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化學老師陳輝是王藍藍的校友,他們應該在校園裡見過,西北邊疆小城的大學,當時也就三千多學生,七七級的學生畢業前王藍藍就已經入學了。王藍藍學的是中文,他們可能在校園裡碰見過,不認識罷了。在陳輝這屆大學生眼裡,王藍藍這一批校友純粹是些小孩。我們也就明白了,剛開始陳輝對王藍藍保持距離不是老謀深算,不是工於心計,不是耍大牌,陳輝確實把王藍藍當孩子。都來自伊犁那個大學,陳輝剛開始必須幫助這些小師弟小師妹,住宿吃飯,跟後勤部門打交道,老三屆這幫人有經驗,都工作好幾年了,上大學前就在伊犁一家皮革廠當工人,生活經驗幾乎是教授級,在這幫孩子眼裡,陳輝就顯得老練精幹,給人的感覺特別可靠,王藍藍一下子迷上陳輝是有道理的。

陳輝對王藍藍的關心也是專業指導。王藍藍髮現這個化學老師語文水平比學校指定的專業語文老師還要高,這也是老三屆大學生中特有的現象,不管什麼專業的,都讀過大量的文學名著,都有出色的表達能力。陳輝顯然比那些人更出色。學校教學任務緊的時候,校長就讓陳輝臨時帶一陣子語文課。陳輝指點王藍藍分析課文、備寫教案、設計板書,總能抓到點子上。實習生上課,教案必須有指導老師的簽名,王藍藍一次就通過了。這些都是教學上的事情。陳輝做得很講策略。

最私人化的交往也只是請王藍藍去看了一場電影,《葉塞尼亞》,一星期後,陳輝又送一盒歌帶,有《葉塞尼亞》的插曲。陳輝自己有一臺當時流行的雙卡錄音機,借給王藍藍。真實的情況是,王藍藍讓《葉塞尼亞》給震翻了,自己又去看了三場,白天兩場,晚上一場。她陶醉在《葉塞尼亞》的電影音樂里,久久不能清醒。這種情況下,陳輝又送來了錄音機和磁帶,王藍藍就更難以自拔了。王藍藍總是把聲音放很低,低音的傾聽效果是致命的,好像來自遠方。

那段時間陳輝好像消失了。陳輝的家在伊犁霍城清水河子,從伊犁皮革廠考上大學後,就很少去老單位了,父母在清水河子,他節假日就回清水河子。這次父親病了,陳輝請了假,回去一個禮拜。這個禮拜,王藍藍就不能光聽音樂了,來她屋裡串門的老師多起來。大家似乎都關心這個伊犁河邊長大的漂亮丫頭。在閒聊中多多少少談一些陳輝的情況,每個人都談一點點,點點滴滴拼湊起一個完整的故事。不,不是一個故事,是一個人的幾個故事。當然都是屬於陳輝的。你得承認,這些閒聊的人都是講故事的高手,他們只對故事感興趣,對陳輝不加任何評論,也就是說講述的語調客觀冷靜,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至少你無法判斷講述者跟陳輝的關係,更像一個司法人員在陳述案例。但效果是明顯的,王藍藍聽得驚心動魄,直吸冷氣,不停地嚷嚷:「我的媽呀!」「咋會這樣子?」這也證實了王藍藍是個很認真的傾聽者。這種激烈的反應一下子激起了講述者的傾訴慾望。一個傾訴,一個傾聽,形成良好的互動。

