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生命樹 紅柯 第1頁,共2頁

馬燕紅擠牛奶就感到舒服。

村裡的女人來串門,奶牛舒坦的叫喚聲讓她們感到驚奇,她們就說:「這不叫擠牛奶,這叫吃奶。」

這些娘兒們都是農村的壯勞力,手腳勤快,吃苦耐勞,腦子靈活,還能生養娃娃,她們從牛眼睛裡看到了菩薩看到了觀音娘娘。離村子不遠有蒙古人的喇嘛廟,方圓幾百里各民族都去朝拜,香火很旺,女人們一年要上好幾回香,她們壓根沒想到佛就在她們身邊,就在牛眼睛裡。有人嘀咕:「這麼擠下去怕考不成大學了。」從遠古就有一個傳統,唸書的娃娃,不能抓麻雀,抓過麻雀的手就不會寫字了。這個習俗在農村裡根深蒂固。這些養過娃娃的娘兒們從這古老的習俗聯想到牛奶頭,麻雀與牛奶頭一定有某種關聯。「你看她把牛奶頭擠成啥了?蹲在牛跟前就跟跪在佛爺跟前一樣,你看她的眉呀眼呀,你看她臉上的表情,那是敬神哩那不是做活路,我的爺爺。」

女主人把這些話告訴丈夫。丈夫反而放心了。丈夫操心馬燕紅的病,病好了,啥都好說。丈夫聽女人叨叨,丈夫聽得很認真,女人邊叨叨邊看丈夫的臉。毛驢子日下的,平常總嫌我叨叨,說不到兩句話就吼我就叫我閉上臭嘴,就說他腦仁疼,都是我這臭婆娘這張叨叨嘴叨叨下的,今兒個驢日的腦仁不疼了,我好好地叨叨呀。女人來了勁,滿臉通紅就像下蛋的花豹雞咕咕個不停,車軲轆話來回倒,驢日下的一點也不惱,耳朵忽扇忽扇跟兔一樣,鼻孔張那麼大出氣那麼粗,還不停地拍她脊背:「娃他娘慢慢說,慢慢說,在咱屋裡又不是在廖天地裡。」女人嗯嗯囔囔說了兩個多鐘頭,男人全聽明白了,男人也放心了,從來沒見男人這麼高興過,男人美美地咂一口煙:「娃他娘,還是老樣子,原先咋擠奶還叫她咋擠,千萬別打擾。」「娃不念書啦?」「人比書要緊,你個傻婆娘。」「把人家女子當長工使?」「咋說話哩?那是治病不是幹活,我眼睛又沒瞎,我看過兩回,擠得那麼認真,跟敬神一樣,神態專一,這是健康的兆頭,好兆頭啊。」男人拍拍手,把煙掐滅,「獨山子南邊,天山深處有個巴音溝療養站,油田的勞動模範在那裡療養,自己擠奶自己宰羊自己煮肉,把人養得肥肥的,再到油田上去拼命。」男人啊哈吼了幾聲曲子,話特別多:「給老馬有個交待了,娃好了,一點疤疤都沒落下,照這樣子再堅持上一個月,鞏固一下,小心舊病復發二返長安。」

男人從來沒有給女人說過這麼多話,也從來沒有給過女人這麼好的臉子。女人的那點小心事,男人一眼就看出來了,男人不是個一般農民,種地放牧跑生意見過世面,男人必須鼓勵一下自己的女人,男人那雙手,就是被女人稱之為熊爪爪的手,其中一隻熊爪子落在女人的狗蛋上,女人一緊張不敢動了。

