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了兩天。老太太打奶的時候又聽到哈薩克老頭唱《勸奶歌》,老太太已經能聽懂這首歌的含義了,那是牲畜撫養孩子的聖歌,女人聽了都能流淚。吃飯的時候老太太說:「收拾一下我回去。」屋子裡靜悄悄的,老太太說完,回自己屋裡半天不出來。老太太甚至把她的結局都想好了。李愛琴進去抓住老太太的手,李愛琴不知道她該說啥。老太太就說:「我想了兩天我想通了,我鬥不過那個碎妖精,我得回去,這是命,沒辦法,咱不能讓村裡人笑話。」李愛琴後背發涼,涼氣很快遍佈全身,身上的血都凝固了,就感到徹骨的冷。李愛琴送婆婆去烏魯木齊,臥鋪票,火車開動的時候,車窗裡的老人和站臺上的媳婦都哭了,車輪越來越響,誰也聽不見她們的哭聲。
老家來信,不再提及弟弟的病,而是特別強調母親病了,李愛琴就交給牛祿喜一筆錢,去寄吧。一年總有三四回,差不多每個季度一回,好像老太太回家以後一直在病中。這種情況延續了兩年。李愛琴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大哥大姐二姐舅舅加上弟弟聯名來信,要牛祿喜全家調回去,老人老啦,需要兒女們輪流贍養。信上還說你們在外地太清閒啦,該回來給老人儘儘孝了,不能光知道寄錢,要給老人端屎端尿哩,要給老人做飯燒炕洗腳哩,要講人情世故哩,該走的親戚要走哩,零零碎碎一大攤。
開始聯絡調動。跨省區調動跟登天一樣。調動的事都是大哥大嫂經辦的,人家跑路,他兩口子出錢。又這麼過了兩年,花去不少的錢。牛祿喜回去了一趟,問題比他們想象的複雜得多。
老太太回去後,不要說家裡人,村裡人都吃一驚,都認不得了,不知哪裡來的這麼洋氣的老太太。兩年沒回來,換了個人似的。老太太走親訪友。媳婦把孫子往老太太懷裡一塞,老太太該幹啥就給人家幹啥,老太太一路上把這些都想到了,老太太很坦然,碎妖精一招連一招,老太太還是那麼坦然。老太太回來不到半年,眼見往下瘦,眼睛裡亮亮的光暗下去了,跟斷電的燈泡一樣。村裡就有人把話說到老三媳婦面上:麻狼就是厲害,老人家從新疆回來就像頭大象,麻狼三錘兩棒子把大象拾掇成老鼠。麻狼就跟人家說:幾千里路坐火車哩,把老太太累日塌咧,甘肅麥客子都跑不了那麼遠,老人家去給老二帶娃娃不容易啊。麻狼三言兩語就把話岔開了。麻狼回來就跟老三商量辦法,就讓老三去西安一趟。不能這麼糟蹋人麼,就把各路親戚發動起來,就有了調老二全家回來這件事情。
李愛琴就說:「當初你往老家寄照片我就感覺不好,老人家這麼個大活人再一回去,不是事都是事了,老人家在咱這過的啥日子,回去又過的啥日子,你知道老人家在車站咋離開我的。」李愛琴說不下去了,哭了一陣子,哽哽咽咽地說:「老人家哭了,跟牛叫一樣。」牛祿喜也哭了,牛祿喜蹲地上抱住頭哭,一邊哭一邊砸頭,「我知道我知道,我回去,我見老人家,人都蔫啦,蔫得一塌糊塗,你要是見了你都不敢認了。」牛祿喜邊哭邊砸頭。兒子牛超回來了,小學快畢業了,自己騎個車子自己回家,反而把大人救了,大人不敢亂喊亂叫了。一連好幾天,兩口子耳朵裡全是牛叫喚,夢裡都是牛叫喚,一聲長一聲短,然後是蒼涼悲壯的《勸奶歌》:奶——奶——奶——奶——
