,人們為了錢成群結隊地來挖藥材。這樣挖下去瀚海也會枯竭的。在古老的傳說和地理詞典裡,瀚海已經是大地最乾旱的地方了,瀚海是石頭和沙子的世界,生長在這裡的動植物最能忍耐乾旱了,人們挖藥材一直挖到沙石底下,跟老鼠打洞一樣,瀚海的元氣給放光了,瀚海在失去生機。胡楊不到三千年的天壽就倒下去了。梭梭再也不吐芽了,成了一次性柴禾,燒掉了就永遠沒有了,連根一起燒掉的。沙棗紅柳介於人類與荒漠之間,村莊裡邊是楊樹榆樹。環境稍好一點,楊樹榆樹就延伸到路邊,一直到田野上,再遠點,楊樹就去不了啦,榆樹可以蔓延到沙漠的邊緣,榆樹能抗風沙,榆樹跟沙棗紅柳長在一起,跟芨芨草長在一起,跟駱駝刺長在一起。榆樹去不了的地方就靠胡楊樹,胡楊可以到瀚海深處,跟島嶼一樣。條件差的地方,沙棗和紅柳就衝到村子裡來了,房前屋後,沙棗紅柳跟榆樹楊樹長在一起。從窗戶裡可以看見黃沙梁,稍吹一點風,沙子嘩啦一下就跟抖開的床單一樣,整個村莊,連同村莊周圍的莊稼地,整個綠洲全都覆蓋住了。風停以後,先忙著從沙塵編織的床單下鑽出來,從鼻孔里耳朵裡挖沙子。

馬來新兩口子當初就是冒著被風沙裹走的危險種洋芋的。那時候挖甘草挖貝母的都是些學生,掙個學費,算不上破壞。甘草貝母沒那麼嬌氣,自我恢復功能很發達。馬燕紅帶著弟弟挖過甘草貝母。後來就不是學生了,成群結隊的大人,大多都是外地人,跟牧民轉場一樣,開著車帶著鋪蓋和食物,到瀚海深處安營紮寨,長年累月地挖甘草貝母。學生娃反而不敢去了,孩子們去不了那麼遠,孩子們能去的地方早就沒甘草貝母了。孩子都用小鐵鏟,挖不深。大人們分工明確挖運結合,幾齣幾進,跟翻腸子一樣從石頭沙子裡擠油水。後來就擠不出多少油水了,更多的時候空手而歸。

他們從馬來新的洋芋地邊走過去,正好是收洋芋的時候。馬來新老婆也不忙著收她的大洋芋。他們兩口子先收大田裡的洋芋,五六十畝呢,他們僱了幾個人。挖藥材的人進去的時候買他們的洋芋,出來的時候也買他們的洋芋。就在不遠處點火燒洋芋。馬來新家的地挨著沙漠,都在林帶外邊了,人家要烤洋芋也很方便。這些人邊燒洋芋邊抱怨,甚至咒罵早進去的人心黑,挖那麼幹淨,連毛都沒留下。「全是坑坑,跟炸彈炸下的一樣,狗日的,心黑得很。」馬來新就笑:「人家瞎主意打得早。」「問題的關鍵就在這裡。」「人要心黑哩,瞎主意要早哩。」這些人七嘴八舌,吃著香噴噴的烤洋芋,嘴裡說的黑心話,還一個勁地問馬來新:「你又近又方便,你咋不挖藥?」「想不起也想不到。」「你乾脆說你心不黑心不瞎,你乾脆說我們是瞎熊,你是好熊。」「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你就這意思麼,明擺是這意思麼。」「你要這麼想誰也沒辦法。」「嗨嗨,成我的不是了,我就這麼想你把我頭割了。」「我不想割你的頭,我想看你的頭。」「看麼看麼你看麼。」那個無賴把頭伸過來。

馬來新不怯火,真的,一點也不怯火。這夥外地人有五六十個,都是精壯小夥,馬來新他們村的男人加起來就這麼多,精壯小夥還不到二十個。馬來新不知哪來的膽量,馬來新正兒八經看了看那個無賴的腦瓜子,馬來新說:「這麼聰明的一個腦瓜子,咋就想不到種洋芋。」「嗨嗨他叫我種洋芋,他叫我種洋芋。」大家都笑了,「他就是種洋芋的,種不下去了跑出來了嘛。」馬來新說:「洋芋種好好的為啥不種了?」馬來新停頓一下,那個無賴脖子伸長長的:「為啥?你說為啥?」馬來新就輕輕地告訴他:「你的地少我的地多,你一看就是個五六畝的主兒。」大家就笑:「他就是五六畝,就是五六畝。」馬來新說:「五六畝是個耍耍,不算啥。種上五六十畝,種上一二百畝,才有點意思。」馬來新的洋芋地有五六十畝,原先有二百畝。

