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勸奶歌》最早來自昭蘇草原,來自馬來新與戰友牛祿喜的友誼。

他們都是1967年的兵,馬來新從烏蘇農村來到伊犁。訓練完就到昭蘇大草原上。正好是冬天,燒的全是牛糞。哨所只有一個姓牛的,這個牛姓新兵偏偏對牛糞產生極大的興趣。在陝西老家牛糞是真正的肥料。據說也有用牛糞燒炕的。炕上肯定躺著一位老人。這位老人九十多歲了,還保持著勞動的習慣。那時候還是生產隊。老人可以不下地,但老人閒不住。農村有許多這樣的老人,不幹活就難受,只好任其自然。九十高齡的老爺爺,遊走於大地,常常誤入其他生產隊的地裡,也沒人攔他。他那麼認真,那麼投入,他所做的工作其實是在修補,用莊稼人的話說是在返工。老人眼裡揉不進沙子,任何一點紕漏都逃不過他的眼睛,必須糾正過來。那時每個生產隊都有二溜子,都有下鄉知青,他們乾的莊稼活可以說是慘不忍睹,這就給爺爺這樣的老人提供了大顯身手的機會。爺爺毫無怨言,喜出望外,跟娃娃佔了小便宜一樣。爺爺另一個壯舉就是拾糞。沿著鄉村的大路小路,收集各種牲畜的糞便,禿頭鐵鍁上挑一個籠子,常常是滿載而歸。豬糞雞糞就當肥料了,牛羊馬騾驢糞曬乾後堆起來燒炕。當然是爺爺自己燒。整整一年吶,冬天來臨,爺爺那間屋子的山牆腳早早堆起曬乾的牛糞,牛糞大且多,遮住了羊馬騾驢的糞便,這些糞便顏色灰暗,甚至發紫發黑,遠遠不如金燦燦的牛糞那麼搶眼。給人感覺,爺爺的炕洞裡全是牛糞在燃燒。

不能再叫牛姓新兵了,他的全名叫牛祿喜。這會兒牛祿喜在昭蘇大草原上正給戰友馬來新講他的爺爺。

牛祿喜參軍的那年冬天,剛剛入冬,堆得跟小山一樣的牛糞才燒了一個禮拜,爺爺就去世了,九十八歲高齡,去世當天還撿了一次牛糞,天亮前回家,全是熱氣騰騰的新鮮牛糞,出村子不遠就碰上了,跟著了火似的在大路上冒著熱氣,爺爺那個興奮。爺爺哼著《周仁回府》回到家裡,牛糞還有餘熱,還有嗆人的氣味。爺爺吃過早飯,太陽已經很暖和了,已經把老頭們全都吸引到村子背風向陽的角落裡,老頭們被太陽曬得眯上眼拉家常。爺爺也嘮叨了一陣,就眯上眼,人家叫他的時候他已經昇天了,臉上笑眯眯的。

那年冬天,牛祿喜十七歲,牛祿喜參軍來到新疆。牛祿喜在昭蘇大草原見到了牛糞和牛糞火。一個月後,牛祿喜有了第一個哥們,新疆人馬來新,牛祿喜就給馬來新講爺爺跟牛糞。馬來新祖祖輩輩生活在新疆,馬來新無法想象內地人的生活。但馬來新能體會到陝西人牛祿喜對牛糞的感情。馬來新大手一揮:「算你來對了地方,告訴你吧,草原有多大,牛糞就有多大。」

馬來新已經看過牛祿喜的日記了,到哨所的第一天,新兵們就記下了這個激動人心的日子。馬來新記的是手把羊肉,那時候的新疆農村,大塊吃肉的日子少得可憐。牛祿喜跟所有的農村兵都不一樣,竟然死盯著牛糞火,還試著往火裡扔了幾塊幹牛糞,還把幹牛糞掂來掂去看了又看。當天的日記裡就有這樣一段話:「哈,新疆的牛糞跟鍋盔一樣,我爺要是活著,得吆上大車拾牛糞。」兩個好朋友聊天的時候,理所當然地交換了日記,有肝膽相照的意思。