李愛琴說:「咱倆離婚吧。」把牛祿喜嚇一跳。李愛琴說:「再不離婚牛就把喉嚨掙斷啦,你想聽牛斷氣的聲音嗎?」這句話把牛祿喜鎮住了,牛祿喜都傻了:「咱過咱的,他們過他們的,咱不理識他。」李愛琴就看著牛祿喜,夫妻兩個一個看著一個,李愛琴說:「那不是我要過的日子,也不是你要過的日子。」牛祿喜說一句,李愛琴截一句,每一回都能讓李愛琴截住,截得死死的,就僵持了那麼幾個月。李愛琴就說:「你這個傻瓜你就不想想,娘只有一個,媳婦就不止一個了。」「你咋辦呀?你咋辦呀?」「我好辦。」李愛琴不知道她怎麼說出來的,李愛琴還是說了,李愛琴說的時候,看著窗戶外邊,看著院牆外的老榆樹,那麼大的樹,活了一千五百年還活得好好的活得那麼旺,跟砌了琉璃瓦一樣跟宮殿一樣。「我給老人家發過誓一定要她活一百歲,我侍候不成了,你去侍候,能遇上個好女人你就把我忘了,遇不上也彆強求,我等著你,給老人家送了終你再調回來咱們復婚,往新疆好調,往陝西不好調,調你一個容易些。」李愛琴越說越認真,把她自己都鎮住了。
好多年以後,李愛琴告訴徐莉莉,她只能痛下決心,她總以為老家人會顧惜牛祿喜,會對牛祿喜手下留情,「我看清楚了,婆婆在我這生活好就成了我的罪過,我要跟大嫂跟弟媳一樣我做不到,也做不了,怎麼辦?只能放牛祿喜回去。」「你就這麼放心呀?」「唉,男人都是那麼粗心,他就不想想老人家回老家能活一百歲嗎?新疆到處是百歲老人,老家有幾個呀?老人家給我說過,老家村子裡壽數最大活到八十歲,都是幾十年才那麼一個。」李愛琴跟徐莉莉談話的時候,老人家已經去世了,活了六十二歲,馬馬虎虎算進入老年行列。
下邊的事情就簡單了。這種方式的離婚不可能扯皮,靜悄悄地就把事情辦了。娃娃歸李愛琴,存款全讓牛祿喜帶走,牛祿喜轉業時部隊有一筆不少的安置費,八十年代了嘛,加上平時積累好幾十萬呢,在當時算不小的一筆財產,李愛琴原打算單位集資蓋房時用,還有兒子的教育費用全在裡頭。他們租房子原是為了住在單位附近,住在市中心,住在功能齊全的新樓上,沒想到臨時租的平房成了他們永久的家園。牛祿喜堅決不帶這麼多錢,李愛琴就說:「養老養老要拿錢養哩,你還指望你那些兄弟姐妹?」後來李愛琴告訴徐莉莉她真實的想法,萬一牛祿喜遇上合適的女人,就得成家,口裡花費大。徐莉莉都叫起來了:「贍養老人能用這麼多錢嗎?他自己算不出來嗎?」李愛琴苦笑:「平時都是我管家,家裡有多少錢花費多少,他一個大男人從來不操心這個。」「你忍心讓他在口裡成家,背叛你?」「有不少女人追求他呢,他給我說過,他當上排長的時候就收到求愛信啦。」「你心就這麼大?」李愛琴沒給徐莉莉說過,她在沒人的地方失聲痛哭,半夜常常驚醒,大把大把地吃安定吃安眠片,內分泌失調吃中藥,吃的中藥能喂一頭牛。這些痛苦全都淤在心裡,李愛琴不會說出來的,牛祿喜再回到她身邊她也不會說出來。
