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傻呀?不怕凍死你呀?幹嗎等我?學校見不行嗎?」徐莉莉嘴上抱怨,卻緊緊地抓著杜玉浦的手,那是剛從手套裡抽出來的熱乎乎的姑娘的手。「你這個傻瓜咋不戴手套呀,你的手跟冰棒一樣。」徐莉莉的熱手粘在他的手上了。如果記得不錯的話,那是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他能把這個高傲的小妖精約出來就不錯了,他的宏偉藍圖裡摸手還相當遙遠。幸福突如其來,而且是人家主動,又是抓又是嚷又是跳,在亂鬨鬨的車站,在眾目睽睽之下,這一幕就永遠定格在杜玉浦的腦子裡了。
杜玉浦清楚地記得他的手在徐莉莉的反覆抓摸下熱起來,他的手就不老實了,開始有反應了,開始主動進攻了。當時在車站,在人群當中,所有的不老實只能侷限在手上。兩雙手抓摸到最後基本是杜玉浦在使勁。鬆開得很自然,過來一輛三輪車,大聲嚷嚷,蹬三輪車的小夥子滿臉歉意,這就讓人很舒服,手鬆開的時候,杜玉浦腦子裡冒出在和田玉雕廠跟舅舅說過的話,她的靈氣在我手上了,我很滿足了。他的手就成了和田玉與徐莉莉重合的地方。
春天就這樣到了。烏魯木齊的春天,確切地說中亞腹地的春天,總是旋風一般旋起旋伏,眨眼即逝。今年的春天不一樣,一下子被拉長了。後來杜玉浦回憶這個難忘的春天,如此漫長,如此刻骨銘心,最大的原因還是冬天,那股暖流在冬天就開始了,在和田老家過寒假的時候就開始了,再遙遠一點,寒假的第一天,在烏魯木齊碾子溝長途汽車站坐上長途汽車,他們互相招手致意的時候就開始了。那個寒冷的早晨,兩個年輕人扒下手套,緊握著寒風,伸到車窗外邊,招來廣大乘客憤怒的責罵,攥在手心裡的寒氣全都化掉了,跟攥著電線一樣麻絲絲的,跟攥著刀刃一樣血把鋒刃化開了,火燒火燎。在遙遠的和田綠洲上,男娃娃打群架拼刀子最勇敢的舉動就是衝上去,攥住對方的刀刃,讓對方發抖,縮回去,血融化了刀子……跟許多男娃娃一樣,杜玉浦上初中的時候就經過這種錘鍊了。這些記憶全都在那個冬天的早晨,被寒風喚醒了。
那正是烏魯木齊短暫的春天,烏魯木齊是一座大城,是蒙古人心目中優美的金牧場,強大的青春活力激盪著這個大三的小夥子。他是小夥子了,他心裡裝著一個美麗的姑娘,他就有一萬條理由鑿通時間的隧道,把古老傳說中的金牧場與他心儀的姑娘融合在一起,徐莉莉的形象壓倒烏魯木齊,更要命的是在心理時間上把整個春天拉長了。
杜玉浦擠上1路公共汽車直到終點站,與一位姑娘同行,還替她拎一個包,還不停地用胳膊用背用腿隔開擁來擁去的乘客,包括那些趁機想佔便宜的混混子。徐莉莉沒有座位,但很安全,處於杜玉浦嚴密的保護之下,嘴角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她一直望著窗戶,車窗外層結了冰,什麼也看不見,只透著稀薄的亮光,在擁擠中隔出這麼一小塊安靜的地方,讓人感到溫暖。車速相當慢,烏魯木齊三面環山,坡多且長,車子不停地顛晃,有好幾次,他們的身體碰在一起,徐莉莉笑著望他一眼。他就站在徐莉莉的側面,徐莉莉的耳朵離他的臉不到一指寬,耳朵那麼薄,又紅又亮,車子再次晃動,徐莉莉的頭髮就掃在他臉上。車子又晃一下,徐莉莉側一下身子,後腦勺對著他,確切地說,還包括濃密的黑髮所簇擁的後腦勺下邊白淨的脖頸。這麼美好的生命近在咫尺,杜玉浦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的眼睛睜大眯細好幾次,杜玉浦只有一個念頭,她千萬不要轉過臉來,就保持目前這種狀態。