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生命樹 紅柯 第2頁,共2頁

沒有人知道馬來新在荒野上唱歌。老婆都不知道。如果說有什麼蛛絲馬跡的話,是馬來新的信件多,復員回鄉的又不是他一個,別人偶爾來一封信,馬來新的信每月都有,比大隊書記的信都多。都是從伊犁寄來的。村裡人好奇,就拆開了,是牛祿喜寄來的,牛祿喜當排長了,給馬來新報喜的同時,也告訴馬來新他有物件了。這個叫牛祿喜的排長雙喜臨門,太高興了就提到了昭蘇大草原上蒙古族牧民的《勸奶歌》。烏蘇四棵樹河下游的漢族農民半農半牧,但對奶歌卻是陌生的。他們知道了馬來新的秘密,他們跟蹤馬來新。馬來新的牧業組有十來個人,馬來新總是一個人把羊群趕到沙漠深處。準噶爾盆地基本上是固定沙丘,沙丘深處總能找到好草。馬來新找到好草,馬來新就唱開了。跟蹤的人聽到的不是漢族人唱的曲子,也不是牧民唱的民歌,而是一種非常古老非常原始的、沒有詞兒的、接近羊叫的、時斷時續的「奶——奶——奶——奶——」,馬來新在不斷洶湧的河水般的歌聲裡變成一隻羊。跟蹤的人渾身發軟,匍匐在地上,也跟羊一樣叫起來。什麼時候離開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人家問他,他就學羊叫,就這樣把馬來新的秘密給簡單化了。四棵樹河兩岸的農民,種莊稼放牧,誰沒聽過羊叫喚。聽兩聲羊叫就能讓女人賢惠?哄鬼去吧。誰知道馬來新給女人灌了啥迷魂湯把女人給麻住了。

有人懷疑馬來新愛鑽沙窩窩,舍著命一鑽就是幾百里。沙窩窩裡有地精有鎖陽,都是男人的大補。馬來新當兵的地方在邊防線上,人煙稀少,巡邏的時候尋下大寶了,復員回家的路上吃了幾根,跟物件一見面,一個回合就把女人降住了。在老人們的講述中,上好的地精鎖陽都是百年不遇的大寶,誰遇上就是誰的福氣。有人就說:馬來新太貪心啦,已經遇上了大寶,還那麼拼命地鑽沙窩窩,還想再遇上一回。上年紀的人就笑:「那是福不是禍,我還想遇上十回八回呢,問題是咱遇不上麼。」

大地深處有寶貝。

準噶爾盆地的衛拉特蒙古草原上有一個古老的傳說。起初,天神是個女的,有無限的生育能力,女天神創造地球的時候,吸收了宇宙中的空氣和塵土,然後使勁一吐,就從嘴裡滾出一個大球,這就是地球。女天神當初就有預言:沒有內在的光輝,宇宙不過是一團灰塵。地球被吐出以後就從天上往下落,因為它特別大,特別重,所以落得特別快,離天越來越遠了。女天神怕地球落得太遠,連自己也找不到了,便想把地球固定住。她就命令大公牛用角頂住地球,止住了地球繼續沉落。女天神又派一隻巨大的烏龜從天降落下來,趴在用她撥出的氣變成的水上面,讓大公牛站在烏龜背上頂著地球。地球剛開始是死的,女天神在地球上創造了無數的生命,地球就活了,地球就動起來,地球的重量千倍萬倍增加,而地球上的生命遠遠超出女天神的預料,兇猛地繁衍,而且越來越貪婪。當初大公牛用一隻角可以頂住地球,頂上十年百年,就把地球從這隻角換到另一隻角上,還能喘喘氣。換角的時候,烏龜也可以伸出腦袋透口氣。

大公牛跟烏龜配合得非常好,大公牛總是把換角的時間拉長,讓地球慢慢地從腦袋上滾過去,滾慢一點,烏龜就能多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大公牛這樣做也是因為體諒地球上的生命,因為每換一次角就會發生一次地震。如果圖省事,大公牛完全可以拋繡球一樣讓地球從這一隻角飛到另一隻角上,眨眼的工夫啊,這樣一來,地球的生命就要毀掉大半,地球的重量就輕多了,烏龜可就慘了,連伸腦袋的時間都沒有,不要說透口氣了。更讓地球感動的是,大公牛完全可以三五年換一次角,大公牛心太善,幾十年上百年換一次。大公牛多累呀。地球上的生命長勢兇猛,而且他們習慣了大公牛善良的脾性,地球的重量變得不可思議,烏龜都受不了。烏龜和大公牛一起沉下去,沉到水底,地球依然壓著它們,它們乾脆進入大地深處,一直到地心才穩住腳跟。穿越地層的時候,女天神給它們鍍了金身,否則它們會死在半道。烏龜成了金龜,大公牛成了金牛。金龜幾乎不能動,金牛幅度最大的動作就是搖搖尾巴,舒展一下筋骨,那也是幾十年上百年才舒展一下,身體不動,只動一下尾巴,動一下,地球就發生一次地震。