牛祿喜離開之前,李愛琴就告訴他:「千萬不要給人講你帶了多少錢,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說你把財產全留給老婆娃了,你是淨身出戶,你千萬要記住。」直到牛祿喜說了三遍我記住啦,李愛琴才鬆手,李愛琴說話的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跟豹子一樣撲上去攥住牛祿喜的領子,牛祿喜上半截身子往後傾斜,就像狂風呼嘯中的樹一樣。李愛琴在牛祿喜下過保證後鬆開手,「你走,趕快走,趕不上車了。」牛祿喜抬腿出去,身後的大門就關上了,牛祿喜在門外站半天,還拍了兩下,裡邊靜靜的,牛祿喜就走了,一走三回頭,還偏著腦袋聽。靜悄悄的,村子,樹,田野,遠處的莊稼,果園,城市,全都靜悄悄的,整個伊犁河谷整個西天山全都靜悄悄的,牛祿喜就走了。牛祿喜走遠以後,房子裡才有了哭聲。李愛琴捂上被子,還壓了一個枕頭,吼吼地哭,像牛叫一樣。牛祿喜聽不見,誰都聽不見。
牛祿喜過烏蘇的時候跟戰友們聚了一下,大家聽到他離婚的訊息都很吃驚,更讓大家吃驚的是他們離婚復婚的計劃。牛祿喜就說:「都是為了老人,只能這麼弄。」馬來新就說:「能這麼弄事嗎?明明欺負人家李愛琴嘛。」牛祿喜就說:「老人的事情一完我還回來嘛。」馬來新一個勁地問,牛祿喜就不敢說了,再說就把錢的事情說出來了,牛祿喜給李愛琴下過保證,千萬不要扯到錢上,牛祿喜就不接話茬。大家就說算了算了老馬你就別認真了,夫妻倆的事情外人說不清也說不成,喝酒喝酒。喝完酒,送牛祿喜去烏魯木齊,馬來新肚子脹,馬來新就沒去。
後來馬來新總是把女兒的不幸往牛祿喜離婚的事情上想,越想越覺得有關係,但又說不出來,就是讓人肚子脹。
馬來新想把自己家裡的馬送給女兒,女兒不答應,女兒告訴父親:「不要小看我們家的牛,我們家的牛頂得上十匹馬。」馬來新以為女兒開玩笑,但有好幾次他搭乘女兒的牛車,他發現這牛不但力大無比,而且跟主人配合默契,那種默契簡直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女兒不會告訴父親牛卵子的故事,女兒也不會告訴父親牛卵子與洋芋的關係,女兒更不會告訴父親牛與丈夫的關係。馬來新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馬來新親眼目睹女婿王懷禮怎樣給牛飲水喂草料用鐵刮子清理牛身上的灰塵,這些活誰都會做,卻不像女婿王懷禮做得這麼順手這麼認真這麼好。有時在半道上王懷禮給它加一次料,它就會重新雄起,車子再次滾動時車上的人能感覺出牛是什麼樣的力氣,那一起一落的蹄子,就像大地的胸口在怦怦跳動。
馬燕紅拉完自己家的洋芋就挨家挨戶收購村子裡的洋芋,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通往縣城的那條沙石大道兩旁分佈著許多村莊,離縣城越近蔬菜的種類越多,皮芽子大蔥蘿蔔白菜洋柿子黃瓜蓮花白茄子辣子豆角全都收購往城裡運。馬來新建議讓女婿王懷禮採購,女人家守攤子比較合適。女兒就告訴父親:「採購舒服。」