驢日下的剛訂婚時就沒安好心,就想佔她便宜。她可不是個傻姑娘,她找嫂子商量,嫂子出的主意讓她大吃一驚:「你不是把我往狼口裡塞嗎?」「瓜女子,你不把他喂成狼,他往後咋給你當男人呀。」嫂子又給她嘀咕幾句,這回她信了,不能把驢日下的餵飽,聞個味兒就要打住。到底是個姑娘,喂狼呢又不是餵狗,跟割身上肉一樣,渾身不自在。驢日下的臭男人很會挑地方,不挑臉蛋不挑狗蛋,就瞅著她的奶頭,那時候的臭男人可是一個好身手啊,那時候的臭男人長的可不是熊爪爪,是鷹爪爪,是鷂子,比閃電還要快還要猛,嗖地一下就在她奶頭上抓了一下,疼得她叫喚了一下,整個人都麻了,電擊了一樣,渾身冒煙呢,驢日下的躥得沒影了。她的奶頭疼了整整一個月。嫂子說:「你疼他更難受。」「他難受個屁,他佔了便宜他還難受呀。」嫂子的眼睛眯得細細的,臉上似笑非笑:「姑娘的奶頭可是金奶頭啊,抓了金奶頭他那雙手就軟得跟棉花一樣了。」「嫂子你編神話故事安慰我哩。」嫂子鼻子裡笑:「那我就給你再說嚴重點,小夥子身上的力氣順著大腿根跑了。」「大腿根,大腿根。」她看自己的大腿根,左看右看看不明白,嫂子笑得喘不過氣:「瓜女子,你咋這麼瓜,你結了婚可別笑嫂子多嘴多舌。」

下次未婚夫來走親戚,又幹又黃,跟鬼捏了一樣。嫂子做飯,她往裡端飯,她爸陪未婚夫吃飯,小夥子瘦成這樣子,未來的老岳父心疼呀:「給自家幹活也不能那樣子幹嘛,光個身子,一個人幹幾個人的活,汗淌得嘩嘩哩,跟河裡發大水一樣,你娃有多大力氣?」她打斷父親的話,氣呼呼地說:「他的力氣全順大腿根跑啦。」就這一句話,所有的人都愣了,父親手裡的酒盅在飯桌上翻滾,廚房裡嘩啦響了一下,盤子掉地上了,未婚夫臉紅得跟剝了皮一樣。母親從裡邊的屋子裡出來打圓場:「娃乖著哩,你看娃臉紅的,精神的。」母親指示女兒把酒斟上。她再笨也知道自己闖了禍,趕緊斟上酒,都不知道咋出去的,頭大得跟斗一樣,站在後院的樹林子裡大口喘氣,再瓜的女子也從未婚夫尷尬的神態上猜出了個大概。她開始心疼這個驢日下的。她剛有了這麼一絲憐憫心,她的奶頭就脹了一下,她氣都不敢出,緊接著奶頭又脹一下,一下接一下,好像在鼓勁,有使不完的勁,遠遠超過她的力氣,她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她的頭又嘭地大了一圈,她想起抓她奶頭的那隻手,驢日下的怪不得那麼瘦,驢日下的把身上的力氣全塞到我身上啦。我的媽呀!男人太可怕啦。怪不得把女人看得這麼緊,從小小一點點,從小丫頭到大姑娘,看得緊緊的,看得死死的,驢日下的男人稍微一碰就成這樣子了。幸虧是自己的男人,婚都訂了就等著往進娶哩。她一下子原諒了這個驢日下的。她甚至擔心這驢日下的變了心不娶她咋辦。她再次見到這個驢日下的就有點怕,就怯生生地望著他一點點走出村子,那麼幹那麼瘦,她心裡湧起一股子熱流,湧到臉上就成了淚,她哭哩。

過年的時候她就嫁過去了,一嫁過去,啥都明白了。新媳婦回孃家見了嫂子,她就吼了一聲:「嫂子!」嫂子頭都沒抬。她自己問自己我這麼吼嫂子想吼出個啥?啥也吼不出來,也沒啥可吼的,再瓜的女子結了婚過了那一夜,心也就平了氣也就和了,世界就沒有秘密了,她一下子想通了,她又叫聲嫂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合適。嫂子馬上抬起頭:「新媳婦就該這麼叫嫂子。」

驢日下的臭男人再也不幹不瘦了,新媳婦娶進門不到一個月就壯得跟牛一樣,不到半年就跟大黑熊一樣,走起路來,一搖一晃,騰楞騰楞,地動山搖,力氣大得沒邊邊,力氣再大也不順大腿根跑了,往女人身上使一份力氣,就能得到十倍百倍甚至上萬倍的回報。她一下就明白了女人的秘密。她就擔心馬燕紅這個瓜女子這麼認真地抓牛奶頭,牛又不是你男人。她就委婉地勸馬燕紅:「你還要考學哩不要把力氣使完。」「我沒使多少力氣。」馬燕紅伸出手,她抓一下,手上有勁哩。馬燕紅還是個瓜女子,她可不瓜,她知道這是用的心勁,不是手上的勁,手上的勁再大也大不過一頭牛。