地球上的生命更加兇猛,也更聰明更智慧了,他們不但瞭解大公牛善良的脾性,也瞭解大公牛的神力,他們就想借用這種世所罕見的善與力,因為在大地上善與力是衝突的,善就意味著沒有力量,既然大地的心臟有這麼一個兼備了善與力的神牛,為什麼不讓它到地面上來呢?他們祈求上蒼,虔誠到了極點,他們對有用的東西都是如此。成年累月的祈禱,奉獻貢品,以至於瘋狂,殺牲獻金銀珠寶,連他們珍愛的女人也成了祭品,他們忘了創造地球的天神就是女性,是大母神。母神不同於男神,母神的威力就在於無限的創造力與慈悲,這也是女天神倚重大公牛的原因。牛天性仁厚。女天神受不了大地之子的苦苦哀求,更受不了他們殘酷的祈禱儀式,就答應了他們的請求,讓大公牛出來,讓人類借用大公牛的力量。

女天神告訴大公牛,只能借你的力,不要答應人類其他要求,人類有懶惰的毛病,更要命的是他們很貪婪,貪得無厭,你千萬不能加入獸籍,你記住了。牛把這些話重複一次,一字不落,牛勤奮,腦子也不笨,可女天神還是不放心吶。女天神就讓烏龜咬掉公牛的卵蛋,沒有卵蛋就不能加入獸籍,公牛在地上的日子就會輕鬆一些。

烏龜多聰明啊,不但領會了女天神的好意,還作了超常發揮,烏龜跟公牛是好朋友呀,不能讓好朋友吃虧呀。烏龜告訴公牛:「人類不但讓你耕地拉車,還要喝你的奶吃你的肉,連骨頭都不放過,連皮子都要做靴子穿,一句話你身上的東西他們都要。」牛多老實多善良啊,烏龜把話說到這分上了,它也不急不躁,也不問該怎麼辦,就瞪著它那雙大眼睛,好像已經承受了未來的苦難。烏龜嘆口氣,只好說:「你不要加入獸籍,誰也拿你沒辦法。」「不加入獸籍怎麼在地上待呀?」「你不是獸,你是神,你比人還高貴,你愛怎麼待就怎麼待,要麼你乾脆不動,誰也拿你沒辦法。」「人家讓我幫忙。」「又沒說幫多少,你不要太傻。」烏龜後來也上去了,到大地上跟人類生活在一起,烏龜什麼都不幹,能躲就躲,躲在汙泥裡,躲在人類很難找到的地方,一躲就是幾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人類反而把烏龜視為神物,供奉太廟,作為吉祥物。

烏龜告訴老朋友公牛:「千萬不要喪失神性,千萬不要加入獸籍。」公牛說:「到時候看吧。」烏龜只好來硬的:「朋友對不起了,我不能看著你吃大虧,為了阻止你加入獸籍,你得留下一樣東西。」公牛還沒反應過來,烏龜就把它的卵蛋咬掉了,公牛疼得亂跳,可想而知那一陣子地震有多麼強烈。烏龜冷笑:「你再跳幾下,大地上的生命就沒有了。」公牛馬上就不動了,胯襠間血淋淋的,一雙大眼睛撲簌簌流淚,公牛隻能出粗氣,烏龜就說:「現在你可以走了,你上去吧。」公牛還在犯倔脾氣,烏龜就說:「你的卵蛋留在地心用處更大,這也是地球的蛋呀,這也是地球的命根子呀,有這麼好的蛋,大地上的生命才有希望。」這句話把公牛打動了。公牛一瘸一拐到大地上去了。

