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莉莉的美是被大家慢慢琢磨出來的。徐莉莉自己渾然不覺,男生給她的綽號她一年後才知道。她獨來獨往,訊息極不靈通。傳到她耳朵裡的任何事情都屬於歷史。同班同學也是半學期以後才發現有一個叫徐莉莉的同學,新生報到沒人注意這個來自烏蘇的女生,班長點名只能聽到一個很微弱的女孩的聲音在人群后答:「到!」有好多次,大家掉頭尋找這個徐莉莉時,徐莉莉已經悄悄地挪到另一個位置,埋頭翻看一本書,根本意識不到大家在幹什麼。
這種狀態不可能延續很久。徐莉莉有幾門課比較出色。中文系的課作業少,基本上是小文章,老師講完一個作家、一部作品,就給學生布置一次作業,學生們戲稱讀後感。中學時經常寫,大學的讀後感規模要大一些。認真完成作業的人總是極少數,徐莉莉屬於這極少數之一。但也不是最早被老師注意的,老師注意了好幾個同學後才注意她的。上課就要請她回答問題,她的好幾次作業已經給老師留下好印象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老師跟同學都很吃驚,似乎才發現世界上還有這麼一個人。如果記得不錯的話,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也都驚了那麼一下,就恢復正常了。站起來的這個女生可是太平常了,不知道是衣著太樸素還是本人相貌不太出眾,絕不是讓人眼睛一亮的女孩子。但又不是大家想象的那種膽怯羞澀的姑娘,她聲音不高,卻清晰自然大方,出乎大家的意料。也是在那一天,來自南疆和田的男生杜玉浦注意到了徐莉莉,給徐莉莉起了一個綽號:「羊脂玉」。
和田產羊脂玉,來自和田綠洲的杜玉浦給徐莉莉起這麼一個綽號是有道理的。那時候大學生七個人住一個宿舍,同宿舍的人對杜玉浦的說法不以為然。杜玉浦也不示弱:「你們慢慢琢磨吧,美需要發現,懂不懂?」杜玉浦喜歡畫畫,穿著比較講究。關鍵是杜玉浦發布頭號新聞的第二天,文藝理論老師在課堂也講到了如何發現美,在平凡中發現不平凡,在塵埃中淘出金子。「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發現美的眼睛。」老師在黑板上寫了安格爾這個法國大畫家說的話。同宿舍的那幾個同學掉頭看杜玉浦,杜玉浦一臉得意的樣子,眨眨眼睛,告訴大家這就是發現美的眼睛。接著這七個男生刷地一下,把目光投向徐莉莉。徐莉莉渾然不覺,認真聽講,認真做筆記,還低頭偷看小說。老師講課不吸引人的時候,學生的小動作就開始了,看小說的學生還是對老師比較尊重的,至少沒有唧唧喳喳。老師使出吃奶的勁講出水平,教室裡就安靜了,這個時間,徐莉莉也就把目光從抽屜的小說上移到講臺,老師不講理論了,老師在分析《巴黎聖母院》,徐莉莉正看《巴黎聖母院》。老師分析的這一個片斷徐莉莉剛讀完,讀後的感覺跟老師分析的差不多,徐莉莉露出會心的一笑。這一笑讓那七個暗中注意她的男生全看到了。這七個壞小子互相看一眼,那種驚訝,因彼此的共鳴又在擴大。露出笑容的徐莉莉那麼生動,眼睛那麼亮,那正是早晨第一節課,從天山博格達峰而來的陽光覆蓋了整個烏魯木齊,也照進這座靜靜的教室,徐莉莉就在這早晨的清涼無比的陽光裡露出會心的一笑,讓七個偷看她的小男生無限嚮往與驚訝。
從那一刻起,徐莉莉出現在眾人的目光裡。剛開始是七個男生,很快蔓延到全班的男生,整個中文系都知道有個綽號叫「羊脂玉」的女生。客觀地講,徐莉莉不是那種白嫩水靈的姑娘,皮膚光滑帶點棕色,慢慢看仔細看會看到她身上有一團亮光;遠看在身上,近看在臉上,再近一點,你自己身上都亮堂堂的。杜玉浦所說的羊脂玉大概指的就是徐莉莉身上的光。徐莉莉屬於那種耐看的姑娘。