擠完牛奶,馬燕紅就輔導主人家的女兒做作業。自從馬燕紅來到這裡,孩子的學習越來越好。馬燕紅的字很漂亮,練過龐中華的硬筆書法。一手好字就讓孩子喜歡得不得了,「比我老師的字好,我老師的字就像狗刨下的。」作業本上有老師的字,紅筆寫的,跟醫院處方上的字差不多。馬燕紅可不能附和孩子向老師叫板,馬燕紅告訴孩子:「老師帶這麼多娃娃,老師太累,手上沒勁字就寫不好。」孩子不信:「黑板上的字也是這樣子。」「老師課多呀,從這個教室上到那個教室,老師一天要寫多少字呀。」孩子眼睛眨啊眨反應不過來,馬燕紅說:「我只教你一個人,又省心又省力,寫出來的字就好看。」孩子全都明白了。孩子也有迷惑的時候,有些老師的字就挺好看,馬燕紅就告訴孩子:這些老師課少呀。孩子又反應不過來了,想了好半天,好像想明白了,輕輕點點頭,開始寫作業。

孩子上小學三年級,所有的課馬燕紅都能教,馬燕紅甚至教到老師前邊了,孩子在學校裡就很牛皮,學習一點也不吃力,考分越來越高,進入前五名了,帶回許多小紅花。女主人高興啊。女主人就提醒馬燕紅不要耽誤自己的學業,「你還要考大學呢。」馬燕紅好像沒多大反應,女主人就有意識地整理馬燕紅的小房間,把馬燕紅的書本擺桌上。女主人在院子裡一邊晾衣服,一邊偷偷看,馬燕紅終於拿起了高中課本。女主人就放心地去河邊洗衣服了,把大門都拉上了。孩子上學去了,男人販土豆去了。長著老榆樹葡萄樹和白楊樹的院落靜悄悄的。

馬燕紅翻著課本還有複習資料,呵欠眼淚都下來了,老走神,神都走光了,就是看不進去,眼皮越來越沉,就歪到被子上睡著了。從準噶爾盆地飛往天山的老鷹發出一聲聲嘯叫,最悠揚的那一聲已經接近蒙古長調了。村莊的西邊就是蒙古人的牧場,牧場裡還真有人唱起長調與天空的老鷹遙相呼應。馬燕紅一下子就醒來了。課本落在地上,撿起來,再用心去看,已經很陌生了。在她的意識裡,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可她一點也不害怕。她那麼平靜,她只是摸了摸書的封皮,她就把書放下了。她還摸了摸筆記本,上邊密匝匝記錄了老師講課的內容,字跡秀美優雅,在中學生裡絕對是少有的好書法。各門課的老師都喜歡她的字,有些老師甚至不忍心在她做錯的作業上打叉,打對號劃紅圈寫評語則是一種享受。她的課堂筆記甚至比老師的教案還要賞心悅目。老師建議馬燕紅考上大學就把她的課堂筆記留下來教育後邊的學生。這麼珍貴的課堂筆記馬燕紅也只是翻了幾頁,摸摸封皮,封皮是用牛皮紙做的,又結實又好看。馬燕紅把這些學習用品收起來,手支著下巴,望著靜悄悄的院子。再也聽不到草原上的蒙古長調了,再也聽不到老鷹的長嘯了。麻雀在牆頭屋頂唧唧喳喳,樹葉兒嘩嘩喧響,陽光大片大片地落下來,堆滿了院子,一直堆到窗臺上了,堆到房頂了,陽光還在不停地落著。真奇怪,陽光落到房頂那個高度就高不上去了,陽光還在落,陽光下的房子那麼溫暖。

馬燕紅後來把這一切告訴老同學徐莉莉,徐莉莉說:「這就是你放棄考大學的原因呀?」馬燕紅說:「我當時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棟自己的房子。」「你不是有家嗎?回到家裡去呀。」「丫頭不可能在孃家住一輩子,孃家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真讓人難以置信,這就是太陽對你的啟示?」「這樣不好嗎?不是一條光明大道嗎?」徐莉莉還記得她當時來回走動的樣子,徐莉莉心裡憋得慌就是說不出來,還伸了幾次手,指著馬燕紅的鼻子,馬燕紅很平靜地看著她急抓挖腦的樣子,馬燕紅就說:「湯圓剛傳到咱們新疆的時候,大家都不會吃,煮熟了要晾一會兒,要咬開一個小角,把裡邊的熱氣放出來,咱們新疆人以為是吃餃子,就一口吞,吞下去就是你現在這樣子,來回走,說不出話,你現在是不是說不出話?」徐莉莉接過缸子喝了一氣,徐莉莉就告辭了。