好多年以後,王藍藍給她的學生徐莉莉講述這些往事時,幾乎照搬了講述人的內容,連動作口氣都摹仿得惟妙惟肖。徐莉莉驚歎於她的母校有如此精彩的故事,有如此優秀的民間藝人。徐莉莉把這些中學老師統統歸於民間藝人的行列是有道理的,徐莉莉已經是烏魯木齊的大牌記者,已經走遍了天山南北。徐莉莉採訪過許多聞名世界的民間藝人,比如著名的《瑪納斯》傳人瑪瑪依,木卡姆傳人吐爾迪阿洪,《江格爾》傳人布·敖其爾,哈薩克的阿肯歌手就更多了。不久前徐莉莉又發現她的家鄉烏蘇縣的蒙古族也有江格爾齊。徐莉莉就把瑪拉斯齊與江格爾齊的表演方式作了對比,柯爾克孜族人的瑪拉斯齊慷慨激昂語調高亢,帶有許多動作,衛拉特蒙古人的「江格爾齊」則悲壯低沉、樸實冷靜,更加寫實。烏蘇縣這些中學老師就接近江格爾齊的表達方式,以至於好多年後,王藍藍給她的學生講述自己的故事,也那麼客觀那麼冷靜那麼超脫,就彷彿在講另外一個人,完全跟她自己不相干的人,她的丈夫陳輝就更客觀更冷靜更超脫了。那一刻,徐莉莉感覺到這個世界上有兩個王藍藍有兩個陳輝,他們分別生活在現實與傳說中。進入傳說並不可怕,但相當悲壯。

當初,實習生王藍藍相當聰明,她很快就把那些零散的片斷整理出來了,她腦子好使,稍一運轉就排列組合出三個故事,叫歸納總結也行。陳輝的故事大概三個,在特克斯縣當知青,在皮革廠當工人,在大學求學。在特克斯當知青時因為手風琴拉得好,跟五個女知青有過瓜葛,「瓜葛」這個詞相當中性,你去想吧,咋想都行,似有似無,空間大呀。在皮革廠當工人,屬「文革」後期,愛鑽研愛看書,與他有瓜葛的女人只有一個,工人階級,咋說都比知識青年有經驗,沒結果的事不幹,這個女工就嫁給過陳輝,且生有一子。重頭戲在大學,大三還是大四的時候,學校跟州歌舞團聯合排節目,陳輝的手風琴一下子壓住了歌舞團的專業演員,重要的是引起了一位女演員的注意,兩人墜入情網,陳輝與結髮妻子離婚。女方家裡極有勢力,送女兒去內地學習深造,陳輝遠離家鄉,到千里之外的烏蘇縣當一名中學教師。他們是否藕斷絲連就不好說了。前妻已經再婚,帶走了兒子。陳輝定期回伊犁,先看父母,再看兒子。陳輝與女演員的故事曾在伊犁轟動一時,王藍藍還在上中學,兩耳不聞窗外事,埋頭苦幹,一門心思考大學,中學生都這樣,高考以外的事情他們不感興趣,家長老師也不許他們對這些雜事產生興趣。

我們可以理解王藍藍聽這些陳年往事時的驚訝與感嘆。她甚至都這樣喊了:「真看不出來呀,真看不出來是陳輝老師呀。」人家就淡淡一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還有一位老教師說得更智慧,簡直是個哲學家,他的口氣好像很欣賞陳輝的作為:「咱們這裡呀乾旱缺水,那是水太深,流出來不容易。」這話說的,王藍藍當天晚上就記本子上了。王藍藍的神志也是一絕。對這些故事,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王藍藍的興奮和喜悅是明顯的,那雙眼睛時而精光四射時而溼潤柔和,尤其是後者,你想去吧,你一下子會想到羊眼睛想到駱駝眼睛,新疆人對羊眼駱駝眼可是太熟悉了,這些故事無疑是烈火烹油。有人就不喜歡了,他們想澆滅王藍藍的愛情之火,潑出去的水變成了油,這是誰也沒想到的。喜歡的人更具有戲劇精神,邊陲小城,太安靜了,太灰色了,讓大戈壁大沙漠這麼一陪襯,簡直讓人難以忍受。當初陳輝來到這裡,也帶來了他的傳奇經歷,真讓人興奮了那麼一陣子,大家就期待著陳輝像在伊犁一樣也在烏蘇火一把,陳輝相當低調,深居簡出,本分極了,本分得讓人懷疑那些故事是不是有人給他栽贓。陳輝沉默好幾年了,大家對他不抱希望了。王藍藍從天而降,陳輝開始動作了,儘管動作很隱秘,很微弱,但那苗頭是很明顯的,前景不可估量。大家就有必要加以引導。王藍藍聽到的故事就不那麼單調了,就不是眾口一詞了,而是多聲部,是交響樂,看起來各唱各的調,看起來雜亂零散,卻有一個內在的旋律,那就是陳輝是一個很有活力的人,換句話說叫魅力。聰明的王藍藍一下子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實習也快結束了。王藍藍大概受到陳輝的影響,也可能在實習中成熟了,王藍藍買了許多小禮物,對實習組的那幫男生一一給予安慰,再送上小禮物,這些小男生基本上喜出望外。不成眷屬友情在嘛。大家都在王藍藍漂亮的日記本上留下幾句話,留下聯絡方式。只有一個叫宋樂的男生例外。