隨著「羊脂玉」這個叫法被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有些不和諧的聲音也就出現了,就有了戲謔的成分。人家以為徐莉莉不像傳說中的那麼震撼人心,人家就很容易在杜玉浦面前說刺耳的話,杜玉浦又沒法爭辯,審美是不能強迫的。人家聽到「羊脂玉」,便先入為主地以為徐莉莉很白,徐莉莉不白,人家就挖苦杜玉浦。杜玉浦很難受。他無法讓所有的人都喜歡徐莉莉。他這種心態還帶一點小孩心理。杜玉浦難受了好長時間。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心理發生了變化,他再也不跟大家談論徐莉莉了。宿舍裡面再也聽不到他釋出徐莉莉的最新訊息。大家還有點不習慣,就問杜玉浦,杜玉浦躲躲閃閃,很不自然。年齡較大的那位說:「還不明白啊,杜玉浦愛上徐莉莉啦。」杜玉浦沒有反擊,這等於預設。這個年齡比大家長几歲的傢伙又說話了:「原來呀玉浦希望欣賞徐莉莉的人越多越好,現在玉浦希望欣賞徐莉莉的人越少越好。」
徐莉莉從來不主動跟人結交。自從杜玉浦以羊脂玉稱呼她以後,引來了許多熱心的男生。大家發現這個女生讀那麼多書,都是世界名著,講得頭頭是道,還帶著感情,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少女特有的體香。絕不是一隻書蟲,跟她交談過的男生都有這種印象。徐莉莉不是一個古板的人。她純粹是喜歡讀書。敏感的男生髮現徐莉莉太痴迷了,徐莉莉不是跟同學跟大活人交談,是書裡的人物復活了,借屍還魂,這些敏感的男生嚇壞了,又不敢亂叫,不能在女生跟前丟失男子漢的風度,再恐慌也得撐著,但已經很狼狽了。
失魂落魄的還有另一種情況,這個相貌平平的女生沉醉在文字世界裡,那種情緒的感染給她平添了許多光彩,她原本的麗質被悄然喚醒,越發光彩照人。近在咫尺的是一個敏感的男生啊,這個男生又不傻,這個男生清楚地記得他們剛坐在一起時,還有點生分,徐莉莉還是一隻醜小鴨,隨著話題的深入,這個男生親眼目睹了醜小鴨向白天鵝那奇妙無比的過渡。這個男生就有點激動,甚至衝動,賊心與賊膽比例嚴重失調,造成的後果就是呼吸變粗,心跳過快,極不自然,巨大的罪惡感基本上摧毀了這個大男孩。徐莉莉渾然不覺,還伸手摸一下水深火熱中的大男孩,問他是不是病了。可以想象這個男生落荒而逃的狼狽相。徐莉莉絲毫體會不到男生的痛苦,並非她心腸硬,她陷入書中,與現實世界不搭邊,當然無從理解男生的苦惱。
何況只是一部分男生,相當多的男生就很穩重,很大方,很隨意,即使臉上有狡猾的壞笑,也能讓人接受。這都是一些高年級男生,都是久經沙場的老戰士,在中學階段就早戀不斷,傷過無數女孩的心,上大學就更加瘋狂了,像科學家攻克科研專案一樣,他們要見識一下這個被傳說得神乎其神的神秘女生。這可真是個人物,僥倖遇到了挑戰。有一段時間,他們中的個別人憑直覺幾乎接近事情的真相:這個女生受過某種刺激,躲進文學世界舔傷口。這種書蟲他們不是沒有見過,這種女孩都是童話人物,太容易得手了,男人只需要扮演某種對路的角色,幾乎是四兩撥千斤,幾乎不需要任何成本。用他們的話講,一包瓜子都不用買就能解決問題。可你得背臺詞,得做秀,跟演一場電影差不多。這一套在徐莉莉身上沒用,她不喜歡臺詞,更不喜歡戲劇性情節,她會不留情面地點破所有的花招,會怪聲怪氣地背出下一半臺詞,讓人下不了臺。在你略顯尷尬時,又縮回小說裡去了,彷彿跟小說裡的人物對話,你也沒尷尬到底,還有一點點小面子,也不至於恨這個小妖精。徐莉莉的人緣就不那麼差,只能說這女孩有點怪,人嘛,還不錯。仔細看,慢慢地看,徐莉莉還是很漂亮的。接近她,會一點一點感受到她的漂亮。