徐莉莉整整一個禮拜都沒有說話,跟演啞劇一樣。那個禮拜,她的採訪路線從天山大峽谷到四棵樹煤礦到塔布勒特合蒙古族牧場一直到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四棵樹林管站,隨行的實習生跑前跑後,她懶得說話。不等於她閒著。她一路上認認真真地觀察了天山大峽谷,到山前的礫石灘,到沙石混雜的半荒漠地帶,到沙丘環繞的牧場和莊稼地。她的背囊裡有山上的岩石,有戈壁上的卵石,有荒漠地帶的稜角分明的尖石,有豆粒大的粗沙子,有面粉一樣的乾淨的細沙子,最後她採集了沙土混合的荒漠土和農田裡散發著植物和肥料氣息的熟土。農民把生長莊稼的土叫熟土。農民不會用熟土蓋房子的,那太奢侈了。起房子用的都是與農田相鄰的荒漠土,含著沙子的生土。野草長在生土地帶,包括雜樹灌木。徐莉莉還記得她把手伸進土地裡的情景,剛剛翻開的麥茬子地,剛養了一茬麥子,土地徹底地放鬆了,農民就像對待自己剛生了孩子的妻子一樣,讓產婦放開手腳仰躺在太陽底下,藍天、白雲、黑黝黝的大地,太陽萬分親切。太陽不是在曬土地,太陽是在給土地加能量,刷刷刷奶水一樣的汁液讓大地吸個夠。土地松蓬蓬的,帶著酸味的潮氣,吸足了陽光,酸中帶甜。徐莉莉抓到手裡的就是這種泥土。徐莉莉不像個記者,像一個地質工作者,像一個農藝師,她的行囊裡裝著整個大地。

當車子往回返的時候,司機指一下路邊的村莊,馬燕紅的家就在這個村子裡。鄉間沙土路坑坑窪窪,徐莉莉只能看個大概。車子拐上公路往烏蘇縣城奔去,車子也穩當了。這些天她一直沒有離開過四棵樹河,烏蘇境內的主要河流之一,從天山大峽谷到準噶爾盆地,四棵樹河在沙漠腹地與奎屯河相匯掉頭向西,到博爾塔拉大草原上去了。那地方叫艾比湖,傳說中艾比湖有月光一樣的湖水。徐莉莉不止一次去過艾比湖,傳說中遼闊的水域已經退縮了,已經縮排蘆葦叢中,大片大片的湖正成為白花花的鹼灘,月光下像湖水,陽光下就很可怕了。徐莉莉不知道馬燕紅怎麼挺過來的,更不知道她以後的生活。徐莉莉還記得馬燕紅告訴她放棄考大學時那種從容那種平靜。徐莉莉把脖子上的絲巾扒開了,涼風一下子躥進內衣,整個人就像掛在大氣球上,隨風飄逝。對,就是隨風飄逝。馬燕紅就是這個神態,隨風飄逝的神態。

馬燕紅就這麼痴迷瞪瞪地看著院子裡的陽光,太陽也不走了,停在村子上空,給人的感覺好像在不停地脫衣服,外套內衣一層又一層,太陽都赤身露體了,太陽都冒汗了,落到地面的是太陽雨。太陽雨發出刷刷的聲音,樹木全都油汪汪的,戈壁灘的石頭也起了一層黑皮,那是石頭身上滲出來的油質。草葉也厚了許多。數不清的小蟲子閃閃發亮,它們背上的堅甲塗了油了。在馬燕紅痴迷瞪瞪的目光裡,太陽雨下了整整三天,大地被洗刷得乾乾淨淨,空氣也香噴噴的,窪地裡還有太陽雨流淌的聲音。