從脖頸到後腦勺,從肉體的光芒到濃密而芳香的頭髮,這就夠了,已經很美妙了,不能再多了。徐莉莉問他春節過得怎麼樣。他清清嗓子、咳嗽一下,告訴徐莉莉他過得很好。徐莉莉說:「你是個熱愛家的人。」「說不上。」「你明明說過得好嘛,說明還是家鄉好。」「你不熱愛家鄉嗎?」「我不喜歡烏蘇,我喜歡烏魯木齊,我一定要留在烏魯木齊。」就這樣到了學校,在宿舍樓前分手的時候,徐莉莉說:「你應該目光放遠一點,和田就那麼好嗎?能好過烏魯木齊嗎?」
從那一刻起烏魯木齊就不是一座城市了,徐莉莉把這一切都改變了。徐莉莉似乎在暗示杜玉浦,都大三了,應該考慮前途考慮畢業的去向,確切地說應該把烏魯木齊作為首要的選擇。選擇烏魯木齊就是選擇徐莉莉。這種簡單的換算關係轉動一下腦子就有了答案。還有更大的資訊,就是徐莉莉給他說的是體己話。徐莉莉說這話的時候跟前有其他同學,人家就變了眼光,等於他們的關係公開了。下次約會的時間地點都定好了。
回宿舍,躺床上,徐莉莉臉上還熱乎著,心裡突然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委屈。她自己都感到吃驚。她捂住臉,淚就下來了,好像手抓破的,手指是溼的。她的腦子慢慢清楚了。假期老同學相遇,說到馬燕紅,馬燕紅真的出事了,不上學了,去了什麼地方都不知道。讓徐莉莉痛苦不堪的是馬燕紅被強姦這個事實。那天晚上她們就在一起,也是最後分手的。災難落在馬燕紅頭上,她卻躲過去了。當時只是一種猜測,只是一種不祥的預感。這下都證實了。整個假期她都在家裡待著,連親戚都不走,藉口學習緊,在房子裡看書。她帶了許多書,她暫時忘了馬燕紅的不幸。接著是春節,家裡比往常熱鬧,自從她考上大學,父母把春節當作大事來辦。她以為她徹底地忘了馬燕紅。那個陰影忽隱忽現,忽大忽小,現在大起來了,也就更清晰了,已經不是委屈了,演化成一種刻骨銘心的屈辱。不遲不早這個時候讓她有了這種可怕的感覺,她忽然舉起手,她懷疑是手惹的禍,她清楚地記得在碾子溝車站她的手主動地抓住了杜玉浦的手,這個壞小子才有膽量得寸進尺,肆意妄為。
可以肯定的是下次約會被無情地推遲了,杜玉浦一臉茫然。杜玉浦再次發出訊號,遭到拒絕。每個禮拜都有訊號,也都有相應的拒絕。如是者三。已經到五月份了,春暖花開萬木甦醒,天氣真正的變暖了,杜玉浦的臉上不再是一片茫然,杜玉浦有了痛苦。這種苦惱與春天一點也不協調,而且顯得格外醒目。
約會不能無限期推遲,杜玉浦繼續發出訊號。徐莉莉竟然答應了。杜玉浦感到意外,每個禮拜的約會訊號已經成為一種慣性,一種無望的期待,不一定非有結果不可,用同宿舍人的話講,杜玉浦已經進入柏拉圖式的戀愛階段了,形而上了。這種情況下他去約會,恐慌大於喜悅,更不敢輕舉妄動,他只朝徐莉莉的小手瞟了一眼,以前的成果化為烏有,不知何時能收復失地。最好別動,不要惹這個姑奶奶。杜玉浦很老實。
徐莉莉問他:「最近忙什麼呢?」「上課、吃飯、睡覺。」「你還很幽默,生我氣啦。」「我做錯什麼啦?」「你沒有錯,你真有錯我還能理你嗎?」徐莉莉瞟他的手,手很老實,徐莉莉的目光輕輕一掃,好像濺了開水,那雙手就抄進袖子裡了。「你冷嗎?」「不冷呀,春天了,誰冷誰就是神經病。」徐莉莉的眼睛不朝他手上看了,他的手就出來了,攥住頭頂輕輕晃動的樹枝,剛長出嫩葉的樹枝汁液飽滿膚色發青,杜玉浦臉上有了生氣。徐莉莉從包裡取出一本書,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與被損害的》。
