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生命樹 紅柯 第2頁,共2頁

王藍藍中午就到姐姐家,洗衣服做飯,把姐姐積攢一個禮拜的家務全乾了,早早接回小外甥女,輔導孩子做作業。姐姐姐夫一回家就有好心情。晚上就住姐姐家。姐姐聽了陳輝的背景就站起來了,站在四五米以外,瞪大眼睛望著妹妹,「不用想姐姐,也不用想舅舅姨姨,想想咱爸咱媽,你想過他們嗎?你對得起他們嗎?你咋對他們說得出口?」姐姐氣壞了,端著大缸子咕咚喝水。喝完水又說:「我問你,是不是那個男人勾引你?」「他是單身,我是單身,我們是互相吸引,不是勾引。」「你才踏上社會傻妹子,他已經工作好多年了,結過婚,離婚,還有兒子,你這是當填房你懂不懂,你這死丫頭氣死我了。」姐姐不喝水了,抓一個蘋果,皮也不削,咔咔幾下啃完。「我的妹子呀,你的條件多好,大學畢業,又聰明又漂亮,生活對你來說有許多許多可能,你倒好,口裡來的盲流才做你這種打算,你幹嗎把自己降這麼低呀!」姐姐嗚嗚哭起來。

姐夫在外面跺腳咳嗽。姐姐收斂了一些,又壓低嗓門哭起來,一邊哭一邊小聲說:「你知道咱們家對你有多大期望嗎?不要說咱爸咱媽,親戚朋友街坊鄰居都覺得臉上有光,你給我們大家爭了氣,我們不圖你升官發財幹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我們只希望你生活得體面,讓人尊重。」姐姐平靜下來了,臉上的淚痕還在,「你從小學到大學一直唸書,你沒有踏上社會,你不知道生活的艱難,你至少工作上一段時間,瞭解瞭解社會再決定也不遲呀。」「好多同學畢業前就做決定了。」「不用問人家找的都是同學,不是去給人當填房。」姐姐又難受起來,不再哭了,只是抹眼淚。

沉默了好久,她們想的是同樣一件事。王藍藍在家門口上大學,她那些追求者沒少打擾過他們家,託親戚朋友熟人拐彎抹角介紹過來,姐姐就見過好幾位,那時家裡對王藍藍很信任也很寬容,一切由女兒做主。姐姐有點後悔,姐姐見過的幾位小夥子都不錯,隨便一個都比現在給人家當填房強。

姐妹倆睡一個屋,都沒睡著。第二天姐夫騎腳踏車送王藍藍去汽車站。

王藍藍第二次回伊犁是在一個月以後,還是去姐姐家,她就一個想法,拿下姐姐就成功一大半。週六姐姐姐夫輪休在家,姐姐都懶得理她,看她一眼低頭洗衣服,姐夫把她接進屋子。兩口子一個單位上班,獨家小院,院子裡種著蔬菜種著花,從廚房接出水龍頭,在院子裡洗衣服,很方便。姐夫是個修理工,脾氣不好,但勤快顧家。姐夫把小姨子接進屋,吐一口煙,說:「你這事情給弄的。」王藍藍小聲問:「我爸我媽還好吧?」「還告訴你爸你媽呀?還不把他們氣死。」王藍藍就放心了。

王藍藍高興得太早了。她太小看姐姐姐夫了,上次她回去以後,姐姐姐夫把事情的前前後後仔細分析一遍,他們發現陳輝是伊犁口音,說話重疊詞多,姐夫一拍大腿,就是咱伊寧市人。陳輝上次來他們家的時候說過他也是大學畢業,七七級的,跟王藍藍是校友。這是陳輝最全面的資料了。姐夫去了一趟伊犁那所大學,根本不用費事兒,在校園就打聽清楚了。姐夫不找那些學生娃娃,年輕人也不找,就找那些戴眼鏡的中年人,肯定是老師了,果然知道陳輝,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道。姐夫遞上天池煙,那人也不問姐夫幹嗎要打聽陳輝,姐夫剛開始也以為這人跟陳輝有什麼瓜葛,聽著聽著就不是這麼回事了,陳輝在這所大學裡是個人人皆知的名人,他的傳奇經歷經久不衰。很快又來了幾位老教師,大家各表一段,足足講了兩三個小時,姐夫兩包煙都搭上了。姐夫就像聽評書聽傳奇故事,聽得驚心動魄。回來路上,腳踏車騎得慢慢的,不停搖頭,這個陳輝戴個眼鏡,斯斯文文,還真看不出來,這個小姨子可是太不懂事了,常言道戲好看不好演,戲中人活受罪。