在杜玉浦眼裡,那不是漂亮,那是一種美。杜玉浦已經不再造輿論,嚷嚷什麼羊脂玉了,杜玉浦陷入沉思狀態,更確切地說是失語狀態。話很少,沉默是金。同宿舍的人挖苦他,說他把人家徐莉莉說成玉,自己無恥地變為金,用心險惡呀。杜玉浦不反擊,依然沉默。
「羊脂玉」這個綽號後來傳到徐莉莉的耳朵裡。烏魯木齊的冬天寒風呼嘯,積雪都幹成沙子了,都發黑了。去大教室上課的路上,人很少,杜玉浦看見路燈下邊徐莉莉一邊跺腳一邊望著他,他心裡一驚往身後看看,離他最近的人也有二三十米,都是些黑乎乎的影子,寒風在高空嘯叫,地面靜悄悄的氣氛比較恐怖。路燈下的徐莉莉像個警察:「看什麼看,找的就是你,你是不是杜玉浦?」杜玉浦很窩囊地點點頭,氣都不敢出,徐莉莉向前走兩步:「你毛病不少啊,給人起外號。」「我又沒什麼惡意。」「你以為那是好意?我咋看不出來啊!」「不好意思,讓你生氣了。」「你應該早一點向我道歉。」他們的交談就這麼簡短。那天晚上有一場學術報告,一位才華橫溢的老教授講托爾斯泰,最精彩的部分當然是講《安娜·卡列尼娜》了。杜玉浦心情很惡劣。他設計過跟徐莉莉相識的種種方案,唯獨沒有寒風呼嘯的夜晚。
杜玉浦瘦了一圈,跟機器一樣,很機械地上課吃飯睡覺。宿舍裡的老大就幫杜玉浦分析天下大勢。老大到底是老大。老大是從民辦教師考入大學的,見過一些世面,而且單刀相會,會了一次徐莉莉,老大就有底了。老大跟諸葛亮一樣微微一笑,開導這個傻徒弟:「玉浦啊,你目前的情況相當好啊。」老大喝一口水,玉浦的眼珠子動了動,老大繼續說:「你傻,你的心上人比你還傻。」「她傻嗎?」玉浦的聲音很微弱,但畢竟有聲音了,宿舍裡一陣響動,大家紛紛伸長脖子看老大的本領,老大還真的妙手回春了,讓杜玉浦說話了。杜玉浦說:「她簡直是個妖精。」老大嘿嘿笑:「那也是個傻妖精,妖精可惡,傻妖精就可愛了。」杜玉浦閉上眼睛,又失望了。老大喝口水,一點也不著急:「這個傻丫頭眼睛裡只有書沒有人,沒有人你明白嗎?」杜玉浦睜開眼,嘴巴也開了:「目中無人嘛。」「目中有人你還有戲呀?」杜玉浦坐起來了,直勾勾看著老大,老大單刀直入,一句話解決問題:「目中無人說明她是一張白紙,可以畫最新最美的圖畫。」杜玉浦身體軟和了,可以下床了,大家趕快讓這個大傻瓜先喝點熱水。
老大又說了幾句話,屬於加強鞏固,但也很關鍵。老大是這麼說的:「你目前的形勢相當好,不是一般的好。」杜玉浦瞪大眼睛望著老大,杜玉浦為伊消得人憔悴,臉上就剩下眼睛了,跟孩子似的望著老大,老大說什麼他聽什麼。老大說得很誠懇:「喜歡小說不可怕,可怕的是講課的老師太優秀,就變成文學的替身,直接的後果就是師生戀。」大家都不吭聲了,都豎起耳朵聽老大深刻無比的分析:「你們發現沒有,給咱們上課的都是老頭老太太。」大家面面相覷,繼而恍然大悟。八十年代初,大學校園裡的教學骨幹基本上是落實政策後的老知識分子,要麼就是經驗不足的青年教師,中年老師極少,所謂師資斷層。老大太偏頗,繫上有幾個青年教師,但水平太一般,吭吭巴巴能講完一堂課就不錯了,哪有風度去吸引女學生?老大語重心長地告訴大家:「安全呀同學們。」杜玉浦臉上有了笑容。杜玉浦去刷牙洗臉刮鬍子。我們可以想象這段時間杜玉浦過的啥日子。杜玉浦收拾一新,進門就嚷嚷餓,把大家吃剩的饅頭全乾掉了,臉色紅潤了,眼睛也亮了。
徐莉莉知道自己綽號那天起,就感覺到有一雙眼睛盯著她。她質問了杜玉浦,那雙眼睛就熄滅了。也僅僅半個月,那雙眼睛又亮了。確切地說是大白天亮的。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她還清楚地記得她心裡湧起一股甜蜜的熱流,她甚至想停下來,等待那雙眼睛出現在她眼前。她被這個可怕的念頭嚇壞了。她就加快步子,有點慌亂。等她坐在教室裡,她已經平靜了,她已經有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只要那雙眼睛一齣現,她就橫眉冷對。