小兩口的日子好起來了,就換一輛車,比原來的車大一倍多,跟卡車車廂差不多。馬來新去的時候新車剛做出來,車板有四五寸厚,用錘敲都是咚咚咚,跟鼓一樣甕聲很大,膠輪,鋼軸。馬來新問女婿王懷禮:「牛能拉嗎?」女婿就看牛,牛吃草呢,吃得很慢,跟石磨一樣,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壓根就不看這輛車。
新車出去了,馬燕紅就牽著牛,孩子騎牛背上,孩子一手扶著牛背,一手拿著望遠鏡。孩子要上小學了,外公馬來新給孩子買了一架軍用望遠鏡,可以調焦距,可以判斷距離,孩子就很容易地從鏡頭上讀出縣城的距離,孩子一會兒報一次數字。路邊那些遠遠近近的村莊也在孩子的觀察範圍之內。他們要去收購蔬菜,直到堆積成山,比一輛大卡車拉得還多。有了望遠鏡,孩子可以早早通知媽媽該去誰家地頭。孩子甚至能判斷出誰家的菜好。在望遠鏡裡,大地是赤裸裸的,毫無秘密可言,不要說蔬菜,蟲子都歷歷在目。有時也讓人難堪,孩子的鏡頭前會出現尿尿的人,褲子一拉,就嘩嘩噴射出水柱,或者扒下褲子往地上蹲,白晃晃的大白狗子,用農民的話說是給土地施肥。孩子也把大地當廁所,現在孩子不這樣了,學前班已經把這種習慣改變了。
孩子一個月前得到這架望遠鏡就往天上看,一下子就把老鷹拉到眼前,老鷹那麼大,比大人還大,平展著翅膀,羽毛嘩嘩翻卷,爪子跟挖掘機一樣在天空挖一條藍色軌道,老鷹就沿著這軌道吱地划過去了,藍天就冒火花。孩子把望遠鏡倒過來,牛一下子就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牛變小了,讓牛再遠點再遠點,牛就到地底去了,牛還在退,牛就噢地叫起來。孩子馬上明白公牛的心事,孩子就把望遠鏡架在牛眼睛上,牛一下子就凝固了。孩子懂牛的心事,爸爸媽媽也懂,可爸爸媽媽太忙了,他們越來越忙,整天忙著種地,種完地就販洋芋。他們翻修了舊房子,換了新車,他們打算過幾年在城裡買房子,讓孩子在城裡上學。媽媽說讓孩子在城裡上學時,把孩子摟在懷裡都哭了,孩子不明白媽媽哭什麼,孩子已經在城裡上學前班了嘛。大人們就更忙了,孩子成了公牛唯一的好朋友。
公牛一趟一趟地往市場上拉貨,公牛在人群裡穿來穿去,公牛還知道菜販子之間稍不如意就大打出手,打得頭破血流,其實都是為一點點利益。公牛的主人沒跟人打過架,但吵過,錯不在主人,是相鄰的攤主太霸道了,主人的生意好是因為主人待人誠實回頭客多,左右鄰居就合起來欺負主人,主人一讓再讓,讓不下去了就吵起來了。眼看要動傢伙了,人家是兩家,一家明來另一家暗助,拉偏架,火上加油,顛倒黑白,主人就要吃大虧了。公牛在菜市場的角落裡吃爛菜葉子,公牛離那麼遠,公牛還是覺察到主人的危險,公牛就一晃一晃地過去了。公牛在人群裡很礙事,不斷有人踢它打它,跟撓癢癢一樣,公牛三繞兩繞繞到爭吵的地方,吼了一聲,就一聲,雙方都愣住了,那一聲牛吼太有威懾力了。挑起事端的那個傢伙不服氣,手掂著秤錘過來了,菜販子鬧事秤錘等於重磅炸彈,一般人也就隨手抓茄子黃瓜蘿蔔皮芽子洋芋之類,牛的主人王懷禮就攥一顆洋芋。牛看見王懷禮拿著洋芋與人家的秤錘抗衡,牛就過來了,就吼開了。那人丟下王懷禮,掂著秤錘大步向牛走來,王懷禮攔不住,王懷禮兩口子被拉偏架使暗力的另一家纏住了,那個傢伙躥到牛側面,掄起秤錘就要砸牛腦門,圍觀的人都叫起來了:「嗨嗨不敢這麼弄,就把牛砸死啦。」那個傢伙也叫起來了:「就要往死裡砸,不敢砸人還不敢砸牛嗎?砸牛又不償命。」圍觀的人就叫:「不償命償錢哩。」那傢伙就叫:「償錢就償錢我不心痛錢,撕破卵子淌黃水我豁出去啦。」