「我竟然忽略了這麼偉大的一位俄羅斯作家。」老師已經講到美國文學,講到馬克·吐溫,徐莉莉又殺一個回馬槍,回到俄羅斯撿起高度變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杜玉浦看過《罪與罰》,杜玉浦就嘀咕:「我犯了什麼罪,要受這種懲罰。」「你嘀咕啥呢?」「我說這是一部偉大的書。」「才知道啊,好好讀吧。」
杜玉浦已經相當聰明了,他馬上意識到這本書裡隱藏著徐莉莉某種秘密。《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就這樣成為一種密碼書。杜玉浦邊看邊做筆記,還寫下大量的感悟。下次約會,杜玉浦不等徐莉莉說話,搶先拿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窮人》,也不等徐莉莉做出反應,杜玉浦就滔滔不絕地講起《窮人》,人到中年的單身漢馬卡爾·傑武什金在單位是個受氣包,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呵護困境中的少女瓦爾瓦拉·阿歷克賽耶芙娜,她是馬卡爾·傑武什金的精神支柱,最後被儀表堂堂年輕富有的貝科雷夫娶走了,到草原上去了。徐莉莉正想發作,又覺不妥,杜玉浦又沒說自己是那個可憐的小老頭馬卡爾·傑武什金,可又明明暗示了什麼,徐莉莉就叫起來了:「你這個壞小子變得這麼狡猾。」「那你希望我變成傻瓜呀。」「你承認你是個老狐狸我可得小心一點。」這是杜玉浦唯一一次佔上風。
他那微弱的優勢很快就化為烏有。徐莉莉不放過《窮人》中的任何一個可疑之處,少女瓦爾瓦拉·阿歷克賽耶芙娜最終離開關心她愛護她的馬卡爾·傑武什金,嫁給了貝科雷夫,這等於暗示徐莉莉,杜玉浦會離開她。徐莉莉的憂傷一下子超過杜玉浦。杜玉浦當天早晨就看出來了,前來上課的徐莉莉一夜未眠,神情恍惚,兩眼呆滯,別人跟她說話也答非所問,杜玉浦相信徐莉莉有過不幸的經歷。杜玉浦同時也知道他在徐莉莉的傷口上撒了一把鹽還使勁搓了搓。杜玉浦越想越邪乎。古典文論課講《文心雕龍》的神思,老師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手指杜玉浦:「這就是神思,這就是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老師還在黑板上寫出白話翻譯:「身在天涯,心在朝廷。」大家都竊笑。下課就有人叫徐莉莉朝廷。徐莉莉就當著同學面給杜玉浦一個很大的難堪,杜玉浦就用一句我不跟你計較對付過去了。當時常見的男女兵法應該是我不跟你玩了,杜玉浦巧妙地借用了這個句式。但已經超出大家的想象了,也超出正常的承受能力。有幾個女生替杜玉浦鳴不平,責怪徐莉莉:「你不要這樣考驗杜玉浦,你這一手也太絕了,把一個人的耐心壓到極限。你的自由度可就大了,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躍。」這是公開的說法,私下裡女生們議論:真是小看徐莉莉了,她肯定談過七八次戀愛,那麼有經驗。