剛開始公牛幫助人類拉車耕地。牛力多大呀,大地上還沒有誰有這麼大力氣,馬驢這些大牲畜不用說了,它們沒法跟牛比,最重的活都是牛來幹。就連那些猛獸也不是牛的對手,狼虎豹熊獅子,在公牛發怒的時候就會落荒而逃。按男天神的意志,人類必須受到懲罰,男人要在土裡刨食把指甲磨禿,女人必須忍受分娩的痛苦。人類從女天神那裡借到了神牛,一下子從重軛下解放出來。首先是男人,男人不用拉犁,不要拉車,吆上牛就可以了。女人羨慕男人的好福氣,女人就打牛的主意,能不能讓牛產奶,代她們餵養孩子。女人把這個革命性的建議告訴男人,男人直搖頭,人類當初對女天神有承諾,只用牛的力,沒有涉及牛的奶,再說那也是頭公牛,不產奶。女人不依不饒,讓牛繁殖呀,有公就有母,女人可以想象出母牛產奶的情景。公牛都這麼能幹,母牛還用說嗎?生活的前景太美妙了。男人經不起女人的鼓譟。男人就告訴女人:公牛沒有入獸籍,還不算獸。女人就笑男人傻:那麼死板,你說它是獸它就是獸,人嘴兩張皮就看你咋說了。男人就告訴女人:公牛上來的時候把卵蛋留在地心,沒有卵蛋是入不了獸籍的。女人又笑了,女人有的是辦法。

在中亞細亞草原,母親生下男孩就叫狼,生下女孩就叫狐。狐狸聰明美麗是智慧的象徵,就如同狼給男人以力量和勇氣。女人找狐狸想辦法。獸籍歸狐狸管,牛在獸籍之外,狐狸就不高興,女人找狐狸一鼓搗,狐狸就更著急了。狐狸有一副好腦子,只要狐狸轉動腦子,就能想出絕招。狐狸首先拿公牛的卵蛋做文章。

公牛來到大地沒多久,好多動物都不認識公牛,大家聽說公牛沒有卵蛋就很好奇,成群結隊來看公牛,這一看啊,豈止沒卵蛋,裝卵蛋的陰囊都沒有。公牛沒有任何防備,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狐狸躲在後邊陰陽怪氣說怪話,大家就起鬨,弄得公牛很不好意思,像熊呀虎豹呀,這些直腸子動物就把話挑明瞭,省得公牛這麼難受。熊就告訴公牛:「你老弟沒卵蛋呀?」這是一頭公熊,抬腿讓公牛看自己的卵蛋,跟黑茄子一樣一大串。公牛難受得抬不起頭。熊就問它:「你的卵蛋哪去了?」公牛不能告訴熊它的卵蛋讓烏龜給吃了,烏龜還在地底下待著呢,說了大家也不信,公牛就默默不語。熊就說:「我明白了,老天爺造你的時候你就沒長卵蛋。」熊很仗義:「大家不要為難公牛,這又不是它的錯。」大地上的動物陸陸續續來參觀沒有卵蛋的公牛,動物們因為自己多了一樣器官,就洋洋得意,尤其是雄性動物自豪得不得了,雌性動物也有優越感,用它們的話說:「我們是雌性,可我們器官是完備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狐狸給獸王老虎提議,召開動物大會。好久沒開會了,最近大家情緒不錯,正是開會的好時候,老虎正好想抖抖威風,當然樂意開大會了。狐狸把老虎的心思摸得很準。趁老虎高興,狐狸就建議把大會地點放在公牛耕地的地方,那裡有樹林有草地,公牛耕完地,會到樹林裡吃草,老虎不知道狐狸的詭計,老虎就同意在公牛幹活的地方開會。

大會開得很成功,老虎出席的大會誰敢不來呢。公牛可以不來,可會場就在它吃草的樹林裡,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動物,有些動物很同情沒有卵蛋的公牛。比如鳥類,比如鹿、兔子,家畜就更不用說了,驢、馬、羊、駝,跟牛一起幹活的這些兄弟也都來了。它們一起幹活的時候還沒注意公牛的生殖器官,它們比其他動物更同情公牛。公牛就沒有走開。老虎講完話,最後又宣佈一件事,讓負責獸籍的狐狸檢查大家的器官,看看大家能否取得真正的獸籍,凡是器官完備的,就算取得獸籍,而器官殘缺不全者,就沒有獸籍,不能取得獸籍的,必須在大家夥兒面前說個明白。

大家都知道公牛沒有卵蛋,屬於器官不全的,那些仗義的動物不管公牛願意不願意,把公牛圍起來,你湊一點它湊一點,紛紛從自己的卵蛋上取下一點湊起來,然後讓蜜蜂、蜘蛛這些紡織高手將七零八碎的卵蛋拼補連綴,縫合在公牛身上。公牛就不好拒絕了,大家關心它,它很感動,就把女天神和烏龜的忠告給忘了,上了狐狸的當。狐狸得寸進尺,過來一檢查,「也算是個卵蛋吧,我先給你登記上,你呢,還要加把勁,把卵蛋弄整齊些,疙裡疙瘩不正規呀,我還要檢查的。」