王藍藍必須跟宋樂單獨談談。如果說王藍藍有初戀的話,應該從宋樂算起,在眾多追求者當中,只有宋樂走進了王藍藍的情感世界。相比而言,中學時男女同學的交往就有點過家家的意思了。王藍藍一直不明白怎麼不留神就讓宋樂走這麼近?宋樂在眾多追求者當中顯得一般,最多也只居中游,宋樂不是那種性格外向、多才多藝的才俊,宋樂也有個性,情急之下也跟王藍藍爭吵,王藍藍能讓他火冒三丈,方寸大亂,他也能一語中的讓王藍藍哭鼻子。應該是大三最後一個學期,在大雪紛飛的校園裡,下晚自習,兩人在圖書館後邊的林帶裡,積雪吱吱響,宋樂把王藍藍按在白樺樹上吻了一傢伙,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王藍藍也吻了人家。王藍藍嚇壞了,她記得清清楚楚她往外猛推宋樂這個壞蛋,她還拿手套在宋樂臉上打了兩下,她做夢都沒想到手套落在宋樂臉上了,她的嘴唇也落在那兒了,她可真給嚇壞了。沒有風,伊犁的雪花又大又軟,飛蛾撲火一般往這兩個火辣辣的年輕的面孔飛撲過來了,伊犁河谷是中亞最溼潤的地方,雪花往往埋掉大峽谷,埋掉草場和馬群,馬群跟游泳健將一樣在積雪中賓士。大雪一直下著。第二天,還是這個地方,兩個人就從容多了。

第二年春天,大四第一學期,宋樂擁抱了王藍藍。王藍藍在日記裡把擁抱定義為他們之間最後一道防線。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大學生戀愛到極致也就這樣了,發乎情止乎親吻,止於擁抱。放棄陣地者都是那些過於平常的姑娘。能稱得上班花系花校花的姑娘,陣地是相當牢固的,男生們把那種高度戲稱為喜馬拉雅山。宋樂在畢業前夕已經勝利在望了,已經快到山頂了。他理所當然爭取到烏蘇實習。他還問了王藍藍說也想去烏蘇,王藍藍說你隨便。宋樂可不敢隨便,還沒有最後敲定,不能大意失荊州。宋樂的注意力放在實習組那九個男生身上,那九個男生也把宋樂視為頭號勁敵。各種跡象表明,宋樂已經跟王藍藍走得非常近了,宋樂已經把大家遠遠地扔到後面了。他們誰也沒有注意陳輝。連王藍藍都沒有注意陳輝這個成熟的男人。