馬燕紅就到了野外,離村莊已經很遠了,這裡是四棵樹河的上源,有許多細如蜘蛛網的小溪以及星星點點的泉眼。最大的支流在天山深處,出了山就呼朋喚友一樣喚醒了山前荒漠數不清的溪流和泉眼。太陽雨跟這些細流混在一起。馬燕紅生活在四棵樹河的下游,馬燕紅剛懂事的時候就問父親:河邊這麼多樹為啥叫四棵樹河?父親告訴她:河出生的地方樹很少,最多兩三棵,四棵樹已經很不錯了。她放羊的時候站在沙丘上手搭額頭遙望四棵樹河的流向,靜靜的準噶爾大地無邊無際,天空跟大地交合在一起,四棵樹河就消失在天地相交的地方,她把這個景象寫進作文,寫得高興就發揮一下,「四棵樹河流到天上去了」。老師表揚了她,她給全班同學讀了那篇作文。老師鼓勵她,說她是有出息的孩子。「有一天你會到大地方去生活,去幹一番事業。」

老師在城裡念過書,知道外邊的世界。當老師講到大地方時,老師的眼睛都溼了,新疆大多數河流都消失在沙漠裡,額爾齊斯河是個例外,竟然穿越好幾個國家,流到北冰洋去了。老師講到額爾齊斯河流入北冰洋時,馬燕紅的腦子裡閃出的是天空,那是流到天空的河。馬燕紅相當懂事了,馬燕紅沒有把這個想法寫進作文。馬燕紅已經懂得守住秘密的好處。應該說不是秘密是夢想,一個鄉村少女的無限嚮往與期待,夢想太脆弱了,甚至經不起別人的嘲笑或一句風涼話,一個輕蔑的眼神,都可能是致命的一擊。

初中是在四棵樹鎮上的,離烏蘇縣城不遠了,站在四棵樹鎮上,抬頭就能看見天山。老師告訴大家,不能再向南了,應該向東,沿著烏伊公路向東,到烏蘇到奎屯到石河子到昌吉到烏魯木齊,老師停頓一下,掃大家一眼又咳嗽兩下,哪個同學能從烏魯木齊出發到口裡到蘭州到西安到北京上海去,那可真是給老師爭光啦。同學們的眼睛全都亮起來了,跟星星一樣,單純而富於思想的初中生,眼睛那麼亮,那麼容易相信老師的話。那一刻,連太陽都暗下去了,大地最明亮的地方不是天空,是教室,一顆顆亮晶晶的眼睛,跟星星一樣,跟河源地帶的泉眼一樣。馬燕紅沒想到好多年以後她會站在四棵樹河的上源,站在星星般的泉眼中間,後來她告訴徐莉莉她當時真實的感受。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清的水,我在樹叢後邊在自然光裡看到這麼清的水,我才明白處子是什麼意思。」

馬燕紅說出「處子」這個詞時那麼自然那麼坦誠,受到震撼的反而是徐莉莉。徐莉莉以為馬燕紅失去貞操一定會反感「處子」這個詞。馬燕紅不但說了,而且還告訴徐莉莉:我看到這些處子般的溪水時我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送我到這裡來。我知道父親不是這個意思,叔叔阿姨父親,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讓我養好身體,回到學校考上大學,離開那個傷心的地方。永遠離開。最好是考到口裡,永遠不要再回到新疆。說實話,我喜歡這個小村子,我剛到這裡我就發現我長這麼大都在四棵樹河邊,我只是到了河的上源。我這輩子都不會離開這條河了。那些處子般的溪水和泉眼讓我想到我曾經是一個姑娘。做一個姑娘多好啊。徐莉莉在流淚,馬燕紅沒有,一點也沒有,還用熱毛巾擦徐莉莉的眼淚。徐莉莉還聽到了一個很特別的詞:太陽雨。鄉村長大的馬燕紅更容易受到大自然的啟示,更容易感受到天地萬物的秘密。這是徐莉莉後來才體會到的。當時徐莉莉感興趣的就是馬燕紅提到的太陽雨,四棵樹上源的太陽雨醫治了馬燕紅的創傷。

在以後漫長的生活中,徐莉莉都在體會這個神秘的太陽雨,記者身份給她提供了各種可能,她走遍了天山南北,她甚至不要遮陽傘不要防曬霜,曬得跟非洲黑人一樣,她卻很難從烈日里體驗到雨的感覺。直到失去丈夫,辦完杜玉浦的喪事,回到烏蘇老家,帶著兒子杜波去四棵樹河下游,去沙漠腹地甘家湖梭梭林,她終於看到了大汗淋漓的太陽在沙浪裡緩緩地起伏,那一刻,沙子也是溼漉漉的,沙子跟草葉一樣掛滿露珠。她可以回答兒子追問過千遍萬遍的問題了:媽媽,沙漠裡為什麼有生命?

