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進市區,在北郊一條叫老街的地方住了一宿,價格很便宜的私人小店,大哥他們吃揪片子,給兩個火燒火燎的兄弟吃涼拌黃瓜、稀飯饅頭。兩個燒包基本沒事,三個兄長就放鬆警惕,就呼呼大睡,一路上都是輪流睡,跟看牲口一樣看著兩個燒包小老弟。太累了,三個兄長就同時睡著了。兩個燒包小兄弟先睡下,而且打起呼嚕,這種情況也是三個大哥放鬆警惕的原因之一。大白天他們就呼呼大睡,有點像黑社會。睡到下午,太陽西斜,兩個小兄弟醒了,三個大哥睡得正香。兩個小兄弟坐在椅子上望著吵吵鬧鬧的大街發呆。
外邊的大街其實是烏伊公路的一段,飯館旅店小攤擠成一堆,加上車輛,跟過廟會一樣。老闆打牌去了,老闆娘指揮兩個女店員打掃衛生。三個女人都是少婦,三十多歲,天熱、衣單、幹活出汗,女人的氣息全都出來了,跟團團蒸汽一樣,很快就把兩個小兄弟籠罩起來了,他們做了可憐的抵抗,越抵抗越可怕,他們自己反而怕起來。他們就站起來,心情沉重地走過去,走到女人們身邊時突然下手,連他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那麼大勁,一人一個胖女人。女人們來不及喊,另外一個女人目瞪口呆。
事情太突然,大白天,汽車喇叭大響,手扶拖拉機突突突,還有馬嘶牛叫,當著另一個女人的面,兩個莽漢抱著老闆娘和女店員在地上滾來滾去。無論是旁觀的女人還是被惡魔纏身的女人,都沒有喊叫,都在大聲出氣,特別是那兩個滾動的女人,快被憋死了,她們最大的願望就是伸長脖子透一口氣。她們力氣大著呢,她們的掙扎有了效果,總算把腦袋從臭男人懷裡掙脫出來了,她們長長地出氣,她們攥著臭男人的頭髮閉上眼睛,臉上沒有表情,她們知道男人在幹壞事就讓男人幹吧。兩個臭男人顯然小看了女人,這是兩個婆娘,生養過娃娃的大婆娘。兩個大婆娘的裙子被揭開了,褲衩被撕破了,可臭男人自己忙活半天,自己的傢伙沒出來,始終沒有出來。他們各自腰上扎著又寬又厚又毛糙的自制的牛皮皮帶,藍滌卡大褲子,最激烈的時候,憤怒的雞雞把褲襠都要頂破了,但始終沒有頂破,寬大的褲襠頂成了帳篷。
剛開始兩個大婆娘有些害怕,很快她們發現臭男人生著哩,她們就不害怕了,她們掙脫出腦袋透透氣,她們常年幹農活擠牛奶拖地板幹家務,力氣一點也不弱於男人,她們只需抓緊臭男人豬棕一樣的頭髮,並且把兩顆臭烘烘的腦袋死死地摁在胸口上,她們各自的胸脯都有兩座喜馬拉雅山,臭男人的腦袋被摁在深深的山谷裡。她們的膝蓋稍屈起一點,頂住男人的大腿就行,就任憑男人折騰吧,她們隨男人起伏,就像電影裡的日本相撲,起伏翻滾,基本的框架沒有改變,臭男人顯然是生手,女人精著呢。
她們等待男人大爆炸,兩個蠢貨果然大聲呼吸,吸的也是女人胸口上的溼漉漉的衣服,彼此都大汗淋漓,男人在十分困難的搏鬥中終於可以側過腦袋露出半個嘴巴連呼帶吸了,相當多的女人衣服銜在嘴裡吐都吐不掉,他們的生命之水就噴射出來了,他們的襠部離人家女人的襠部至少有三四寸的距離,但在感覺上卻是無邊無際深不可測。兩個臭男人在如此近距離與女人接觸之前,就聽過許許多多有關女人的故事,包括女人的下身,都是經驗豐富的男人充當講解員的大任。高潮已近尾聲,壓根就沒有傳說中的神仙般的感覺,快感中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從他們齜牙咧嘴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來。
他們鬆開手,女人也鬆開手,他們另一半臉差不多讓女人胸脯給壓扁了,他們兩個大笨蛋始終抓著女人的肩膀,把女人死死按在地上。他們鬆開手時才發現女人在他們的壓迫下沒有他們想象的那麼痛,反而是他們的腦袋被揪下好幾撮頭髮,腦袋個別部位都露出白茬茬的頭皮,跟開個口子一樣相當恐怖,大腿根發麻,站立都困難,人家女人的膝蓋沒有白頂他們的大腿根。再看看他們的褲襠,溼了一大片,都溼到膝蓋了,都滲出來了,跟樹膠一樣明晃晃腥不拉嘰的。那個旁觀的女人捂著嘴,靠著牆都笑不出聲了,兩個剛剛結束戰鬥的女人滿臉鄙夷,從鼻子到眼睛得意洋洋,極端輕蔑地打量兩個臭男人,一直打量到他們溼漉漉的褲襠。大洩之後身體就軟了,再往褲襠處看,再抬頭去迎女人的目光,兩個男人一下子就被打蔫了,還咬著牙惡狠狠地。三個女人手裡早有了傢伙,有菜刀有斧頭。