那個傢伙身子一縱就躍到最佳位置上,再一縱,一隻腿抬起,金雞獨立一般,身體的重心全壓在右臂上,狠狠地對準牛的腦門砸下去——那個傢伙是個把式,知道牛脾氣,牛不拐彎,側擊不會失手。可這頭牛偏偏拐彎了,確切地說只偏了一下腦袋,又低下去往前一挺往上一揚,一個連續動作,快如閃電,牛角連同牛頭就穿進壯漢的褲襠,壯漢整個人趴在牛背上,牛原地打夯上下顛蕩,壯漢就不停地哎喲,圍觀的人鬨然大笑。馬燕紅兩口子都笑起來了。結了婚的人都會聯想到男女同床到高潮女人失聲叫床的情景,還有那麼一個又彎又長的牛角,牛角尖還從壯漢的狗渠裡露出一截子。大家又笑又叫:「日狗子哩,把狗子日破啦,哈哈。」好多人笑彎了腰,壯漢的老婆都忍不住捂住嘴笑開了。王懷禮上去牽住牛韁繩,把手裡攥的洋芋塞進牛嘴裡,牛就不顛晃了,壯漢就哧溜滑下來,抱住肚子,臉上笑不是笑哭不是哭齜牙咧嘴很難看。王懷禮就說:「要砸你就砸我不要砸我的牛,牛是我的命根子。」
市場上沒人再敢欺負馬燕紅兩口子了。兩口子本本分分做生意又不招惹誰,孩子能上學前班兩口子認為離天堂不遠了。孩子的外公心疼孩子給孩子買一架望遠鏡,孩子就從租住的郊區農民的房頂看,往南看可以看見奶奶,朝北看可以看見外公外婆和舅舅。其實孩子看到的都是陌生人,孩子相信那是真的那肯定是真的,孩子都看到地球的心臟裡去了,孩子都看到公牛的心裡去了。
公牛還真有這個想法,想見識一下人類的高科技,八十倍的軍用望遠鏡在小孩手裡算是很重要的科技產品了,這麼大的孩子玩的都是六倍七倍的玩具望遠鏡,這麼貴重的高倍軍用望遠鏡大人都很稀罕,孩子的舅舅,那個正在考大學的高中生馬亮亮都沒有這麼珍貴的東西,孩子理所當然要讓他的好朋友公牛享受一下。孩子就把望遠鏡架在牛眼睛上,牛一下子就興奮起來了,牛看到了天山大峽谷的一片草地,草叢裡生長著世上罕見的靈芝草,肥大鮮嫩像生長在海底,像寶石一樣像珊瑚一樣。天山谷地森林草原的隱秘處,連空氣都是透明的,長出那麼好的靈芝草一點也不奇怪。牛還是忍不住地顫了一下,孩子就說:「看見好吃的啦。」馬燕紅就說:「牛沒有你那麼嘴饞。」孩子不依不饒:「牛這回嘴饞啦,要吃好東西啦。」這已經是很明顯的訊號了,馬燕紅兩口子一點警惕性都沒有。孩子不知道靈芝草與牛的關係,大人知道,牛吃了靈芝草會慢慢死去,靈芝草會在牛胃裡長出牛黃,那是很貴重的中藥。
馬燕紅要是過去摸摸牛腦袋,馬燕紅就會知道牛的心思。馬燕紅忙著跟人結賬呢,馬燕紅聽見孩子亂喊,馬燕紅就隨口說了一句牛沒有你嘴饞,孩子不依不饒跑到馬燕紅跟前,鄭重其事地告訴媽媽:「牛也會嘴饞的。」馬燕紅不能不重視小傢伙的意見了,馬燕紅就摸一下孩子的腦袋,笑著對結賬的人說:「他爸像木頭,我這兒子鬼精靈,自己嘴饞就說牛嘴饞。」「我不理你了。」孩子生氣了,回到牛身邊,又把望遠鏡架在牛眼睛上,牛眼睛間的距離太寬,只能架在一隻眼睛上。