連她自己都奇怪自己的情緒會瞬息萬變。遺憾的是她沒有等到那雙熱辣辣的眼睛。整整兩個小時,包括十分鐘課間休息,那雙眼睛都沒有投向她。這個傢伙在認真聽課,暫時中斷了對她的關注。她鬆一口氣,這正是她所希望的。是她的願望嗎?她腦子裡馬上做出另一種反應,讓她防不勝防。她一下子挺起腰桿,隨著人流走出教學大樓,大片片的陽光跟雪片攪在一起,飛旋而下,撲在臉上頭上身上,都是被太陽鑲了金邊的散發著清香的雪花啊。她長長吸一口氣。她忍不住再吸一口,再吸一口,吸下去的全是雪花散發的清香,從蒼穹深處,從天山之頂飄飄而來的雪花蕩滌了她的臟腑,她身輕如燕,腳步又輕又快。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她身邊的同學受不了啦,大聲問她:「你這麼高興這麼興奮,有啥好事情啦?」「我高興嗎?」她眼睛晶光閃閃,她還問人家,「我還會有好事?」她甚至得寸進尺,「我生氣都來不及呢。」同學們都憤怒了:「有你這麼欺負人的嗎?啊?」她那種虛假的憤怒一下子失去力量,她又不是傻瓜,她已經察覺到那種莫名其妙的興奮與喜悅,她摟著同學的肩膀,幾句話把人家哄高興,回宿舍去了。
她有點犯困,瞌睡上來了,窗戶亮晃晃的,有人拉上窗簾,還是遮不住外面的亮光。那麼亮。大雪天,太陽也不消停,陽光與雪色齊射,亮得一塌糊塗。瞌睡最終讓亮光暗下去了。窗簾後邊開始升起一雙眼睛。不是火辣辣的眼睛,是一雙清澈的眼睛。她不喜歡火辣辣的眼睛,她喜歡清澈的眼睛。她睡得那麼熟,她還清楚地記得那雙眼睛一直注視著她,跟湖水一樣,接近天空的顏色了。她徹底放心了。她的睡眠更酣暢更濃烈了,都睡死了,還在睡,還響起一點輕微的呼嚕聲,不仔細聽以為是呼吸,近乎小夜曲。全宿舍的人都睡不著了,都眼巴巴聽她一個人那麼悠閒地拉她的小夜曲。午睡,也睡不了什麼正經覺,大家任憑她折騰。直到她睜開眼睛,笑眯眯地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大家全都呵欠連天,她還問人家為什麼不好好睡午覺。大家就說:「我們集體欣賞你打呼嚕。」「造謠!造謠!我從來不打呼嚕。」大家就說:「不是大呼嚕是小呼嚕,跟說悄悄話一樣。」「我有那麼壞嗎?」「你才知道呀,打呼嚕就打呼嚕,還偷著笑。」她摸摸臉,臉上的笑容還沒褪乾淨。
下午基本上是自習,教室圖書館都可以自習。她先去教室,中途又去圖書館。她穿過校園的時候想明白了,她再也不躲避那雙眼睛了。她迎著杜玉浦走過去,她還跟他打了招呼。她認出他了,他叫杜玉浦,他們一個班的,她朝他點點頭。她看得清清楚楚,這雙長久地注視過她的眼睛是很清澈的,跟夢中出現的一樣。她懷疑她身後的火辣辣的眼睛是否真實,是不是她的錯覺。
不是她的錯覺,杜玉浦從開始就是一雙火辣辣的眼睛,整整一年,看久了,沉澱了,就變清了。後來他們確定了關係,他如實相告,徐莉莉很吃驚:「就死死地盯著我看,看了那麼久?」「你是一個耐看的丫頭。」她聲音很小:「也不能那麼看,都看傻了。」那時,她已經是一個記者了,她已經走遍天山南北了。她清楚地記得草原上的牧人總是長久地站在那裡,望著遠方,直到騎馬的人從地平線上消失。有時候是等待,久久地望著遠方地平線上的人從一個小黑點慢慢地晃動著,種子發芽一樣長高長大,一下子出現在眼前……那時候她就想起杜玉浦在校園裡那麼長久地看她。
