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生命樹 紅柯 第2頁,共2頁

校長走時心裡七上八下,農村跟城市不一樣,女人不當家。女人不當家不是說女人不重要,在家庭內部女人的作用更大。女人用自己的方式把校長的話演繹一遍,有條有理頭頭是道。馬來新吃驚不小,不停地打量老婆,老婆不像個農村娘兒們,倒像個女幹部。老婆知道男人想啥呢,老婆不客氣地說:「我可是念過高中的,你把眼睛睜大。」馬來新眼睛眯得細細的,一根莫合煙都咂完了,都快要燒到嘴唇了,那雙眯眯眼還眯著,馬來新從來沒有這麼長久這麼專心這麼細緻地打量過自己的老婆。

在這樣的目光裡,老婆慢慢地收拾著屋子,輕手輕腳一點聲響都沒有,整座房子就像聽話的大黃狗,女主人早就把它的毛捋順了,女主人知道男人眯著眼打量那才是他重視你,他的眼眯得越細他心裡那雙眼睛就瞪得越大,女主人太瞭解男人了,都生了一女一兒兩個娃娃了嘛,男人吶就跟他們嘴上咬的莫合煙一樣,一頭大一頭小,眼睛小的時候心就大了,心小的時候就瞪牛眼睛。千萬別讓男人的牛眼睛給嚇著了,男人瞪牛眼睛大吼大叫往往是他們最無能最失敗的時候,男人眯眼睛那是他自信的表現,他的能量他的光芒全聚在一起了。男人發狠的時候也眯眼睛,那是面對強大的對手,不是對女人,尤其是自己心愛的女人。馬來新眯眼打量,打量了又打量,就笑了,笑的時候眼睛就沒了,那些凝聚起來的光到了極限一下子就散開了,到臉上去了,就像太陽昇起來,萬道光芒照耀大地,男人朗聲笑啊,開心地笑啊,眼睛裡抖出了淚花樂開了花。馬來新就給自己的女人笑了這麼一陣子,菸頭丟地下踩滅,站起來:「你說得不錯,我好好地考慮一下。」

馬來新大概是村子裡第一個見過世面的人,高中畢業,當過兵,去過伊犁烏魯木齊。老婆記得清清楚楚,馬來新復員回鄉當牧業組長這些年從來沒有眯過眼睛,都是大睜眼睛不假思索當機立斷,一看就是當兵出身。這幾年搞承包,生產隊散夥,大家都以為馬來新會吆上大馬套上車跑運輸,馬來新原本就是隊上的牧業組長,牛馬羊他都有一手,騎上大馬趕上畜群威風了那麼多年,生產隊散夥的時候,馬來新卻走下馬背到土裡刨食去了。不是說馬來新沒有馬,僅有的十幾匹好馬馬來新就分了一匹,馬來新還弄了輛車。馬來新卻到地裡去了。不是分給他家的那些好地,好地都圍在林帶裡。老婆看見馬來新的眼睛眯起來了,馬來新坐在屋頂抽著煙,坐在房頂上可以看見遠方的沙丘,沙丘上長著芨芨草,再遠就是梭梭,再遠就是駱駝刺,再遠就是厚氈一樣的雜草,再遠就沒有草了,但還是固定的沙丘,跟烏龜一樣一身黑甲,剝破甲殼就流出細沙,跟水一樣——那已經是大地的心窩窩了……男人眯上眼睛差不多就是一隻鷹。女人小時候見過自己父親這麼眯過眼睛。女人也見過那些放牧的哈薩克人、蒙古人這麼眯著眼睛,牧民騎著大馬尋找草地,逐水草而居,都有一雙鷹眼,一年四季眼睛都眯著。種地的漢人在關鍵時候才眯上眼睛,他的目光要穿過院子穿過村莊面對這個世界了。女人看見自己的丈夫到房頂上去了,女人就不打擾丈夫。院子裡靜悄悄的,丈夫的目光很遠很遠,終於從大漠深處收回來了。女人聽見丈夫在哼一首曲子,女人就把飯端到房頂上。丈夫的眼睛那麼亮,好像清水洗過的一樣,女人忍不住問丈夫:「看見啥啦這麼高興?」