孩子跟牛可不是一般的交情。外公每次來看他都要帶好吃的,麵包餅乾巧克力,牛都能分享一半,大人不會知道的。尤其是巧克力,吃下去牛興奮得直跺蹄子,更多的時候是饢烤包子油條,大人都捨不得吃,專給孩子的,孩子也讓牛分享一半。馬燕紅要是看見這一幕會氣個半死,不是馬燕紅不喜歡牛,那就不是牛吃的東西。馬燕紅只是奇怪孩子飯量咋這麼大,給多少吃多少,大人肯定多給,總怕孩子吃不飽,孩子全收下毫不客氣。馬燕紅只是納悶。
馬燕紅侍候丈夫孩子睡下,還要喂牲口。給草料里加了豆子,往牛嘴裡塞洋芋,貼著牛耳朵小聲說:「明天就讓你回家,就讓你去山裡好好吃一頓。」空車回家又輕又快,出了城,馬燕紅就告訴孩子,明天跟大伯去山裡放牲口,孩子高興壞了,在車上翻跟頭,把這個喜訊大聲喊給牛聽。牛高興啊,邁開大步,車子起伏但絕不顛晃。九月份孩子就上小學了,學校都聯絡好了。大人跑了不少路,費了不少事,沒有城裡戶口,就得熟人托熟人,馬來新的戰友,戰友再找朋友,曲裡拐彎往教育部門拐。馬燕紅還找了王藍藍,王藍藍從中學往小學那邊拐,兩面夾擊,就把事情辦成了。每一步都不容易,兩口子都要謀劃半天,都要等房東休息了,孩子睡熟了,小聲地商量盤算。夜深人靜,吃夜草的牛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在另一些晚上,公牛看見主人兩口子拎著禮品出去,有時是男主人出去,有時是女主人出去,有時兩人一起去。回來以後也是有喜有憂。從七月學前班放假,到八月才有了眉目。
兩口子剛剛鬆一口氣,又開始謀劃孩子的以後。小學六年中學六年大學四年,細細算下來得二十多萬吶。最好是在孩子上大學前變成城市戶口,高考以及畢業後分配城市戶口是不一樣的。他們看中了新蓋的商品樓,據說購房者可以連帶辦戶口。據說烏蘇馬上要變市了,就不叫烏蘇縣了,叫烏蘇市。把買房子的錢算下來那可是個天文數字呀,他們膽子真大,竟然給算出來了。牛在牆角的草棚裡都能聽見主人有多麼驚訝,驚訝中帶著嘆息,希望裡有絕望,絕望裡又有那麼一點點螢火蟲一樣隨時都能熄滅的希望。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兩口子又開始他們不著邊際的謀劃。在他們未來的建設藍圖裡,他們買到一戶商品房,三室一廳,老人一間,他們兩口子一間,孩子一間。他們都想到牛了,牛就待在老家看老宅子。偶爾還回老宅子住上一段時間。這也合牛的脾氣,牛待在城裡算什麼呀,牛應該待在鄉下待在山腳下,要是考慮到女主人當年的遭遇,就能理解這些設想的合理性。
牛知道它在人世的時間不多了,牛就看見了靈芝草。牛來到大地上沒有吃過什麼好東西,吃到嘴裡的都是難以下嚥的粗糙不堪的食料,大多數都算不上食料,牛就多了一個胃,進行深加工。靈芝草來到世上就是來尋找牛的,在牛身上靈芝草總是從神奇進入更高的神奇,靈芝草把牛的胃合起來了,靈芝草還要在牛身上生長成熟。那些吃了靈芝草的牛總是給主人帶來一筆財富,牛黃是貴重藥材。