老闆娘把三個年紀大的男子喝醒,叫他們來看他們的兄弟。三個男人打著呵欠揉著眼睛到走廊上,看看自己狼狽不堪的兄弟,再看看憤怒而得意的女人,其中兩個女人衣服零亂,還溼了幾處,空氣裡全是河泥般的腥臊味。三個中年男人衝上去扇兄弟的臉,並且吐了唾沫。老闆娘又喝一聲:「行啦行啦,苦肉計嘛,老孃不稀罕!說說該咋辦?」三個大婆娘手持利刃,五個男人又不是本地人,只要老闆娘再吆喝一聲,左鄰右舍立馬會來幾十幾百人,老闆娘就站在大門口,已經有人朝這邊張望。老闆娘敲一下門框:「大老爺們,給個說法。」男人們中的老大聲音小小一點:「私了,私了。」老闆娘說:「知道犯法就好,就有話說。」
老闆打完牌回來了,老闆也笑,「狗日的,我們是正當買賣,不是賣肉的。」商議的結果,拿錢,身上所有的錢全拿出來。他們中的老大有個小小的要求:「讓我們兄弟洗乾淨再走,這個樣子出不了門呀。」老闆很大度,揮揮手:「後院有水,洗去吧。」洗了衣服,晾在後院,也洗了澡,換了衣服,兩個惡棍有了人模樣。老闆就問他們的大哥:「你們的兄弟挺壯實嘛,洩那麼厲害,有病啊。」大哥一口咬定:沒病!大哥理由很簡單:「有病還出來攬活?他們可是壯勞力。」老闆怪笑:「我覺得他倆有病,按理說我不該說這話,他倆要沒病我的女人我的幫工吃大虧遭大罪呢。你沒看見他倆的褲襠,跟打一鍋糨糊一樣嘛。」老大吸了一口涼氣,回過頭死死地盯著兩個兄弟,越看越不對勁,心裡就嘀咕:「日他媽,錢沒掙下落一身病,麻煩可就大了。」老大趕緊去跟老二老三商量:「你看咱兄弟有啥不對勁。」老二老三說好著哩好著哩,跟高角牲口一樣,能吃能睡能幹活,吃了五穀想六穀還想日女人哩。老大就冷笑:「日女人,日上了嗎?」老二老三也是連吸幾口冷氣:「就是呀,沒日成麼,哪有這麼日女人的,都順大腿根淌光了,連女人毛都沒捱上。」三個中年男人一齊打量他們的兄弟,兩兄弟在屋裡收拾行李,動作明顯不如以前那麼利索那麼有力,臉色紅撲撲的,年輕嘛,二十出頭的樣子。老二老三很快看出問題:「身體弱的人才早洩呀,咱兄弟不弱呀,洩這麼早,這麼多。」
老闆就過來了:「看出問題了吧,肯定有問題。」三個大男人一下子愁上心頭,老闆給他們煙,他們不抽,老闆硬塞他們嘴上,打火機躥出火苗,他們就點上煙,長長吸一口,還是個愁呀。老二說:「得找偏方,偏方治怪病,咱兄弟得的是怪病。」老大不甘心:「好好的嘛,一直好好的嘛,到了石河子就成這熊樣子。」老三說:「石河子這地方邪了。」老闆說:「你們兄弟在犯法,不是我們石河子地方邪。」晾在鐵絲上的褲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隱隱約約還能看見精斑繪成的地圖。老闆一臉怪笑:「比鹽鹼地還要厲害,鹽鹼泛上來房倒屋塌。」三個大男人滿臉悲慼,垂下頭,不吭聲,頭快垂到褲襠裡了。靜了好大一會兒。兩個小兄弟紮好了行李,可憐巴巴地望著三位兄長。
老闆哈哈一笑:「幹啥呢,地球要爆炸了嗎?」老三甕聲甕氣地說:「差不多吧。」老闆說:「沒那麼嚴重。」老大緩緩站起來,就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一樣,緩緩升起,升到老闆跟前,給人家老闆遞上一根菸:「對我們兄弟來說比地球爆炸還要害怕。」老闆說:「石河子這地方就是怪,還真有個看怪病的江湖高人。」五兄弟譁就圍上來了,房子裡那兩個跟飛出來的一樣,用嘴用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人家老闆。老闆就一板一眼地告訴他們:「兵團的老底子是從石河子打下的,基礎好功能齊全,每年都有口裡的罪犯來勞動改造,這些人當中能人不少,當年國民黨的大特務、抓獲過川島芳子的大軍統都改造過來了,那人厲害呀,能開礦,南山煤礦就是他設計施工的。」老闆賣個關子,開始介紹農場剛剛出現的江湖高人張萬銀,「看病的,狗日的,什麼怪病都能看,手到病除,絕啦,專治怪病,這會兒不在石河子了,到南疆農二師去了,那個地方在和靜縣,翻過天山就能看見。每年一萬人的規模,比原來牛皮多了。」五兄弟面有喜色,老大張羅著打工掙錢,給兄弟治病。老闆大發善心,退了他們的賠款,沒全退,人情是人情,話得說清楚:你們兄弟那是強姦未遂,人沒吃虧衣服毀了,衣服一定要賠。就扣除了兩百塊衣服錢,剩餘部分塞給老大。