「看見牛卵子啦。」當地人都知道地底下臥著一頭神牛,牛尾巴一搖就山崩地裂發生大地震,牛眼睛睜開太陽就亮了,牛眼睛閉上月亮就亮了,兩隻牛犄角就等於兩根大梁,整個地球就靠這兩根大梁撐著呢,那得多大力氣?一年四季就這麼撐著,幾十年上百年都不動一下,腳都不換一下,實在撐不住就搖一下尾巴,地上的萬物就得滿地打滾,頭破血流。這麼壯一頭牛,沒有卵子。老人們說那是牛太專心了,卵子就是心,心就是卵子。從古傳到今,就有這種說法,看見牛卵子就等於把世界都看透了。

丈夫拿定主意承包兩百畝荒地,也就是挨著沙漠的那片廢地,以前種過葵花,長的葵花還沒手片大,就不種了,野草就起來了,也長不了多高,剛到腳腕子。引不來水,種啥都白搭,大家等著看馬來新的笑話。誰也沒想到馬來新能在那裡種洋芋。馬來新還真折騰出了名堂,洋芋長起來,白色的洋芋花散發的香味讓人迷醉,花落了,枝葉也敗了,地卻撐起來了,大家眼睜睜看著幾百畝廢地吹氣球似的膨脹起來了,吃了酵母似的。

女人們見了馬來新的老婆就說:「你老漢的錘子肯定是個蒜錘。」「對著哩對著哩。」「你老漢給你的都是稠嘟嘟的糨糊。」「你說啥就是啥。」「你個挨 你去地裡看一看,幹闆闆地都發面似的發起來了,這些年啊你老漢把你給發美了。」「想發讓人家發麼,人家是我老漢我也沒辦法麼。」一群婆娘把馬來新婆娘圍在中間,又是捏胳膊又是捏腿,再捏捏狗子,男人豪壯,就能把女人發起來。地裡的洋芋長著長著就把地撐破了,都能聽見嘭嘭的響聲,順著響聲慢慢地傳來了綿軟厚醇的洋芋的氣息,帶一點點土腥味。細細聞,還能聞到動物內臟的鮮味。上年紀的人就嚷嚷:「這小子把牛卵子給攥住了。」

馬來新還記得收洋芋那天早晨,他把鐵鍁往地頭一插,單腿跪下,手順著土地裂開的口子伸進去,那道口子就像一張嘴,幾百畝地全都張開了嘴,每一棵洋芋的根部都張開了嘴,露出象牙色的洋芋。那些紅皮洋芋也露出來了,跟鮮肉一樣。馬來新摸到的第一顆就是紅皮洋芋,馬來新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牛卵子,抓到手裡停了好半天,都熱起來了,他才用力撅出來。

馬來新放牧那些年,天天吃洋芋。把畜群趕出去就是半個月,帶的糧食大半是洋芋,弄一堆火,把洋芋烤熟,醮著鹽吃。吃遍了天下所有的洋芋。準噶爾盆地許許多多的綠洲有各種各樣的洋芋,走到哪兒就地換洋芋。馬來新總是把剩下的洋芋埋起來。第二年就能碰到長起來的新洋芋。馬來新幹這營生完全是受戰友牛祿喜的影響,當兵三年就交了這麼一個鐵桿兄弟,撿牛糞接羊羔接牛犢接馬駒子,哪是當兵呀,都成佛了。戰友們笑牛祿喜和馬來新這兩個難兄難弟,說他倆是廟裡的佛爺。昭蘇大草原本來就是信奉喇嘛教的蒙古人的家園。復員回鄉的馬來新積習難改,吃剩的洋芋屬於歪瓜裂棗,隨便一扔就行了,馬來新一定要埋起來。埋起來的洋芋就有可能復生,就有可能長出一大片。馬來新就用心地給這些洋芋找安身的地方,得讓它們活下來,長大。有時候會碰上好幾年前埋下的洋芋,自生自滅,復生,再蔓延,再與馬來新相遇。等到馬來新承包那塊廢地時,他已經相當有經驗了,他知道怎麼在沙子裡讓洋芋茁壯成長。