新疆人馬來新沒去過口裡,連烏魯木齊都沒去過,烏蘇縣四棵樹河下游的土著子弟麼,馬來新自以為是地把陝西人牛祿喜筆下的鍋盔當成鍋蓋了:「哈,牛糞像鍋蓋,牛糞像鍋蓋嗎?」牛祿喜告訴馬來新:鍋盔是鍋盔,鍋蓋是鍋蓋,鍋蓋是木頭的,鍋盔是麥面的,是陝西人最愛吃的一種食品。牛祿喜比畫了半天,馬來新明白了,鍋盔相當於新疆的饢,比饢大好幾倍,厚敦敦的有磚頭那麼厚,不是在土製饢坑裡烤,是在大鐵鍋裡用文火慢慢烙出來的,牛祿喜還專門強調一下:「要用麥草火。」農民子弟馬來新對麥草太熟悉了,一點就通。牛祿喜無限神往地給馬來新描述關中老家的麥面鍋盔:「又酥又香,金黃金黃的,有清油有小茴香有芝麻,男人出遠門,女人就給男人的褡褳裡滿滿地裝上鍋盔。」牛祿喜的眼睛都溼了,都唱起來了:

走著走著走遠了,

褡褳裡的鍋盔輕哈(下)了,

日他娘哩給少哈(下)了,

少哈(下)了。

牛祿喜的聲音太難聽了,就像牛叫喚,是那歌子好,打動了馬來新。馬來新說:「賣狗子牛祿喜,算你來對了地方,新疆就是唱歌的地方,往後呀,唱歌的機會多得很。」

幾天後馬來新弄來了饢讓牛祿喜品嚐,牛祿喜算是開了眼,在陝西鍋盔以外還有另一種好吃的食物。牛祿喜在當天的日記裡又寫下這麼一段:「新疆鍋盔——饢好吃!更接近牛糞。」在大地隆起的丘陵與山坡上,雪很薄,牛糞裸露在地面上,還真像烤熟的饃饃。牛祿喜已經相當老練了,拖著爬犁,帶幾條麻袋,穿行在茫茫雪原,什麼地方高就往什麼地方走。哨所的柵欄後邊很快就堆起一座小山。可以放開手腳燒火了,可以不動用木柴了,也不需要再送煤了。牛祿喜受到嘉獎,這是牛祿喜沒有想到的。戰友們也撿牛糞,最多不超過五公里,牛祿喜一抬腳就是幾十公里,都跑到人家牧民的冬窩子去了,跟牧民們混熟了。那些放牧的蒙古人哈薩克人都知道有個姓牛的解放軍是專門撿牛糞的。還有牧民專門來營地打聽過,那年月大家警惕性高,邊境地區嘛,常常有特務出現。牛祿喜完全是利用業餘時間,完全是個活雷鋒,受到嘉獎了。

跟牧民交往久了,牛祿喜就有了牧人的經驗,從春天開始撿牛糞,一直撿到冬天來臨。最好的牛糞在秋天,全都乾透了,跟剝皮子一樣從地上嗞啦啦一下,一個牛糞餅就到手了。捧的是一團火呀。牛祿喜不知不覺地學起了牛叫,哞——哞——曠野中,有時聲音很大,完全是大吼大叫。叫到哨所,大家聽了都捂耳朵皺眉頭。馬來新聽過牛祿喜唱歌,牛祿喜唱到最動情最委婉的地方也有牛吼的成分,馬來新都習慣了。馬來新就給大家解釋:「人家牛祿喜唱歌呢,男人的嗓子麼,又不是太監。」「明明是牛叫喚麼,你倆關係好,你就把牛叫喚說成百靈鳥。」「牛叫喚咋咧?牛叫喚又不是狼叫喚,魯迅都學牛叫喚哩,都擠奶哩。」馬來新上過高中,肚子裡有兩點墨水,引經據典把大家給鎮住了。牛祿喜多少有點自知之明,離開哨所,步入荒原才放縱自己。大家還是能聽見粗獷悲壯的牛氏哀歌。也許是距離的緣故,聽著就像一個男人在哭、在嚎。好多年以後馬來新得知牛祿喜所遭受的種種不幸就後悔不迭。