按照老闆指點,五兄弟趕到南疆和靜縣農二師某農場。還真有一個叫張萬銀的高手,前來看病的人很多,排隊抓號,第三天才擠到跟前。張大師果然名不虛傳,不用號脈,看看兩兄弟的氣色就知道他們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確切地說張大師只看了兩兄弟中的一個,另一個沒到桌子跟前來,張大師瞅了一眼,只看跟前這一個,張張嘴吐吐舌頭,就讓他退後幾步,上下打量,把小夥子都看毛了,這麼厲害的眼睛,都看到小夥子的五臟六腑裡去了,小夥子的卵蛋跳了兩下,往小肚子裡縮。小夥子快撐不住了,張大師見好就收,收回了那刀子似的目光,一邊在紙上寫字一邊問他吃了啥怪東西,也不急著讓他回答就揮揮手招呼下一個病人。幾服中藥,藥很簡單,全是芒硝大黃,全是瀉藥。
剛吃下頭一服,就拉得山呼海嘯。新疆茅坑大,下邊是深溝大壑般的深坑,抱著肚子躥進去,就炮聲隆隆,出來第一句就是:「哥,我把茅坑都拉滿了,我都不敢拉了。」老大就笑:「那是你的幻覺,狗子再大能大過茅房?你放大膽子拉。」每天都要拉五六回,每回都像放原子彈,臭氣熏天,太陽都躲開了,給人感覺茅房上空升起了蘑菇雲。老二說:「這麼看病我也會,乾脆吃巴豆,不就是拉稀屎嘛。」老大說:「你先吃上兩顆試試。」「我沒病我吃個屁。」「找高人看病心要誠,中醫就講個心誠,你心不誠還能弄個啥?幸虧是你說這話,咱吃藥的兄弟說這話,麻煩就大了。」老三說:「我觀察了一下,大多人開的都是瀉藥,不是芒硝就是大黃,就怪了麼,咋都是洩藥。」老大說:「老先人說了嘛,好吃難克化,吃了屙不下,屙不下就往下打了,芒硝打大黃打,一物降一物。」老二說:「就不像拉稀屎就像女人墮胎。」老大說:「女人受的罪男人也逃脫不了。」三個大男人都是有女人的人,都能掂出這話的分量。
關鍵是病,兩服藥之後,病情明顯好轉,兩兄弟摸摸小腹,裡邊不難受了。張大師就笑:「洩了一點點沒洩光,洩光就麻煩了,就成太監了。」張大師只笑了這麼一下,馬上收住笑容,「我還是那句話,你倆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就撇下他們招呼下一個病人。還是芒硝大黃,兩兄弟說話都有了哭腔:「再拉就把腸子拉出來了。」老二說:「他要咱的大洋芋。」老大說:「禍從口出病從口入,高人再高也高不到管人家吃喝。」老二說:「不信你去看看。」吃第三服藥,病基本上好了,能吃能喝能睡,閉上眼睛也能感覺出渾身上下有多麼輕鬆。還是老大精明,老大問兩兄弟:「他最後說了些啥?」老大進不了房子,老大看見兄弟在裡邊,人家每次打單子時頭也不抬,可嘴裡在嘀裡咕嚕說些與病不相干的話,老大忽然覺得這些話裡有玄機,老大就起了疑心。兄弟說得很輕鬆,人家張大師說了:「該換擋就換擋,該剎車就剎車,速度要掌握好,慢了不行,快了更不行。」「還說了些啥?」「叫我倆不要吃不該吃的東西。」老二叫起來:「他給大洋芋打主意呢。」老大點上煙,大口大口地吸,吸了一半就決定獻出一顆大洋芋。人家張萬銀頭都不抬:「藥要放在醫生跟前,放你跟前算個啥嗎?打算吃上一輩子?」老大汗都出來了,趕快去獻出剩下的大洋芋。張萬銀這才抬起頭,口氣淡淡的:「這不是洋芋,這是藥,藥呢就得放在醫生跟前。」張萬銀給他們開了最後一服藥。
張萬銀後來名聲更響,新疆容不下了,就沿著天山向東向內地發展,一下子發展到西安南郊終南山下,就不再是新疆時的萬人規模了,動輒十萬人朝聖,各大媒體紛紛報道,譽為「蓋世華佗」,著名作家不惜筆墨甚至把張大師納入《黃帝內經》序列。有人就懷疑張大師在天山深處練就了人間罕見的氣功。當是時也,金庸的系列武俠小說風靡全國,且風靡全球華人世界,凡是有海水的地方都有金大俠的筆墨在捲起萬丈波濤。數學家華羅庚都說話了,金庸的武俠是成年人的童話。張萬銀大師就給我們創造神話。金大俠的小說主人公都有天山崑崙山蒙古大漠草原的奇特經歷,大家這樣猜測張萬銀張大師是有道理的。張大師確實吃了那顆大洋芋,功力備增,比武林秘籍比什麼內經大法有用得多。