她從來就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個漂亮的姑娘。但她是一個自信的姑娘,她迎接了杜玉浦的目光,那目光如她所願並不燙人。她就有了很大的空間。這個空間裡沒有其他人,杜玉浦也很少進入。我們可以想象那裡面都是古今中外文學經典的主人公,再加上一些電影。徐莉莉讓他們變成活人。我們可以想象他們約會時的情景。本來約會就很少,一切由徐莉莉定奪。徐莉莉只是把大地上的約會當作閱讀生活的一種調劑。激情中的杜玉浦一點也意識不到他有那麼多潛在的情敵,不是渥倫斯基,就是英沙諾夫,最糟糕的是被懷疑成包法利先生或者軟弱的哈姆萊特。杜玉浦不知不覺地扮演了跟風車大戰的唐吉訶德,他必須把人類幾千年歡聚一堂的文學巨人形象一一擊倒。有時候杜玉浦望著徐莉莉的小腦袋暗暗叫苦:「他孃的,這小腦袋裡裝了多少妖魔鬼怪呀!」杜玉浦都絕望了。
常常他們擁抱親吻到佳境時,徐莉莉一個激靈一下子清醒了,不知又是哪個文學形象從天而降,橫插一杆,塵世裡的庸常至極的杜玉浦根本就沒有還手之力。又不敢點破,那會傷徐莉莉的自尊。徐莉莉也不會承認,甚至會反咬一口。有一次,杜玉浦臉色太好了,嘀咕一句:「該死的渥倫斯基。」徐莉莉一下子反應過來了,而且是典型的女性式的本末倒置思維:「你是跟我約會,我不是安娜,你不要否認,瞧你興奮的小眼睛,瞧你滿臉幸福的樣子,心裡還嘀嘀咕咕什麼狗屁渥倫斯基,你不要辯解,你不要否認,你罵他該死其實是掩飾你對這個壞蛋的崇拜,他害死了安娜,他是個兇手!兇手!你明白嗎!」徐莉莉聲嘶力竭的樣子把她自己都嚇壞了,她臉發白手發抖,眼睛裡的怒火如同岩漿噴射,就像一幅靈與肉激烈搏鬥的油畫,有一種罕見的美!杜玉浦驚呆了,任何語言都是多餘的,杜玉浦默默地看著憤怒的徐莉莉,杜玉浦反而平靜了,杜玉浦面前站著一個大義凜然的冰雪美人,正是這種罕見的憤怒之美震撼了杜玉浦,讓杜玉浦領略了徐莉莉的另一面。
杜玉浦過於陶醉於這種美了,內心的激盪與外表的沉靜形成極大的反差,再次嚴重地誤導了徐莉莉,徐莉莉的小腦袋貼近他的耳朵,糯米牙咬得咯咯響:「怎麼樣?點到你的死穴了,擊中你的要害了,揭穿你的狼子野心了,啊呸!無恥的臭男人!」徐莉莉一跺腳,揚長而去。那身影苗條、挺拔,就像寂靜峽谷裡的一匹小馬。杜玉浦完全是一種欣賞的眼光,正是這種眼光讓徐莉莉更加憤怒。憤怒得毫無道理,又妙不可言。相當長一段時間,杜玉浦都在回憶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杜玉浦甚至忘記了自己捱罵的狼狽相,杜玉浦腦子裡只剩下徐莉莉的一個個眼神,一個個表情,一個個手勢,一個個側影,還有黑亮茂密的長髮,還有那鼻子、耳朵,這一切都形成了畫面,更重要的是貫注了一股蓬勃的生氣。
他們不歡而散不到兩小時,又在教室相見了。確切地說是杜玉浦那雙偵探式的眼睛,在教室極為隱蔽的角落裡一閃一閃。出現在教室門口的徐莉莉不但讓杜玉浦吃驚,讓所有的人都感到吃驚,他們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徐莉莉,還是原來的衣著打扮,但是整個人變了,步態身影,臉上的表情,還有她挾帶而來的氣氛,讓人刮目相看。已經大二了,大家都很熟悉了,大家把徐莉莉的變化理解為成長,長大了一歲嘛。更重要的是完全擺脫了中學生毛毛糙糙的樣子,有了一種罕見的氣質,連她拉開凳子放下書包坐下來的動作都那麼優雅幹練自信。連上課的老師都朝她看了好幾次。她平靜地迎著老師的目光,這種姿態讓大家由衷地欽佩。再也不需要掉頭看她了,所有的欽佩都在心裡,剔除了一切外在的東西,完全是純粹的心理活動。下課的時候,大家都能以平常心對待徐莉莉了。這正是徐莉莉所希望的。根本沒有出現杜玉浦所擔心的情況。杜玉浦很難想象剛剛吵過架、剛剛憤怒過的人能以如此形象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是杜玉浦的初戀,杜玉浦沒有跟異性交往的經驗,在以後的好多年裡,當杜玉浦回憶這段經歷時,他也知道在當時,徐莉莉也是個懵懂少女,無論生氣還是喜悅,毫無邏輯,毫無章法,一切都出自天然。