王藍藍開始注意陳輝的時候,宋樂的一切就相當模糊了。宋樂近在眼前,就在窗外跟另一個同學打羽毛球,王藍藍讓自己腦子裡的念頭嚇了一跳。她剛剛下課,她用了陳輝教給她的方案,效果極好。指導老師與帶隊老師當場就說:「這丫頭長得漂亮課也講得漂亮,幾天工夫就發生質的飛躍,照這水準講下去,拿優沒問題。」十四個學生,只有兩個優秀指標,王藍藍興奮異常。走出教室她首先想到的是去感謝陳輝,走到半道又覺不妥,她想起陳輝那麼平靜那麼不喜張揚那麼低調,她也一下子低調了,平靜了,一次精彩的課,僅此而已,值得那麼聲張嗎?值得那麼興奮嗎?她回到宿舍,喝了一杯水,同宿舍的那個女生馬上要去講課,有點緊張,她就安慰人家:沒什麼大不了,不就是上課嗎?要上十幾節呢,講好一次就可以了。那個女生放鬆多了,去上課了。王藍藍拿起當時流行的小說《第二次握手》,昨天看得很興奮,今天怎麼也讀不下去。她又翻開課本,陳輝把板書設計寫在課本上,一目瞭然,要講授的四篇課文全寫上了板書設計,現在王藍藍注意的不是板書設計的內容,是那手漂亮瀟灑的鋼筆字,是陳輝的舉止言談,連他端著水杯喝水的樣子都出來了,連他水杯上的紅色套子都栩栩如生。當時流行的水杯都是藥店裡裝口服液的玻璃瓶,有個塑膠蓋,可以擰下。講究一點的人就用塑膠繩編織一個套子套上。陳輝就端這麼一個水杯,可以裝一斤水,杯不離手,就顯得親和,呼吸都帶著清香。這是一個愛乾淨的人。王藍藍坐在陳輝跟前就感到安全可靠。以前還是下意識的話,現在太清晰了。陳輝不在她跟前,她還是強烈地感覺到陳輝的存在。

同時有個聲音在她心裡吶喊宋樂,只有聲音沒有人。宋樂就在外面打羽毛球,王藍藍站起好幾次,都坐下了,王藍藍看見宋樂把羽毛球拍摔在地上,跟人家吵起來了,還像個孩子。王藍藍想到宋樂還是個大男孩,王藍藍一下子就解脫了,就可以站起來了,她就走出去,去勸宋樂,宋樂那麼憤怒,根本不聽她勸,那個男生很快消了氣,反過來給宋樂道歉,宋樂不依不饒,聲音越來越高。好多年以後,王藍藍回憶這一幕時就有點同情宋樂,宋樂一定在冥冥中感覺到他的失敗。就在剛才,就在他打羽毛球的時候,王藍藍已經在心裡把他放棄了,他就莫名其妙地發火,那個陪他打球的男生成了犧牲品,王藍藍勸他的神態更讓他冒火,拿他當小孩,好像他們之間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更讓宋樂受不了的是王藍藍的眼睛告訴他,她不在乎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宋樂急火攻心,腦子一黑,反而不鬧了。因為王藍藍話中有話地告訴他,她沒有給誰承諾過什麼。聰明的王藍藍把這種承諾放在實習期間,也就是說,在實習時準備給宋樂吃定心丸,公開他們的關係。一旦公開,就塵埃落定,別人只能放棄,只能退出去了。那九個男生把這次實習看作最後的機會,他們不惜一切進入最後的決戰,也是背水一戰。就在宋樂發脾氣的第二天,大家都得到了王藍藍的禮物,大家如釋重負,一致認為自己雖敗猶榮,王藍藍比他們成熟,尊重了他們的感情。

第三天,宋樂才有機會跟王藍藍單獨相處。宋樂已經知道那九個男生的情況,宋樂也看了王藍藍給大家的留言和照片,每個人的留言都不一樣,王藍藍就像一個優秀班主任,給她的學生寫鑑定,但不程式化,風趣幽默,完全是站在未來回憶大學美好的時光。這一手太厲害了。宋樂一下子也站在未來,站在二十年後回顧往事。宋樂的眼淚都下來了。宋樂脾氣好得一塌糊塗,別人怎麼勸他都聽,人家給水他就喝水,人家給煙他就抽菸,人家替他從食堂打來飯,他就吃飯,吃飽喝足,他才感覺到累,這麼累,就像爬了很高的山,爬了很久很久,快到山頂,他就微笑著倒下了。他在夢中有一張床,他感到無限的幸福,瞌睡遇到熱枕頭,甚至遇到床遇到被子,這不是幸福是什麼?甚至比這還要幸福,他是大家抬到床上去的。這傢伙喝完湯,嘴一抹,倒頭就睡,睡在身邊男生的懷裡,死沉,呼嚕聲響起來,大家七手八腳把這臺轟響的機器搬到床上,墊上枕頭,拉上被子,扒下鞋子。正是黃昏,帶隊老師來檢查,聽說宋樂吵架發脾氣,老師就得過問一下,那個男生說得輕描淡寫,為爭一個球。老師反覆問:與王藍藍有沒有關係?「她又沒打球,與她有啥關係?」老師知道王藍藍是是非的中心,老師不會這麼簡單放過任何與王藍藍有關的事情,老師就到宋樂的屋子,宋樂四腳朝天,鼾聲如雷,那種放鬆狀態,只有在鄉下麥垛、草垛下仰天而睡的莊稼漢和草原漢子身上才能看到。帶隊老師每天睡前要吃安定,對宋樂的睡眠狀態羨慕得要死:「能吃能睡,年輕好啊。」