回到家裡,他只給老婆一句話:「你那妹子啊,當初就該報考戲劇學院。」「放什麼狗屁啊,你快說。」「別急別急讓我想想。」姐夫的口才肯定比不上大學老師,姐夫已經超常發揮了,從陳輝下鄉拉手風琴,到皮革廠結婚生子,再到大學裡追求名演員,這位工人大哥講得唾沫四濺,眉飛色舞。老婆剛開始還板著臉,想著她妹子,聽著聽著也陷進去了,又是拍手又是拍大腿,聽完了,靜了半天,愣過神來了。「狗日的,看我們家熱鬧是不是?幸災樂禍是不是?」「你咋亂咬呀你,我要帶錄音機就好了,知識分子講得比我好,我啥水平呀。」「你看你那種興奮那種得意,腦門上的汗都出來了,啊呸!」

姐夫甩上門到院子裡去了。姐姐跟姐夫吵架總是拿姐夫家人說事,姐夫的哥哥弟弟都蹲過大牢,姐姐劍鋒所指,姐夫就心驚肉跳,等姐姐亮出妹妹這個大學生王牌,姐夫只能暴跳如雷大吼大叫摔東西了。姐夫發火從來不損壞傢俱,連水杯都不碰,他會從床下撥出西瓜,朝院子裡咚一聲發射炮彈一樣摔出去,像踢足球一樣踢出去,其他的發洩物件有西紅柿洋芋皮芽子南瓜蘿蔔,這些都是他伸手可觸的東西,摔得再爛,也可以餵雞餵羊,不浪費,姐姐也能忍受。這回姐夫沒有摔東西,衝到院子,手裡還攥一個蘋果,也沒摔,咔咔幾口啃下去。工人大哥是有良心的,畢竟是小姨子嘛,自己言語間多多少少有點一吐為快的意思,他也不糊塗,這件事本身就有戲劇性,本身就好玩,吸引人,誰聽誰興奮。這麼一想,工人大哥良心安穩了。估計老婆的氣也消了,他就回去了。老婆一見他就哭。「我還以為咱妹子當填房就填一次,中間還有一個不明不白的女演員,咱妹子不是做小妾了嗎?」「藍藍這事弄的,藍藍太年輕,沒經驗。」

兩口子就認為家裡太嬌慣藍藍了。姐夫常年給丈母孃家當小長工,藍藍的弟弟上初中,學習不錯,將來也是個上大學的料,亂七八糟的雜活又落到姐夫頭上了。姐夫的話說得很巧妙:「咱妹子不知道生活的艱難,缺少鍛鍊,鍛鍊應該從小抓起,現在來不及了,上小學那會兒就應該讓她洗衣服做飯,上中學那會兒就應該讓她買蜂窩煤務菜園子買米買麵粉。」姐姐就說:「就是呀,那時候這些活都讓你幹了呀,你這王八蛋就你積極,你是不是存心害我妹,讓她早早成了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大白痴。」姐夫早就領教過老婆的蠻不講理,當初是老婆逼他幹這些雜活,現在又不認賬了,跟女人打交道一定要注意呀,女人不講理不講邏輯,只講眼前,這就是女人!姐夫有氣先壓著,話應該這麼說:「知識分子呀,還是要勞動鍛鍊的,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兩口子都下過鄉,在察布查爾,在家門口,跟沒下一樣,又不一樣,畢竟幹了幾年農活,知道生活的艱難。「那個狗日的陳輝下過鄉呀,又上大學,又勾引女演員,這回又是咱妹子,狗日的好事都讓他佔了呀。」「咱不罵陳輝了,咱要總結教訓。」「啥教訓?」「讓咱兄弟別犯藍藍的錯誤,前車之鑑吶。」「你狗日的是不是想偷懶,撇下我們家不管?」「你想歪了,你應該知道必要的鍛鍊是很重要的,反正是你弟你看著辦,我還怕幹那點活嗎?都下過鄉的人還怕那個,哼!」「你說的也對呀,我得跟老兩口合計合計。」王藍藍的弟弟禮拜天干家務的事情就這麼定了。頭疼的還是王藍藍。王藍藍一個月沒回來,姐姐相信妹妹還得找她。