讓人沮喪讓人心碎讓人慾罷不能的初戀,在當時,在大學二年級快結束的那個冬天,杜玉浦百感交集。看到徐莉莉沒事人似的,杜玉浦不敢放鬆警惕,再次犯傻。下午上課的時候,他從徐莉莉桌邊經過,悄悄地遞一張條子,上邊寫著:「我喜歡安娜不喜歡渥倫斯基。」杜玉浦很快接到徐莉莉的條子,條子夾在書裡,書夾在杜玉浦的腋窩裡,杜玉浦一點感覺都沒有,唯一的解釋是他夾了好幾本書,其中一本是精裝本《死魂靈》,徐莉莉在途中與他擦肩而過的時候插進去的。他當時覺得後背一熱,他本能地放慢腳步,那股熱流從後背轉到前胸,又從胸口飛走了,一陣暈眩。他清醒時,徐莉莉已經遠遠把他拋在後邊,徐莉莉的鞋跟不高也不尖,不會發出那種咯噔咯噔女納粹一樣極為恐怖的聲音,徐莉莉的鞋跟又輕又快,皮鞋在她腳上跟布鞋一樣,水泥板路面跟沙地一樣,徐莉莉走過去的聲音是刷刷刷風過草地的聲音,還有衣服的窸窣聲,還有淡淡的清香。
烏魯木齊的冬天寒冷而溫暖。回到宿舍,他本能地檢視那些書,果然有張紙條夾在精裝本《死魂靈》裡,上邊寫著:「那是文學形象,不是現實,傻瓜!」杜玉浦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走到窗前,對著太陽看,沒錯,是徐莉莉寫的,她的字越來越好看了。她的作業被老師評講過,老師對她的字一點也不敢恭維,要不是內容優秀老師不會看如此潦草的字,而且是一個女孩子的字,老師善意地批評了徐莉莉。不出一個月徐莉莉的字就讓老師折服了,用老師的話講:這才叫形式與內容的完美統一。杜玉浦收到的紙條上,就是徐莉莉的一手好字。練一手好字是需要時間的,這種奇蹟只能是精神鉅變的結果。這也是杜玉浦好多年以後回憶起這一幕時做出的判斷。當時可不是這樣,當時的杜玉浦心裡冷笑:她反而冷靜了,我倒成了二百五。
俄羅斯文學時代就這樣結束了。新疆與前蘇聯接壤,老師講俄羅斯文學就特別投入。最投入的應該是徐莉莉,她是讀書最多的學生,男生都難望其項背,女生就更不用說了,徐莉莉得到高分是理所當然的。徐莉莉用托爾斯泰欺負杜玉浦就顯得理直氣壯,又冷靜得讓人不可思議。
英國文學課開始了。杜玉浦開始蠢蠢欲動,一般情況下,喜歡蘇俄文學的就不怎麼喜歡歐美文學。完全兩種味道。客觀地講,老師也不怎麼用心。杜玉浦誤以為他的災難過去了。跟徐莉莉約會時徐莉莉搬出一套套的莎士比亞,一下子讓他絕望了。「你對戲劇也有興趣呀?」「傻瓜,在歐洲戲劇比小說地位高多了,英國有莎士比亞,還有蕭伯納,還有現代戲劇。」
杜玉浦閉著眼睛咬緊牙關,準備迎接英國文學的集束炸彈。應該感謝偉大的英國文學,竟然沒有類似於托爾斯泰那樣的作品,也就談不上安娜·卡列尼娜那樣的文學形象了。簡·奧斯汀也好,勃朗特三姐妹也好,都是與男主人公分庭抗禮並且屢屢獲勝的婦女形象,男主人公又是那麼紳士,很少有傷害女人的行為。杜玉浦逃過一劫。那段時間應該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光了。後來杜玉浦備受折磨的時候,回憶起這一段美好的時光,他就原諒徐莉莉,徹底地原諒了。
那可真是一段好時光啊。徐莉莉破天荒地主動約會,在他們的交往史上具有革命性的意義。杜玉浦這個大傻瓜,喜極而泣,整個宿舍都爆炸了。你還是新疆男人嗎?啊!你還是兒子娃娃嗎?啊!老大說:「賣狗子是和田人,和田出這號貨,沒辦法。」杜玉浦平時愛賣弄和田玉,玉出崑崙,好像他就是玉,大家就認定都是玉把杜玉浦害成這個樣子,玉好是好,玉太軟,玉不硬氣,玉沒血性,第一次見人家徐莉莉就以羊脂玉相稱,太沒出息了。杜玉浦不理這幫鳥人,杜玉浦收拾一新,彷彿地球上就他一個人,他要去約會的地方是另一個星球,不是金星就是火星。