宋樂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狗日的好福氣,第二天全天沒課,可以放心地睡覺,睡到下午下班,打哈欠伸腳,坐在床上抽一支菸,彷彿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彷彿出了大牢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洗刷一新,颳了鬍子,肚子咕咕叫彷彿養了一河灘的青蛙,他就到街上一家飯館吃了兩大盤拌麵,兩大碗揪片子,就像打足氣的輪胎,精神飽滿回到校園。正好王藍藍找他,在他桌子上留了條子。宋樂就準備好本子、筆和照片,無非就是留幾句話留張照片,每屆大學生畢業都是這一套,他也沒等到晚上,他也沒必要在小樹林裡見面,他直接到王藍藍宿舍。王藍藍正在備課,他的提前行動讓王藍藍吃驚,只驚那麼一下,同宿舍的女生說:「宋樂好精神喲。」這個女生就躲出去了。

宋樂的精神狀態也讓王藍藍吃驚,王藍藍還記得宋樂跟人家無理取鬧時那種沮喪的樣子,王藍藍分批交談,把宋樂放在最後,特別對待,就是擔心宋樂胡鬧,更要命的是她擔心宋樂崩潰的樣子,他們畢竟走得那麼近,任何一個男生還沒有那麼和她親近過。

就在她做出決定的當天下午,校長找她談話,警察也在場,馬燕紅的案件讓她徹夜難眠,她又不敢對同宿舍的女生說這件事。「強姦」這個詞對她一直是一個抽象的概念,寫在法院的佈告上,寫在小說裡,都是那麼遙遠,現在卻這麼近,一下子到了眼皮底下。一個少女就在她的班上,一下子給摧殘了。並不是案發當天破的案,是在兩個月後,馬燕紅已經有身孕了。罪犯也落網了。馬燕紅的父親替女兒辦了休學手續,馬燕紅就沒有出現過。

王藍藍努力回憶馬燕紅在這兩個月裡的情形,她還記得馬燕紅在課堂上回答提問的樣子,答非所問,神情恍惚,她也沒怎麼在意。女孩子心理複雜,情緒多變,又是青春期。王藍藍最多把這些異常歸結為心理現象。有一次在校園裡王藍藍碰到馬燕紅,馬燕紅迎面走來,那麼憔悴,就跟霜打了一樣,失魂落魄,連跟老師打招呼都忘了,聽到老師叫她就「啊」了一聲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兩眼黑洞洞的。王藍藍問她:「馬燕紅你病了嗎?」「沒,沒有,老師沒有啊。」「明年才高考,你不要太緊張,也不要太累。」「謝謝老師。」馬燕紅匆匆離開。這就是馬燕紅給她的最後印象。直到罪犯落網,王藍藍才明白馬燕紅的異常,既不是青春期心理現象,也不是因為高考壓力。