姐姐沒理王藍藍。看見王藍藍,姐姐就想起地主的小老婆小妾,姐姐強壓住怒火,問妹妹知道不知道那個女演員,妹妹說知道。「知道你還插一槓子。」「他們沒有結婚,早就分手了。」「那是她比你聰明,知道該分手的時候分手。」「她失去了一個好男人。」「人家那是解脫,傻瓜,你又鑽進去了。」

晚上兩姐妹睡一個屋,姐姐問妹妹:「老實告訴我,你們過了那個槓沒有?」妹妹愣住了,聽不明白哪個槓,姐姐再說一遍她明白了:「我告訴你吧,他連我的手都沒碰一下,他是個規矩人。」「規矩人,鬼才信呢,有老婆孩子了,漂亮女演員都勾上手了,他規矩嗎?」「那叫吸引力那叫魅力。」「你現在還沒吃虧,回頭還來得及,等你吃了虧誰也救不了你。」「那我回去趕快把這個虧吃了,一了百了。」「你這死丫頭你氣死我呀。」姐姐見過廠子裡那些吃過虧的丫頭,眉心綻開了,臉上潤潤的光消失了,只有亮光沒有那種晨霧般的生機勃勃又朦朦朧朧的光,姐姐把妹妹抱在懷裡,「妹子呀,你要吃了虧可咋辦呀。」「是一個好男人,又不是狼,我怕什麼呀。」「你是昏了頭啦。」

臨走時姐姐告訴妹妹:「你別指望咱爸咱媽,我要把實話告訴他們,他們非氣死不可。」妹妹也告訴姐姐:「我們本來打算領了結婚證,不舉行婚禮也行,去口裡旅行一趟又簡單又省事;陳輝不答應,一定要讓家裡同意,一定要體體面面,我是照顧陳輝的面子才一趟一趟往回跑呢。」

妹妹一走,姐夫就說:「這可是你們家的叛徒。」姐姐說:「都是那個陳輝教的,騙誰呢。」姐夫說:「藍藍說的絕對是實話,他越這麼說,藍藍把他貼得越緊,這叫欲擒故縱。」「什麼雞巴欲擒故縱,老孃聽不明白。」姐姐腦子都亂了。姐夫循循善誘:「見過抓鳥沒有?手一伸,鳥兒就飛,撲上去更不行,鳥再笨也比人快,撒些糧食,把鳥引進籠子裡,一拉繩子還能捕幾隻。最聰明的辦法是不用浪費糧食也不用費力氣,在林子裡學鳥叫,鳥兒自己來了,落你身上了,就落手上,舒舒服服,鳥兒也樂呀,它把人當鳥兒了。陳輝就是學鳥叫的人,你妹子自己往上飛,人家一點也沒強迫她,人家越尊重她,她越來勁。」姐姐就告訴姐夫:「兩個人好到這種程度,他連藍藍的手都沒摸,我還以為藍藍騙我,看來是真的。有這樣勾引丫頭的嗎?」「還是女人的心眼小,他這不摸勝過上床,他把藍藍的心拿走了,剩下的就不在話下,還能給人好印象,這人不簡單,藍藍是跟高人打交道,我還有點佩服這小丫頭了。」「你是佩服陳輝那個王八蛋吧!」姐夫頭上捱了一掃把。

姐夫聽從老婆的安排,去皮革廠暗訪陳輝的前妻。前妻再婚好幾年了,沒有再要孩子,跟第二任丈夫感情很好。這個丈夫是個汽車司機,跑長途拉貨,經常帶孩子出去,把養子養得比親兒子還親。姐夫站在人家小院外邊看了一會兒。伊犁河谷普通工人家庭的獨家小院,圍牆都是小土塊壘的,半人高,站外邊就能看進去,花卉蔬菜,幾株向日葵,高大的白楊樹,汽車停在門口,孩子跟父親一起玩得高興,女人在廚房裡叮叮咣咣做飯,煙囪裡的青煙直上雲端。女人出來倒水的時候問姐夫:「你找誰?找我們家老頭子嗎?」「我隨便轉。」女人笑笑就進去了。一看就知道是個過日子的實在人。

姐夫回來給老婆如實彙報,姐姐一聽就來氣:「那麼好的女人他不要,你說他是東西嗎?」姐夫說:「我不這麼看,他前妻過得很好,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女人遇到的都是好人,如果陳輝是個王八蛋,女人再婚一百次找的還是王八蛋。」「你小子咋回事?你小子變得我越來越不認識了,你出息了呀你?」姐夫一點也不理老婆,姐夫點根菸,有點領導架勢了:「我在人家門口站了一會兒,親眼所見,還跟那女人說了兩句,我腦子裡一咯噔就冒出這麼一個念頭,這個女人遇到的盡是好人,生活沒有毀掉她。」「哎呀我以後還不敢在你跟前亂嚷嚷了,你小子還真出息了。」姐夫笑笑,抽菸不說話。