牛就這樣從神變成了動物。畢竟是神變的,比其他動物力氣大、善良。

有了卵蛋就有了母牛,果然如女人所料,牛奶產量很高,是女人的好多倍,不但餵養孩子,大人也喝,成了人類主要的食物之一。牛還要把自己的肉供出去,把筋骨皮子總之一切全都供出去了。就是這樣,狐狸還要經常來敲打它,因為它的卵蛋還是疙裡疙瘩,「你的獸籍有問題」,這話跟咒語一樣讓牛沒有安生過。牛太老實了,人家這樣說,它就拼命幹活,時間不長,所有的動物都落在後邊,牛贏得勤勞的美名,名聲不要緊,它確實勤勞,勞動已經成為習慣,只要眼睛睜開它就停不下來,別說偷懶,連玩的工夫都沒有,漸漸地不會玩了,它所有的運動就是幹活。野獸不用說了,那些家畜,驢、馬、羊、騾子、駱駝都沒有這麼幹活的,都有悠閒的時光,它們就勸牛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牛固執聽不進去,牛隻有一個念頭,我待人類這麼好,人類也會待我好的。

牛的勞動不是沒有報償,那種報償就是人類對牛的依賴。人類太喜歡牛了。不論在草原牧區還是種莊稼的農業區,常常可以看到這種情景,那些剛生下來的體弱的牛崽會被牧民老媽媽抱在懷裡,牛媽媽奶不夠,牛崽就吃牧民老媽媽的奶,還要躺在被窩裡,跟人類的孩子一起睡覺。其他家畜都有這種經歷,但牛受到的感動要大得多。在農民那裡,耕牛等於一個家庭的支柱,也是一個農民傲然獨立的標誌,有牛的農民,他可以不仰仗任何人,自己的地,加上一頭牛,就可以獨立生活了,說話口氣就粗了,腰桿就硬了,一頭牛在農民家相當於馬和羊加在一起,有牛的農民才是真正的農民,農民形容一個人厲害就說這個人很牛。農民對牛的照料,那種細心,比他對待女人還要上心。農民是不忍心殺牛的,就像牧民不忍心殺馬,它們與主人榮辱與共,血肉相連,彼此忠誠。常常會見到,衰老的牛死後,那個陪了它一輩子的老漢會傷心得號啕大哭,過不了多久,也會傷心而死。馬和牧民也是如此,主人死了,馬也會死去。相比較而言,牛受的感動要強烈,牛更老實更善良,更能體諒主人的難處。

牛是在大地非常沉重的時候來的,大地上已經有了太多的生命,弱肉強食,沒有攻擊性就活不下去,牛這麼老實這麼善良,幾乎沒有任何攻擊力,女天神創造它的時候,它就沒有獸性。可以想象牛剛來到大地的狼狽相,它根本找不到吃的,人類把它用完就不管了,草料是為冬天準備的,其他三個季節,牲畜們自己找食吃。大地上的生物鏈已經固定下來了,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食物圈,牛要活下去只能來橫的。牛壓根就不會耍橫。只有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出於本能出於自衛,牛橫一下,橫過去了,也就忘了自己還有攻擊力。大家都見識過牛的攻擊力,狼蟲虎豹貪戀牛那身香噴噴的肉,牛肉對誰都是美味呀。人家要吃它,它不能不急,憤怒的牛跟一團烈火一樣,奮起的蹄子、鋒利的角都是讓對方膽戰心驚的武器。大家見識過老虎豹子蒼狼黑熊被憤怒的牛追得滿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人類在戰爭中也利用火牛陣來破敵,在牛尾巴上點起火,牛隻能奮力向前,敵人的馬隊只有逃命的分兒,連狡猾的大蟒蛇都逃不過可怕的牛蹄子。可老實忠厚的牛就是不會利用它的武器,它的令所有生命膽寒的武器僅僅侷限在自己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才用一下,它壓根就不想用這種武器來生存。它甚至沒有競爭意識,連小兔子小松鼠蜘蛛螞蟻這些弱小的動物它都不去傷害,不去跟這些小玩意爭吃爭喝。我們可以想象牛吃什麼東西,它不可能成為肉食動物,它只能吃草,吃最差的草,它那種不挑食的習慣讓動物們吃驚。它可是女天神派到大地上來的,它有很好的挑選餘地,大家都害怕,這麼壯一個新手,得奪走多少動物的食物呀,結果大家虛驚一場,以至於大家不好意思面對這個結果。牛一點也不挑剔,能嚥下去的東西它都能滿足,也不感到委屈,天性如此,性格決定命運,牛就是吃苦受累的命,大家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大家就心安理得了。有那樣的吃,就有那樣的喝,澇壩水、泥水都能喝下去。病了,傷了,生孩子,主人給一點豆料麩皮什麼的,那雙大眼睛一下子就湧出感激的淚水。人類不喜歡它是不行的,萬萬不行的,連狐狸都不再找它的茬了,它的名聲太好了,已經不是名聲的問題了,牛是不要什麼勞什子名聲的,牛是心甘情願的,很自然的。