王藍藍徹夜難眠,問同宿舍的女生:「你有沒有被壞男人騷擾過?」這個女生很老實地告訴王藍藍,男朋友騷擾過她。「可討厭了,沒完沒了,我算明白了,男人討好女孩子就是為了幹這事。」「幹什麼事?」「難道你沒有嗎?還來問我。」「我沒有才問你。」「他總是硬來。」「硬來?這不是犯罪嗎?」「那就看你喜歡不喜歡他了,要是真心喜歡就不要太反對。」王藍藍瞪著天花板,樣子很可怕。這個女生就問她:「你男朋友對你動手動腳是不是太晚了,都快畢業了,你把人家熬到現在,熬鷹熬到現在都熬成麻雀了。」王藍藍已經聽不見同學的抱怨了。王藍藍設身處地地推測馬燕紅受到的傷害,王藍藍莫名其妙地對那個女同學說:「男人在傷害你,你還樂,樂個屁!」「他是我男朋友,什麼男人男人的,難聽死了。」「男朋友咋啦?違背女性意願的就是犯罪!」「嘻嘻,你男朋友不是開始對你動手動腳了嗎?不是開始對你犯罪了嗎?」「我不跟你說了。」女人的思維就這麼奇怪,宋樂對她的親熱就這麼毫無道理地跟馬燕紅案件聯絡在一起。那天晚上,王藍藍腦子裡只有他們第一次在大雪紛飛的校園裡的那一幕,她被宋樂按在白樺樹上,宋樂的力氣大得嚇人,王藍藍的腦子裡就這一幕,她的回吻沒了,他們後來的許多次接吻許多次擁抱都沒有了,都被馬燕紅案件給沖淡了,真正要命的是王藍藍與同宿舍女生的這次革命性交談,徹底地擊毀了宋樂。

宋樂精神飽滿地來到王藍藍宿舍,王藍藍很吃驚。王藍藍馬上鎮靜下來,拿出她給宋樂織的毛衣:「我是個懶人,打了半年才打完,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做個紀念吧。」「那就不客氣了。」宋樂這麼爽快,又讓王藍藍沒有想到。在王藍藍計劃裡,他們應該在夜晚、在小樹林裡說上幾個小時,再把毛衣交給他,再跟他一刀兩斷,王藍藍把了斷的話都想好了。一切都亂了套。她怎麼都沒想到宋樂性格里還有這麼爽快的一面。在王藍藍的計劃裡沒有寫畢業留言這一個過程,應該把宋樂與其他追求者區別對待,宋樂在她心目中有一個挺高的位置。已經不容她多想了,宋樂攤開本子拔開鋼筆,「給老同學寫幾句吧。」王藍藍寫了幾句勉勵的話,因為沒有準備,寫得言不由衷,連她自己都想不起來她寫了什麼,她都忘了拿出自己的本子,宋樂問她要她才從抽屜裡取,宋樂只寫一句話:「生活萬歲!與王藍藍同學共勉,宋樂。」宋樂就走了。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校園喇叭裡放著當時很流行的歌曲,王藍藍把那幾句歌詞給記住了,「再過二十年,我們再相會……屬於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八十年代新一輩。」王藍藍沒有想到會這麼結束,她更沒有想到她會愣這麼久,好久好久回不過神來,同宿舍的女生吃過飯回來了,她還發愣。人家問:「還沒吃飯?」「吃過了。」「哈,有人請你吃飯。」王藍藍竟然不餓,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缺過一頓飯,竟然不餓,仔細想想這麼結束也挺好。

王藍藍可以問心無愧地面對陳輝了。他們單獨在一起了嘛,再有一個禮拜實習就結束了,王藍藍去給陳輝還錄音機。陳輝收下了錄音機,取出磁帶給她:「這是送你的。」「你還記著《葉塞尼亞》?」「嗨當兵的!」「你不講信用。」電影裡的臺詞讓他們如此開心,兩個人都笑起來。他們心照不宣,不用點破這層關係,這是最讓王藍藍感動的。王藍藍一個微小的念頭,陳輝馬上就有相應的反應,而且那麼貼切,那麼合她的心意。她深切體會到成熟男人的魅力,簡直妙不可言,那些追求過她的小男生大男孩,太嫩太幼稚太不懂事太毛糙太魯莽,毫不客氣地講,還是一堆原料,把人硌得慌,就像赤裸大地,不,是赤裸戈壁。王藍藍走近陳輝就像小馬駒走進青草地走進白樺林。