當初有人已經聽出來了,哨所最高首長也就是排長專門跟牛祿喜談過話:「你家裡有什麼困難嗎?」「沒有呀。」「你遭遇過不幸嗎?」「報告首長,我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我很幸福。」「是不是你爺爺的去世影響了你?」「我爺爺活了九十八歲,我爺爺是喜喪,去世的時候沒有受一點罪。」天衣無縫,排長無話可說,牛祿喜怕排長不放心,又加一道保險:「我爺爺撿牛糞幾十年不間斷,去世前一天還在撿牛糞。」排長若有所悟:「噢,這是你們家的傳統呀。這是勞動人民的本色。」排長肅然起敬:「好同志啊,好好幹吧。」再也沒人懷疑牛祿喜撿牛糞學牛叫的動機了。牛祿喜還是很低調的,總是把牛糞帶回來,把牛叫喚留在茫茫曠野。

牛祿喜不再滿足於撿幹牛糞,他喜歡看那些冒著熱氣的新鮮牛糞,不是內地那些單個的牛,是大群大群的牛一起吃草,一起排洩,牛糞落地的聲音都是沉甸甸的,就像用鐵鍁鏟泥,大塊大塊的泥土丟擲去,又落下來,就是這種沉重潮溼的聲音。泥土落地就不再有任何動靜了,牛糞還熱著吶,趴在地上大口地呼吸,冒出熱氣,散發的氣味有草的味道有牛內臟的味道。有的時候牛祿喜會產生幻覺,會把這些熱騰騰的牛糞看成揭開蒸籠的饃饃。牛祿喜這麼想的時候,已經離熱牛糞很近了,不僅僅是情感上,他本人就蹲在牛糞跟前,伸了幾次手又縮回去了。這不是蒸,是烤,是用頭頂上的太陽。牛祿喜望一眼草原上空又圓又大的太陽,就往後退,不能擋住陽光。陽光下的牛糞開始膨脹,在膨脹中起了一層痂,還閃著亮光。牛祿喜已經相當有經驗了,這時候不能動,牛糞只幹一層皮,還沒幹透。草原上的乾熱風一陣一陣,還有遼闊的大地,地也是熱的。中亞細亞腹地,晝夜溫差大,戈壁如此,草原荒漠也一樣。晚上寒氣會讓牛糞幹得更快。牛糞很快就蓄滿了陽光,蓄滿了風的氣息,蓄滿了地氣。讓牛糞乾透的最後一道工序是大地本身。牛糞就躺在地上。牛祿喜從地上揭下幹牛糞的時候,牛糞已經跟大地貼在一起了,那嗞啦聲就跟撕開布料撕開皮子一樣,地皮給揭下來了。農民的兒子牛祿喜還是把幹牛糞歸結到食物上。他對尾隨而來的馬來新說:「牛糞溼的時候是太陽在烤,牛糞幹了,就等於鍋盔烙好了,實實在在是烙出來的。」馬來新就笑:「上個星期還給我說是蒸哈(下)的。」在牛祿喜眼裡牛糞應該有三道工序,在牛肚子裡蒸一遍,在太陽底下烤一遍,再讓土地烙一遍,就可以往回拉了。

春天的幹牛糞還保持著一片金黃,總有撿不完的幹牛糞,度過夏天,一直到秋末,跟樹皮沒什麼區別,黑乎乎的,又乾又硬,有點扎手。牛祿喜能辨認出不同季節的幹牛糞。也有度過冬天的幹牛糞,第二年春天讓牛祿喜碰上了,捏一下全成了粉末,不會有火焰了,快化成肥料融入大地了。牛祿喜捏碎它們的時候,聽見自己的嘆息聲在曠野旋上旋下,牛祿喜就唱起來了。

牛祿喜在老家是吼過秦腔的,牛祿喜能唱許多秦腔戲,古典的有《下河東》《周仁回府》《包公賠情》《李陵碑》《金沙灘》《三滴血》《遊龜山》,現代的有《梁秋燕》《三世仇》,最愛唱的竟然是老楊業無限悲憤的《舍子》。陝西關中的農民,人前人後是不一樣的,獨處一隅的時候,會在不經意間火山爆發似的晴空霹靂似的大壩決堤似的吼上那麼一段秦腔,一折子下來會吐血,嘴巴紅紅的像咬了老虎。趕緊把血擦淨,從頭到腳拍打一遍,不是打塵土,是打自己身上的老虎,這個過程起碼得一頓飯工夫。身上的老虎萬萬不能帶回去,大吼大叫的時候整個人掄圓了,都脹起來了,日天呀卷氈呀,渾身的邪勁大得沒邊邊,這個樣子出現在眾人面前,除非你不想過日子。過日子就得蔫蔫的。吼了就吼了,叫了就叫了,必須在吼叫過的地方恢復原狀,辦法就是拍打自己,從頭到腳,細細地拍打,放鬆,好像啥事都沒發生過,沒事人一樣往回走。越走越清醒,發誓再也不吼叫了。好長時間連戲都不聽。戲唱到家門口,也會躲出去,捂上耳朵,不停地呻吟,用土話講就像誰日你狗子哩。過上半年一年,又會出現在戲臺子底下。那年月,老戲沒有了,都是新戲,但那鑼鼓那旋律還能勾起對老戲的回憶,老戲在人們心裡默默地流傳。