在諸多人物專訪專題報道與長篇鉅著之外,烏魯木齊著名記者徐莉莉在本地一家不甚有名的娛樂報紙的不甚醒目的位置發表一篇文章,《芒硝與發財夢》,內容就不說了,大家不喜歡這種與時尚相抗衡的狗屁文章,狗屁文章是徐莉莉自己說的,徐莉莉供職的報社發不出,徐莉莉就給另一家報社的熟人打電話:「有一篇狗屁文章要不要?」人家就說:「歡迎徐大記者來臭臭我們。」人家完全看朋友面子,把這篇狗屁文章放在不顯眼的位置,戲稱「廁所」,給排洩出去了。
且說兄弟倆治好了病,過了兩年娶了媳婦,新婚那幾天還是鬧了笑話。因為吃過虧,就心有餘悸如同驚弓之鳥,都第三天了,新娘都急了,不顧羞了,主動引導,才把男人引上正軌,還是射到人家新娘身上了。新娘賢惠,不計較,耐心相助,吭哧半夜,勉強到位,再過一天,就正常了,兄弟倆長長出一口氣。他們的大嫂受大哥指示,在新媳婦嘴裡套話,大哥也放心了。大嫂心細,對男人說:「那是江湖騙子,把咱騙了,咱兄弟好好的,就是缺媳婦,媳婦一進門屁事沒有。」老大不吭聲,老二老三都不吭聲,女人們知道兄弟倆看過病,不知道兄弟倆強姦未遂的事情。
老大心氣高,容不得人欺他,老大就專門去一次和靜縣。已經找不到張萬銀張大師了,張大師名聲更響了,小地方待不住了,人家雖然服刑,那是高人,是神醫,不但患者如雲,作家記者也來捧場抬轎,張大師就沿著絲綢之路到西安南郊終南山下當年漢武帝待過的太乙宮行醫,可以想象那場面有多麼熱鬧。當地人告訴老大:「那是你運氣好,放現在連門都找不著。」老大還去了石河子那家小旅店,門面比原來大一倍,員工也多了,老闆說:「我沒騙你吧,兩年啦,僅僅過了兩年,人家老張到西安去了,我給你介紹那會兒,老張剛剛有點名氣,那時候花費少,容易呀,現在別說你,我都沒門。日他奶奶的,一個勞改犯,日他奶奶的,硬成了大師,你說邪乎不邪乎?」
老大把這些見聞傳說帶回村裡,大家將信將疑,尤其是兩個新媳婦,她們見識過自家男人的狼狽相。老大畢竟是老大,老大不但帶回傳聞,還帶了報刊和書,都是有關張大師的,尤其是那本書,好幾十萬字,大家對知識對文字有一種古老的敬畏,都不吭聲了,都在傳閱,都在議論,再次抬頭看兩個新媳婦時都是很羨慕的目光了。新媳婦自己也在翻閱書刊,已經相當激動了,再也不敢小看丈夫了,再也不敢把男人不當男人了,再讓大家這麼一羨慕,一下子就牛起來了。確切地說,她們已經有了身孕。我的媽呀,好好想一想,張大師醫治過的男人的種子開始發芽了。兩個新媳婦帶走了所有的報刊和書,老大儼然一個長者,很大度很慷慨地揮揮手:「都是給你們買的,拿走拿走全拿走。」
差不多大半年時間,兩個新媳婦把張大師的宣傳資料看了又看,然後就一門心思想肚子裡的胎兒。兩個小娘兒們虔誠呀,跟聖徒一樣,不是看書就是望天空。天空又藍又亮,飄過來的白雲咋看都像是橫臥的胎兒,腦袋那麼大,差不多跟身體一樣大。在她們執著而熱忱的目光裡,太陽月亮星星都呈現出胎兒的模樣,都是靜悄悄地橫臥著,偶爾動兩下子,讓她們萬分驚喜。更驚喜的是幾個月後誕生的兩個嬰兒,一個月內先後出生,都是兒子娃,都是胖乎乎的,最明顯的特徵是頭大,有道是頭大有寶,還大得不同凡響,怎麼看那頭都是方的,就像戴頂博士帽。這個新名詞是過滿月時家族裡上大學的堂侄說的,暑假過滿月,讓大學生趕上了,大學生就聯想到博士帽。老人們還謀劃著把這方腦袋給捏圓了。嬰兒頭骨是軟的,可以捏圓溜。大學生的說法老太太們不會聽的,頭要圓嘛,圓頭實腦多乖呀。
酒席吃到一半,有道人從村口過,當地人的習慣,一定要邀請道人入席。道人吃好喝好,就看了宅子,神情詭秘,問主人能否看看嬰兒。兩家的嬰兒都讓道士過目,道士竟然也稱讚這方型腦袋。為何?道士捋著長髯,說得有板有眼:老祖宗崇尚圓頭,歐美國家崇尚方頭,這兩個娃娃將來會上大學上博士漂洋過海乾大事。老太太們面露喜色,道士一邊摸嬰兒的方頭一邊說:娃娃小嘛,再大一些,就方中有圓,圓中有方,就鼓起來了。人群中有嘴尖的笑出聲:「那不成冬瓜了嘛。」道士樂呵呵的一點也不生氣,道士告訴大家:「不是冬瓜是洋芋。」男人們吃驚了,確切地說就是知道大洋芋秘密的五個男人,老大老二老三和兩個剛當了爹的老四老五。道士又來了一句:「洋芋——養育呀,好好養吧,都是養育,人家這才叫養育,有盼頭啊。」最後這句話太厲害了,大家全都服了。