那次約會自始至終洋溢著祥和的氣氛,徐莉莉不但給杜玉浦好臉色,還帶來了烏蘇產的油葵。徐莉莉讀了《傲慢與偏見》,達西與伊麗莎白那種針尖對麥芒似的戀愛方式讓徐莉莉大開眼界,好多年以後,杜玉浦重讀這本小說的時候,甚至懷疑徐莉莉從中是否讀出了歐洲古老的民主公平與平等意識。那次約會,徐莉莉只透一個資訊:她在讀《傲慢與偏見》。一聽這個書名杜玉浦就哆嗦。徐莉莉用手套打他一下:「傻瓜,我不傲慢,也不偏見,你怕什麼呀。」杜玉浦嘴上說不怕,心裡就對奧斯汀有了偏見,就有了牴觸情緒。他讀了《簡·愛》讀了《呼嘯山莊》,就是不讀奧斯汀。好多年以後他備受折磨,奄奄一息,開啟《傲慢與偏見》就再也沒有放下,他後悔大學時沒讀這本書。從書的前言中瞭解到,奧斯汀有六部長篇,他已經沒有時間讀那五部長篇了。冬天,博格達峰不再那麼冰冷,太陽都把博格達當鳥窩了。他回憶起大二快結束的那個溫暖的冬天,徐莉莉說出《傲慢與偏見》時,他已經很滿足了,他就喪失了繼續追求的勇氣,他完全可以敞開交談,讓徐莉莉把奧斯汀的所有小說都搬出來。他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他失去了一生中最好的一次校正徐莉莉心態的機會。如此平和的約會太少了,杜玉浦太珍惜了,就不敢擴大戰果。他們只讓奧斯汀出現了一次就扯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也不能說徐莉莉有多麼懵懂,徐莉莉再厲害也是女人呀,徐莉莉也許有某種期待,在更廣闊的暢讀中更多地袒露自己。徐莉莉後來也在反思自己,也在回憶那次難得的約會,她那麼開朗,這是很少見的,相比之下,杜玉浦倒有點拘謹。儘管杜玉浦顯得很隨意,嗑油葵比徐莉莉還利索,剩下的全帶回宿舍,讓那幫鳥人也享受一下他們心中的妖精徐莉莉帶來的油葵。烏蘇是個肥沃的地方,烏蘇生產的小麥油葵聞名天山南北,大家再見到徐莉莉的時候就舒服多了,這丫頭人不錯嘛,平時太傲,不搭理人,杜玉浦能把這個制高點拿下來,也算立了大功。杜玉浦總算在宿舍裡抬起頭了。
那個冬天太值得回憶了。杜玉浦跟徐莉莉一起去碾子溝長途汽車站,徐莉莉回烏蘇,杜玉浦回和田。去烏蘇的車天黑就到。去和田就不那麼容易了,得翻越天山,沿著沙漠的邊跑幾天幾夜,中途住兩三天,差不多一個星期後才能到達。
那個假期杜玉浦是在舅舅上班的工藝美術廠度過的。名義上是找份工作掙學費,真正的目的是接觸崑崙山的玉,各種各樣的玉,從原料到成品的玉,舅舅也樂意教他。沒人知道他心裡的秘密,會把玉跟一個丫頭聯絡起來。舅舅也很奇怪,這個懵懵懂懂的外甥怎麼一下子靈光起來了開竅了。杜玉浦的父親是從團場轉到地方工作的小職員,對現狀很滿足,最大的願望是喝點酒,喝高了就呼呼大睡,也不鬧人,整天睡不醒的樣子,髒兮兮的。舅舅還記得杜玉浦第一次到工藝美術廠來玩的情景,小傢伙五六歲,到舅舅的工作室驚呆了,不敢亂動了,舅舅不停地給他打氣、鼓勵,他才敢伸手摸一件正在加工的玉器,像摸到火一樣,小傢伙還喲了一聲,把手指含在嘴裡。舅舅放心了,小傢伙不會損壞東西的。舅舅的兩個兒子,在這裡都闖過禍,捱過打,舅舅再也不帶兒子來了。舅舅也有過把手藝傳給外甥的想法,教了幾年沒有起色,用行家的話講,沒有慧根。但又愛在這裡玩,給舅舅打下手,遞個工具端個茶水手腳麻利,都不是正經事,舅舅就由著他去。他考上大學,舅舅就認定這小子是讀書的料,大學生再來廠裡,舅舅只當是對他的尊重,是禮節性的,人家不再是娃娃了嘛。