在伊犁河谷,在昭蘇大草原上,牛祿喜讓馬來新見識了老楊業無限悲壯的《舍子》。馬來新第一個反應就是:「你遭過啥罪嘛,這麼苦大仇深?」牛祿喜若無其事:「沒啥原因,就是喜歡。」「在沒人的地方亂吼叫?」「對著哩。」「也沒人勸你?」「沒人的地方吼叫麼,沒人知道麼。」「我知道了,我以戰友加朋友的名義,鄭重地勸告你,不要再吼秦腔了,特別是那個《舍子》。」「怕啥哩?我都不怕你怕啥哩?」「我真的害怕,你不知道你大吼大叫時的樣子,跟真的一樣,有一天變成真的你娃可就慘到家啦。」「我陝西人都這麼唱嘛。」「我新疆人也唱秦腔,也在沒人的地方自得其樂,但絕對不吐血。」馬來新就給牛祿喜來了一段《包公賠情》,唱得聲淚俱下,卻有一股溫暖。馬來新拍拍地上的幹牛糞:「冰天雪地的地方瀚海茫茫的地方,有好東西嘛。」

牛祿喜不急著撿幹牛糞,牛祿喜唱起來了。牛祿喜不知道馬來新在遠處看著自己,牛祿喜走著走著就唱起來了,再也不是秦腔裡的摺子戲了,也不再大吼大叫了,是低沉沙啞的沒有詞兒的牛叫。牛祿喜已經把牛叫改造成介於秦腔與牛叫之間的一種獨特的聲音,似牛非牛,嗡聲大,發自胸腔,大地都在動。

馬來新再也不勸牛祿喜了。馬來新躺在草地上仰望藍天,馬來新不時盯著遠處的牛祿喜。牛群的出現讓歌唱中的牛祿喜欣喜若狂,牛祿喜不撿牛糞了,牛祿喜把牛糞一個個翻過來,牛糞的背面還溼著呢,那溼氣乘著牛祿喜牛味十足的歌聲盤旋而上,從天上撕下一片片金黃金黃的太陽,跟鍍金一樣塗抹在牛糞潮溼的地方。沉浸在歌聲裡的牛群在百米以外停下來,那麼多大大的眼睛望著另一頭唱歌的牛。翻牛糞的那個傢伙肯定是牛的同夥。牛就這麼看牛祿喜。

馬來新告訴牛祿喜:「羊糞也能燒火。」牛祿喜就看到了羊糞火。春末正好是接羔的季節。要在羊圈裡墊上厚厚一層幹羊糞,都是一年前就乾透的黑得發青的羊糞,跟核桃一樣克啷啷地響。馬來新帶牛祿喜進去的時候,差一點讓幹羊糞絆倒。解放軍幫助老百姓天經地義呀,問候兩句該幹啥就幹啥。牛祿喜很快就熟悉了。牛祿喜本來就是幹農活的好手。叫他放牧他不一定會,羊圈裡的活一看就會。墊起的羊糞有一米厚。累了,大家就盤腿坐在厚厚的羊糞上喝茶。主人說:「對不起呀,不能讓你們抽菸。」幹羊糞等於一堆乾柴禾,遇火就著。馬來新當兵前是烏蘇縣農民,新疆農村大半都是半農半牧,馬來新太熟悉這些了,馬來新哈哈一笑:「咱們就坐在火堆上嘛。」牛祿喜馬上感覺到屁股底下熱起來了。馬來新說:「這可是羊媽媽坐月子的地方。」馬來新就躺下了,牛祿喜也躺下了,這麼厚的幹羊糞,讓人感到大地都是溫暖的。牛祿喜的眼睛都溼了。牛祿喜每月都給家裡寫信,問候最多的是他媽。他爸的問候在最前邊,誰一看都是禮節性的。姐姐弟弟也都是幾句話。他媽要佔整整兩頁。他爸不會怪他的,這個他知道。陝西人嘛,父子間話不多。牛祿喜覺得寫那麼多信還不如一堆幹羊糞,讓人在暖流中回到童年,回到媽媽的懷抱,回到又甜又香的奶水裡。幹羊糞裡升起來的就是這種奶水般的溫暖,水與火融在一起的溫暖。不需要燃燒,躺上去就行。羊媽媽就在這裡下羔。