牛的遭遇女天神全都看到了,誰能逃過女天神的眼睛呢?女天神就問牛:「你在大地上過得怎麼樣?」牛平靜地回答道:「我過得很好。」女天神還想給牛一次上天入地的機會,牛告訴女天神:「人類已經離不開我了,我也離不開人類了。」女天神就說:「這可是你重返神位的最後一次機會。」牛就告訴女天神:「我從來就沒有喪失過神性,跟在神位上不同的是我蒙了塵土,神的光芒卻更純粹了。」牛一點也不笨,牛腦子清得跟水一樣。

有一年,也就是徐莉莉大三的時候,去搞社會調查,在準噶爾盆地,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一個小綠洲村莊裡,竟然聽到這樣一個民間傳說。相傳最初人間沒有善,沒有仁愛,到處是爭鬥、戰爭,孔夫子帶著弟子趕著牛車周遊天下,最後在牛身上領悟了人間的大道。根本不是老師在課堂上講的,孔子見老子求道,老子不語,分手時老子張開嘴巴讓孔子看,老頭子的嘴裡空蕩蕩的,牙齒全掉光了,只有一條柔軟的舌頭完好無損,老頭子還把舌頭捲了卷,孔子馬上明白了以柔克剛的道理。老師這樣講,史書上也這樣記,好幾千年了,一點也不新鮮了。準噶爾大地種地的農民卻把孔子悟道歸因於拉車的牛,牛長年累月地陪著孔子四處奔波,朝夕相處,在農民眼裡,牛是大善,孔夫子這樣的大賢遇到大善,怎麼能沒反應呢?徐莉莉馬上把這個傳說記下來,潤色一番,投出去,很快就在《新疆日報》上發表,也為她畢業以後當記者打下了基礎。

畢業後不久,徐莉莉去牧區採訪,正是春天產羔的繁忙季節。婦女們一邊勞作一邊唱《奶歌》,沒有詞,像蒙古長調又不是長調,全是牛崽羊崽吃奶的聲音,夾雜著母畜呼喚幼崽吃奶的聲音,一個蒼老慈愛,一個天真爛漫,那一刻徐莉莉彷彿來到天國,來到人們傳說中流奶流蜜的聖地,天地萬物甚至灰塵都閃爍著生命的靈光。在徐莉莉對未來生活的設計中,如此聖潔的氣氛只有在婚禮上,在她做新娘的時候,穿著潔白的婚紗,心上人挽著她的手臂,只有在這種氣氛中才有可能走進幸福的殿堂。可現在這種幸福、這種巨大而強烈的喜悅從這些草原婦女的歌聲裡滲透出來了,從她們的臉上眼睛裡流露出來了。

徐莉莉剛剛下車,就是那種草綠色的軍用120越野吉普,無論是吉普還是人,全都蓬頭垢面,沙塵把所有的東西都打磨一通,還沒來得及洗刷,就沉浸在《奶歌》裡了,就開始拿未來的婚禮做對比了。幸福與喜悅總是讓人防不勝防,總是不期而至從天而降。《奶歌》的產生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奶歌》也叫《勸奶歌》,不同地區有不同的說法,最古老的一種是針對母羊的,母羊產下羊羔還不適應做媽媽,不認羊羔,接羔的婦女就讓羊羔先吃自己的奶,當著母羊的面讓羊羔吃奶,邊吃邊奶奶奶奶地哼唱,唱到興奮的時候,就把奶汁抹到母羊的奶頭上,把羊羔抱過去,母羊就不再拒絕羊羔了,母羊的親情和母性被喚醒了,母羊成為真正的母親。