第二天,孩子跟伯父一起進山放牧。馬燕紅兩口子做生意,馬燕紅的羊就讓大哥代牧。大人總是照顧孩子,把好草讓給孩子。牛就很容易吃到了靈芝草。牛回來後就瘦下去了。馬燕紅找獸醫來看,獸醫開的都是治胃病的藥。給大牲口喂藥要用童子尿,孩子有的是尿,牛也喜歡孩子的尿,用牛角一樣的木槽子灌藥料,灌了好幾副,不見好。牛還往下瘦。有經驗的人就看出來了,這牛吃了靈芝草,牛肚子里長牛黃了。人家還不忘加上一句:「王懷禮要發財啦。」
馬燕紅抱住牛脖子就哭了。「你吃那東西幹啥呀?啊!你咋不吃屎哩,我寧願你去吃屎也不願你吃靈芝草。」牛不吭聲,牛肯定不吭聲,連氣都不出,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啥事都沒發生一樣。獸醫都感到奇怪:「吃了靈芝草,耗身上的精氣呢。眼神就暗下去啦,這牛怪得很,眼睛這麼亮,肉往下掉哩,精神見長哩。可見吃的不是一般的靈芝草,靈芝草也分等哩,吃了上等靈芝啦,娃他媽,別哭啦,你老先人上幾輩子把德給你修哈(下)啦,給你上的都是磨盤那麼粗的香,你要發了,發大了。別人燒香磕頭搶都搶不哈(下)這麼好的事,你還哭哩,哭啥哩?有啥哭的?」女人們把馬燕紅連攙帶扶搬到屋裡,放在床上墊上枕頭,馬燕紅整個人是瓷的。
越傳越遠,越傳越神,都知道四棵樹河上游出了個大牛黃,有臉盆那麼大,牛大麼,牛黃就小不了,拉的車跟汽車一樣,在市場上跟耍猴一樣把個壯漢耍來耍去,這麼猛的牛吃了天山裡的上等靈芝,你想去,你好好地想。大家越想越興奮,正好電視上放一個節目,內容是口裡某地一頭吃了靈芝草的牛,身上長出臉盆那麼大一個牛黃。口裡的牛跟新疆牛沒法比,口裡長靈芝草的山跟天山就更沒法比了,跟土堆堆一樣。烏蘇以及烏蘇附近奎屯石河子克拉瑪依獨山子的媒體記者全都跑來了,他們肯定吃閉門羹,記者有辦法,不用死纏硬磨,給當地政府打個招呼,盯著點就行了。鄉政府的通訊員說了:「那麼大牛黃等於小金庫嘛,急啥呢,他王懷禮總要殺牛嘛,就是不殺,牛總要斷氣嘛,他總要找上幾個人剝皮剔骨把牛黃從牛肚子里弄出來嘛,到時候趕到現場就行了嘛。愛照多少相就照多少相,現場直播也可以呀,王懷禮馬燕紅不願意採訪,可以採訪鄉領導村領導嘛,我們本地的重大新聞事件我們有能力說清楚嘛,新聞重要的是事實嘛,有事實就可以了嘛。」這個通訊員挺厲害,把各路記者說得一愣一愣,大家紛紛遞上名片留下聯絡方式。
馬來新也來了一趟,彎下身子仔細瞅瞅,馬來新也說:「這牛吃的不是一般的靈芝草,長出來的牛黃肯定不一般,你倆啥打算?」兩口子就說:「沒往錢上想,只想著把牛咋安置好呀?」馬來新連聲說好好,我和你媽支援你倆。
那麼多人盯兩口子還是沒盯住。牛一直在院子裡,打有了牛黃,牛就沒離開過院子。大家就盯著院子,誰也沒注意出出進進的人。就兩口子加上一個娃一個老人,偶爾幾個親戚幾個熟人。馬燕紅暫時把生意放下了,要收秋了嘛。王懷禮早出晚歸,扛一把鐵鍬,有時是钁頭。有一天,大概是兩口子又想做生意了,裝了半車洋芋,沒別的菜全都是洋芋,套上牛。牛走得慢慢騰騰,有了牛黃就跟女人懷了娃一樣就不利索了。關鍵是回來的時候,牛不見了,回來一個空車,洋芋不見了,牛也不見了,王懷禮駕著車,馬燕紅拽根繩子在一邊幫著拉。「哈!狗日的,把牛賣啦。」躲在暗處的人再也不躲了,都炸開了。「狗日的真會日弄人,還等著牛斷氣哩。」大家圍上去,好像吃人呀,兩口子隨你亂咋唬就是不說話。就有人激兩口子:「賣了個啥價錢?說一下麼。」兩口子就說:「你想多少就是多少。」