後邊的事情就由姐夫一手安排了。週末,姐夫帶上一隻羊腿兩瓶伊犁特曲加上老婆孩子,浩浩浩蕩蕩到丈母孃家去了。一輛天津產的飛鴿加重腳踏車,後邊馱著胖老婆,前邊大梁上坐著乖女兒,乖女兒手裡拿兩瓶貼著紅標籤的晶光閃閃的伊犁特曲,羊腿裝塑膠袋裡提在老婆手上,剛從菜市場肉攤上買的羊腿,半小時前還是一隻活羊,攤主當場宰殺,往架子上一掛,任你挑選,看上哪塊砍哪塊,血淋淋的羊腿還熱著呢。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邊陲小城伊寧的普通家庭也就這樣子了。大家羨慕地瞧著這一家子,姐夫的頭昂得很高,快到藍天上去了,跟他並行的六棍棍彈簧馬車上載著一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是喜氣洋洋走親戚,駕車的高頭大馬也高高地揚著頭,跟姐夫比高低呢,他們並行了好幾公里,在巷口分開了。腳踏車在巷子裡竄了一刻鐘就到丈母孃家了,孩子舉著伊犁特曲竄進去了,院子裡一陣熱鬧,都是孩子鬧的。說一會話,老婆跟丈母孃去廚房做飯,說悄悄話,廚房基本上是她們交流的地方,肉呀菜呀都是道具。兩個大男人圍桌而坐,兩包煙就可以了。孩子在院子裡跟狗玩,外婆家的大黑狗跟小丫頭混得很熟,小丫頭怎麼欺負它都能忍著,大人跟她開玩笑,「這麼喜歡大黑狗啊,長大了嫁給它吧。」「它就是我的新郎。」小丫頭抱著狗脖子,狗舔她的臉。大人笑彎了腰。

姐夫陪著老丈人抽菸喝茶,聊天,天南海北胡亂扯。工夫不大,菜上來了,一盤豬耳朵,一盤馬腸子,還有羊肉炒辣子。可以喝酒了。喝到第六杯,老丈人臉紅脖子粗,還好,老頭不是太老,五十多歲,還沒退休呢,身體還硬朗著呢,這點酒算是熱熱身,但情緒上來了,翁婿的界限就不太明顯了,也是說心裡話的時候了。姐夫可是做了充分的準備。在姐夫的故事裡,有一個相當了不起的知識分子。姐夫把知識分子這幾個字咬得很重。「工人哭,農民笑,知識分子坐花轎」,全國其他地方不得而知,天山南北確實流行這麼一段順口溜。當時工人兄弟已經開始下崗,風光不再,當時農村一片興旺,不像現在這麼艱難,知識分子確實令人羨慕,現在還羨慕。大學生當時算是準知識分子,老丈人家跟知識分子沾邊,有關知識分子的話題老丈人就愛聽。何況女婿講的是一個悽慘的故事。這也是當時比較流行的故事模式,電影電視小說廣播裡都有許多知識分子坎坷經歷的故事,女婿怎麼講老丈人都相信。

在女婿的故事裡,那個相當了不起的知識分子下鄉插隊,渾身的才華呀無處發揮,唯一給他帶來安慰的就是一架手風琴,經常拉的曲子就是一首俄羅斯民歌。女婿還唱了幾句:「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遙遠,有位馬車伕,將死在草原。」伊犁河邊生活著十幾個民族,其中就有俄羅斯族,老丈人對這些歌曲一點也不陌生。老丈人同情那個快要死的馬車伕,老丈人把菸頭都摁滅了,頭都垂下去了。這麼可憐的馬車伕,也就是這個倒霉的下鄉鍛鍊的知識分子,贏得了一個又一個姑娘的同情與幫助,我們新疆人好啊,尤其是我們的姑娘,總是在男人們受難的時候挖心挖肺地關懷、照顧,不顧一切。從古到今,民歌裡都是這麼唱的。這些都是真的,編不出來的,我們身邊這樣的事情還少嗎?女婿已經不像一個工人了,女婿已經進入了角色,女婿已經成了一個瑪納斯齊、江格爾齊,成了一個阿肯歌手,在傳唱綿延千年萬年的經久不衰的故事。