更要命的是杜玉浦請徐莉莉看電影《苔絲》,這是徐莉莉最陽光的一次。小手又回到他手裡,而且趁熱打鐵親了徐莉莉,不是嘴唇是後頸窩,從後面抱住,徐莉莉就不動了,都僵硬了,但也不反抗,杜玉浦不知道哪來的膽量,也可能是徐莉莉濃髮下的後頸窩太白了,又白又亮,電影院黑乎乎的,銀幕的幽光一閃,那頸窩裡的白魚就躍出水面,他就暈了。那雙手總讓他想到和田的玉,應該說手是玉的礦苗,美好的一切剛剛開始,美好的生活、青春、生命剛剛開始。電影演到苔絲姑娘受辱,杜玉浦都絕望了,杜玉浦沒讀過哈代的原著,大家議論最近來了一部好電影,他就買了票。他沒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少女們又出現在英國人哈代筆下,讓波蘭斯基搬上了銀幕,更形象更生動。這回他給徐莉莉的傷口撒的不是鹽,是用手直接撕開了傷口。杜玉浦都傻了,電影結束了,大家紛紛離開,徐莉莉抓住杜玉浦的胳膊搖半天,杜玉浦才有了反應。
「這麼投入這麼認真,都看傻了。」徐莉莉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與喜悅。杜玉浦心裡說:女人太不可思議了,女人太不好琢磨了,簡直是個妖精,是個魔鬼。這個可愛的妖精在黑暗中用臉蛋貼他的肩膀,他為之一振,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走到路燈下邊了,那美妙的身子閃開了。經過悲劇洗禮的女人如此美妙。「你怎麼這樣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恭維你。」「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算你聰明,讚美的話裝在心裡,這才是最大的讚美。」徐莉莉更加神秘,杜玉浦猜不出徐莉莉受過什麼樣的傷害,竟然能增加她的光彩?她完全是個姑娘,甚至沒完全發育好,還有點瘦弱,甚至有點嬌慣,跟林子裡的小白楊樹小白樺樹沒有什麼兩樣,不可能有如此龐雜邪惡的力量摧毀過她。徐莉莉生活在烏蘇縣城,父親還是個不大不小的幹部,有哥哥姐姐,她是家中老小,備受呵護。
大三第二學期,也是大學生活最疲憊不堪的階段,杜玉浦都絕望了。有一段時間他甚至產生分手的念頭,他甚至懷疑他要跟這個妖精生活在一起能否活下去。他嚇出一身冷汗。宿舍裡的人就說:「這就是男人的德性,追女人追到最後,兄弟不認了,同學不認了,最後親人也不認了,自己都不認自己了,這才是純粹的愛情,你小子遇到高人啦,用你們和田人的說法,挖到玉啦,還得雕出來,好玉還得巧手雕啊,不是你雕她,就是她雕你,堅持呀兄弟,堅持就是勝利!」
再次見到徐莉莉,徐莉莉比他好不了多少,黑了,瘦了,讓杜玉浦感動的是徐莉莉的瘦臉上有了笑容,小手還在他臉上摸一下。他們坐在石凳子上,有點涼就墊上書,一本是《紅與黑》,一本是《飄》(下卷)。杜玉浦還清楚地記得徐莉莉把這兩本書擺上石凳時,笑著望他一眼,那意思是說你自己選擇吧。杜玉浦不喜歡白瑞德身上的江湖氣,就一屁股坐在《飄》(下卷)上,徐莉莉坐在《紅與黑》上,杜玉浦還記得徐莉莉這樣評價於連·索黑爾:「我喜歡於連的野心勃勃,更喜歡他的優雅風度,包括他蒼白的臉色,一個木匠的兒子竟然能用拉丁語背誦《聖經》中的任何一個片斷。」那正是烏魯木齊的深秋季節,樹葉一片金黃,在頭頂嘩嘩喧響,有些樹葉已經落下來了,在路面上翻滾,像一隻只狡兔,飛翔在空中的樹葉理所當然地有了鳥兒的風采,中亞腹地的天空飛翔的都是大鳥,都是鷹和天鵝。
杜玉浦還記得徐莉莉問他:「你看什麼呢?目光那麼遙遠?」杜玉浦的目光並非遙不可及,在中亞腹地,在山城烏魯木齊,再遙遠的目光也無法越過博格達峰,海拔五千多米,積雪常年不化,有巨大的冰川,烏魯木齊河就源於冰川。杜玉浦還記得自從摸了徐莉莉的手以後,他每年春天就要摸一下烏魯木齊河的冰水,那水即使夏天也讓人骨頭髮抖。杜玉浦就告訴徐莉莉:我看到了神靈。「博格達」在蒙古語裡就是神靈的意思。杜玉浦沒想到徐莉莉笑了,「這麼悲壯?跟革命先烈一樣,見到神靈應該虔誠。」徐莉莉刮一下他的鼻子,「那麼深情地望著天山,你的神靈一定是駿馬,是雄鷹,是白天鵝,別再搖頭啦,巴音布魯克草原上有天鵝湖,你還挺浪漫的,本丫頭努力向天鵝看齊。」