牛祿喜很快就看到接羔的場面。牛祿喜插不上手,牛祿喜緊跟著馬來新。基本上是女人們在忙。墊了幹羊糞的羊圈很快就響聲一片,全是滾圓閃亮的小羊羔。女人們不忍心放走那些體弱的羊羔,女人們解開袍子攬在懷裡。哺乳期的女人兩隻大奶頭一邊喂娃娃一邊餵羊羔。有些羊羔被帶進帳篷,捂在被窩裡,捂在皮袍子裡,捂在氈毯裡。牛祿喜看得眼花繚亂。他也沒閒著,提熱水,抱小羊羔到羊圈裡,搬幹牛糞羊糞磚。

接羔季節好幾十天呢。他們還要到哨所去站崗去巡邏,每週能擠出兩三天去牧民家幫幫忙。那些天,牛祿喜跟娃娃一樣興奮得不得了,天天盼著去牧場接羔。馬來新就告訴他牧人的另一種本領,辨認牲畜,幾百只上千只羊羔與它們的羊媽媽記得清清楚楚。接著是唱《勸奶歌》。必須訓練那些不認羊羔的羊媽媽,喚起它們的母愛。女人們把母乳塗在羊羔的尾巴與頭頂上,摁往母羊的腦袋讓母羊去舐。女人們個個像菩薩像觀音娘娘像王母娘娘,從顫動的胸腔裡散出來的歌聲,只有一個字,奶—奶—奶—奶—奶,綿延不絕江河一般的奶,浩瀚無邊茫茫海洋一般的奶,時不時地夾雜著咩咩的羊叫,人畜融為一體,女人們的手情不自禁地在醇厚芳香的奶歌裡拍打母羊,直到母羊也加入合唱,邊唱邊喂自己的羊羔,母子相親了,母羊成為母親,吮吸著母乳的羊羔成為朵朵蓮花……這個聖潔無比的場面還要延續很久。牛祿喜再次意識到自己的時候正縮在羊圈外邊的暗處,滿臉喜悅的淚水,不停地哽咽,那麼熱的淚。回哨所的路上他們沒有說話。記得馬來新只說過一句:「我也是第一次聽奶歌。」

馬來新還記得牛祿喜一直走在前邊,一直往高處走。牛祿喜不斷地望天空,春天草原的天空,堆滿了雲朵,灰的白的,暗青色的,太陽周圍平坦坦的,太陽好像在遼闊平原的窪地裡,天空和太陽離人那麼近,抬腳就能走上去。牛祿喜有一種天馬行空的感覺。不斷地望著天空,牛祿喜的眼睛就有了一種遙遠的東西,有了一種嚮往。