他的洋芋不會在鎮上出手。他一車一車拉到縣城,連洋芋的名字都改了叫土豆,城裡人一愣,知道這傢伙不是個簡單的農民,農民張口閉口全是洋芋,城裡人、吃公家飯的人、下鄉知青都叫土豆,那些戴眼鏡的知識分子還叫馬鈴薯。大家相信有一天馬來新會把洋芋叫成馬鈴薯的。目前還不會,剛剛往縣城發展嘛。第二年,大家都種了洋芋,都聽馬來新的,把洋芋拉到城裡去賣,一路上還洋芋洋芋地叫著,進了城就馬上改口叫土豆。叫土豆就能賣好價錢。一樣的東西改個口就不一樣了,就他媽怪。不用說馬來新的價最高。馬來新不小氣,把這些重要環節毫不保留全給大家公開了,不服人家馬來新不行。

馬來新把洋芋弄到烏蘇城裡,馬來新謀算著還要把女兒馬燕紅弄到城裡去。鄉中學的校長就急了,就做馬來新老婆的工作。馬來新把老婆的話認認真真地考慮了三天,馬來新告訴老婆:「我算了一下,縣城的幾個中學每年都要考上四五十個大學生,縣城以外的鄉中學考上的都是中專生,最高也是個大專,咱娃要上大學就得去縣城上高中。你不要急嘛,你聽我說嘛,校長確實是個好人,可這個學校還沒有考上一個大學生,想拿咱娃做實驗哩,你咋就不明白哩,女娃不像男娃,經不起折騰。」「在縣城上學就不算折騰了?」「縣城機會多嘛。」「縣城我更不放心。」女人再不放心還是放女兒去縣城。馬來新送女兒去縣城時這樣安慰老婆:「咱娃考上大學,至少也是個烏魯木齊,說不定還要去蘭州去西安去廣州去武漢,再往大處就是去北京上海了,你還不放心呀,你不放心也沒辦法。」馬來新吆上高頭大馬拉上車往縣城奔去。

現在這輛車回來了,走得慢騰騰的。咋給老婆解釋呀?離開女兒他就盯著縣城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眯得細細的,也只能看見縣城的大致輪廓。過了縣城他轉過身,面朝縣城背對著馬,由著馬跑吧,馬認識路,馬會把他拉到家的。他還是一動不動眯著眼看這座邊陲小城,比伊寧市小多啦,跟烏魯木齊沒法子比,相鄰的奎屯石河子都比它大,可它畢竟是縣城,讓他這個農民琢磨不透,他還記得他送女兒去縣中學報到的時候太興奮了,他把老習慣都丟了,出發前應該坐在房頂上,跟當年承包沙地種洋芋一樣眯著眼睛看一看天山腳下那座小小的縣城。現在不行,現在急火攻心看什麼都是模糊的。

眼睛模糊了,腦子裡卻有了主意。他轉過身咳嗽一聲,馬就揚蹄快跑,一會兒就到村子到家門口。馬來新吃飽喝足點一根菸,抽上一口,得給老婆一個交待了。打進門那刻起,老婆忙這忙那,嘴上不說,可他能感覺出來老婆渾身上下都在惦記著女兒。馬來新開始編謊,連馬來新自己都暗暗吃驚,他這個從不編謊的人編起謊這麼不要臉,跟真的一樣,連眼睛都不眨,把老婆哄得一愣一愣的。

馬來新是這麼編的:「咱女子書念得好好的,唸到半學期不知咋搞的,跟一個男同學談起物件了。老師給我介紹情況時說:他們倆跟其他早戀的學生不一樣,其他學生都是看電影電視看不健康的小說給看壞了,他們倆都是好學生,不搗蛋也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是在認認真真地談物件,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沒心思學習了。你不要緊張,你聽我慢慢說。我原以為老師在編謊,我跟那個小夥子接觸了幾次,跟老師說的一樣,是個好娃娃。」

「我女子哩?我女子哩?」老婆連哭帶叫就認一個理:我要我女子。馬來新繼續編謊:「咱娃嚇壞了,見了我都發抖哩,就更不敢見你了。」「死女子,都大半年不回家,你還編那麼大個謊說娃學習忙,連放屁的工夫都沒有,把女婿都尋下啦就不知道回家看她娘。你現在還在編謊,你就編,看你能編到啥時候?」「咱的女子麼,咱瞭解麼,遲早得嫁人,遲早的問題麼,還能編出個啥?用得著胡編亂造嗎?你這她娘,唉,把人活活地神死了。」