徐莉莉就這麼沒心沒肺地談論他的神靈,她甚至抬出一頭牛,剛開始杜玉浦以為這個小妖精在戲弄自己,聽著聽著,還真像回事。在徐莉莉的敘述裡,真有這麼一頭神牛,居住在地球的心臟裡,用神力支撐大地。
「這是一頭公牛。」徐莉莉特意強調一下牛的性別,徐莉莉還要強調造物主是女的,不是男的,女造物主心腸好,地球形成的時候混雜了太多的灰塵,有沉淪的危險,女造物主就命令公牛用神力支撐大地。「真是一頭不錯的公牛,心腸比女造物主還要好,大地上的眾生就利用它的好心腸把它請到地面上來了,代價是失去睪丸。」徐莉莉說睪丸時滿臉通紅,聲音發顫,不僅是害羞,還有恐懼,還有憤怒,還有更隱秘的厭惡。這是蒙古族的神話故事,人人皆知,可在徐莉莉的敘述中有了更多的含義,杜玉浦還記得他當時的狼狽相,他的睪丸抽了兩下,跟兔子一樣跑掉了。那正是烏魯木齊的深秋季節,博格達峰的雪冠閃閃發亮,樹葉在空中如雄鷹一般飛翔,而地面的樹葉個個像狡兔,有那麼一隻躥到這一對少男少女的腳下,又躥出去了,無蹤無影了,杜玉浦就懷疑他的睪丸混在樹葉中跑掉了,他兩腿間空蕩蕩的,他都不敢抬頭了。
幸好徐莉莉沉浸在對公牛的敘述裡,杜玉浦的臉剝了皮一樣紅得可怕,徐莉莉已經講到公牛在大地上的種種善舉,徐莉莉已經把公牛描述成佛了。蒙古人信佛,蒙古人神話裡的公牛理所當然有佛性,甚至在佛出現以前就先驗地有了原始佛性。「牛比佛更古老,更有善意。」徐莉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了,那麼輕,簡直在自言自語,「比人類還要古老,地球還是塵埃的時候就有了,地球還是小土丘的時候就有了。沒有傷害,一切都是柔軟的,連造物主都是柔軟的。」
徐莉莉就這樣講到孔子周遊列國在牛身上悟道的傳說。暑假搞社會調查,杜玉浦在和田綠洲沉醉於羊脂玉,徐莉莉在烏蘇縣北邊古爾班通古特沙漠腹地的小村莊裡聽到當地農民講述的關於孔子悟道的故事。
「不是跟老子學的,是跟給他駕車的牛,天長日久,孔子感應到牛身上非凡的力量,孔子感應到大地有一顆巨大的心,孔子感應到大地形成之前有多麼微弱。比空氣還要輕的塵埃,塵埃形成的小土丘就是大地最後的模樣,孔子就是一個老頭跟一個少女在曠野的土丘上創造的奇蹟,跟耶穌誕生在馬槽沒什麼區別,神靈出現的地方都是簡陋的。」在秋天的陽光下,徐莉莉已經接近觀音菩薩了,徐莉莉已經接近神話傳說裡的女媧了,她用那樣的口氣談論孔子和耶穌,「誰也不能懷疑他們的善行和仁愛之心。」
幾天後,徐莉莉蒐集整理的民間傳說在《新疆日報》副刊上發表了。文筆帶有女性的哀愁與憂傷,簡直是一首哀歌,在新疆近幾十年的民間文化蒐集整理過程中還是破天荒的第一例。學校廣播了這個重要新聞,繫上也很重視,老師們用這個例子教育新生:要好好讀書呀,多讀好書,就能寫出好文章。徐莉莉走在校園裡多少有點明星的意思了。當大家知道還有一個叫杜玉浦的男生好幾年前,確切地說大一入校那天就發現了徐莉莉,就用老家和田的羊脂玉來形容徐莉莉了,大家就欽佩人家杜玉浦的目光那麼遙遠、那麼深邃。