那一夥人就嚷嚷:「你種這麼多洋芋你還想種?你想把全新疆都種了?」馬來新說:「就是這麼個意思。」「你想把地球都種了?」「就是這麼個意思。」「哈哈,還有這麼種地的。」「有呢,在你跟前站著呢。」「你又不是地球的球長,希特勒想當地球的球長沒當得成,這個大傢伙都知道麼。」「他要種洋芋他就當上了,他光想打仗光想毀滅地球,大家夥兒就把他消滅了。」「嗨嗨,你不簡單啊。」這夥子人跟唱戲一樣吼叫,「你拐著彎罵人哩。」馬來新哈哈一笑:「聽出來了?聽出來就好!」這夥子人都不吃東西了,都在舔手指頭,洋芋烤熟了就滑膩膩的跟羊脂一樣,手上沾滿羊脂別說打人了,連鐵鍬把都攥不住。這夥子人把手指頭舔乾淨,還在衣襟上褲腰上擦擦,手指頭糙糙的,又幹又糙跟鋸下的新新的木頭茬口一樣,吹一股子風都能劃破,這夥子人想打錘。

馬來新又是哈哈一笑:「黑著個臉癟著個嘴,想打錘!一看就知道想打錘!」這夥子人當中有個年紀稍大的,五十多歲,卸下草帽,輕輕扇兩下,聲音輕輕的:「你聽出來了?」「我又不是瓜子。」「人捱了罵人就得打人對不對?」「對著哩。」「有你這話我就沒虧欠了。」「你虧欠大著哩。」馬來新往地上一蹲,撿那些吃了一半的白拉拉的還冒著熱氣的烤洋芋,馬來新也不嫌上邊沾了沙子,馬來新就吃了一口,沙子在嘴裡叫喚了兩聲就沒聲了。馬來新有聲,馬來新說:「又不是吃脂油長大的,又不是吃雞蛋黃黃長大的,又不是王母娘娘奶大的,把他娘給日的,把他娘給日的沒啦。」那夥子人袖子都綰起來了,錘頭都炸起來了,都炸到馬來新的後腦勺上了,馬來新的老婆在二十幾米外的洋芋堆堆跟前,馬來新老婆快要喊叫起來了,馬來新老婆知道丈夫有多麼厲害她還是害怕得不行,她還算沒給丈夫丟臉,她硬鼓著沒亂叫喚。她硬鼓著。

馬來新蹲在地上,跟個蔫老漢一樣慢慢地往前挪,一邊撿地上吃剩的半茬子烤洋芋:「打錘就打錘,吃飽了打麼,我又不跑,人家不跑,吃個半飽。」馬來新站起來展一下腰又蹲下,往前挪,嘴也不閒著:「不吃不喝,爭的松多。娃娃們不吃有人吃。」這夥子人互相看一下,以為耳朵聽錯了,再聽,馬來新嘴裡沒有別的就一句:「娃娃不吃有人吃。」馬來新吃不下了,馬來新把撿下的半茬子烤洋芋兜在衣襟裡,馬來新跟傳說中的王八咬 一樣咬住不放了,馬來新就咬這一句話,馬來新發現這句話跟刀子一樣攮這夥子人的心窩窩,馬來新就興奮,嗓門就高起來了:「娃娃、娃娃,吃的喝的萬萬不敢糟蹋,娃娃、娃娃,吃的喝的萬萬不敢糟蹋。」這夥子人臉都歪了,手腕都軟下來了,馬來新就來了最後一刀子,攮得那麼深,馬來新攮這一刀子時聲音並不大,馬來新跟說悄悄話一樣嘟囔了一聲:「本事大把地球戳破,戳個窟窿。」

那個年紀稍大的、五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手裡的草帽不搖了,草帽往上一翻就是個籃子,中年漢子另一隻手輕輕一揮,馬來新衣襟裡的熱洋芋全都滾到草帽窩窩裡,中年漢子往嘴裡塞一個,這夥子人都往嘴裡塞。這夥子人離開時,中年漢子捶馬來新一捶頭:「狗日的,活了大半輩子沒看過誰的眉高眼低,今兒叫你狗日的結結實實日橛了一回。」馬來新就問:「狗子眼眼淌血哩?要緊不要緊?」「淌哩淌得叭叭哩。」這夥子人走了。

這夥子人不來了,還有人來。一大群一大群,也不在馬來新洋芋地邊停,馬來新招呼人家人家也不停。人家得到訊息啦,都知道這個地方有個咬 的大王,日狗子不眨眼睛。大群的人進到沙漠裡,半年過去了也不見出來。一打聽,從克拉瑪依從阿爾泰那邊出去了。也就是說他們穿越了準噶爾盆地,盆地最隱秘的地方被糟蹋了。