在女婿的故事裡,這五個姑娘不是同時出現的,是前仆後繼一個接一個上去的。她們一個個先後離開小夥子,招工走了,留下了愛情,帶走了痛苦,一次又一次呀,分攤下來,每個姑娘是一次,加在小夥子身上是五次,跟死了五次一個樣子嘛。至於這五個姑娘跟小夥子發展到什麼程度,誰傷害了誰,女婿沒挑明,女婿去過皮革廠,沒進小夥子前妻的門,卻進過皮革廠朋友家的門,新聞人物嘛,很快就知道了小夥子在特克斯縣下鄉的那段經歷。女婿就大膽地進行了刪節,留主幹去枝葉,老丈人是聽不出來的。

在女婿滔滔不絕的敘述裡,那架手風琴又出現在伊寧市一家工廠,小夥子被招工了嘛,生活好了一點嘛,你得感謝生活,工廠就是工廠,農村就是農村,在農村在牧場咱就是農村牧場的調調子,在工廠在城市就得換個調調是不是?女婿已經不自覺地學會了提問、反問,這都是領導講話的口頭語,已經不是民間歌手的風格了。老丈人也不至於糊塗到這種程度,老丈人咳嗽一下,女婿馬上回到民間歌手的位置。在女婿調整後的故事裡,那架手風琴彈奏出來的曲子不再那麼悽慘了,也不再是外國歌曲,俄羅斯雖然跟伊犁水土相連,但那畢竟是外國是異域,回到城裡回到大工廠就不能這樣啦,下鄉插隊,把廣闊天地當異域沒有根沒有家園意識是可以理解的,回到城裡,不是家也是家呀,讀書幹嗎呀,不就是在城裡過好日子嗎?手風琴裡就響起了《草原之夜》,歌裡的可可達拉就在伊犁,可可達拉草原已經是肥沃的莊稼地了。不用想象就知道小夥子找到了好媳婦,連廠門都不用出,廠裡的姑娘又不傻,那年月知識分子不吃香,但也不賴,斯斯文文,乾乾淨淨,不喝酒不抽菸,還能拉手風琴,工資也不少。日子好了,好事就多,包括媳婦,包括孩子,要兒子就有兒子。

好事只要開了頭,就沒完沒了。「四人幫」倒臺了,可以考大學了,小夥子考了一次就成功了,1977年呀,大學生呀,知識分子呀,五六百萬人報考才收二三十萬吶,是騾子是馬這回全出來啦,以前自命為知識分子,這回可是公家公開發了錄取通知書的知識分子呀。老丈人品嚐過大學錄取通知書發到他們家時那種高興的滋味,街坊鄰居整個街道都喜氣洋洋。中狀元啦,大家見面就這麼祝賀。1977年的錄取通知書跟1981年女兒王藍藍的錄取通知書相比,多少有點區別。女婿這麼說是有道理的。這個1977年入學的知識分子在大學裡太出色了,出色到什麼程度?校園裡盛不下啦,傳到社會上去啦,歌舞團的女演員都動心啦,演員她們要動起心來,良家婦女是沒法比的,知識分子更受不了啦,英雄難過美人關嘛,知識分子跟英雄還是有點距離的,就更難招架了。

老丈人突然想起伊犁發生的類似的一件往事,「不是這樣子嘛,好像那個大學生那個知識分子也追人家啦。」「錯!你絕對錯啦!」女婿口氣這麼強硬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女婿從來就不違背老丈人的意志,更多的時候是遷就,老丈人錯了他就跟著瞎跑一陣,老丈人還笑過他:「沒必要瞎起鬨嘛,我又不是皇帝。」女婿這麼堅決,老丈人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女婿還要挺進一步,讓老丈人徹底死心。女婿告訴老丈人:「我有朋友在大學裡頭,好幾個呢,都是這種說法。」就按這種說法,女演員跟大學生轟轟烈烈好了一把,大學生把婚都離了,妻離子散了,女演員戲也演夠,卸妝了,要演新戲了,知識分子大學生沒戲了。女婿喝一口茶水,就是新疆勞動人民常喝的那種茯磚煮的中藥似的廉價茶水,「演員啊,一輩子都在演戲,正常人啊,不管皇帝狀元知識分子平民百姓,只有一齣戲,戲完玩完。」女婿這麼精闢,讓老丈人刮目相看,精闢還在繼續:「多少皇帝為此丟了江山,不要說咱邊疆這個沒畢業的知識分子,可憐吶,那麼優秀的高材生啊,本來要留校的,那麼一折騰,只能去縣城教中學嘍。」女婿停頓了那麼一會兒,讓老丈人有時間體會主人公的悲慘命運。