戰友們看見牛祿喜就問:「洗澡去啦?」牛祿喜糾正大家:「正確的說法是沐浴。」牛祿喜咋看都不是原來的牛祿喜了,大家就說牛祿喜成佛了,至少也是佛爺的卵子。陝西人特有的紅紅的大臉盤,圓渾渾厚敦敦,腰長腿短,又有草原牧民的特點,游牧民族腿短且彎,這就是牛祿喜的形象。牛祿喜蓋上被子呼呼大睡的時候,整個腦袋都是紅撲撲的,還冒著熱氣。有人嘀咕不是佛爺卵子,是牛卵子。大家剛要笑,馬來新撲上去跟那個說牛卵子的人拼命,人家一邊反抗一邊嚷嚷:你自己看呀,你看像不像?馬來新騎在人家背上已經捶了五六拳了,人家還在吃吃地笑,還扭著腦袋看睡眠中的紅撲撲圓渾渾的牛祿喜:「你自己看麼,又不是我編的。」被子上邊壓著軍大衣,軍大衣的毛領外邊露一顆紅通通的大腦袋,腦袋剛理過發,發很短,加上熟睡,還有厚嘟嘟的紅嘴唇,不是牛卵子是什麼?大家都不睡覺,都看身邊的牛卵子。有個蒙古族戰友甕聲甕氣地說:「能做牛卵子的都是好人,好男人,巴特爾,明白嗎?」馬來新還不明白,蒙古族戰友就說:「我們蒙古族傳說裡,牛沒有卵子,入不了獸籍,牛從其他動物身上搜集卵子皮,拼湊出一個大卵子。」大家摸摸自己的卵子,再想想牛卵子,蒙古族戰友就告訴大家:「知道我們蒙古人怎麼比喻牛卵子嗎?那是掛在大腿根的太陽啊。」蒙古族戰友拍拍自己的大腿根:「這裡的太陽有嗎?」戰友拍拍馬來新的後背:「用牛卵子讚美你的朋友,你肚子還脹嗎?」牛祿喜醒來就成了真正的牛卵子。牛祿喜聽到人家叫他牛卵子他就說:「那可是好東西呀,牛全靠它呀。」牛祿喜再次學牛叫的時候那聲音就不難聽了。

接羔已經接近尾聲。給馬接生,也給牛接生。比接羊羔簡單多了,馬還嬌貴一些,有精飼料,還有乾草墊著,牛隨便有塊空地就下犢子了。牛馬也有不認犢不認駒的,女人們依然用古老的《勸奶歌》,唱給母馬的歌聲悠揚高亢,唱給乳牛的歌聲低沉粗獷。男人們更接近大牲畜,就很自然地接過了唱給牛馬的奶歌,越唱越遠。準噶爾的蒙古人就唱出了他們的史詩《江格爾》,那些民間歌手江格爾齊無論演義多少英雄故事,基調總是那麼粗獷,柯爾克孜人的英雄史詩《瑪納斯》更接近馬的嘶鳴,高亢悲壯。

1968年春天的昭蘇草原,牛祿喜和馬來新還聽不到完整的《江格爾》和《瑪納斯》,幸運的是伊犁河谷有哈薩克人,有蒙古人,也有柯爾克孜人,牧民中間有許多阿肯歌手,有許多江格爾齊瑪納斯齊,這些民間歌手在勞動中總是不經意地從奶歌過渡到大海般的英雄史詩。有時候就兩三句,就足以顯示那無窮無盡的瀚海與宇宙。這就是邊疆的好處。1968年,「文化大革命」熱火朝天,包括烏魯木齊,過了果子溝就微弱多了,從伊寧到特克斯草原到鞏乃斯草原到昭蘇草原,人們從報紙廣播裡知道國家發生的那些遙遠的大事情。民間歌手們依然在曠野上歌唱,牧人們要不停地轉場。哨所卻是固定的。牛祿喜聽到的歌謠越來越多。

牛祿喜就問馬來新:「牛和馬都有史詩,羊咋沒有?」「有哩,得好好聽,慢慢聽。」牛祿喜當兵的第三年,也就是1969 年,九大召開前夕,邊境形勢格外緊張,大戰一觸即發,靠近哨所的草場好久沒有牧人的身影了,牧草都荒了,騎上馬跑大半天才能見到羊群與牧人。不用說是放羊人的歌聲把牛祿喜吸引過去的。望山跑死馬。牛祿喜望見的是羊群,牛祿喜快馬加鞭跑呀跑呀就是到不了羊群身邊。牧歌時斷時續,最後變成了奶歌,還是到不了羊群身邊。不能再跑啦,掉轉馬頭的時候牛祿喜眼睛一亮,突然發現那個遙遠的牧羊人是個女的,她把紅頭巾紮上了。還是原來的歌聲,地地道道的女人的聲音。牛祿喜回到軍營時已經明白了,羊是屬於女人的。

那一段時間,牛祿喜的日記裡除了記一些國內大事外,大部分內容就是讚美母親。從奶歌到牧歌到英雄史詩再到母親,反反覆覆囉裡囉嗦就是這些內容。馬來新看這些日記都有些吃力。