同宿舍的幾位男生,跟女朋友合了分,分了合,比《三國演義》還要熱鬧。不管熱鬧的還是不熱鬧的,都花費不少,他們就很庸俗地理解杜玉浦。他們給杜玉浦算了一筆賬,「你這小子,從大一開始追求徐莉莉,追到大二才有動靜,基本上沒花一分錢,追到以後呢,也不帶人家逛街,頂多逛個紅山、鯉魚山、水磨溝、動物園,一半門票還是人家買的。看電影也是你買票人家買飲料,飲料比電影票還要貴。下館子就吃涼皮子,最貴的也是個炒麵拌麵,一年也去不了幾回。校園裡約會嘛,都是人家帶的油葵花生米,你小子就帶兩張墊屁股的報紙,我們盯著呢,你們在校園裡活動最多。這麼算下來,你小子基本上沒花錢呀。這個傻丫頭就一個心眼,讀小說,你這狗東西呢,就投其所好,幫人家還書借書,好多書你不看讓人家看。看的是學校圖書館的書,又不是你的書。」杜玉浦給徐莉莉送過書,大概三四本吧,徐莉莉堅決反對,他就不送了。用徐莉莉的話說:「我就是一頭牛,也把圖書館的書吃不完。」面對同宿舍人的攻擊,杜玉浦用一句話就對付過去了:「徐莉莉不是個俗人。」
大家就想起徐莉莉發表在《新疆日報》上的文章,讓孔子開竅的不是老子是牛。大家就嚷嚷杜玉浦的父母原來在團場放牛,杜玉浦是牛背上長大的。杜玉浦上小學的時候他們家就離開團場了,記得有一年去團場親戚家,看見蘋果園他都很好奇,親手摘了一個蘋果,果子上有一層果霜,親戚家的孩子比他有見識,告訴他不要擦,這是果霜,是甜的。他在荒野上見過牛,見過羊,見過馬,見過駱駝,和田又不是大都市,很偏遠的小城嘛,和田街道上都能見到牛馬羊駝。隨大家怎麼說,杜玉浦都認了。杜玉浦甚至做好打算,你們說牛是我祖宗我也不反對,牛又不是惡物,牛吃的是草擠的是奶,魯迅先生都要做牛呢。他不屑於跟大家計較,大家都感覺到了。
「杜玉浦成聖人了,我們不喜歡聖人,你當了聖人,我們就不理你了。」杜玉浦不知是計,滿口答應,大家又殺個回馬槍:「杜玉浦,我們不讓你當聖人是愛護你,保護你。你當聖人徐莉莉咋辦呀,總不能讓徐莉莉當尼姑吧?」「男人不能當聖人,要當就當西門慶。」「賈寶玉,當賈寶玉。」「賈寶玉比聖人還可惡,林妹妹、寶姐姐都讓這狗日的給耽誤了,你還想在徐莉莉以外再連累上一個美女?你這不是禍害人嘛。」大家嚷嚷半天,一致同意讓杜玉浦做聖人的卵子。「卵子,可是雄性的象徵,玉浦啊,你可不要嫌卵子不好聽,不好聽可管用呢,頂著個聖人名頭不實惠,你得讓人家徐莉莉幸福。沒有卵子就沒有世俗生活。《紅樓夢》對世俗生活是否定的,這是個危險的苗頭,你要注意呢,賈寶玉卵子太小,西門慶卵子太大,咱們中庸一下,就是聖人的卵子。」大家一定要杜玉浦點頭,杜玉浦就點了頭。
快畢業了,古典文學也講到《紅樓夢》了。漫長的中國古典文學,從大一《詩經》、屈原開始,到大四曹雪芹的《紅樓夢》結束。沉迷於外國文學的徐莉莉,與其說是課程安排到了《紅樓夢》,不如說她的閱讀興趣到了《紅樓夢》。杜玉浦就去書店選了一套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紅樓夢》,簽上名,還抄了李商隱兩句詩,「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送給徐莉莉。正中徐莉莉下懷。
杜玉浦另借一套《紅樓夢》細心研讀。這關係他一生的幸福,毛主席說過《紅樓夢》至少得讀五遍,他打算離校前讀完第四遍。他真讀進去了,他也明白了林黛玉要的是愛情,薛寶釵要的是婚姻。他跟徐莉莉的未來生活是林黛玉式的還是薛寶釵式的?不能問徐莉莉,女人的話不可信又不能不信,杜玉浦對女人已經有了相當的瞭解,這也是需要他反覆研讀的地方。他苦讀的這段時間,畢業分配方案改了又改。幾乎所有的人都在為畢業分配而奔走,不惜使用陰謀手段甚至陷害他人。徐莉莉和杜玉浦反而被大家給遺忘了,他們不再見面,可謂心有靈犀,懷抱《紅樓夢》不知有秦漢,不知今夕何夕,甚至不知在反反覆覆的分配方案中,他倆已經在天山南北的大小城鎮遊走數遍。各種力量角逐到最後,徐莉莉去了自治區一家報社,杜玉浦去了自治區一家文化單位,反正都在烏魯木齊,人人嚮往的地方。