全家人的喜氣不用再說了,單說這老大。老大跟老二老三聚在一起,大家抽菸,嘴都抽麻了,就咳嗽吐痰,又靜一會兒,老大跟做祈禱一樣雙手從下巴抹到額頭,長長嘆口氣說:「我記得清清楚楚咱都吃了大洋芋麼,咱幾個咋就沒啥反應,啥反應都沒有。」老二說:「這都是天意,沒辦法的事情。」
第二年,兩個新媳婦乘勝追擊一鼓作氣又生了女兒,女兒的頭就不如哥哥們那麼氣派了。長到一歲的哥哥頭骨長齊了,如道士所言,真像顆大洋芋。他們的父親伯伯們太清楚大洋芋是怎麼回事了,誰也忘不了,紅皮大洋芋。
老大不甘心。老大又去了一趟四棵樹河下游找馬來新。他已經沒有機會了。他把他們兄弟的遭遇一五一十講給馬來新,從早晨講到天黑,一邊幹活一邊講,馬來新也不打斷他,馬來新不停地給他點菸,給他遞水。馬來新甚至讓他看了菜窖裡的大洋芋。談話是在菜窖裡結束的,從早晨到晚上,馬來新只說一句話:「這是種子,我沒辦法給你。」
老大又待了一天。這一天,老大也沒說話。老大待在地裡。馬來新兩口子跟沙漠較上了勁,除過棉花就是大洋芋。原來的沙地全種上了棉花,棉花地外邊就是大洋芋。大洋芋從一小片擴充套件到十幾畝,可那都是大洋芋自己的功勞。老大自己都激動起來了:「老馬你好好想想,吃了大洋芋的男人和女人將要生養多少人才,那都是狀元那都是博士,他們都要漂洋過海去外國留學,吃洋麵包喝洋墨水在外國人的地盤上耍大娃娃,他們都會感念你的好處,你想想吧。」馬來新聽都不想聽,馬來新往手心吐口唾沫,搓一搓,掂上鐵鍁翻乾土,細黃細黃的乾土裝在車子裡,拉進菜窖,蓋在大洋芋上。馬來新連看都不看他。馬來新也不是有意冷落他,他不說話的時候,馬來新就給他煙給他茶水。馬來新完全把他當客人。他們兄弟五個給馬來新幫工幫過好些年,人家記他的好呢。實在沒辦法了,老大就替人家馬來新瞎操心,「不給外人吃可得給自家人吃,兒子,女兒,裡孫子外孫子,將來都是方頭大耳朵,前途無量。」馬來新笑笑沒吭聲。老大走的時候唉聲嘆氣。
幾年前馬來新就起了疑心,雙管獵槍都背上了,還養了一隻狗。沒人敢偷他的大洋芋。可有人給烏龜打瞎主意,這是他沒想到的。
烏龜產卵幾天後馬來新兩口子才下洋芋種子。不可能在烏龜前邊整地麼,那樣的話烏龜就會躲開。沙地只種大洋芋,不種別的,基本上屬於半休耕地,地不累。一年一茬子大洋芋,地氣很足。烏龜就放心地來產卵。大概是五個幫工竊走兩個大洋芋不久,從石河子那邊來了高手。他們不偷大洋芋,他們怕打草驚蛇,先偵察一番,甚至挖出了大洋芋,又掩埋上。認下地方,第二年,烏龜剛產完卵,當天夜裡他們就跟鬼子偷地雷一樣小心翼翼地收卵,然後人工孵化,各種高科技手段綜合運用,人工養殖,大批次生產,市場上很快就出現了一種新型的烏龜。不但上了大賓館大飯店的桌面,小飯館裡都能見到,達官貴人享用的佳餚,進入尋常百姓家,完全大眾化了,差不多成粗茶淡飯了。
馬來新在烏蘇縣城的小飯館裡見到清蒸甲魚,當然在別人的餐桌上,他的神態太嚇人了,服務員就說:「大叔來一份,就一百來塊錢嘛。」「一百塊?」「一百塊錢已經不算錢啦,你還懷念一個雞蛋五分錢的年代呀。」馬來新要了甲魚。他不吃,他要活的,人家就給他活的,紅塑膠繩扎住後腿,拎上,出了城,在半道下車。
他蹲在四棵樹河邊的紅柳叢裡,四下無人,他可以仔仔細細地觀察這隻人工養殖的速成烏龜了。龜甲上的環紋似有似無,若隱若現,馬來新還擦了擦,用河水沖洗乾淨,環紋還是不清楚,馬來新倒吸一口冷氣,手一鬆,放走了烏龜。烏龜對他理都不理,悶頭往河裡走,才走出幾步,就模糊了。
幾天後,馬來新在四棵樹河的下游,見到了他放生的烏龜。烏龜已經幹了,失去了光彩,跟刷了綠漆的木片一樣。這種人工養殖的速成烏龜完全喪失了野外生存的能力,放生等於送死。馬來新在河左岸的沙地上掩埋了烏龜。他儘量顯得輕鬆一些,老婆還是發現他不對勁,連連追問,越問馬來新腦子越清楚。老婆告訴馬來新,應該關心關心咱們的兒子,兒子上高中了,要考大學了。