黑道上的人很清楚,沒人敢接這個貨。當初也沒人敢去動活牛。牛在市場上把一條大漢當猴耍大家不是沒見過,見過牛的人都怯火哩,牛蹄子牛尾巴牛犄角,隨便一樣出來,黑社會再黑也受不了。大家都等著牛斷氣那一天。看來等不成了,就找到門上來了。兩口子就胡扯蛋,拖時間。
王懷禮在野地裡挖了一個大坑,把牛連同十幾麻袋洋芋全倒進去,埋了。在中亞各民族的史詩裡,那些江格爾瑪納斯烏古斯汗們都是幾天長成人,幾個月有神力。公牛有這個神力,公牛就告訴馬燕紅:「我不會死,我會變成一棵大樹,從我身上長出的樹,就叫生命樹,就長在地心裡,樹上的每片葉子都有靈魂,那些靈魂會出現在大地上,成為有靈魂的生命。」馬燕紅就想起她被強暴後父親馬來新在黑夜裡護送她離開縣城、沿著四棵樹河向天山腳下賓士的情景,馬燕紅一路上聽著父親馬來新在心裡默默地為她祈求:我女兒是個姑娘,我女兒是個姑娘……生命樹從大地深處開始生根發芽。
丈夫被這夥人截住了,丈夫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就帶這夥人去戈壁深處,好叫他們死了這條心。找到地方挖開,好幾個月過去了,牛早都腐爛了,牛黃也爛了,十幾麻袋洋芋有足夠的水分供牛和牛黃使用。這夥人全都傻了。丈夫王懷禮就給他們講蒙古人的神話講哈薩克人的神話,講牛卵子講生命樹,這些人人皆知的民間故事都聽過,耳朵都聽爛了,誰把這些東西當真呢?也許有過那麼一個時期,人們傻乎乎的,天真得跟小孩一樣,信這個信那個,樹上長靈魂都有人信。可牛和牛黃確確實實不見了,鑽到地底下去了。再待下去也沒啥意思,這夥人就蔫溜溜地往回走。丈夫王懷禮可不想跟這夥人一起走,丈夫王懷禮坐在大坑邊上,伸長脖子望著藍天,滿臉的喜悅,事情成了,牛和牛黃到它們該去的地方去了。
那夥人走著走著,有幾個人越想越生氣,日他媽把人耗在牛身上,還不如去阿爾泰挖金子,還不如到奎屯河四棵樹河的上游去挖金子,老老實實挖到現在也有幾百克了,運氣好的話還能碰到梅花金、狗頭金,甚至能碰上牛腿金,啊呀,傳說中的牛腿金幾個大小夥子都搬不動,要拿槓子撬呢。大家寧願相信金牛腿的傳說,也不願相信牛卵子和生命樹的傳說。可有一點很重要,總算把金子跟牛想在一塊了。有人就皮兒皮兒罵開了,他孃的皮!臉盆那麼大的牛黃,就相當於一條金牛腿,說沒就沒了,他孃的皮,還是個兒子娃娃哩,不能看著狗日的把錢不當錢,把錢不當錢活在世上有啥意思哩,啊?咱要捍衛金子哩,金子是有尊嚴的。幾個捍衛金子尊嚴的人就抱上石頭返回去,丈夫王懷禮還沒反應過來就捱了幾下,都是要命的地方,當場就斷氣了。那幾個人還憤憤不平,吐了唾沫,還罵罵咧咧的:你叫牛不斷氣,咱叫你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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