古老的《勸奶歌》裡沒有母牛,因為母牛不用勸,連公牛都那麼和善,可以猜想母牛的母性有多麼強大。在草原古老的傳說裡,寶木巴聖地是人類最終要到達的至真至善至美的幸福之地,人們把寶木巴聖地形容為流奶流蜜的地方,那奶就是牛奶。在草原古老的傳說裡,銀河裡流的都是牛奶。事情就是這樣的,公牛有了睪丸,可以繁衍更多的後代,第二代有了母牛,母牛的善良遠遠超出公牛,差不多接近造物主女天神了。母性都是細心的,母牛來到世間不久,就發現人類有棄嬰現象,母牛就餵養這些孩子。據說當時連著名的周的祖先後稷都被母親姜嫄拋棄過。有一次母牛拾到一個死嬰,怎麼弄都活不過來,母牛就哭號著尋找嬰兒的魂魄,母牛走啊走啊,走遍了四面八方,走到天盡頭了,母牛還在哀號,還在奔走……母牛沒有意識到,從它開始為棄嬰哀號那一刻起,它的奶水就流出來了,走了一路,奶水流了一路,走得越遠,奶水流得越多,等它走到天盡頭的時候,它走過的地方成了一條奶路,奶水越來越多,汩汩聲、嘩嘩聲,好像嬰兒活過來了,這時候,奶水的路就成為一條大河,一下子流到天上,銀光閃閃,芳香四溢,就是現在的銀河。

銀河為什麼到了天上,不在地上,因為人類殘害生命的行為一天都沒有中止過,因為母牛撿到的棄嬰越來越多。牛是不會唱歌的,牛的聲音不好聽,只能哞哞地吼叫,母牛就用無字的聲音很低沉很悲傷地勸人類,善待孩子善待生命,母牛唱到最興奮的時候,就有了帶淚的喜悅,中亞腹地許多古歌都保持這種先悲後喜的結構,這是從母牛的歌聲裡受到的啟示。

徐莉莉就沉浸在這古老的《勸奶歌》裡,徐莉莉剛剛工作,還是個姑娘,還不太明白歌聲豐富的內涵,僅僅憑藉女性的本能,她就意識到這種單純而複雜的旋律所具有的魅力,她甚至放棄了寫文章的衝動,她平生第一次沒了表現欲,她開始收斂,也就是往心裡藏一些美好東西。她不採訪,她一下子對那個先進工作者失去了興趣,一連數日,她跟那些接羔的婦女待在一起,弄得一身羶腥羊糞味,褲角上都粘了幾粒羊糞蛋。她笨手笨腳,可她還是樂意插上幾手,婦女們唱起來的時候,她就安靜了,她就沉醉在歌聲裡,沒有詞,甚至沒有節奏,沒有旋律,只有純粹的聲音,夾帶著純淨的母愛,緩緩地流淌在天地間……一切噪音全都消失了,沙丘、沙梁、沙海全都呈現出柔和的曲線,全都放鬆下來,敞開了,土房子、樹木、莊稼、雞狗、牲畜都沒有聲音了,藍天一動不動,那麼遼闊高遠,雲朵如同飄動的靈魂,誰也不知道這些靈魂源自誰的生命……徐莉莉放下筆,文章成了第二位。

她剛當記者的時候給自己確立了一個很高的目標,她要做中國的法拉奇。當時中國新聞界流行一本書,義大利女記者法拉奇的《風雲人物採訪錄》,新華出版社出版,徐莉莉大概是新疆新聞界第一個擁有這本書的人,在她枕邊放了半年後,同事們開始神秘兮兮地傳閱這本書,越傳越多,時間不長,大家人手一冊,唯獨漏了徐莉莉,幾位男同事爭相給她介紹這本書,她心不在焉地聽著。總編不耐煩了,告訴他們:「徐莉莉半年前就用法拉奇的筆法寫人物專訪了,你們這些笨蛋。」徐莉莉最早接觸法拉奇不是《風雲人物採訪錄》,是法拉奇寫自己與希臘自由戰士的傳奇婚姻的《男子漢》,那時候徐莉莉就暗下決心要做中國的法拉奇。正如總編所言,她的行文方式地道的法拉奇風格,文筆潑辣,提問尖刻,又飽含寬容和同情,當時就在報社有第一支筆的評價。領導開始把社論言論交給她來寫。這是一個提拔重用的訊號。採訪任務明顯少下來了,即使有,她還有挑選的餘地。這次來沙漠小鎮也是她心情好,隨便一個念頭,想離開烏魯木齊出去透透氣,如果是伊犁阿爾泰或阿克蘇她都會去,新疆這麼大,去野外透氣的地方太多了。臨走前她寫的那篇社論,一次就通過了,總編只改了幾句話:「火藥味太濃,年輕人也應該有點火氣。」