孩子,媽媽告訴你,沙子有呼吸,沙子的呼吸就是風,大風起自沙漠,沙漠裡的生命都是了不起的生命。

兒子很聰明:爸爸帶我來甘家湖,就是為了讓我長大。

甘家湖沒有湖,甘家湖全是沙漠,全是麵粉一樣的細沙子,沙子不能再細了,沙子里長出一叢叢梭梭,梭梭沒有葉子,直接用枝條吸收陽光,用枝條吸收空氣裡的水分。甘家湖之行是丈夫生前的安排,兒子理所當然把這一切歸功於父親杜玉浦。奇怪的是杜玉浦為什麼對甘家湖瞭解得這麼深。林管站的人介紹最了不起的一種梭梭,根鬚與枝條都有吸收水分的功能,三伏天,空氣都燃燒起來了,梭梭的枝條也成了紅的,跟燒紅的鐵棒一樣吱吱叫著從烈日里榨取水分。

「太陽是有水分的。」林管站的人不說太陽雨,說的是科學術語,「太陽的水分」。林管站的人還扒開沙子讓梭梭的根露出來,再從梭梭的頭摸到腳。「看到沒有,根就是枝葉,枝葉就是根,陰陽相通,沒有界限。」

杜玉浦就這樣復活了。徐莉莉沒有眼淚,徐莉莉只是下意識地擦擦眼睛,眼睛出奇的平靜,心裡溼漉漉的。徐莉莉回想起好幾年前在烏蘇街頭、在人聲嘈雜的集市上馬燕紅跟她講述太陽雨的那一幕,馬燕紅告訴她:「太陽雨落到丫頭身上,丫頭就要嫁人了。」

馬燕紅溼漉漉地從外邊回來了。村裡的人都遠遠地看著這個姑娘。村裡人還遠遠地聞到一股芳香。等馬燕紅走到大家跟前時,有人聞出來了,這是黃花閨女的女兒香。那些養過孩子的娘兒們、那些上年紀的老婆婆們太熟悉這種氣味了。她們的鼻子跟狗鼻子一樣。她們還摸了馬燕紅的臉蛋和胳膊,她們嘀嘀咕咕聲音不大,可馬燕紅聽見了,馬燕紅聽見人家叫她姑娘叫她女子叫她丫頭叫她黃花閨女,馬燕紅心裡就哭了,臉上沒有哭,馬燕紅不是小孩子了,馬燕紅是大姑娘了,馬燕紅相當懂事了,受委屈也好激動也好,都是在心裡哭不在臉上哭,臉上平平靜靜,心裡哭啊哭,就有一種罕見的潮潤,就讓人覺得她是一朵初開的葵花。

葵花在新疆從來都是大片大片生長的,幾百畝幾千畝幾萬畝地連成一片,就像太陽的海洋,人們有理由認為馬燕紅是從那金色海洋裡出來的。烏蘇沒有那麼大的河流,可烏蘇的原始含義就是水,是很清很清的水,逐水草而居的蒙古人跑遍了亞歐大陸,在天山北麓找到最好的草地,也找到最清最甜的水源,水清到極至就發黑,就呈現出泥土的底色,泉眼也好,河床也好,都是大地最健康的顏色,水土相連,蒙古人用「庫庫喀喇烏蘇」稱呼這塊土地。種地的漢人簡略為「烏蘇」,「烏」在漢語裡就是黑的意思,就是清水的意思。不管放牧的還是種地的都崇尚黑色。在黑土地裡種出莊稼,葵花是油料作物,是最好的莊稼,人們有理由認為馬燕紅是從葵花地裡出來的。那幾乎是人們一個美好的願望,馬燕紅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已經到了收穫的季節,葵花熟透了,稈莖發黃葉子發黑,葵花籽更黑,葵花全都沉甸甸地垂著腦袋,有些葵花已經被收到家裡了,裝進麻袋準備往榨油廠送。大片大片的葵花地裡全是葵花稈。芳香倒是真的。從地頭走過去,就能聞到葵花籽的芳香。用當地農民的說法,生長過油料的泥土都是香噴噴的。馬燕紅從河邊回來,必須穿過大片大片的葵花地,薰也薰成一個芳香四溢的大姑娘了。馬燕紅只想做一個好姑娘,考大學已經不重要了。