杜玉浦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高興,他還陷在林黛玉與薛寶釵的迷宮裡,整個人迷瞪瞪的,就有人嘀咕,弄不好他一輩子就這樣了。這也是隨便說說,誰也沒有在意,說了就完了。但這句話跟咒語一樣,概括了杜玉浦的一生。
大概是十年以後,大家在社會上站穩當了,可以聚會了,見到了杜玉浦與徐莉莉兩口子,大家都驚呆了,他們兩口子出現的時候,大家都靜下來了,正在熱烈交談的人都把舌頭空在唇齒間無法縮回。杜玉浦與徐莉莉,當年大學校園裡一道美不勝收的景緻,僅僅過了十年,徐莉莉還是那麼年輕那麼光彩照人,杜玉浦一下變老了,有了白頭髮,額頭荒涼,臉色枯黃,只有那雙眼睛,炭火一樣火辣辣地亮。大家都有了一些閱歷,有了一些滄桑,所有的滄桑加起來也頂不過杜玉浦一個,大家都傻了,都驚呆了,那種不約而同的表情當然逃不過徐莉莉的眼睛。當杜玉浦與同班同學甚至同宿舍同學站在一起時,徐莉莉一下子明白了大家那種驚訝是什麼意思,她的心就沉下去了。
有一天,電話響起來了。如果記得不錯的話,是在他們同學聚會半年以後的某天下午,不用說是週末下午,孩子在少年宮學雅瑪哈電子琴,徐莉莉沒有看電視,徐莉莉看一本小說,不是外國小說,是中國當代某個作家的獲獎作品,沒有宣傳的那麼好,但也能讀下去。電話就響了,好像電話比小說更有吸引力,徐莉莉興沖沖地提起話筒,滿懷深情地說一句:「喂,哪位?」電話是醫院打來的,杜玉浦住院了。杜玉浦送孩子到少年宮,杜玉浦一個人在公園散心。這半年杜玉浦改了以往的習慣,送孩子到少年宮然後去散心,逛到哪算哪,好幾個小時呢,時間一到,接孩子回家。以前可不是這樣,中間這段時間必須返回家裡,幹家務、陪老婆。同學聚會以後,杜玉浦長膽子了,可以自由支配這幾個小時,徐莉莉沒反對,他就有了這幾個小時的自由。這天下午,他還沒走到西大橋,就噁心頭暈,他在林帶裡坐一會兒,眼前發黑,過路的人就問他是不是病了。他說話都困難,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人家就攔一輛車送他到醫院,然後家裡的電話就響了,不用說是醫生打來的。
徐莉莉這次看到的杜玉浦可真是蒼老了,不但面容,那雙自信而熱忱的炭火般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神采,黑洞洞的。徐莉莉抓住杜玉浦的手,杜玉浦的手那麼軟,一丁點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全都散架了,像戈壁灘上的一堆乾柴禾。都到這個時候了,杜玉浦還有那麼一點點笑容,還很幸福地對妻子說:放暑假帶孩子去烏蘇外婆家玩,去看烏蘇甘家湖梭梭林。「烏蘇真是個好地方啊,北疆比南疆好啊,沙漠都是固定的,沙丘上長著梭梭長著紅柳,再不行也有駱駝刺,有芨芨草,真是好地方啊。」
杜玉浦在病床上躺了半個月,就閉上了眼睛。徐莉莉天天送飯,還要接送孩子。杜玉浦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是:給你的生日禮物在床底下。杜玉浦說完話就很滿足地睡著了,再也沒有醒來。