出了烏魯木齊過了石河子,快到沙灣時往北一拐,她才意識到要去大沙漠,她問了那個小鎮的位置,至少得五六個小時。進沙漠前他們在石河子一家飯店好好吃了一頓。她不明白大家為什麼吃這麼狠,記者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飯局,一年四季幾乎不在家裡吃飯。她問人家,人家以為她明知故問,就應付兩句,埋頭狠吃。拐進沙漠,要找吃飯的地方就難了。北疆的沙漠都是固定的,沙包上長著梭梭,窪地裡有紅柳。春天,梭梭條子柔軟起來了,紅柳粉紅粉紅的,散發出濃濃的帶著中藥味的芳香。車子上下顛晃。春天風大,越走越荒涼,很快就有了沙塵。他們趕到瀚海里的小鎮時已經成了土人。按計劃應該先去鎮中學,去採訪一位老師,電話已經通知了,鎮書記鎮長都去了中學,都準備好了,先休息、吃飯,再採訪。沙漠裡跑了五六個小時,突然進入綠洲,有農田有草地,有樹有房子,給人一種進天堂的感覺。車過草地時,他們聽到了《奶歌》。男人們聽一會兒就不想聽了,徐莉莉陷進去了,陷得那麼深,大家勸幾次,沒用,整個世界都消失了,淚都下來了。男人們真不明白女人們的心事。

到了鎮中學,洗刷一新,歇口氣,吃飯,書記鎮長校長,熱熱鬧鬧,人家鎮上把這次採訪當做頭號大事來抓,高規格接待。禮品特別豐盛,都是很實惠的土特產。採訪物件是個女老師,大漠風把女老師吹得紅膛膛的,跟那些接羔的女牧民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斯斯文文,戴副眼鏡,起身倒水的時候舉止優雅,跟咋咋呼呼的鎮幹部坐在一起就顯得瘦弱文靜。按徐莉莉的脾性,她應該跟這個女教師一見如故,她應該喜歡這個採訪物件。這個女老師很低調,都是校長教務長和她的同事在介紹她的事蹟,她本人只是點點頭,有誇大的地方,她馬上糾正,絕不含糊,這在許許多多先進模範身上是看不到的,有了成績,領導就想誇大一些,只要不太離譜,也就上報了,大家都不容易呀,領導也想出政績。眼前這個女老師一是一,二是二,每件事都落到了實處。鎮領導們也就哈哈一笑,不再計較,反正是幹出來的成績,反正要上自治區首府的報紙,對這個偏僻小鎮來說是幾十年都沒有的大喜事。領導高興,又喝了酒,關鍵還有大報的美女記者在座,領導就很大度。整個採訪過程都是幾個助手在忙活,徐莉莉只是出於禮貌跟女老師聊了幾句,也聊得心不在焉。

就是在飯桌上,徐莉莉也專吃土豆,土豆燒牛肉,羊肉燉土豆,對那些讓大都市文明人眼饞的野味,比如野兔子肉,黃羊肉,土雞肉,農民家養的豬肉,人家再怎麼介紹再怎麼勸,即使夾到她跟前的小碟子裡,她都無動於衷,她只認土豆。女人喜歡青菜,女人不喜歡土豆。連她的同事都感到吃驚。鎮領導忍不住問徐莉莉:「我們這裡的土豆好吃嗎?」「好吃,很好吃。」「謝謝大記者的讚美,你是第一個誇獎我們土豆的文人,我們的農民有希望了,再也不愁土豆賣不出去了。」就有了喝酒的理由,就為土豆乾杯。徐莉莉的話更讓人吃驚:「土豆有牛奶的味道。」大家怎麼也不會把土豆跟牛奶聯絡起來。女人的心理很難捉摸,大家誰也不想捉摸徐莉莉複雜的心理。

徐莉莉的心理並不複雜。她在《奶歌》的歌聲裡忽然想到了她的中學同學馬燕紅。馬燕紅沒有考大學,馬燕紅在鄉下結婚,跟丈夫一起往城裡販洋芋。上了大學的徐莉莉假期跟母親一起逛菜市場的時候逛到了馬燕紅的攤位上,買了土豆,給錢的時候人家不收錢,徐莉莉才認出了馬燕紅,馬燕紅堅決不收,還往塑膠袋裡放了幾個大土豆。徐莉莉都懵了,都不知道咋回家的。好長時間她都若有所思,魂不守舍。