兒子一直在鎮上唸書,高中也在鎮上念。馬燕紅的遭遇就像一場噩夢,盤繞在馬來新兩口子的腦子裡。弟弟不知道姐姐的遭遇。他是個孩子嘛,又是個粗粗拉拉的兒子娃娃。村裡有人甚至挑撥這個懵懂少年:「你爸愛你姐不愛你,你爸送你姐到城裡唸書,把你瓜熊送到鎮上唸書。」少年快人快語:「我爸叫我念書哩又沒叫我戳牛狗子。」那人循循善誘:「瓜熊,咋不長腦子,鎮中學就沒考上一個大學生。」少年頭一昂:「那剛好麼,我正想破這個紀錄呢。」那人就有點氣急敗壞了:「瓜熊,你爸你媽就不想讓你這瓜熊遠走高飛,要把你娃娃拴在屋裡養老呢。」少年快人快語:「那我就告訴你,我爸我媽還有我姐我姐夫,天天圍著我嗡嗡嗡,就一個聲音,狗娃好好唸書,唸到北京去唸到上海去。盼著我遠走高飛呢。」那人一拍大腿:「哎呀,那是給你戴木頭眼鏡哩。」少年就推推鼻樑上的眼鏡:「看清楚了,這可不是木頭的。」娃剛上高中就戴上了白框框眼鏡,姐姐馬燕紅專門把弟弟叫到縣城一家最好的眼鏡店配的,還去醫院做了視力校正。少年卸下眼鏡擦擦鏡片,對著太陽瞧瞧又戴上。那人更陰險,嘿嘿一笑:「到底是個娃娃,娃娃聽叔給你說:你以為木頭眼鏡是木頭做的?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哩,噎住了?噎住了就好,叔叔再說上一句,還是個中學生哩,唸書唸到肚子裡去了。」那人把草帽往頭上一扣,揹著手,慢悠悠走了。
中學生心裡咋想的就沒人知道了。中學生回家吃飯,吃得很慢,父親馬來新就問:「你要是嫌鎮中學不好,爸給你想辦法?」中學生說好著哩好著哩。馬來新點一支菸,抽一口:「有話給爸說。」中學生說:「校長對我期待很大,指望我考大學破紀錄哩。」馬來新又抽一口煙,嚥下去,沒往出吐:「咱不管人家校長,咱自己管自己,你自己說,想不想破這個紀錄?」中學生低下頭,嚥下拉條子,長長出一口氣,慢慢抬起頭,迎著父親老鷹一樣的目光,一板一眼地告訴父親:「咋不想破?除非我不是兒子娃娃。」馬來新老鷹一樣的眼睛一點一點圓起來,圓成了駱駝眼睛,目光柔柔的長了絨毛一樣,馬來新轉身去櫃子裡取酒的時候,兒子都能感覺到滿屋子飄飛的絨毛。父親馬來新取出一瓶伊犁特曲,咬掉瓶蓋:「咱爺父倆喝一哈(下)。」馬來新跟吹喇叭一樣對著酒瓶咕咕嘟嘟灌兩口,兒子揚脖子跟號兵吹號一樣跟小公雞打鳴一樣也是咕嘟嘟兩口。馬來新把兒子攬到懷裡,兒子的肩膀頂著他胸口,他用勁頂一下,又放開了。
「上初中那些年,家長們都給老師提胡麻油扛大肥羊,你爸莫有,你爸不弄那事情,你媽罵我哩,叫她罵去,罵夠了,我就給你媽說一句話,你生下的是兒子娃,是長的兒子娃。你真格把咱娃當兒子娃咱就不弄那事情,就是夾在石頭縫裡,撇在戈壁灘上,只要娃命大,只要娃褲襠裡崛的不是木頭楔子娃就能弄,就能把事情弄成,咱誰也莫找,就上了高中。高一的時候,你班上有同學作文中大獎,你媽又得到小道訊息,說是家長私下運作,有些娃念中學都出書了,你媽眼熱得不行。不管真的假的,反正我娃沒給我說過,一個字都沒說過,娃,你說對不對?咱爺父們莫說過那號雜皮事。娃呀,兒子娃娃是有骨頭的,到你這年齡,褲襠裡的傢伙一天起來一回,稍有點悟性就知道那傢伙不是肉疙瘩,那傢伙是骨頭是鐵,要麼為啥叫錘子呢?咱爺父們今兒喝了二兩酒,把該說的話都說了,咱往後就不說這號話了,這號話不好聽,一生最多聽一回。」
女兒馬燕紅快要生孩子了。小兩口真能沉得住氣,七八個月了、肚子挺起來了才告訴孃家。馬來新連聲說好好。老婆叫個沒完:死丫頭,嫁出去了,就把孃家人不當孃家人了,到時候叫她婆婆侍候她坐月子去,反正我不去。馬來新光抽菸沒反應。老婆拿抹布在馬來新跟前叭抽一下,就像甩一個響鞭:「到時候你要提醒我,我不去侍候她。」馬來新聲音小小的:「你精得跟猴兒一樣還用我提醒嗎?」「我怕我到時候沒皮沒臉求爺爺告奶奶硬往人家跟前偎。」馬來新就輕輕來一句:「嫁出的女潑出的水,水裡頭長東西哩,長多長少都是人家婆家的不是孃家的,你把事弄清楚。」老婆好好想了半天,老婆想明白了:「死丫頭心偏啦,把心全貼在女婿身上啦,我估計婆家知道她懷娃的訊息不會比咱早多少,死丫頭就是想忙死忙活多幹活,連身子都不顧了,早給婆家說,人家不會讓她乾重活,死丫頭心疼女婿不心疼自己,咱咋養下這麼個貨。」馬來新又不吭聲了,這個時候最好不吭聲,讓女人鬧去,鬧夠了就安靜了。其實也沒鬧幾分鐘,老婆突然一拍手:「上回見她沒動靜,哈,是個兒子娃,懷上兒子娃不顯身形,懷上女子娃撲刺耶海棉花包一樣,哈,死丫頭懷的是兒子娃。」老婆雙手一拍,還跳了兩下。馬來新說:「你看你真像個猴。」「隨你說,你愛說我是啥就是個啥,你這時節吐到我臉上把屎抹我臉上我都高興。」