女婿抽菸喝茶,等老丈人的反應,等了很久。老丈人說:「戲子靠不住,誰娶戲子做老婆呀,戲子離開他不是害他是他的造化呀。」老丈人說得慢條斯理,一點也不像勞動人民,一點也不像體力勞動者,跟知識分子一樣又深刻又深沉。女婿摸不清老丈人的深淺,最好不接話,讓老頭自己說。老頭就說:「他應該復婚呀,結髮妻子嘛,還有兒子呢,自己的親兒子呀。」「好女人不可能沒人要,剛離婚就擁上去一大群男人。」「擁上去一大群男人?這是你說的話嗎?」「反正人家再婚了,帶著兒子嫁過去了,丈夫待孃兒倆好得不得了。」「你咋知道這麼清楚?伊犁到處都是你的朋友?以前咋就沒看出來呢?」「我不是給你講故事嗎?一傳十,十傳百,都在伊犁,順手一指,看見沒有,那女人的前夫是個知識分子,戴眼鏡,再一指,那個男人是她後夫,兒子是前夫的,跟養父放風箏,玩得那麼開心,跟親生兒子一樣。」「我咋碰不到呢?」「你年紀大了嘛,又不亂逛。」「你就逛出這些事情來?」「很感動人的故事嘛,我又不是石頭。」女婿一下子把老丈人給噎住了,女婿展展腰,口氣還是很溫和的:「你就不問問那個知識分子,那個單身漢?」老丈人閉目抽菸。女婿就放開膽子,但聲音還是不高不低,聽不出感情色彩:「雖然說離過婚,年齡呢三十出頭,老三屆大學生,知識分子,條件還是挺好的,娶個大姑娘是沒問題。」老丈人還在閉目抽菸,看不出任何表情。女婿必須把話說完:「這是個勇敢的姑娘,真心實意跟他過日子。」

老丈人眼睛睜開了,煙也抽完了,「過日子可不容易啊。」老丈人站起來,理都不理女婿,到院子裡進廁所解手去了,跟一匹馬一樣,嘩嘩譁那麼響。吃飯的時候兩個男人不說話,都是女人唧唧喳喳,孩子餓壞了,埋頭吃飯,抓飯,有骨頭,孩子啃了骨頭,又丟給狗,狗一直跟在孩子後邊。

回去的路上,老婆問丈夫:「你狗日的跟我爸吵架啦?帶了個羊腿你就受不了啦。」「聊天聊累了,你想到哪去了。」前腳進家門,老丈人後腳就進來了,兩口子措手不及。女婿馬上反應過來了,但也沒想到老丈人這麼直接,「那個陳輝跟好幾個女人都有過瓜葛,靠得住嗎?」「再大的林子,燒過幾次火,不就是木炭了嗎?」老丈人還在猶豫,女婿又加了一句:「那不是爐子裡放的,是放在盆子裡放在床上的,跟熱水袋差不多,你老人家還不放心啊。」老丈人一跺腳,走了。

姐姐叫起來:「藍藍的事情就這麼定啦?」姐夫說:「你沒看見你妹子鐵了心,不如順了她。」「不是你妹子疼不到你心裡。」姐姐咬住衣角,樣子很嚇人,姐夫就不敢亂說,女人在這個時候特別危險,姐夫連氣也不敢出,姐夫也有怕女人的時候,姐夫平時發脾氣也看在啥時候。姐姐發一陣狠,慢慢洩氣了:「你說藍藍咋這麼傻呀!」姐夫小心翼翼地說:「我估計藍藍吃過虧。」「你說啥呢?你說清楚一點。」「那麼多同學追她,追了那麼久,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姐姐愣住了,不嚷嚷了,姐夫再加一句:「那可都是初生牛犢都是兒馬啊,生猛暴烈的愣頭青二毛狗啊。」姐姐還在發呆,姐夫又加一句:「我估計藍藍都煩這些二毛狗,純粹一堆剝了皮的生肉,傷脾胃,沒安全感。」姐姐帶著哭腔說話了:「藍藍又不是老太太,怎麼找個老男人啊。」「三十出頭嘛,咋是老男人?」「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找個同班同學,找個同齡人,少年夫妻,人生多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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