再一次碰到馬燕紅的時候是她坐班車返回烏魯木齊。班車出了縣城在烏伊公路上賓士,路上一輛拉土豆的牛車慢騰騰地迎面走來,一個臉色黝黑的男人趕著車,車轅的另一邊坐著裹紅頭巾的馬燕紅。馬燕紅靠著裝土豆的麻袋,另一個麻袋口繃開了,土豆快滾出來了,馬燕紅跟牽牲口一樣牢牢地攥著麻袋口,土豆圓渾渾的跟小動物一樣一個勁地往外擠,車子顛晃土豆就活了,它們要擠出去也不容易,馬燕紅手上有勁。徐莉莉隔著車窗一下子就記住了馬燕紅的手和手底下的新鮮無比的土豆。後來,徐莉莉就只能看見那頭拉車的牛了。後來牛也不見了。烏伊公路沿著天山,沿著準噶爾盆地的邊緣向前伸展,不停地伸展,一下子就伸到天山裡邊去了……

烏魯木齊被天山三面圍著,已經是個中亞大城了,徐莉莉總覺得不真實,徐莉莉刻苦學習,老師們對她評價很高,她有希望留在烏魯木齊,父母對她的最大期望也是留在烏魯木齊。徐莉莉留在了烏魯木齊,但徐莉莉沒有如願以償的感覺,徐莉莉常常會在夢中見到馬燕紅。徐莉莉要見馬燕紅太容易了,回烏蘇看父母的時候就能在菜市場見到馬燕紅,可徐莉莉再也沒有去過菜市場。工作越來越忙,結婚,跟丈夫的關係時好時壞,自己的事業也時起時伏,馬燕紅在她的視野裡消失是很正常的。

有一段時間她還真去了菜市場,她還有意識地東逛逛西逛逛,縣城的蔬菜要比大都市好得多,就是不買也讓人賞心悅目。她沒碰見馬燕紅。她母親也說很久沒碰到馬燕紅了,她母親倒是跟馬燕紅混熟了。母親說你這同學人挺好,經常給家裡送菜,人也很能幹。最後母親說:有丈夫有孩子,一家三口快快樂樂,好人有好生活,女人還需要啥呢。那一刻徐莉莉聽見自己心裡有一件東西放下來了,然後就靜下來了。那天不知是母親的手藝好,還是她胃口好,她吃完了一大盤拉條子,還加了兩次。

有一年秋天,她去巴音布魯克草原採訪,那裡不通車,牧民們就準備了一輛馬車,車廂裡墊了乾草鋪了氈,給她裹了大皮袍子。兩匹大馬拉著整整跑了一夜,比軟臥車廂還舒服,睡了醒,醒了睡,滿天的星斗帶著哨音忽大忽小,直到太陽躍上天山峰頂。那裡太艱苦,人家只能用土豆和牛奶招待她,烤土豆,剝了皮,蘸鹽,餓壞了,吃得急就噎,就喝牛奶,就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佳餚。也就是在這一刻,在寒風呼嘯的蒙古包裡,徐莉莉一下子想起了馬燕紅,當時,她手裡端著一碗奶,嘴裡含著滾燙的土豆,馬燕紅一下子就從腦子裡冒出來了,好像她吃的是馬燕紅家的土豆。她流淚了,人家以為她為這些倒斃的牲畜傷心呢,那些牧民都在為牲畜流淚。誰能想到徐莉莉會在好多年以後,在沙漠小鎮上再次想到馬燕紅,幸好她沒流淚,否則人家鎮領導會以為女老師的事蹟把她感動壞了。

那篇報道她幾乎沒動筆,助手寫,她匆匆瀏覽簽上字就發稿了。見報後就有電話找她,三個作者,她排在前邊,外界以為是她的功勞,就打電話找她,打電話的大都是烏蘇縣出來的。這個女老師原來在縣中學教書,她的許多學生在烏魯木齊上學、工作。老師的事蹟上了報紙,學生們就打電話讚揚徐莉莉為老師做了一件好事。這時候徐莉莉才知道她是人家的學生。徐莉莉找來報紙看一遍,這個老師叫王藍藍,確確實實是她的老師,而且是她的班主任。


作者「紅柯」的其他小說

大河》《烏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