學校為了歡送實習生,專門組織全校老師去甘家湖風景區遊覽。那時照相機還是很稀罕的東西,公家才有這玩意。學校的照相機由陳輝保管。陳輝的攝影技術最好。給誰照,照多少,選景,單照、合影、集體合影、自由選擇合影,陳輝安排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王藍藍跟那十個追求者分組合影,兩三個人一組,跟帶隊老師指導老師分別合影,陳輝也算指導過她,她專門強調了這一點,細心一點還是能從他們站在一起的神態上看出某種跡象。這個時候,那十個追求者瞪大眼睛,伸長脖子,又彼此看一眼。野餐的時候大家喝酒唱歌、跳舞。陳輝跟女同事女實習生跳舞,跟王藍藍沒跳,他把照相機交給王藍藍。王藍藍唱了一首《萬水千山總是情》,當時流行這首歌。

剩下的時間很緊張,做實習鑑定、評估、評優秀打分。王藍藍帶著陳輝回一趟伊犁,坐夜班車,第二天早晨到達,一天之內辦了三件事,去舅舅家、姨姨家、姐姐家,繞開了父母。這幾家親戚對陳輝特別滿意。王藍藍有意展示陳輝的魅力。陳輝心領神會,從禮物到言談舉止接人待物,恰到好處。返回烏蘇前僅有一個多小時,他們才回家看望父母。父母不知道這兩個傢伙已經對他們形成包圍之勢,舅舅家在漢賓鄉,姨姨家在察布查爾,姐姐家在毛紡廠,他們當然不會告訴這一切,他們只告訴父母他們出差,辦完公事順便看望父母,連夜得趕回去。飯都來不及吃,喝幾口水,他們就趕車去了。臨走時,王藍藍偷偷問母親:「這個人咋樣?」母親滿心歡喜,就是埋怨女兒太馬虎,應該在家裡待一整天,好好招待新女婿。女兒就說:「你還擔心這個,以後天天吃你。」老兩口送到巷口,母親給父親嘀咕了兩句,父親就拍大腿:「這丫頭,毛毛躁躁的。」女兒跟那個男人已經鑽進計程車跟他們招手,奔汽車站了。那個年代,計程車太奢侈,沒急事不會招出租的。老父親不生氣了,都打出租了嘛,班車不等人呀。老太太問老頭子:「那人咋樣?」「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肯定也是個大學畢業,跟咱藍藍挺般配。」

王藍藍的姐姐連夜趕到父母家,王藍藍是他們的心肝寶貝,整個家族就出這麼一個大學生,王藍藍的婚事,就是整個家族的頭號大事。姐姐對陳輝的滿意程度遠遠高於父母。後來幾天,舅舅家姨姨家都來人談了,對陳輝的印象好得不得了。父母就放心了。姐姐還算了一下,人家是去特克斯出差,先去察布查爾,再去漢賓鄉,再去毛紡廠,父母家離汽車站近,最後看父母,公事私事兩不誤。姐姐就抱怨自己的工人丈夫,做事沒章法沒計劃,亂七八糟,脾氣還大得不得了。王藍藍的弟弟上中學,沒有發言權,小屁孩對這種事也不感興趣。

半年後畢業,王藍藍分配到烏蘇,在她原來實習的那所中學。她應該把陳輝的一切告訴家裡。她不讓陳輝出面,陳輝就不再堅持。上次他們回伊犁也是王藍藍一手安排的。王藍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她奇怪的是在她跟陳輝的關係公開後這半年,竟然沒有人給她家裡傳小道訊息。她剛來烏蘇實習的時候,父親接到匿名舉報從遙遠的伊犁趕到烏蘇,進行火力偵察。現在王藍藍希望有人給父親透漏一些內情,整整半年,一點動靜都沒有。

王藍藍決定從姐姐身上找突破口。從遙遠的烏蘇趕到伊犁,乘週五的夜班車,週六早晨趕到伊犁。那時候沒有雙休日,週六還要上班,她費好大勁把課排到週六以前,空出這珍貴的一天,也就等於雙週日了。也只能維持本學期,下學期就不一定了,她必須在本學期解決問題。姐姐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工廠請假調班的可能性很小,姐姐一直熬到下班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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