老婆好多年沒有這麼高興過了,老婆翻箱倒櫃,心勁大得不得了,幾年前就給外孫子做了好幾套寶寶服,老虎枕頭老虎鞋,百鎖、尿布、圍肚,兩大包袱。女兒出嫁那一年冬天,她一邊哭一邊做針線,說實話,給自己的兩個娃娃都沒用過這麼大的心勁。用的是心上的勁啊。飛針走線,咬牙切齒,咬線頭時常常咬到手指頭上,這麼心強的女人,針都扎不了手指頭,活做完了,咬線頭時卻把手指頭咬得血糊流拉,心裡在唸叨苦命的女兒,鬼迷心竅不好好唸書,早早嫁人把自己嫁那麼遠,嫁到山根腳了。丈夫給她的解釋是女兒跟同學談了物件,沒心思念書。憑女人的直覺,她知道女兒肯定是吃虧了,吃大虧了,她都不敢追問下去,她從丈夫黑沉沉的臉上就能感覺出來女兒吃的虧有多麼大,她再鬧一下,這個家就塌火了。她就強忍著,半夜三更一針一線做娃娃衣服,她相信女兒會有娃娃的,女兒吃再大的虧也得生娃娃,有了娃娃就能在婆婆家紮下根。她見過許多吃過虧的姑娘出嫁後的悲慘遭遇,想到這裡,她就抓心口,她的指甲跟老鷹爪子一樣把胸口的衣服抓爛了,抓到皮肉上,抓到撲通撲通跳動的心臟上,她使勁地捏,連掐帶捏帶著哭腔。丈夫看在眼裡,丈夫束手無策。丈夫頭髮白了一層,臉色黑中帶青。她後悔自己沒耐心,她就揪頭髮……
還是丈夫救了她。丈夫砌了土地爺,貼了神像,上了香,丈夫告訴她:咱女子會過日子,種的洋芋比咱的好。丈夫從女兒那裡帶回一袋子洋芋。從那天起她又恢復了正常針線活,她再也不歇斯底里胡折騰了。她的針線活越做越好,滿滿做了兩大包袱。現在她可以一件一件拿出來展示了,死女子生個娃。
她撇下滿床的小衣服趕到院子裡給土地爺上香。這還不算,還跑到前院兩個老人家那裡去。她的公公婆婆九十多歲了,吃好喝好百事不問,晚輩對他們也是報喜不報憂,天大的災禍也傳不到他們耳朵裡,芝麻大一點喜事,會詳詳細細講給他們聽。他們聽個開頭就嚷嚷開了,四世同堂啊,老人家高興壞了,也跟著上香。老太太信佛,桌上有觀音菩薩,有香爐。老人家還看了娃娃的小衣服,老人家問兒媳:「你喝過墨水念過洋書,你會針線活?」當年女高中生嫁過來的時候婆婆用針線活折騰過,這是一招。第二招是鍋灶,這一關也不好過,女高中生讓老太太折騰得夠嗆,所以故事的相當部分沒有讓老人家露臉。兒媳大聲告訴老太太:「我一針一線做哈(下)的,不是機器上軋出來的。」老太太眼睛一閉:「給你女做哩你不吃虧。」老太太攥根長杆煙鍋,跟獵槍一樣。老公公喂一隻山羊,可以擠奶,老公公為人厚道,老公公說:「新社會了嘛做啥針線哩,到商店買去,商店要啥有啥,咱的孫子麼,把商店包哈(下),咱孫子隨便挑,愛挑多少挑多少,你千萬甭聽她胡說,她胡說了一輩子,我就不聽她的。」老兩口吵起來了,馬來新的老婆趕快抽身。
烏龜也沒想到自己的卵能少一半,贗品越來越多,時間失效了,也就意味著無限壽命的結束。烏龜還是有辦法延長自己的壽命,首先放慢呼吸,接著是心臟的跳動,再接著是血液,全都慢下來,幾乎接近靜止狀態。這種寂靜狀態的自我調節功能,直接影響了第一代讀書人,他們從龜息受到啟發,修身養性,自我調節能力與烏龜不相上下。更壯觀的是減弱生殖能力,以不變應萬變。
讓烏龜感到欣慰的是馬來新夫婦的洋芋,一顆種子消失了,卻生長出五個大洋芋,每個洋芋都是種子的幾倍,烏龜的生命呈幾何級數增長。全球都在蔓延贗品,都在損耗,只有馬來新夫婦的沙子地在擴張。烏龜的生命再次穿越時空。烏龜就及時地預測了馬來新女兒馬燕紅的身孕,馬來新老婆夢見了蛇,馬來新老婆眼睛都直了。女婿催她上車,女婿開了一輛摩托改裝的蹦蹦車,馬來新老婆拎上兩個大包袱侍候女兒坐月子去了,連河裡的烏龜都能聽見馬來新老婆的大嗓門:「老漢,老漢,你把大洋芋給我看好,你把大洋芋丟一顆,我把你錘子撅哈(下)。」
馬來新扛著獵槍守在地裡。人家問他幹啥哩?他就說打野兔。他總能打到野兔。準噶爾大地善跑的戈壁兔一口氣可以跑上百公里,可以跟黃羊野驢駿馬比高低。馬來新只打一隻,撿幾根幹梭梭,守在洋芋地邊架一堆火烤野兔,很快就芳香四溢了。
鎮中學的校長陪縣上幾位下基層觀摩教學的同行欣賞大漠風光,看了大片的芨芨草胡楊林,不想坐越野吉普,想下來走走,就走到馬來新烤野兔的地方。馬來新認識鎮中學校長,公社改鄉又改鎮,校長還是這個校長。馬來新就招呼大家品嚐野味。馬來新有刀子,一隻野兔劃開,每人一塊,五六個大男人,就品嚐一下嘛,沒人想在這裡搞午餐。讓他們吃驚的是手裡的肉還沒吃完,馬來新就從沙樑上轉出來了,拎著三條戈壁兔,大家還沒反應過來,馬來新就剝下皮,讓大家幫忙。大家一片歡呼,血淋淋的戈壁兔撒上鹽,架在火上叭叭叭吱吱吱兔子在叫,很快就燒出一層閃閃發亮的油光。車上有啤酒,可以美餐一頓了。