這句話厲害,把老婆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整整兩天不說話,第三天,熬不住了,說話了:「我看我女子去呀,我要好好看看我女子,看看她的心咋就這麼硬,尋下個啥女婿嘛,大學都不考啦,把她娘都忘了。」老婆很快就看到了女兒和女婿。女兒女婿往她跟前一站,滿肚子的怨氣就沒影兒了。

半年後女兒出嫁。村子裡說啥話的都有。嫁人麼,費那麼大勁進縣中學,把考大學的勁都用上啦。這些話說到馬來新面上,馬來新笑笑不吭聲。說到馬來新老婆面上,老婆嘴不饒人:「我女子能麼,本事大麼,我女子喜歡麼,我女子又沒把誰家的娃娃掐死,說這號屁話給誰聽哩,小心老孃拿鞋底扇你的皮嘴,小心老孃給你嘴上抹屎給你皮窩窩裡塞辣子面面。」

說這話的女人滿臉通紅一溜煙跑了。馬來新老婆把鞋提手裡了,立馬就扇皮嘴呀不跑咋辦呀,剩下的人不敢吭聲。馬來新老婆又不走人,轉臉一笑,讓大家吃瓜子,邊吃邊罵。馬來新老婆嫁到這個村子十多年了,撒潑抖威風的機會不多,大概就兩三次吧,大家都淡忘了,馬來新老婆就有必要再抖抖威風,讓大家夥兒見識一下狼是麻的。不能老讓大家看著你綿軟和善,隔上十年八年得把大家的皮鬆一鬆。這麼一鬆,馬來新老婆展暢多了。

馬來新還記得女兒結婚一個月後,他帶老婆去看望女兒,老婆是第一次去女兒家。老婆一直嚷嚷著要去那個遙遠的天山腳下的村子看看,老婆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烏蘇縣城,在公社中學上學時,學工學農,老師帶他們去縣城最大的單位自治區第三運輸公司參觀。再一次就是馬來新復員回來那天,她在汽車站等了整整一天。

馬來新告訴她過了縣城還有一大半路呢。過了縣城,過了烏伊公路,三拐兩拐又拐到河邊了。貼著河邊的是一條新疆大地常見的很簡陋的沙石大路,幾乎是戈壁灘上被車壓出來的兩道白印子。貼著河的那邊長一些雜草和灌木,也都是芨芨草駱駝刺之類,比較茂盛罷了。老婆很快就認出這條河,「這不是四棵樹河嘛。」「就是嘛。」「咱村子就在下游嘛。」「就是嘛。」「咱女子嫁到了上游。」「就是嘛。」「上游水清啊。」「就是嘛。」「上游地不好。」老婆念過高中,種過地,老婆對一條河的狀況還是瞭解的,大地上所有的河流都富在下游,有肥沃的沖積平原,他們村子就在四棵樹河拐彎的地方,拐出一大片良田,靠近沙漠卻不缺少土地。越往上游土地越少,放牧的人越多。馬來新就貼著老婆的耳朵小聲說:「糧食少了,肉多了,不缺你女子的。」

小兩口有三頭牛,四五十隻羊。大半地種的是洋芋。老婆就有點急:「咋還是洋芋?」「好地種糧食,沙土地不種洋芋種啥呀?」女婿不吭聲,女兒馬燕紅出面對付老婆子,老婆不老,典型的中年婦女大婆娘,女兒有對付老婆的法子,女兒把女婿往後一撥拉,女兒說:「這裡人種洋芋頂多種在沙土地裡,我家的沙土地往外擴了十幾米,沙窩窩裡都把洋芋長出來了。」

馬來新種洋芋的那幾百畝地,是當年知青們的傑作。這些城裡來的洋學生豪情萬丈組成青年突擊隊向沙漠進軍,要征服沙漠,向沙漠要良田。孩子們先栽樹,清一色榆樹擋住風沙,在林帶後邊再開出幾百畝地種葵花,朵朵葵花向太陽,他們是公社新社員,社員都是向陽花,向陽花就是葵花。當時上了報紙,許多積極分子火線入黨入團,提幹的也不少。三年後,葵花成了野草。荒了的葵花地成了村民們放牲口的地方。也只能應個急,沒多少草,大牲畜來不了,羊可以啃上一陣子。草皮底下全是沙子,草根上帶一點點土。知青返城前這塊地就荒了,如果沒有那些榆樹擋著,就很容易變成沙漠,準噶爾的沙漠就是這麼一層黑痂,呆滯僵硬,麻木冷漠,垂頭喪氣,返城前的知青就這副樣子。馬來新請他們喝過酒,吃過手抓羊肉,吃過大餡餃子,馬來新跟這些知青關係不錯,馬來新甚至把自己的秘密都告訴了他們:沙地種不成葵花可以種洋芋。知青們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了,林彪爆炸都兩年了,幻想破滅,他們再也沒有造反破四舊鬥老幹部打老師搞大串聯的勁頭了。他們在想著法子病退,走後門招工,集體請願勝利大逃亡,他們對土地一點興趣都沒有了,別說種洋芋,就是種金子他們也懶得去瞅上一眼。