馬燕紅告訴徐莉莉:我做夢都沒想到我還能成為一個姑娘。

馬燕紅告訴徐莉莉:這就是我出嫁的地方。

馬燕紅把主人家的奶牛趕到小夥子家裡。馬燕紅問人家:這裡是不是有個病牛?馬燕紅來到病人跟前,從手絹裡取出洋芋。洋芋已經不燙了,小夥子接到手裡,先不急著吃,對著窗戶看,家裡人推開窗戶,讓他好好地看。小夥子看著看著就笑了:「對著哩,對著哩,這就是王更發捏碎的洋芋。」家裡人說:「王更發捏了一個麼,別弄錯了。」小夥子說:「洋芋碎了,就不是兩個三個,就是無數個。」

小夥子一口氣把兩個熱洋芋嚥到肚子裡,喝了半缸子水,長長出口氣,臉上的顏色正了,可以舒舒服服睡個安穩覺了。家裡人告訴馬燕紅:小夥子可憐得很,在床上躺了幾十天,哼哼唧唧,半死不活,這下好了。馬燕紅還想問那個公牛,就聽到公牛在圈裡長一聲短一聲地叫喚。馬燕紅吆來的母牛早都進去了。公牛給母牛打羔哩。

天黑的時候,馬燕紅把母牛吆回主人家。馬燕紅把她的決定告訴女主人。女主人不信,去了小夥子家大半天。男主人王更發在外地販牲口,接到信,立馬回來,沒進家門,直接去了小夥子家,去的時候還帶了刀子。出來的時候一個勁抽菸。在家裡吃了飯,沒歇,連夜去給馬來新報信。馬來新差點爆炸。兩個男人往回趕的時候,王更發一直提防著馬來新,怕馬來新想不開胡來。趕到半路的時候,馬來新冷靜下來了,馬來新嘆了口氣:「我這女子,太懂事啦,懂事懂得過了頭啦。」王更發一個勁地給他點菸,基本上都是半截子煙,咂兩口就掐滅。王更發包裡裝了一條天池煙,那時候能抽上天池煙很不錯了。馬來新糟蹋了七八盒煙,就不糟蹋了,徹底想明白了。見到女兒時,心裡還是抽了幾下,呼吸都困難。女兒那麼冷靜,那麼理智,馬來新就像跟一個長者在交談。女兒說完話,還拍拍父親的背,「想開點啊。」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給老婆得有一個交待。當初是他馬來新把女兒送到烏蘇縣城來唸書的。女兒在鄉中學念得好好的,是全校的尖子生,校長指望馬燕紅填補空白呢。鄉中學屬於「文革」時的新生事物。四棵樹河下游方圓幾百里開天闢地以來就沒學校,連小學都沒有,新疆建省是清朝末年的事情,私塾有不少,認認字,不睜眼瞎就可以了,好一點的去做買賣能記個賬就是大本事了。解放後,有了小學,中學在縣城裡,「文化大革命」建起了中學,歷史上第一個呀。1977年恢復高考,全校師生齊心協力,幾年下來出了幾個中專生,就已經了不起了,校長受到老鄉的稱讚,上級表彰是肯定的,校長心裡有本賬,一定要出大學生,哪怕一個,只要出了,這塊土地就有標誌性的人物了。應該說校長是好樣的,全校前幾名學生校長親自掌握。

馬來新把女兒馬燕紅送到縣中學等於挖了校長的心頭肉,校長說不動馬來新,就騎腳踏車到家裡來做馬來新老婆的工作。先說學校的宏偉計劃,再說馬燕紅有多麼優秀,學校多麼重視,也暗示老師們的辛苦與培養,最後來一句古老的俗語,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校長就把當時流行的帶拉鏈的人造革黑皮包拉開了,就像飛行員隨身帶的那種,一本雜誌那麼大,還有一個袋子,裡邊詳細記錄著全校前十名學生的情況:年齡,性別,班級,家庭住址,父母,每一次摸底考試的成績和排名,每個學生後邊都有好幾個老師專門侍候。校長沒空手來,帶了一罐那時候十分金貴的鐵筒麥乳精。馬來新老婆要客氣,校長就說:「不是給你的,是給馬燕紅同學加強營養的,學習費腦子。」女人給感動的,一個勁地說:「當家的回來,我好好給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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