熱鬧了一個多小時,縣上的客人高興啊,鎮中學校長對馬來新說:「你給咱長臉了,我做夢都沒想到有這麼好的效果。」校長就得寸進尺,向客人提要求,校長先繞個彎子:「四棵樹人夠意思吧?」「夠意思夠意思。」客人邊擦嘴邊豎大拇指頭,客人們紛紛表示:好多年沒有這麼開心過了。校長就露出了狼面目:「好!好!開心就好!咱就把心開到底,讓我們四棵樹廣大人民群眾也開心上一回,咋樣?」客人們還沒有覺察到校長的險惡用心,客人們紛紛表示:好麼好麼,就是不知道咋讓四棵樹人民開心呀?「簡單得很!」校長摸一下大背頭,「請化學大王陳老師做兩場高考輔導報告,上午一場下午一場。」客人中的陳老師是縣中學的王牌老師,是縣中學的鎮校之寶,大家都看陳老師。鎮中學校長壓低嗓門來這麼一句:「陳老師為難就算了,權當我沒說。」
陳老師說話了:「這有啥犯難的,不就是兩場報告嘛。」陳老師卸下眼鏡擦一擦戴上,陳老師說:「我不是衝你校長,我是衝著四棵樹的戈壁兔,我還是頭一回吃這麼筋道的野兔,我在伊犁下鄉當知青也是個打野兔的好把式,伊犁那地方植被太好,兔子太肥,油太大,比不上戈壁兔,全是腱子肉。這位老鄉太牛皮了,一根菸的工夫打了三隻野兔,一看就知道是個高人,佩服佩服啊。」斯斯文文的陳老師恭恭敬敬地給馬來新遞上一支帶過濾嘴的紅雪蓮,打火點上。校長太會點眼藥了,校長說:「老馬的兒子就在咱學校。」陳老師這會兒就不是個老師了,完完全全成了一個大將軍,很慷慨地揚起手臂:「講課費不要了,一分都不要,走,講課去。」一行人鑽進越野吉普車走了。校長最後一個上車,校長上車前拍了一下綠皮吉普的車門:「嘿,今年高考有希望啦!」
週末兒子回家高興得不得了。老婆去侍候女兒坐月子了,馬來新自己做飯。兒子邊吃邊說,馬來新靜靜地聽著。這個陳老師不簡單,做了兩場報告,還專門給兒子開小灶劃重點。兒子不知道父親馬來新的那幾只戈壁兔,兒子把這些功勞全劃到校長身上。校長指望兒子實現零的突破。有關陳老師,真真假假傳說很多。
據說陳老師當年下鄉插隊的地方在伊犁特克斯縣,特克斯縣城是歷史上有名的八卦城,是盛世才的岳父邱宗濬按照八卦圖建造的。據說陳老師下鄉插隊五六年,天天都在琢磨八卦,從1982年大學畢業當教師那年起,陳老師就露了一手,接二連三,從來沒有失過手。有次酒後漏了一句當年在特克斯插隊的時候如何如何,大家才恍然大悟。高中化學難學難教,師生都有體會,像陳老師這樣參透了中國古老哲學觀念的化學老師還真是鳳毛麟角,這是自治區一位教育界的權威說的。陳老師就成了大熊貓,暗中攻擊他為神漢巫師的人也收口了。陳老師就說:八卦不光光是占卜,那是古代的科學,是預測學。後來時興把看風水叫做環境地理學,就證明了陳老師的先見之明。
馬來新問兒子:「這位陳老師就沒預測預測你?」「預測啦,」兒子告訴父親馬來新,「他看了我的作業本,看了我好幾個學期的考卷,他說我比他有出息,他只考了個伊犁師範,我至少能考到西安,他連西安的大學都想好了,上理工科就上西安交大或者西工大。」「連學校都猜出來啦,這個陳老師太厲害啦。」「陳老師說他好多年沒碰上好學生了,好學生十年不遇,他不能傷校長的感情,都是同行,遇上個好苗子不容易,讓我在鎮上考,一樣能考好學校,他每月給我寄資料。」馬來新坐不住了,馬來新來回走圈圈,邊走圈圈邊吆喝:「娃呀,你遇上貴人了,娃呀,爸給你說過麼,咱不用扛大肥羊,不用提胡麻油,貴人幫你,就圖個喜歡,人家不圖啥。哎呀我娃福大命大造化大,說到底是我娃肯努力肯用功,牲口要肯吃,學生娃要肯學,有這麼好的前程等著我娃,娃你就給咱好好弄,給咱把事弄成弄大。」
馬來新沒給土地爺上香,也沒給河裡的神龜許願,馬來新上到沙樑上,望著天空聖徒唸經一樣心裡嘰裡咕嚕:「老天爺呀,我女子把事莫弄成,我娃眼看著把事弄成了,你要襄助我娃,保佑我娃,我女子吃了大虧,我娃就不能吃虧,一點虧都不能吃;我娃遇上貴人了,啊呀陳老師呀陳老師,你是我娃的貴人,我向老天爺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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