馬來新當過兵見過世面不小氣,給他們酒喝給他們肉吃,他們就有必要開導開導這個農民,毛主席不是說了嘛:「重要的是教育農民。」包括像馬來新這樣有文化的新式農民。知青們告訴馬來新:「我們不種土豆,你最好也別種。你就不想想,你種得再好,也就是戴個大紅花,發個獎狀上上報紙,你們生產隊的隊長、大隊書記、公社書記就有升官的資本了,你給人家當槍使。陳永貴幹得再好也是個拿工分的副總理,是新生事物,咱不可能幹到人家陳永貴的分上是不是,樹立這麼一個典型很費勁的,不可能再有第二個,咱就是把準噶爾盆地全變成良田,種上全國人民都吃不完的土豆,頂多就給咱一個‘新疆陳永貴’,咱還是掙工分你明白嗎?」

這幾桶冷水潑得馬來新蔫了好幾天回不過勁。知青們不忍心看著一個地道的農民垂頭喪氣兩眼呆滯神情冷漠,這種狀態屬於知青不屬於農民,知青就有必要再校正一下,知青就告訴馬來新:「大哥呀,啥時候土地跟你個人的利益掛鉤,你啥時候再露你的秘密武器。」知青們還進一步揭露馬來新的秘密武器:「人家都說你是個能人,我們跟蹤過你,你在沙漠裡種洋芋的一舉一動我們都拍下來了,都研究過了,我們不想讓葵花地的戲再演第二回了,換句話說我們不想再糟蹋土豆啦,土豆多樸實啊,跟它的創造者印第安人一樣樸實可靠,養活了全世界的人。全世界人卻要坑他們,創造了土豆玉米西紅柿的印第安人過的什麼日子嘛。」知青越說越憤怒,快咆哮起來了,馬來新就走開了。馬來新不想惹麻煩,可馬來新覺得知青的話有道理。他守著自己的秘密,也就是他在沙漠裡辛辛苦苦鍛煉出來的絕活。

「四人幫」粉碎了,新時期了,生產隊散夥了,可以承包土地了,馬來新分到了良田,馬來新又不動聲色以最低款額包下了那幾百畝葵花地。那塊板結的廢地,在他手裡有了活力。他還記得他帶一幫人治理這塊沙地的情景,除了他沒人對這地抱有希望。他僱人家,人家拿錢幹活,老婆和女兒送飯送水。不拖欠工錢,伙食不錯,大家幹活很賣力,就是不相信這是一塊莊稼地。基本上是沙子,沙子揚起來的時候才能看見土,土飄起來了,跟一股白煙一樣。大家不敢揚沙子,翻整沙地的時候腰彎得很低,前邊用洋鎬挖,後邊用鐵鍁翻,壓上厚厚的一層草木灰,澆上水。大家還是不相信能長洋芋。有人建議栽樹,樹能紮下根。馬來新頭都不抬,也不接話。馬來新悶頭幹活,他每天守在地裡。

他還記得種上洋芋的日子裡,做夢都是洋芋發芽,夢見了雷電和大雨,迅猛異常,猛禽一般掃蕩空氣裡的塵埃,帶著泥漿的大雨被當地人稱作豪雨,泥漿過後,就是人們盼望的白雨,清爽乾淨的白雨。那天夜裡,馬來新夢見所有的洋芋都發芽了,幾百畝沙地被嫩芽頂開了。

馬來新大清早來到地頭就驚呆了。跟他夢見的一模一樣,幼芽白嫩白嫩的。幾天工夫就長起來了,把沙土遮起來了,在大口大口地痛飲陽光呢。太陽就像一頭奶牛,馬來新就唱起了《勸奶歌》。