辦完喪事,徐莉莉從床底取出一個紙盒子,是當時流行的女式內衣。下個月就是她的生日,丈夫大概預感到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提前買好了禮物。也可以這麼理解,同學聚會後這半年他們夫妻互相猜忌,杜玉浦也沒閒著,一個商場一個商場地逛,終於在新開張的華僑商廈買到真正的法國名牌內衣。徐莉莉一件一件開啟,撫摸,又摺好裝起來。
失去丈夫後的這個暑假,她送孩子到烏蘇孃家,碰到了中學時的老同學馬燕紅。馬燕紅一邊賣土豆一邊賣粉條,粉條是馬燕紅自己家做的,也是土豆粉。馬燕紅有了做粉條的手藝,日子就好多了。兩個老同學聊了一會,徐莉莉突然問馬燕紅:「你好像一直在經營土豆,你跟土豆有緣分。」馬燕紅一拍腦袋:「就是嘛,就是土豆,我還真離不開土豆,土豆比男人都可靠。」相鄰的幾家生意人都笑,都說馬燕紅說的是大實話。徐莉莉走遠了,還聽見馬燕紅的聲音:「我那同學書念得好,上了大學,當了大記者,是個知識分子,一句話就把我給總結了,我這一輩子就靠土豆啦。」「是洋芋。」「是馬鈴薯。」大家拿馬燕紅開玩笑,這是馬燕紅的生意經,不同的買主就有不同的叫法。徐莉莉籃子裡有土豆有粉條,烏魯木齊沒有這麼好的土豆也沒有這麼好的粉條。徐莉莉每次回孃家都要裝一些家鄉特產回烏魯木齊,徐莉莉從來沒有考慮過洋芋土豆馬鈴薯的區別,徐莉莉走著走著就拿起一個土豆,這個土豆好像有什麼秘密。到家了,母親就笑她:提個籃子還掂一個,你傻呀你。她只是笑笑,洗土豆的時候,她看了又看,新鮮土豆,離開土地不到三天,切成細絲,切得那麼細。母親又笑了:「莉莉出息了,比我切的還細,快成頭髮絲了。」開飯的時候,母親問她想啥呢,心事重重。孩子快人快語:「想我爸呀。」還真讓孩子給說中了。土豆都切成絲了,都吃下去了,有沒有秘密都不重要。現在她可以告訴丈夫杜玉浦,這個天大的秘密。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於1985年那個春天,那個叫馬燕紅的丫頭被人強暴了,與馬燕紅一起出來的還有徐莉莉,徐莉莉是好幾個月後才知道真相的。從那個時候開始徐莉莉進入小說世界,差不多兩三天讀完一本小說。上課偷看小說,被老師抓住。那個叫王藍藍的老師批評她:「不要再看課外書了,這樣下去別說考大學,中學畢業都成問題。」她梗著脖子,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肚子的不服氣。那個叫王藍藍的老師可真是個好老師,一下子就洞察了學生的心思,王藍藍老師告訴她:「你不是愛看小說嗎?你知道大學裡的圖書館有多少書嗎?全烏蘇縣的書加起來都比不上。」徐莉莉的小嘴唇有了微笑,王藍藍老師循循善誘:「我說的是伊犁的大學,你要到烏魯木齊上大學,那裡的大學圖書館,全自治區的書都比不上,你要是考到北京上海就更了不得了。」徐莉莉考大學的目的就這麼單純,有了動力一下子就考到了烏魯木齊。徐莉莉入學那天就直奔圖書館,辦借書證還得一段時間,她就天天圍著圖書大樓轉,對男生們虎視眈眈的目光無動於衷,直到那些目光暗淡下去。在徐莉莉的腦子裡,壓根就沒有交男朋友這根弦,徐莉莉要讀完烏魯木齊的書,考研究生考到北京上海,再讀那裡的書。杜玉浦橫插一槓,打亂了徐莉莉的計劃,杜玉浦至死也不明白妻子愛看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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