聽到這個訊息,馬來新坐在沙樑上連煙都不抽了,一動不動地望著大漠深處,在那遙遠的遠方,沙丘連著沙丘,蒼穹跟大地連在一起,白雲就像呵出來的一口氣,一口氣連著一口氣,那麼白那乾淨的雲朵……誰都知道大漠深處,戈壁灘上有許多人跡罕至的仙境,其實都是面積不大的青草地,幾個泉眼,一段忽然冒出地面的河流,又消失在礫石下邊,這些地方也是藥材生長的好地方。那些本領高強的牧人從阿爾泰山轉場到天山的途中,會把疲憊不堪的畜群帶到大漠深處的青草地上,牲畜跟人一樣有一種絕地重生的生命的大喜悅。馬來新當牧業組長的那些年找到過不少這樣的絕域仙境。正因為有這些仙境,女兒出事後他都能撐住。他在烏蘇縣醫院找醫生給女兒做手術,然後沿四棵樹河往南向著天山一直走到天亮。那時候他沉著冷靜,就像傳說中的大漠豪傑,只要有一口氣在,就能絕處逢生。女兒有了不錯的歸宿,可那些讓他心醉神迷的人間仙境全被糟蹋了,他就像當年聽到女兒噩耗一樣,整個人都木了。他就像倒下的胡楊一樣,胡楊一千年不死,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爛。倒下去的胡楊等著腐爛,那是一種什麼滋味?馬來新在沙樑上坐了很久,快讓太陽曬暈了,老婆罵他他才下來。老婆問他,發啥神經呢?人家要挖就讓人家挖去,人家要造罪就讓人家造去,反正咱不造這個罪。

死婆娘最後一句「不造這個罪」把馬來新給提醒了。馬來新想起了烏龜。馬來新臉上的肉不跳了。老婆連拍帶打,拍打馬來新身上的沙土,邊拍打邊嚷嚷:「我還以為哪個乾妹妹把我老漢的龍涎給倒光了,把我老漢的牛奶給咂幹了,把我嚇的。」馬來新不會還嘴的,馬來新任由老婆擺佈。

老婆告訴他:「大洋芋少了兩個。」

馬來新馬上想到那些挖藥的人。馬來新細細地檢視地頭的腳印,都是他兩口子的。再遠就不好查了。馬來新當過牧業組長,有「打蹤」的本領,別說是人,就是跑失的牲畜,過上半年,馬來新也能找回來。最厲害的是丟失三四年的大牲畜,比如牛跟馬,混在幾百里外的畜群裡,早讓人傢俬吞了。尤其是馬,毛色都變了,馬來新憑著馬的骨骼讓對方無話可說,再嘰裡咕嚕上那麼幾句,牛吼馬嘶,撐脫柵欄衝到老主人跟前,對方只好認栽。

馬來新檢視了大洋芋地,一直查到沙樑上,查到沙棗林和芨芨草叢裡,所有的跡象表明,那些到大漠腹地去挖藥的人沒挖大洋芋,挖大洋芋的人走的是另一個方向。馬來新告訴老婆:「給咱幫工的人乾的。」老婆就說:「算了,權當管人家一頓飯。」

五個幫工年年來幫他們兩口子,管吃管住,工錢也不低,馬來新兩口子就是不讓人家靠近大洋芋。都是洋芋嘛,大的小的,有啥關係嘛。老婆想起兩天前結完賬,按老習慣要好好招待上一頓,人家收下工錢急著走了,不吃飯了,勸都勸不住。老婆當時沒多想,給帶頭的硬塞兩百元,不想屋裡吃下館子去。人家不要錢。「狗日的,大洋芋又不是人參,頂吃嘛頂喝。」馬來新告訴老婆,「當個心,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五個幫工果然鬧了笑話。他們偷了兩個大洋芋,吃了一個。兩個身體最棒的小夥子先吃。這兩個愣小子剛剛二十歲,未婚,連物件都沒有。吃了這麼厲害的東西,下身發熱膨脹,一團烈火在腹內旋轉,力氣大得不得了,稍一用勁,一輛牛車就舉到頭頂,一匹烈馬都摔倒在地。他們的兄長,那三個年紀稍大的,就認定大洋芋屬於地精鎖陽一類,用他們的話講:給男人填充彈藥的。兩個童子雞本來就瓤滿籽實,硬塞幾塊大洋芋還不成了原子彈。他們的大哥告誡兩個小老弟:「趕快回家,不要接近女人。」他們穿越烏蘇奎屯的時候還能提高警惕,還能把握住自己,過石河子的時候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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