女兒馬燕紅第一次聽父親唱歌,馬來新的歌有聲音沒詞,反覆不斷就一個奶字,奶既是詞也是聲音,就這麼無邊無際地奶下去……洋芋長起來了,開花了,馬來新還在奶奶奶地唱啊,無邊無際的草原長調,洋芋的莖枯萎了、花朵憔悴了,歪歪扭扭地倒下去了,根部膨脹起來了,撐開了地皮,愣頭愣腦地出來了。每一窩洋芋的四周都跟女人的骨盆一樣溫暖潮潤。

女兒馬燕紅是在收洋芋那天唱起《勸奶歌》的,這種母性十足的曲子還真該女子來唱,悠揚圓潤,唱到最後,全是汩汩流淌的奶水了。中亞各民族的古歌裡對天堂的描繪就是:流奶淌蜜的地方。女兒馬燕紅就把自己嫁到那裡去了。馬來新一板一眼地告訴老婆:「咱女子看上的地方就是天堂。」「你這麼想?」「就得這麼想,這是咱女子看上的地方。」老婆告訴馬來新:「我想明白了,婚姻是緣分,都是緣分。」

幾年後的一個晚上,老婆說夢話,所有的心事全都說出來了,老婆啥都知道。見到女兒老婆就知道女兒遭罪了,女人最倒霉的事情讓女兒攤上了。馬來新下去解手時碰到這一幕,馬來新嚇壞了,馬來新從來沒見過人如此滔滔不絕地說夢話。馬來新怕老婆發生意外,搖了幾下喊了幾下,不頂用,因為那夢話太嚇人了,跟真的一樣,連女兒種洋芋擠牛奶摸牛卵子這些細節都說出來了。更可怕的是老婆在夢快結束的時候唱起了《勸奶歌》,女人那種帶著淚帶著哭腔的唱法一下子把馬來新擊垮了,馬來新點上煙,煙壓根就沒到嘴上,就在手上兀自燃燒,把手指都燙了,他都沒感覺。他兩眼發呆,望著窗外,準噶爾盆地的上空藍汪汪的,平坦坦的,那是天上的草原啊,月亮又白又大,就像沒有媽媽的羊羔,誰見過這麼大的羊羔?都到天上去了,還找不到媽媽,找不到奶。老婆在夢中越唱越難受,帶著哭腔的草原長調跌宕起伏,每一聲奶都奶到了永遠,沒有盡頭的奶奶奶奶奶水一樣,從泉到溪到河到海到大洋,到天上,到整個天地相連的地方,還是一個勁地奔騰不斷……

有一年秋天,馬來新去看女兒。馬來新一直尋到地裡。離村莊很遠,離林帶很遠,都看不到土了,女兒就在這個地方種洋芋。洋芋長起來,那麼大一片,稍一扒拉就胎兒一樣圓渾渾粉嘟嘟地出來了……看見洋芋地的時候,就聽見女兒的歌聲——接近原始狀態的《勸奶歌》,怎麼會有淚水?馬來新凝固在樹叢裡,樹枝一下子彈起來,樹叢飛起來,都發出長長的嘯音,一隻鷹正在飛越天山——那是一隻剛剛成熟的雄鷹,竟然聽懂了《勸奶歌》,一下子越過天山峰頂,穿過雲層,到天上去了……女兒跪在地上高舉著雙臂,手上的洋芋飛起來,落下去——洋芋肯定要回到地上。

「爸爸你也來一次。」

「爸爸已經不會玩了。」

「我也能在沙地裡種出洋芋,長得一點也不比你的差,老鷹在老天爺的供桌上獻一獻,又還給我了,這些洋芋呀,肯定能賣出好價錢。」

村裡人都學馬燕紅的樣子在沙漠裡種洋芋,長出的洋芋跟乒乓球那麼大,味道不錯,粉粉的,甜絲絲的,可以留著自己吃,沒法賣呀,也對不起花的力氣,更不用說成本了,就沒人幹這營生了,還是乖乖地往後撤,回到原來的沙土地帶,回到熟地裡去。

馬燕紅兩口子種洋芋,再把洋芋賣到烏蘇城裡,還收購大家的洋芋,往城裡販,掙的都是辛苦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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