「想你媽就想你媽麼,咋跟接羊羔接馬駒接牛犢扯上了。你媽生你的時候是不是難產?不是,我想也不會是。難產的娃娃哪有你這麼壯。奶歌,把奶歌都記上了。沒詞,我知道沒詞,你狗東西真能想法子,畫個牛、畫個馬,再畫個吃奶的羊羔牛犢馬駒子。下邊還是你媽,你媽沒奶是不是?不是,就不用勸奶麼,你媽把你奶得好好的你還記這麼多奶歌。」

牛祿喜就說:「我媽偉大麼。」牛祿喜趕緊把這句話寫上。好多年後,馬來新回憶那天的情景,馬來新才意識到,牛祿喜在日記本上寫下「我媽偉大」這句話的時候,他媽已經成了神。牛祿喜雙臂伸向蒼穹的樣子跟草原上的牧民一模一樣,牧民們是信神的,心中有佛爺有胡達,有蒼天騰格里,漢人牛祿喜在九大召開前成了有信仰的人。牛祿喜的眼神就變得深沉起來,話越來越少,神態越來越莊嚴。當時他的戰友誤以為他在追求進步。他入了黨,當了班長,已經相當了不起了。據說當班長前,組織上檢查了他的日記。都是農民兵,包括下層主管,跟土地關係太密切了,不但沒有找出破綻,反而被牛祿喜日記中巨大的母愛給感動了。這種母愛是在子弟兵幫助牧民的勞動中產生的,是實實在在的。日記裡還有時事政治,還有心得體會。這樣的好同志應該進步。

馬來新也在進步,馬來新入了黨。當兵三年成為黨員,馬來新可以高高興興地復員回鄉了。

烏蘇縣四棵樹河下游,有個姑娘等著他。他們是中學同學,書信不斷。女同學早早趕到汽車站等馬來新。都約定好了,在車站見面。車子過了古爾圖河,準噶爾遼闊的天空,雲朵都成了牛羊,都叫起來了。更要命的是馬來新聽到了奶歌。從古爾圖到烏蘇縣城,馬來新的耳朵裡一直盤旋著大河一般越來越洶湧越來越寬闊的歌聲。馬來新胸膛起伏著,擴張著。實際情形是他不斷擴張的胸膛弄得身邊的旅客很不自在,都快發火了,可馬來新的神情太莊重了,太真摯了,胸腔和喉嚨裡哼哼著十分感人的音樂,跟岩漿一樣熾熱。人家就容忍了他。車子剛到城郊,有馬群嘶鳴,馬來新就喊了一聲,司機停車,馬來新拎著行囊朝馬群奔去。是他們村子的馬。馬來新騎上大馬回村子去了,村子在縣城北邊百里以外的四棵樹河下游。司機和車上人還記得清清楚楚,這個瘋狂的傢伙嘴裡大叫著「娘!娘!」跑下車。

女同學在車站白等一天。再見面的時候,女同學還準備發火呢,還在想象著馬來新的狼狽樣呢。馬來新牛皮哄哄地過來了,女同學已經處在爆炸的邊緣了,連女同學自己都害怕起來,她在擔心馬來新的慘狀,馬來新對她看都不看,馬來新望著遠方。

「我一路都在想你,過古爾圖的時候都在想著你,快到車站的時候就不行了,我想媽了,怪得很,剛想了一下,就來了一群馬,我也不知道咋弄的,騎上馬跑回家了,我最想念的人不是你是我媽,我就這麼沒出息,你看著辦,我走呀。」馬來新打個響指,一匹馬奔過來,跟僕人一樣往地上一趴,幾乎是貼著地面鑽到馬來新胯下的,馬來新只叉開腿,原地不動,就被馬馱走了。

後來的故事就很簡單了。一個禮拜後,女同學主動約見馬來新。再後來,女同學嫁給馬來新做老婆。再後來,老婆成了遠近聞名的好老婆。用當地人的說法,老人丈夫孩子,三代人受惠。那是「文革」鬧得最兇的時候,馬來新的老婆古風猶存,太少見了。細心的人會發現,馬來新寧可吃虧也要當牧業組的組長,常常把生產隊的牲畜趕到自己家裡,讓老婆侍候。老婆順著他,精心侍候那些病弱的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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