玻璃櫃裡還是那些擺設,有玉雕的觀音,有奔月的嫦娥,有白菜等形狀大大小小的玉佩。都是看過十遍八遍的東西。這回杜玉浦動心了,問舅舅能不能摸。舅舅開啟櫃子,舅舅就吃驚。這個傻小子再也不傻了,五六十件玉器摸了一遍,摸出最好的一件,就是那個嫦娥奔月。舅舅心裡一咯噔,這小子有心上人啦,心裡的那雙眼睛開了,有靈氣了,整個人就變了。舅舅頭髮都白了,舅舅有過極為浪漫的經歷,不在這個故事之內就不多說了,但舅舅絕對知道男人的心讓女人開啟是怎麼回事。舅舅憑著他一生的閱歷,讓外甥再摸摸玉佩,這個傻小子又不開竅了,對玉佩不感興趣,瞧他摸玉佩的樣子。話又說回來了,能對每件玉器做出鑑定那是大師,就不是芸芸眾生了。大學生外甥也不例外。外甥脖子正戴著舅舅送的玉佩,是外甥考上大學時舅舅送的。舅舅有意識地推薦上品玉佩給外甥,外甥還在摸嫦娥奔月,對舅舅的舉動沒反應。舅舅又不能點破,舅舅咳嗽了兩下,這個傻小子望舅舅一眼,還是對嫦娥奔月愛不釋手。舅舅急了,「傻小子,嫦娥是要上天的,嫦娥是要離開丈夫的,后羿那麼優秀的丈夫她都要離開,你能守得住嗎?」
此時此刻,徐莉莉正在天山北麓的小城烏蘇家裡幫媽媽包餃子,要包好多餃子,凍起來,吃好幾個月。徐莉莉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她媽就說有人唸叨她。在遙遠的和田綠洲,在崑崙山下,杜玉浦把她想象成奔月的嫦娥,舅舅很有策略地告訴他:「玉佩是戴在身上的,嫦娥奔月只能當擺設。」杜玉浦接過玉佩摸了摸:「玉佩戴著方便,嫦娥奔月不方便,可兩件玉器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杜玉浦放下玉佩舉著雙手:「嫦娥奔月就在手上,摸一遍就可以了,買都不用買,它的靈氣在我手上了,我很滿足了。」杜玉浦這個舉動太意外了,也太叫人吃驚了。舅舅在崑崙山上見過許多民間高人,他們採下玉,交出去的時候就很坦然地告訴購玉的人:「玉的靈氣留在手上啦,知足啦。」購玉的生意人不明白,這是忍痛割愛。
杜玉浦必須提前一個禮拜上路,他很看重這種巧合。一個從和田走,另一個從烏蘇走,同時出現在烏魯木齊碾子溝長途汽車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一路沉默寡言,旅客大多是維吾爾人,歌聲不斷笑聲不斷。他也不像別的漢族人,車子一動就埋頭大睡,他在想心思。在維吾爾人看來,不睡覺就唱歌。他無法融入別人的快樂,他也對別人的悲傷無動於衷。一箇中年漢子在唱十二木卡姆裡的最讓人傷心落淚的曲子,後來杜玉浦回憶這一幕時還清楚地記得那個中年漢子唱的是「巴亞宛木卡姆」,是專門在戈壁灘上唱的。從和田到烏魯木齊要穿越遼闊的戈壁沙漠,現在有汽車,過去靠駱駝,甚至靠一雙腳,為了排遣寂寞和孤獨就大聲喊叫成為歌曲。據說最原始的木卡姆沒有配樂,純粹是喊唱。這個漢子懷抱艾捷克,卻不用樂器,用純粹的嗓音喊唱,杜玉浦還記得那歌詞。
你像那白玉般的蘋果枝,答應吧,白玉般的少女。
啊,我的美人,我的心肝。
我心中的憂和愁,你可知道,白玉般的少女。
啊,我的美人,我的心肝。
歌手在喊出歌詞之前用肺腑之音籠罩整個天地,完全是喊聲,一腔悲聲從天而降,車子外邊,茫茫戈壁上的石頭都裂開了,閃電一樣的裂痕直貫大漠,每一粒沙子都在顫動。那聲音深沉、憂傷、悲痛、寬廣、雄壯……杜玉浦眼淚都下來了,再也沒有人打擾他了,他自己也意識不到淚水一直流到下巴,都幹了,也不擦一下。他的淚贏得了大家的尊重,用當地人的話講,男人的淚來自歌聲,絕不來自恐懼。一路上他很少睡覺,即使睡也是迷迷糊糊的。中途休息吃飯,都很被動,都要別人叫他才動口,到了終點站,大家呼嘯而下,他也是司機叫下來的。拎著包懵懵懂懂,站了很久,直到一輛車在他跟前用大喇叭大叫,他才知道讓路,他才看見那輛憤怒的車子有烏蘇到烏市的牌子,司機怎麼罵他都不在乎,他看見徐莉莉向他招手。他的手腳就從麻木中活過來了,人一下子利索了。徐莉莉站在他跟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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