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趕回來的那群羊多生了五十隻羊羔,這是肯定無疑的。老金總有辦法讓母羊長膘,讓公羊養精蓄銳,到了秋天,公羊就開始給母羊打羔,幾乎百發百中。冬天那場風暴,老金差點丟了命,羊群安全地過了冬,吃了積雪下的殘草,到了春天,母羊後腿一撩,羊羔一個接一個全出來了。據接羔的人講,跟滾出來的一樣,明晃晃的一個肉蛋蛋熱烘烘地滾出來,全都活了。
老金種地就更沒說的了,河灣森林般的玉米已經蔓延到整個阿爾泰。老金種的麥子常常越過田埂跑到草叢裡去,把瘋長的野草都壓住了。有人就懷疑老金把種子撒錯了,老金撒出去的種子順風飛揚,飛到野地裡去了。老金從不辯解。老金撒多少種子老金自己清楚。
領導考慮還是讓他去放牧,最好是放馬。多生幾匹好馬那可了不得。老金不搭理領導,老金也不解釋。老金本來話少,揀一條命回來老金話就更少了。
人們常常看見老金躺在草坡上抽菸,牲畜吃草,他抽菸。放牧的漢人都要在草地上鋪件衣服,最好是羊皮夾夾,隔潮氣。哈薩克人和蒙古人可以隨便躺,只要不躺在泥裡,他們隨便一躺,帽子扣在臉上可以呼呼大睡。漢人不行的。漢人老金就跟老哈薩克一樣躺在草地上。領導讓他放一大群馬,到山裡去放。他對馬群失去了興趣,種種地,在村子外邊的山坡上放幾匹馬幾頭牛他就滿足了。他連羊皮夾夾都不帶,就那麼一躺,一口一口地抽劣質莫合煙。
領導再也不為難他了,一個在暴風雪中把羊群領回來的人再讓他去養一大群馬,他會成什麼樣子?他不牛逼到天上去?騎在馬背上的人總是目空一切。
另一個說法更切合實際,老金五十多歲的人了,火氣旺得跟小夥子一樣,他敢在草地躺那是他火氣太旺。
這都是瞎猜,死裡逃生總會讓人改變一些什麼。
女兒六歲了,女兒能纏父親的腳,媽媽把飯盒遞給女兒。老兵都是一個刷著綠漆的飯盒,女兒喜歡爸爸的飯盒,女兒一直把它當玩具,女兒喜歡大鬍子爸爸把嘴巴湊到飯盒上呼嚕嚕大嚼大咽。「熊瞎子,熊瞎子開飯嘍。」女兒喜歡熊瞎子爸爸。媽媽就把飯盒遞給女兒。
女兒跟小狗一樣出了村子,上了山坡,女兒看見呼呼大睡的父親。父親躺在草叢裡,跟一頭真正的黑熊一樣,整個山坡都在呼呼響。女兒用草棒攪黑熊的耳朵,黑熊很難受,搖晃著身體,喉嚨裡克啷啷好像往下灌石子,呼嚕聲全嚥下去了,黑熊氣乎乎地滾起來,黑熊正要發作,看見寶貝女兒,黑熊就成了父親。
父親餓壞了,父親在夢中抓到一隻小野豬,烤都沒烤就生吃了。熊都是吃生的。父親老金睡眼矇矓,除過寶貝女兒,他看什麼東西都是模糊的,他捧著飯盒,嘴裡嚷嚷:「你別亂動,你是大爺我的一頓飯了。」他在飯盒上嚼了一下,牙齒都要崩了。
「揭開蓋子,爸爸你真睡糊塗了,你這大黑熊。」
「爸爸是大黑熊,大黑熊睡糊塗嘍。」
大黑熊真能睡啊,壓倒了一大片高草,壓得平平展展,跟擀出的羊毛氈一樣,阿爾泰的細羊毛全擀在這了,光溜得跟綢子一樣。
女兒在大黑熊爸爸躺過的地方打十幾個滾,足足有好幾丈,小傢伙吭哧半天才滾到邊上,還熱乎著吶。
「大黑熊爸爸,還熱著呢。」
「地是熱的孩子。」
「大黑熊爸爸,地是你睡熱的,你偏說地是熱的,你以為我是傻瓜啊,我都六歲了,我什麼不懂啊。」
大黑熊爸爸呼呼吃起來。大黑熊爸爸眼睛都溼了。飯盒空了,他還讓飯盒扣在臉上跟瞧望遠鏡一樣瞧了那麼長時間。
「又饞又笨的大黑熊,媽媽做的飯太好吃了,是不是?」
大黑熊點點頭。
「飯盒太小了,下次把鍋給你端來。」
「牲畜在鍋裡吃飯,爸爸成牲畜啦。」
「你是大黑熊呀。」
「大黑熊跟牲畜是不一樣的。」
「牲畜睡在棚子裡,大黑熊睡在野地裡,那是大黑熊太壯了,大黑熊爸爸呀你多壯啊。」
女兒抱大黑熊爸爸的腰,根本抱不住,女兒還嘿嘿使勁,大黑熊爸爸就把女兒舉起來,扛在肩上,又寬又厚的肩膀就像臥了一隻灰鴿子。
「我才不是灰鴿子呢,我是老鷹,我要抓兔子。」
童年的阿爾泰還能見到肩扛獵鷹的老人,女兒嚷嚷的就是兇猛漂亮的獵鷹。大黑熊爸爸扛著雛鷹一晃一晃往山頂上走。
「大黑熊爸爸,你真是個大黑熊呀,你到山頂上去滾石頭嗎?」
「把臭丫頭滾到山下去。」
「那你快點呀,不要一晃一晃的。」
大石頭越來越多,在石頭縫裡穿來穿去,到了山頂,石頭全敞開了,沒有縫了。
孩子站在馬鞍一樣華美的山頂上,孩子看到了山坡草叢裡的兔子,孩子看到大群大群的牲畜,孩子看到藍色大河裡的紅魚,孩子叫起來:「大黑熊爸爸,我的眼睛把什麼都看到了,我是一隻鷹嗎?」
「你是一隻雛鷹。」
「雛鷹能看多遠?」
「雛鷹想到哪就能看到哪。」
「我看到媽媽上學的地方,香(湘)妹子的孩子,香妹子的孩子怎麼是臭丫頭呢?」
「等你長大了你就不臭了。」
「我能長成香妹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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